| 麻 雀 劫 |
作者:关圣力 作于:2005-8-2 10:38:00 访问:18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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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出生在咱们的北京城。在我的记忆里,能够记住的头一件大事就是“除四害”。怎么呢?因为那阵势大了,全中国人民除老弱病残不能行动的以外,全都参加了那场“除四害”运动。还因为在这之前我闹肚子拉痢疾,差点就离开人世。好么,那回我病的可不轻,没日没夜的跑厕所,根本就止不住。那会儿新中国刚成立不久,国家还不发达,虽说大夫们非常负责任,可没好药啊。眼瞧着我一天比一天瘦,俩小眼睛可就显得越来越大,眼珠可没光,用句时髦的话说就是精神没了。听我妈说当时我瘦得皮包着骨头,脑袋上的头发都一绺儿一绺儿的,就跟一只赖皮狗刚从水里上来似的。腰也酸,腿也软,浑身没劲。谁瞧见我都说没救了。可也许是我命硬,愣凭着从小门诊部拿来的黄连片儿活过来了。病好了没几天,“除四害”运动就开始了。所以,这事儿我记得清楚。 1956年吧,那会儿国家刚刚完成工商业改造,正在掀起建设社会主义高潮,人们都在为国家建设全力工作,彼此间也挺和气,整个社会都显得热气腾腾的。 那会儿,北京城可没有现在这么大,出了北京城,走不了三里五里的就是农村了。就是北京城里也没现在这么漂亮。除了一些高大的古建筑以外,几乎就没有什么楼房。城里城外,到处是低矮破旧的瓦屋。可那会儿环境也没被工业污染,蓝蓝的天空上飘着白云,白云下边红旗飘扬,蓝天里还有和平鸽飞着,如诗画一样的美啊。就连护城河里的水全都清澈见底,鱼儿在里面游来游去,看看都觉得心里舒坦。可那会儿市政建设不成,一下雨,城里的水很难排除干净。积水一多,蚊子就多,苍蝇也多。老鼠虽说没有现在的个儿大,可数量也不少。这害虫一多,就传染疾病,肯定对人们的生活和身体有害处。于是,就在大搞工农业建设的同时,全国人民响应政府号召,插着空儿搞起了一场全民参与的“除四害”运动。 可我现在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为什么把麻雀也划在了“四害”的范围之内。这些小小的飞禽,既没有蚊子叮人吸血的能耐;也不像苍蝇似的常常围着饭桌转,让人讨厌;更没有老鼠打洞偷盗粮食、传染疾病、祸害人类的本领。只是传说它们的生存需要粮食,传说它们祸害庄稼。其实,它们只是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就像和平鸽一样点缀在蓝天白云之间,给人们带来一点点叽叽喳喳的响动,使我们稍显紧张的生活有点活泛劲儿。再说,就算它们吃粮食,能吃多少呢?那时候,我们的报纸上几乎天天都在刊发农业大丰收的新闻,都在说我们的生活有多么的富足。要说这些小小的鸟儿们吃粮食,那得有多少麻雀才能使我们幸福的生活受到损害?使我们面临着饥饿的威胁?这可是我现在的想法,那会儿没有人这么想。尤其是我这种年龄的孩子们,就更不会这样想,老师没教,也从不教我们想这些问题。那时候,我们光知道响应号召,只要有了号召,不管号召我们干什么,我们都会蜂拥而起跟着干。或许麻雀也跟我拉痢疾一样,在它们的命运中有这么一劫,因而才被划入了“四害”的范围之中。也正应了咱们中国那句老话;在劫难逃。在这一劫之内,麻雀几乎被灭绝喽。亏了麻雀属于家族庞大、生殖能力极强的物种,要不,如今准得跟苍鹰一样,属于重点保护动物。当时那情景现在想起来还觉着心里发酸,头皮发木。 我记得当时家家户户都有三样必备的东西,哪三样呢?苍蝇拍、老鼠夹子、抄子(用布缝制的一种灭蚊子用工具)。就是凭着这几样东西和多种多样的手段,我们人类向“四害”发起了围剿。 消灭苍蝇的方法比较简单,就是人手一个苍蝇拍,见了苍蝇就打。可苍蝇毕竟比人类多多了,而且繁殖能力极强,就这样人人打、天天打,虽说消灭了许许多多的苍蝇,可愣没见苍蝇少多少。苍蝇们仍然的天天围着我们的饭桌转,虽说那会儿饭桌上绝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也就是窝头贴饼子糙米饭就咸菜,可人就吃这些东西,苍蝇当然也不那么挑剔了。特别是那些叫“绿豆蝇”和“麻头蝇”的苍蝇,个儿大不说,飞起来还带响,“嗡嗡嗡嗡”的,像是要跟人类决一死战。不消灭它们成么? 灭老鼠的方法有两种,投药或者是设置老鼠夹子。不过这个活儿在上夹子的时候挺悬的,弄不好能把手给打喽。所以大都由成年人来干。再说那些老鼠太脏,弄不好会被传染疾病。灭蚊子要费点事,蚊子个儿太小,白天不出来,天一黑也就看不见了。所以时限性很强,灭蚊的最佳时间在黄昏前后。抄蚊子是孩子们最爱干的活儿,因为比较好玩儿。每到黄昏就能看到一群一群的孩子们,手里举着一个个大小不同的抄子,在房前屋后的房檐处晃来晃去,用不了多大功夫,抄子里就会网罗进半袋儿蚊子。那时候灭蚊子还有一种办法,就是点燃一种叫“香蒿子”的植物,用浓烟熏。当然了,熏蚊子的时候,连人也一块儿熏了。没地方躲呀,你想啊,家家户户都点那么一堆两堆的香蒿子,真用得上“狼烟四起”这个词来形容,到处浓烟滚滚,你往那儿躲?所以人就和蚊子一起挨熏。可是也仍然得熏,除“四害”运动么。 最麻烦可效果最好的要算消灭麻雀了。从根儿上说,麻雀可不那么好除。那些小小的东西精灵一样在天上飞来飞去,抓不着捂不着的,但我们人类愣是要把它们消灭干净。难是难了点儿,可既然有了号召,那么再难也得把麻雀消灭干净。人毕竟是有办法的,你别忘了人是万物之王啊。再说我们不是人多吗,我们不是可以统一行动吗,我们不是有许许多多的聪明的大脑吗。于是,麻雀们遭殃了。 消灭麻雀“战役”开始的那天早上,人们很早就起床了,而且无论是街道、胡同、机关、厂矿和农村,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人们很快就聚集起来。你瞧吧,男女老少齐心协力,个个同仇敌忾。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件“武器”,长长的竹竿上,有的绑着五彩斑斓的旗帜,有的绑着图案各异的床单被单,有的绑着破布条,有的人手里拿着破土簸箕、破铁盆,有的人拿着锣鼓乐器,只要是能响的,能举起来摇晃的,都被我们利用上了。人群熙熙攘攘兴高彩烈,光等着发起总攻的那个时间了。 这个时候,麻雀们还不知道它们这个种群面临着一场灭顶之灾。它们有的仍然在树梢,在房顶等处快活地蹦跳着鸣叫着,有的则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追逐打闹,享受着只属于它们的乐趣。 记不清楚到底是早六点还是七点了,总攻的时间终于到了。 突然大地上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噪声。人们声嘶力竭地叫唤着,人们竭尽全力地敲打着锣鼓和破盆,人们发疯般地摇晃着手里的旗帜、被单和破布条,人们向麻雀开战了。惊惶失措的鸟儿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四散奔逃,展翅乱飞,试图找到可以落脚安身的地方。可是,它们已经无处可藏了。 曾经属于它们的天空,已经被噪声填满;曾经属于它们的树林,也已经没有它们的落脚之地。在城市里,在田野上,到处都是摇旗呐喊的人群,到处都是消灭麻雀的生力军。人们撒着欢儿扯着嗓子狂呼乱叫,人们抱住大大小小的树木玩儿命摇晃,人们高举着旗帜、被单和破布条,疯了一样奔跑在街巷,追逐于沃野,到处轰赶从人们嘴里抢夺粮食的麻雀们,不给它们一点喘气儿的机会。无休无止,一拨儿人叫累了,就换一拨儿接着叫,轮流作战,到处都能听见人们像狗或像狼一样的“嗷——嗷——,嗷嗷,嗷——”的叫声。胆儿小的人听见都会被吓得毛骨悚然,鸟能不害怕么。人们的目的非常明确,你不是会飞吗,我就让你飞,让你永远飞着,让你没有落脚之地。中国人要累死鸟们。 可怜的鸟儿们,果然被吓得状如惊弓。它们从东飞到西,又从南飞到北。可是,广袤的天空里是人声鼎沸,锣鼓声轰鸣。当它们从蓝色的天空中鸟瞰大地的时候,看到数以万万计的人们,正在群情激昂地手舞足蹈着呐喊着。它们看到的已经不是它们绿色的家园,它们绿色的家园在一瞬间已经变成无边无沿的黑色的死亡之海了。它们看到的是一张张开的硕大无比的天罗地网,等待它们的只剩下一条路了,那就是死亡。于是,走投无路的麻雀们绝望了,也累坏了,便一只接一只坠落下来,撞向了它们曾经赖以生存的城市和田野。可是,每一只麻雀从天上掉下来,都会引起人们更加兴奋的喊叫声和欢呼声。 那欢呼是在庆祝人的精明,也是在嘲笑麻雀的蠢笨。那几天里,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小鸟飞着飞着,便从天空里直接摔落到大地上。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则奄奄一息还在倒气,其情其景惨绝人寰。几天过去,天空中还真看不见鸟飞了;清晨再也听不见鸟们的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了。人都累了,鸟还能不死吗? 在结束本文的时候,顺便说一句,在消灭麻雀的战役中,有许多种鸟类无可避免地被株连。只因为它们也飞着。 仅以此文书祭麻雀的一次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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