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伯 |
作者:言心寸 作于:2005-7-14 21:21:00 访问:1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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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又看到了三伯的影子。其实三伯过世已有七个年头了,而我和三伯也说不上有除却伯父与侄子的关系外的特殊感情。 早几天凭窗看到后花园的养护工换了人。一个六十开外的老人家,总在花草树木间穿梭忙碌,除虫、施肥、修剪、浇水,一个程序接着一个程序。没几天的工夫,就见花园里变了模样,一派生机盎然,且丝毫没了以往那种零乱。我不禁对老人关注起来,在庭院里碰上了,也忍不住对他多打量几眼。老人头发显见花白了,风霜扑上了黝黑的脸庞,写着一脸的老实与木讷。老人甚至于不敢与人对视的眼神,质朴得透出无助,厚道得让人顿生怜悯,那是有些散漫、空洞而又无神的眼神。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看上一眼就会灼痛我,我的心底遏止不住地泛起久久的颤栗。从老人家的眼神里,我分明看到了三伯的影子。 苦难的童年使三伯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三伯仅仅上了不到四年的学,他对识文断字了无兴趣,说是不具读书的潜质也罢,兄弟姊妹又多,其时他的兄弟——我的父亲身体嬴弱,但书读得好,三伯辍学便成注定了的事。艰辛却磨砺了三伯一副健壮的身板,父亲和我谈及少时之事,必然翻出在他受人欺负时,三伯如何挺身而出把他挡在身后的“陈谷子”旧事来。有时候人不信命真不行啊,母亲说起三伯时,总是一脸的悲观宿命论。三伯好象与命运多蹇分割不开,几次临险境,最悬的一回是他在某矿山放石炮,三伯点燃了导火索后打飞脚躲开去,但良久不见炮响,便爬起来猫腰凑近探看,孰料“哑炮”突爆,苦命的三伯虽然命大,仍被炸断了几根肋骨,昏迷三天后方醒过来,而据说当时有一块巨石滚到三伯头顶仅仅几公分处竟然奇迹般地停下了,这应该说是多舛的命运对三伯一生最大的垂青。 三伯一直在离家六十多里外的那个矿山上做工,伯母则在家拉扯着三个年幼的孩子,三伯甚至绝少回家过年,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工地上,图的就是那少得可怜的值班费。他干的当然是脏累差的活计,本份老实的他全然不计一身的气力,是以别人尚不至于嫌弃他。对于能有一份事做,三伯似乎感到知足了,他不在乎旁人如何挤兑他或者压根儿瞧不起他。在工地上难得的休息日里,矿上的住户们会让他东家西家地帮着做煤球,有钱没钱,给多给少,三伯也不在乎。他仿佛就是这么一个人。也有人把家里清算出来的破破烂烂送给他,三伯则分外珍惜,哪怕是一支挤瘪了的牙膏皮,他也会收起来,聚得多了再送废品店换回一枚两枚硬币,至于废木料什么的,则短短长长的捆好,回家时捎回去备作柴火之用。他常常徒步回家,不愿花两毛钱去搭那种突突地响的机帆船,三伯说坐着不舒服,把脑壳都震麻了。是否如此,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三伯的簸颠劳顿在我而言,不过是一些抽象得苍白的词语。但我记得我曾写过一首小诗,写诗的灵感的确来自于三伯。某次与三伯同桌吃饭,一粒饭从我的嘴角掉到了桌子上,这丝毫未引起也不能引起我的注意,三伯见了却小心翼翼地捏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嘴里。那一幕后来出现在我的那首题为《一粒饭的故事》的小诗里,里面有这样的句子:“雪白的饭粒/便在两根粗黑的手指间/耀眼地闪光”我的确不敢抚摸甚至不敢久看一眼三伯的那双手,那是怎样一双直让我眼神颤乱的手呵! 可以说,三伯一生最大的愿望,也许就是建一座属于他一家五口的房子。兄弟几个分家时,三伯一家平摊得一间半房,我勤俭一世的祖父母已无力让成家的儿子拥有更宽敞的居住环境。从祖屋迁移出去,便成为三伯为之辛苦奔波的梦境。却正是缘于此,使三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因为建房子的事,因为不良邻居算计的缘故,三伯得了精神分裂症。善良的他也许把安身立命与处世修身看得太平实,也太过于简单了,所以然,当他面对始料不及的事情,竟乱了分寸,心火焚烧之下,三伯被彻底击倒了。父亲是知道三伯的致命伤处的,他知道要治好三伯的最好的办法乃是一座房子。于是,对三伯情深意笃的他毅然站出来为三伯筹钱治病并张罗建房。好不容易房子建成了,还算亮堂的土砖房,已足以令三伯为之欣慰。但曾经钢铁罗汉一般的三伯毕竟只不过血肉之躯,过多的磨难与打击和承受不住的生命之重,使三伯过早地衰老了,他仍然咬牙回原工地坚持干了两年后,才不得不回家。浪迹大半生的三伯回到了生他养他的老家,身体却日见差下去了,目光变得呆滞,行动愈见迟钝,且彻夜失眠。原本胆小怕事的三伯,更象村里那头两眼浑浊步履踉跄的老黄牛,徒让人悲悯伤情。 其时,三伯的小儿子业已成人,他秉承了父亲的吃苦耐劳与诚实立世,在外漂泊打工,节衣省食,一心想圆父亲一个健康快乐的黄昏。当三伯接到儿子的信说要接他去省城看病时,他高兴得逢人就说着这事哩。在儿子临回家的前一天,三伯却选择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不归之路,这也是亲人们始料不及的。我回家见到躺在床上的三伯时,他的眼睑已合上,神态竟然是少有的安详。三伯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 三伯无助、凄清与善良的眼神令我难以释怀,那眼神是我不愿触及的记忆和疼痛。 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口,蓊蓊郁郁簇拥的青翠扑入我的视野,花园里老人的身影又在我眼底忙碌起来。据说老人家的两个儿子均不幸先后弃世了,留下孤单单的父亲在默默地独自拾掇着他的人生。陌生的老人家,愿满目的生机使你的眼神丰富而生动起来。我在心底默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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