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远去的弦板 |
作者:tom白丁 作于:2005-6-24 19:34:00 访问:1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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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初,秋田里的苞谷、豆荚挂在院墙上,播进地里的麦苗正悄悄破土的当儿,正是故乡一年中难得清闲的日子。这时候的太阳不像夏天那么浮躁,也不似春天那般弱不禁风,一天到晚都是焦黄的、懒散的,像生产过婴儿的孕妇,透着一丝精疲力竭后的慵懒。经过了一场收获的辛劳,村人们也开始变得慵懒起来,日头很高,才走出家门去空旷的田野里闲走一阵,半下午时分,好像有约定似的,纷纷就围聚在村头的一棵老皂荚树下。 几乎是多年不变的习惯,人们坐在黄昏的村街上,一边听着秋蝉在树梢的鸣唱,一边又开始酝酿秋后的娱乐活动了。 在那个文化生活贫乏的年代,电影属于奢侈的消费,乡村里所谓的娱乐,无非就是请一个皮影戏班子,在凉爽的秋夜里唱几个夜晚的弦板戏而已。但是大家并不因为这样的娱乐一成不变就对它轻视起来,他们认为这中间仍有许多问题值得斟酌和商讨。就拿选择戏班来说吧,黑虎寨的“黑老虎”班虽说戏路子广,能唱全本的“三国”,但因为唱的是高腔(正宗秦腔),不符合大多数人希望聆听弦板腔的热望,所以最早便遭到否定。 “小李广”是下家堡的戏班,皮影子新,钱手以唱“十二个再不能”出名,可惜也是唱武戏为主,少了些儿女情长的婉约。只有“成家班”最适合不过了,钱手唱起男声来清脆悦耳,唱起女声来也娥眉婉转,加之所演的剧目,又大多是姑娘“拐”相公那种,男女情事配合着柔软的弦板,听起来是别有一番韵味的。于是戏班子就议定为“成家班”。其实十多年来,一直都是“成家班”包揽着村里的秋后戏,人们一年一度的遴选和斟酌,无非是遵循旧例走走过程而已。 戏班是熟悉不过的戏班,前去定戏的人自然也是轻车熟路,一旦大家做出决断,立即就有人蹬上自行车向几里外的成家庄飞奔。无奈这时候,正是四邻各村都筹划着演秋后戏的时日,班主成五并不因为哪个是老主顾就肯坏了规程,他在潦草的草纸本上记载了村名,最后才敲定演戏的日期。消息带回到村里,等得心焦的村人难免有点失望,于是只好在秋凉的日子里,扳着指头一天一天等待。 某一天中午,村外的大路上来一队骑自行车的人,车头上插一个威武的皮影将军,后坐上是鼓,是锣,是几尺长的木盒子,是三弦和板胡,是二胡和脆生生扁鼓。是演戏的日子到了,村人们过年一般,迎接了这些破衣褴褛却满肚子装着戏文的人们,好饭好茶招待完毕,一部份人相拥着去村街上用牛车、木板搭起戏台,更多的人就围聚在这些人身边,兴致勃勃地看他们把一个个皮影从发黄的皮夹子里抽出来,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安装。 演出一般在夜幕降临后才会开始,先是戏台上撑起荧幕,灯光也亮了,演戏的人坐在用木板和草席围就的台子里,有人嘴里叼着纸烟调弦,掌杆子兼演唱的钱手就一杯一杯喝着放了白糖的水,一边大声咳嗽着清理嗓子。坐鼓的猛不丁就敲起一通鼓,人们以为戏要开演,嘈杂的台下一时变得安静。但是一通鼓过后,却并无下文,调弦的仍旧在调弦,高一声低一声的,像跛子在地垄上行走。清理嗓子的仍在清理嗓子,似乎把无穷无尽的棉絮正从嗓门里拉扯出来,不过声音很快被台下卖杂货的小商小贩的声音所淹没。孩子们又开始在人群中挤蹿。负责交涉演出剧目的人从戏台子里钻出来了,大声野气费了好大劲儿,才向观众预报了即将演出的剧目。自然都是看过许多遍的旧戏了,嘈杂声里又多了一重议论戏文的声音。又响起一通鼓,不过这回不像先前那样具有欺骗性,因为老戏迷都知道,这鼓是非得响过三通才会开演的。一拨人忽然从场外向场内拥挤,是到来稍晚的戏迷,他们的到来像人群中涌起一股暗流,整个台下都骚动起来。这些人刚如愿以偿把随带的小凳子安放在满意的地方,第三通鼓就响了。这回不像前番那样响着响着就戛然而止,鼓点越敲越密,紧接着还夹杂了小号的声音,掌杆子的钱手双脚也在牛车厢底一阵紧似一阵地踩踏,地动天摇,仿佛整个世界都动荡起来了。一队队武士影影绰绰从荧幕上掠过,往返几番,随后大将小将、元帅将军,才依次在荧幕上清晰地排开。这些人物手中不是刀枪剑戟就是斧钺钩叉,眼看着一场恶战就要来临了。 台下这时突然就会有人喊叫,演错了演错了,不是姑娘拐相公的文戏嘛,怎么成了武戏?紧接着就是老戏迷的斥责声:喊什么喊!你懂不懂戏?! 果然,磨刀霍霍的开场只是假象,随着荧幕上的武士熙熙攘攘一拥而下,战乱年代的一个家庭就登场了。接下来竹板响起,弦索拉动,犹如风起湖面、雁过林梢的一段悠扬乐曲,开始在乡村的夜晚中流淌。随着荧幕上的皮影人一忽儿高兴,一忽儿悲伤,弦板的旋律便也随即转换。台下的人们听着看着,看着听着,不是这个想起了自己的坎坷,就是那个想起了家中的困顿,加上生活中道不尽的酸甜苦辣,人世上看不完的生生死死,一并在头脑里交织起来,往往台上的人还没有大放悲声,台下的一个个早就哽咽抽泣了。而每当剧情到了最凄苦的时候,艺人们仿佛也着意要骟情一番,总有一段时间,既不念白,也不演唱,只是缓拨三弦,轻拉二胡,任凭凄凉的弦音夹杂几声寥落的竹板在回荡,直把人的五脏六肺都要勾将出来。 三个夜晚的演出很快就接近尾声,待到看了捎戏(正剧演出后捎带的戏),人们恋恋不舍离开戏台的那个夜晚,只见秋月当空,长天如练,杂沓的脚步声从村街走过,不是惊动梦醒的婴儿,就是打扰了池塘的青蛙,向来寂寞的乡村里一时出现的热闹和鼎沸,是足以让人在次后无数个日子里回想起来都激动莫名的。 在那个物质和文化同样贫瘠的年月,响彻夜空的弦板,像一支美妙的安魂曲,它使得贫瘠的乡村不再只是充满着绝望和汗水,也散发出一丝让人砰然心动的生命的气息。许多年之后,我才明白那些气息是力比多与荷尔蒙的碎片,它们顽固地生长在我的乡亲们身上。 如今,赤贫的岁月已经从乡村走远了,连带皮影、弦板,以及那些破衣褴衫的演奏者。只是不知道它们的远去,是否也使力比多与荷尔蒙的碎片从此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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