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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我之死
作者:满地落叶  作于:2005-8-2 10:22:00  访问:8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他们又吵架了,天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摔开午夜的房门,冲进茫茫的夜色里。在他家的窗下,他悲伤地看着窗口上透出雪亮的灯光,想:难道命运就是这样捉弄我的吗。
   他梦游似的走到冷清的街道上,在摇曳的路灯下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天知道,这也许正是我的命运。上天觉得我这辈子吃的苦头还不够多,于是为我制造了一个破碎的家庭。四年前他们夺走了他生龙活虎的儿子的生命,而现在,他们又让他的家庭濒于瓦解。命运,实在是一个可怜而卑劣的混蛋。
   初春的夜气仍然透着刺骨的凉意,由于情绪激烈,离开家时他没来得及穿上外套。沿着寂寥的街道没走一会,他就感到浑身发冷。他双手捂着脸用力跺了跺脚,觉得寒冷就像妻子撕心裂肺的喊叫,震得他浑身上下叮叮当当地响。他站住了,看着远处虚幻的树影犹豫了一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刘萌。他又犹豫了半晌,一辆出租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身边,司机打开车窗,探出半只昏暗的脑袋,问他:老板,去哪里?
   司机的话提醒了他。他上了车,对司机说道:环城北路,嘉泰公司。
   汽车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怒吼,像离弦之箭似的冲上了车行道。到了公司门口,他才记起身上没带钥匙。他站在门边,看着铁将军把关的卷帘门,不由得心头火起,恨恨地踹了它一脚:混帐东西,就连你也和我作对!
   但生气归生气,他还是想到了进门的办法。他沿着大楼走到后门,叫醒值班的保安,让他开门把他放了进去。保安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看到他,疲倦的脸上一阵错愕。他回头看看墙上的时钟,说道:老板好早啊。
   他苦笑,没说什么,径直走进楼梯口。他的办公室在11楼,由于公司的电梯夜里是不开的,所以他只好一级一级地爬上去。像苦役犯似的。小伙子锁好门,跟着走进楼梯间里,在下面说道:老板你等等,我陪你爬上去。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不用了,你回去睡觉吧。
   保安似乎还想说什么,怔怔地站了一会,等他上到四楼的时候,轻轻带上门回值班室去了。楼梯里于是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无人的夜晚,他的脚步声分外响亮,也冷清。由于开着窗,阵阵冷风扑到他身上,冷得他上下牙齿不停地打颤。也不知走了多久,他走进了办公室。
   开了灯,雪白的灯光打在昏暗的地板上。他打开空调,用僵硬的手从壁橱里取了一只一次性杯子从饮水机下接了点热水,双手抱着在办公桌后坐了下来。他习惯性地伸出两只冰冷的大拇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几下,努力使纷乱的思绪稍稍冷却下来。他是应该好好静一静,想一想了。最近一段时间,公司的业务很不景气,乱七八糟的事情又多,弄的他心神不宁寝食不安。几天前,他看重的一个副经理丢下一大堆业务跳槽到了另外一家同行业的公司。这事令他感到非常恼火。本来,再过几个月他就想撤掉那个脓包小舅子经理让他接替小舅子的位置的,可还没等他找他谈话,这小子却向他呈交了辞职信。他是公司的台柱子,这一走,搞的公司上下人心惶惶,平地里冒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事态已经到了他所能够掌控的边缘了,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过的危机感。就像在漆黑的夜幕里踩钢丝,每踏出一步都要心惊肉跳。而现在,他的家庭也濒于破裂了。妈的,他的脑袋都要爆炸了。
   但是无论如何这个难关他必须咬紧牙关坚持走下去。世上只有解决不完的难题,却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要生存他必须顶住。不是说挺住意味着一切吗?这么多年下来,什么惊涛骇浪他没有经见过,他不都走下来了么?想想当初他第一次创业时的艰难,他现在的处境又算得上什么?他难道是一个轻易就能被击垮的人吗?想当年,他还是一个人事不知的文学青年的时候,就曾只身闯西藏,进可可西里,硬是背着一只羚羊角走了出来。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水很快就凉了,但室温却暖和了许多。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烟,点燃一支,盯着面前的办公桌发起了呆。眼前浮起争吵时妻子伤心欲绝的眼睛,她干枯黯淡的脸颊也因此而显得苍老了许多。自从儿子死后,妻子就飞快地衰老了,她身体里曾经蓬勃不熄的生命火焰也随之而流失了。他痛心地感受着她的衰老,但却对此无能为力。她从来就是一个倔强的女人,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倔强,他们的生活里就不会充满了那么多尖锐的冲突。
   他知道她本可以不用这样,因为事实上她其实是一个大气的女人。这正是年轻时代的他疯狂地追求她的主要原因。但人是善变的,他越来越认识到环境的因素对于人的磨损几乎可以与时间对于人的伤害比肩。如果没有足够的自觉,人能很容易就被损耗到生活中的那些鸡皮小事中去。妻子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他曾不止一次地暗示过她,但她的反应却出人意料的冷淡,甚至是无动于衷.开始时他还试图改变她,但努力了几次之后,他终于还是放弃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定的生活道路,对于这条安身立命的道路,他们像他一样固执地对之充满了向心力,是不能轻易更改的.但他还是感到遗憾.
   
   那个人找到我,把我逼到墙角里.他伸出左手,穿过我的耳朵横到我身后的墙上.我想反抗,但看到他另外一只手里捏着的菜刀,就放弃了.菜刀在他手里就像一条闪光的霹雳.我感到紧张,额上开始不停地冒汗.
   我说:你是谁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的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好象是死了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我感到双脚发软,但还是试图努力保住性命.我说: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大哥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好好说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是你一定要保持冷静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对不对对不对----你开个条件吧只要我做的到的一定做到.
   他的手坚硬了起来,但我仍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内心已开始动摇.
   我指着桌上的钱包和保险柜钥匙,告诉他:这是我的,如果你想要,那么他们就都是你的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报警.
   他忽然邪恶地笑了起来,眼睛里喷出迷狂散乱的光芒.他只是盯着我,令人捉摸不透地盯着我仍然一声不吭.我摸不着他的意图,便慌乱起来.我的身体开始发抖,发根一阵冰凉.我几乎是用尽浑身的力气说道:求求你了----
   
   他慢慢把刀逼到我的脖子上.我感到寒冷.绝望.他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几个世纪,陌生地凝视着我.我模模糊糊地想我要死了.我闭上了眼睛,等待他最后的一击.我没有歌颂上帝,也没有向佛祖祈祷安平.我想起了母亲,妻子,还有我们夭折的孩子,想起旧年遗失的那些梦想.我感到一种莫名的遗憾像流水似的漫过我的身体.我想如果我能再活一次----他渐渐粗重的呼吸贴近我.我能感觉到他正渐渐把刀高高地举起.我想此刻他的内心一定充满了矛盾,在结束另外一个人的生命之前所特有的矛盾.我想他正在努力按奈住从善的意想.难道我们有着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可我根本不认识他.这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我记不起曾经在任何场合见过他.看来,我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么----从善如流.我感到沮丧.想不到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是这个人用手中的刀告诉我他们对我的仇恨.我为人们创造了丰厚的物质,为社会创建了大量的财富----物质和精神的.我自以为很无私,但事实证明我不是.
   
   他渐渐把刀举过头顶,他的呼吸显得越发粗重.这一定是一个人杀人之前所特有的反应.我这么说是因为以前我曾在一篇小说里描写过这样的情节.想不到此刻,在我生命结束的时刻,我竟死于自己所描述的场景.太熟悉了.虽然我不写作有很多年,但往事仍然历历在目.但我还是不够坦然,因为小说中的主人公是睁着眼睛死去的.而我则不是.死亡只是瞬间的事,它来得太快,电光火石间,一个生命就被完结,而意识还停留在死去的最后一刻,我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实却并不是这样.又是该死的现实.
   
   他弯下手来,把菜刀紧紧地压在我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口像一条冰冷的细线扣在我的喉结上压在我脖子上厚厚的脂肪上紧紧地压着压着压着脂肪后面的气管\动脉和脊梁骨冰凉冰凉冰凉冰凉的----我软软地倒在了菜刀上,鲜血像绝堤的洪水一样涌涌不断地从缺口流泻出来.我的力气渐消渐弱,身体仿佛瞬间被掏空了像无人居住的房子宽敞陈旧堆满一指厚的灰尘----我睁开眼睛,悲哀地看着他.菜刀正一寸一寸地蚕食我的身体.我感到迟钝的疼痛.我渐渐丧失了感觉.
   
   我从肮脏的身体里爬了出来,飘浮到空气中.我看到我的脑袋歪在一边,身体正在渐渐冷却.那个杀死我的人呆呆地立在一边,狂乱地瞪着我的尸体.走廊里空荡荡的,城市的风在楼下飞舞.到处是城市的嘈杂声.我能够感觉到我身上正在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我赤裸裸地,像投在空中的影象一般悬浮在空洞的走廊上.我死了.被一个陌生的人杀死了.我感到脖子上的刀口一阵一阵地疼.
   原来人真的能死而复生,不过不是生在人间,而是飘浮在空气中.像迎风招展的树叶一样一丝不挂地飘在空气中.我伸手摸摸自己,感觉到一把纷繁的空气.
   我明白了,我是鬼魂.鬼魂是没有身体的.我感到惊慌.我觉得我的身体里充满了疑问.没有人告诉我鬼魂应该是什么样子.也许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鬼魂,我不过是从死去的身体里飘出的一个问号而已.一个短暂的意识片段.一个波段----?
   我的尸体完全冰冷了下来.风从开着的窗上窜进来,走廊里顿时一阵山呼海啸.我发现,当我变为鬼魂,我的触觉便无限制地向外扩张.所有被我的耳朵所忽略的声息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它们围绕着我,笑语欢歌,用颤抖的声线拨动我脆弱的身体.这种声息很快就感染了我----但我还是感到悲伤.
   在这剧烈的声响里我忽然捕捉到一个遥远的呼唤声.它随风飘送,时起时伏,有时像悠扬的笛声,有时又像人类短暂的哨音.它越来越强烈,使我感到躁动不安.我想一定是某个我所熟悉的人在召唤我,于是就循着它传来的方向从光滑洁白的墙壁上飘了出去.
   
   我像庄子书中所描写的那样御风而行.我飘在空中,就像一片轻盈的羽毛.在我的脚下,城市的灯火把夜色涂抹得面目全非.寒风卷过稀疏的梧桐树,把硕果仅存的片片枯叶卷得漫天飞扬.
   透过光怪陆离的城市灯火,透过稀疏的树木,我看到人们像蚂蚁一样拥挤到大街上,高楼里.大地上充满了欲望开放的声音.我看到可怜的人类在杀戮,在掠夺,在互相怀疑,在困惑,在向往,在伤心绝望,在挣扎----无处不是欲望盛放的声音.这种感情感染了我,它使我也感到伤心,感到绝望.
   风吹散我身上参与的血腥味,却使我感到更悲伤.当我踏着水浪来到西湖边这条举世闻名的长堤上,我身后悲伤的泪水仍在流淌.夜幕下的苏堤上亮着两排雪白的路灯.在某些高树上,特设的灯光把树叶映照得绿意盎然.由于是在寒冷的冬季,堤上不见人影.空气里散发着浓郁的皂荚味.湖浪在风的鼓动下有力地拍打着堤岸,发出冬天才有的声响.召唤就是从堤上传来的.此刻我能够深切地感觉到那个人就在前方不远处.
   我循着声音来到一座亭子边,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背对着我站着.他浑身缟素,背着双手,呆呆地仰望着天上明月.声音正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我停住了,悬到离他不远处一株掉光了叶子的桃树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天空晴朗,那轮明月有如一粒银色泪滴,漂浮在丝丝缕缕的薄云之间.月华如水,照耀着眼下广袤的湖水.四山辽阔,在粼粼的拨光中徐徐展开的画轴,越漂越远了.眼前仿佛只有这一片淡烟轻衬的湖水.我感到了寂静.恍惚间我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遥远的从前,我仿佛看到荷底鱼嬉,水上轻舟,仿佛看到商女吟唱,将军踏板......我恍惚了.
   
   他转过身来,抬起眼睛打量着我.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但是安详,洁净,不怒自威.我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样对峙良久,他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慈祥,渺远,像玉石一样悦耳动听.
   你羞愧吗?
   我猛地一震,答道:是的.
   抬起头来.
   我抬头,看到他银色的头发.
   看着我的眼睛.
   我迎上他的目光.这是一双明亮的,安详的眼睛.接着,奇迹发生了.我的眼前仿佛豁然打开了一扇窗户,吹进一股清新的风.我看到了原野,苍鹰,稻田,成群结队的马匹和牛羊.我看到了朝霞,云海,高树和平湖.我站到一马平川的草场上,看到大地上草长莺飞,齐腰深的草野里织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一条河流从远处蜿蜒流出,在草场上曲折地拐了几个弯,没入远处的草丛里.我看到了收割完毕后稻田上高高堆起的草垛,一个灰色的雁阵掠过青灰色的天空.我站到海边,看到低飞的燕子和白帆的木船.我看到太阳拖着浓焰从远处的海平面上陷落下去.我看到黑夜降临,星光漫天,一轮明月踏着浪声升上晴朗的天空......我看到了喜悦,我看到了希望.我流下了幸福的泪滴.
   我跃下枝头,向他走去.一种冲动使我想不顾一切投入他的胸怀.我想如果我还有泪水,那就在他怀中流淌吧!他微笑了,向我伸出双手......空气忽然粘稠起来,我举步维艰地黏附在空气里----他化作一阵光,消失了.
   幻影消失了,我感到我的身体正在冷却.这时,走廊上的某一扇门打开了,接着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们的嘴唇像狂风一样颤抖着粘在了一起.很长时间过去了,就在我对自己彻底丧失耐心的前一秒钟,我听见我的妻子从凶手的唇下挣脱出来,喘息着说道:
   他死了吗?
   良久,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的.
   
   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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