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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爱一生
作者:卓非咪  作于:2005-6-16 12:33:00  访问:94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去看看你大妈吧”,母亲收拾着碗筷,说。
 “大妈怎么了?”我有点疑问。
 “你大妈病了。”
 “病了?”我有点吃惊。
 “是脑血栓,不能动弹了”。
 “怎么会呢?大妈不是好好的吗?”我楞住了,难以置信。
 “都一个多月了,你回来了就快去看看吧”。
 我还是转不过神来,大妈一向身体挺好的,怎么会呢?
 急急地向大妈家走去。
 一进门就感到了空气的凝重。大伯木然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的鸡蛋面汤已经凉透了,却还没有动过。
 我轻轻地走到大伯跟前,大伯看了我一下:“回来啦”。
 我“嗯”了一声,顺着大伯的眼睛向炕上看。我没法相信炕上静静地躺着的就是我的大妈!往日光光堂堂、富富态态的圆脸庞,只剩下了干瘦的肉皮贴着突兀的颧骨和凹陷的脸颊;眼睛紧闭着,红肿着,眼角的泪珠一半在眼外一半在眼里地被夹在眼睫之间;惨白的头发象枯草一样零乱地披散在枕上。
 我向大妈俯下身子,喉咙哽咽地无法喊出声音。大妈感觉到了我的气息,她喃喃地叫着我的名字:“兰兰”,“兰兰哎”。她焦急而艰难地扭动着不灵活的头,一只手费力地向我伸着,我赶紧把手放到她的手里。她睁开眼睛,眼泪随即涌了出来。
 “兰兰啊,大妈作了孽啦,这是报应啊,报应啊!”
 “兰兰呀,你是大妈的好闺女,你给大妈把刀子拿来呀,你让大妈快点死了吧。大妈作孽啊,这是报应啊!”
 大妈不停地恸哭,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和悔恨,让我束手无策。只能和她一起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大妈终于哭不动了。她稍稍平静了些。我开始安慰大妈:会好起来的。我们单位有个人也是这种病,现在已经好好的了,还能骑自行车呢。
 大伯重新热了面汤,递到我的手里,让我喂大妈吃。大妈渗着眼泪吃了我喂的饭。
 “天黑了,你回去吧”,大伯说。
 
 从母亲那里我才知道,大妈是在别人家里发病的(她一直在镇上给人家看孩子)。在医院住了十多天。回家后见人就哭,总是哭着说不想活了,她不让大伯给她喂饭,不让大伯侍候她。她说对不住大伯,没脸让大伯侍候她。谁也劝不下她。
 后来几次去看大妈,她仍然那样。
 大妈得病后,大伯就靠着卖掉他的几头牛来给大妈看病买药了。这几个月是大伯最忙碌、最操劳的日子,也是大伯最充实、最有光彩的日子。虽然大妈躺在炕上不能动弹,但他可以守在大妈的身边。虽然大妈寻死觅活,哭着喊着对不起大伯,得这种连死都不能的病是自己这辈子作的孽,但大伯始终默默地侍候着她。给她做饭擦洗,端屎端尿,帮她翻身,喂水喂饭,给她揉搓没有了知觉的胳膊和腿脚。不论大妈怎样的哭闹和拒绝,大伯始终不声不响、不烦不恼,甚至是乐滋滋地为她做着这一切。这几个月,大伯的脸上有了笑意,眼睛有了光泽,整个人也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他不惜代价地求医问药,甚至找神婆给大妈驱邪。
 可是无论大伯怎样地努力,一切都无济于事。大妈还是很快地枯萎了下去。她无法承受自己良心的谴责,她的精神挎掉了。她没有了求生的欲望,只想求死。只是她连寻死的能力都没有了,只能等着把自己的身体消耗殆尽。
 在瑟瑟的秋风中,在深深的自责和极度的悲伤中,大妈象一盏寒夜里蜡黄的油灯,在耗尽了最后一星油沫之后,黯然地熄灭了。
 大伯卖了最后的两头牛,那头他最心爱的母牛和它的小牛犊,给大妈买回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
 大妈的死让大伯象泄了气的皮球又一下子蔫了下来。他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别人安慰他,他也只会麻木地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大嫂把我拉到旁边,说:“兰兰,你劝劝你大伯吧,他都两天没吃饭了。”
 我盛了一碗糊涂饭,就是农村里过白事时把厚厚的面片下到煮着小米、豆腐、花生、豇豆的汤里做成的大锅饭,来到大伯跟前。尽管大伯平时和我说话也不多,但我知道我在大伯心里的分量。
 我蹲下身子,把饭碗捧在他的面前:“大伯,别难过了,吃点饭吧”。
 大伯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知道他太为难。他的嘴张了几张,终于没能对我说出“不饿”的话。他勉强地接过碗筷,机械地往嘴里送着。他的喉结费劲地上下蠕动,眼里憋满了泪花。我不忍再看他,低下头让眼泪滴到地上。
 
 躺在灵床上的大妈,眼睛还是肿胀着。仿佛还有许许多多的悔恨没有哭出来,还有许许多多的眼泪郁积在心里。她象一截蒸干了最后一滴水分的突兀嶙峋的枯枝,孤独地曲虬在料峭的寒风里,带着灵魂无法安宁的颤抖。如果人死后灵魂真会出壳的话,大妈的灵魂肯定无法挣出她的凡体。她的灵魂只能在她干瘪得没有一丝水分的躯体里绝望地扭曲、挣扎、衰竭、死亡。它无法游移,无法起飞,无法找到逃逸的门。
 农村的习俗是,守灵的儿女子孙在亲戚们到灵前吊丧时,要陪着嚎哭。可是不知为什么,跪在大妈的灵前,我就是怎么也哭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一块紧紧的石头,沉沉的酸楚压得心口难以承受,可就是哭不出来。
 我知道大妈对我最亲,她一直把我当亲闺女待的。听说在我出生前,母亲就曾和大妈说好了,如果生下来是个丫头,就用来换大妈的儿子,我的二堂哥。二堂哥比我大不到一岁。可是后来却没有换。我曾问母亲为什么没换,母亲说是舍不得了。但我听别人说,二堂哥不是大伯的种。留心一看,也确实象那么回事。二堂哥的长相、个子、身板,甚至声音都有些象跛子。大姐说父母就是嫌二哥不是大伯的才不换的。大概真是这样。
 虽然没能做成大妈的闺女,但大妈仍然是对我最亲,甚至超过母亲。可能是没能变成让母亲如愿的儿子,让她一辈子都被二妈压着,总是低人一等地受着家族和外人的欺负,母亲或多或少地对我有所迁怨吧,我和母亲的关系从小就是疏疏的。
 
 父亲兄弟三个。大妈大伯有两个儿子,但老二却是外人的种。母亲生了我们这一窝丫头片子。只有二妈最有能耐,二男二女。儿女双全,人丁兴旺。威风凛凛,扬眉吐气。
 大伯老实巴脚,一年四季难得说几句话。无论是怎样的屈辱,怎样的不公,他都默默地承受着,一言不发。用二妈的一句话就是:“比死人多一口气”。大妈一辈子没有好好对过他,一直和跛子纠缠在一起。做为一个男人,我想大伯的心里肯定比黄莲还苦,比锥心还痛。可是他楞是能把所有的苦痛都沤在肚子里。他没有打过大妈,没有为此和大妈吵过闹过。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到底有些什么。他永远沉默着。虽然可以从他的眼中,从他的脸上,从他的一举一动中读出他内心深深的伤痛,但他从来不把他的悲哀,他的愤怒,他的怨恨发泄出来。
 大伯一生唯一的伙伴就是他的牛。从我记得,大伯就是生产队的饲养员。他把队里的牛养得膘肥体壮。他一年四季睡在牛圈里,陪着他的牛,或者说是他的牛陪伴着他。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后来承包责任制了,他分到一头母牛。他就靠着那头母牛,又慢慢地发展壮大了他的牛群,多时达到七、八头。
 大伯从不停歇地劳作,他不仅耕种着他和大妈两个人的田地,饲养着他的牛群,还要牵着他的牛帮着成了家的堂哥们耕田种地,并且村子里只要谁让他帮忙或是想用他的牛,他都有求必应。有意思的是,他的牛只听他的话,所以往往都是他的牛和他一起去为人民服务。
 父亲是个温和善良的人,他在镇上的中学教书,在家的时候不多,家里地里都是母亲一个人在操劳忙活。母亲没能给父亲生个儿子,使她一直觉得愧对父亲。但父亲不是重男轻女的人,他对我们姊妹仨很疼爱,尤其是对他这个小宝贝女儿,每次回家来都会给我带回来糖果、饼干什么的,甚至一个烧饼。那时的农村能吃上这些东西的孩子是多么地幸福和优越呀。我就常常被伙伴们羡慕着。大些的孩子就总是骗我的东西吃。
 父亲和母亲也是我们村里最和睦的一对,我好象从没见到过他们吵嘴打架。父亲一回到家就帮着母亲干活,然后是母亲给父亲和我们在厨房叮叮咚咚地做饭。
 二伯是弟兄三个中最厉害的。他脾气火爆,恃强好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看着就给人一种威严感,我是很有几分怕他的。虽然他从没对我凶过,但我太多次地目睹了他对他儿女们的暴行。
 他和二妈总是吵闹打架不断,他们两口子就是那种叫做针尖对麦芒的主儿。二妈两片薄嘴又快又刁,说东道西,颠是倒非,自然少不了吃亏的。
 母亲常常得去拉架,她把二妈拖到我们家。二妈又哭又骂,惊天动地。她骂人的水平是很高超的,我印象最深的是她骂二伯没良心:“我给你养了儿女一大群,你没良心的,还打我,要是没给你生出儿子你还不把我的皮剥了啊。我命苦啊!”双手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二妈就是这样,自己好过的时候不想让别人好过,自己不好过的时候也不会让别人好过的。不知道劝架的母亲是什么感觉,只是再次打架时她还是去拉架,还是照样把二妈拉到家里来,而二妈照样那么地挤兑她。
 
 我不知道跛子的真名叫什么,我们小孩子都叫他跛子,村里人也都这么叫的。家里的大从们是从来不提他的,除了二妈。因为家丑不可外扬呀,虽然早已就是公开的秘密了,但大人们讳之莫深。
 我一直不明白的是,大妈为什么要和一个跛子相好?大伯虽然不是美男子,但也是眉正眼顺。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粗粗浓浓的眉,一米七几的个子,有什么比不上跛子的!跛子小小的个子,也就一米六几吧,低胖的身子,虽然眉眼也算周正,但毕竟跛着一条腿,一瘸一拐的有什么好?可是大妈偏就是喜欢这么一个人,并且始终不移地好了一辈子。
 小时候到大妈家,就常能碰到跛子在大妈家坐着。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吃饭的时候,大伯回来了,大妈说锅里有饭,大伯就自己拿碗去盛了饭端到门口蹲着吃了,然后放下碗又一声不响地去了他的牛圈。
 那时候男女作风问题是很严重的问题,是很丢人现眼的,偷情的男女是众矢之的的。奇怪的是大妈和跛子那样光明正大地来往,却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当然那时候我还小,并不知道大妈和跛子是怎么回事,只是从二妈和外人的风言风语中知道大妈是坏女人,跛子坏。
 但大妈对我很和气,很亲。我还是喜欢往大妈家跑,因为大妈总是给我藏着好吃的东西,几个核桃,一把红枣,几颗水果糖之类。跛子也很亲切,和我说笑,夸我长得好看,聪明机灵,长大有出息等等,我当然心里美滋滋的。从大人们那里得来的对跛子的恶感,就象脚底下的雾不知不觉中就飘散了。
 母亲虽然也不让我往大妈家跑,却并没有太强制我。倒是二妈时常凶巴巴地阻止我。但我对二妈有种天生的反感,所以她反对的事我总是要千方百计地偷着去做,心里就是要气她,让她不舒服。
 那时我们村里没有小学,村里的小孩要到跛子的村子里上学。两个村子相隔约有三、四里的山路。记得有一次,老师留我批作业,从学校出来才发现天已快黑了,我心里害怕,急急地跑起来。跛子看见了,他叫住我,问我怎么这么晚才回家?我说老师让我批作业。“那我送你吧”。
 平时跛子对我就挺亲的,也许是因为大妈对我亲的原因吧。他牵着我的手,一路上我们说着话,唱着歌。除了唱当时的革命歌曲外,跛子还唱了一些调子悠扬、我没有听过的曲子。我说好听,要他教我。他说:小孩子不能唱的。他还讲了一些逗人的笑话,笑得我前仰后合。
 不知不觉已到了我们村口。我感到跛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僵硬了。一抬头,原来是二妈凶神恶煞地横在面前。
 “我送......”,跛子没能挤出两个字,二妈劈手夺下了我,拖着就走。
 我象一条极不情愿的小狗,脚后跟挨不着地地被二妈疾风般拉着。二妈的手象钳子一样死死地钳着我脆弱的手腕,我生生地疼,却又根本来不及哭;想挣脱又根本没有可能。
 进到我的家门时,二妈好象软和了些,不那么气势凶凶了。她的手松驰下来,但仍然没有放开我。母亲正在案前擀面,看见二妈进来,她停止了动作。
 二妈直把我扔到母亲的案前才放手:“管管你的兰兰吧,小心让跛子引坏了!”
 母亲还没能开口,二妈已高扬着头,一前一后地送着肩膀,扭着肥肥的屁股顺门而去。
 
 二妈叫我的名字时总是怪怪的,那种语气、那个腔调,我怎么也学不来。我现在仍然奇怪,“兰兰”两个字从二妈的嘴里发出来怎么会是那种味道?她把第一个“兰”字按得很低很重,拖得很长;第二个“兰”字,又拐着几个弯地往上挑。反正我是发不出那种音调,大概也只有二妈一个人能行,她甚至都可以申请专利的,我想如果她有那种产权意识的话。
 反差极大的是,大妈叫我的名字总是很轻、很柔、很亲昵的那种。她把“兰兰”两个字连得很紧凑,第二个“兰”字拖的稍长一点,软软地滑溜到"哎"音上,就象是可爱的小蝌蚪,圆嘟嘟胖敦敦的大身子拖着一条透明灵便的小尾巴。
 我曾经不明白,为什么二妈在母亲面前总是趾高气扬的?而母亲为什么总是低眉顺眼的?长大后我才知道,二妈对母亲的盛气凌人是因为母亲没有生下男孩。生了我的两个姐姐后,计划生育已经开始了.母亲强行搭了个末班车,希望能生个男孩,结果事与愿违。那时候没有B超什么的,后悔也没办法了。“兰”就是“男”。现在觉得令人好笑,父母想用“男”来聊以自慰,没料到反而授人以柄,被二妈用做矛头来剌母亲。我这个矛头也确实够尖利的,戳得母亲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抵御之力都没有。
 上初中以后我就住校了,回家的时候就少了。然后高中,大学。工作后回家的次数就更少了。当然回家总要去看大妈的,但那只是坐上一会儿,说上一会儿话而已,也就难得碰上跛子了。只是从人们的口中知道他们仍然继续着他们的故事,大伯继续饲养着他的牛们。堂哥们也先后娶妻生子,住上了新房,大伯大妈却一直住着他们的土窑洞,生活没有太大的变化。后来有人给大妈找了一份保姆的活,大妈就到镇上给人家当保姆去了,且一做就是多年,直到她突然地病倒。
 
 第三天是下葬的日子。天却下起了蒙蒙细雨。
 总管根亮叔踌躇地移进来,跟二伯他们商量:“你们看,跛子在院门外坐着,从昨天坐到现在了,死活要见大嫂子一面。也怪可怜的。现在人已经不在了,就别再记恨了,还是让他进来瞅上一眼吧。”
 二伯立着刀眉,瞪着虎眼:“叫他滚!这个畜牲王八蛋!”
 父亲在边上说:“哥,算了吧,就让他进来吧,毕竟咱们也折了人家一条腿,毁了人家一辈子啊!”
 “他活该!谁让他骑在咱哥脖子上拉屎的。”二伯仍然气囊囊的,恨恨地说,只是神色松动了些。
 根亮叔又看看大伯。大伯垂着头好象什么也没有听见。他有点左右为难。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叫他进来吧。”
 跛子一瘸,一拐,一瘸,一拐地颠了进来。多年没见,他苍老了太多:以前光光亮亮的脸膛已经消失了踪影,额头、眼角满是干干巴巴的皱纹,记忆中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已蓄积了岁月的浊浊沧桑。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身材比以前更加矮小,腿也比以前跛得更加厉害,甚至显出了步态的蹒跚。
 大妈静静地躺在红缎子白边的褥子下面,脸上盖着一块四方棉布汗巾。跛子一声不响地立在大妈的身边,没有人知道他在心里给大妈说着什么。
 大伯仍然垂着头蹲在地上。二伯气鼓鼓的胸脯一起一伏,脸别向了一边。其余的人把视线都集中到了跛子身上。
 空气象凝固了一样没有声息。
 根亮叔挪过来,碰碰跛子的胳膊:“出去吧,要入敛了”。
 跛子慢慢地跛出门去。
 大妈瘦弱的身子象一片枯干的柳叶,被放进了黑漆漆的棺材,厚厚的棺盖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就在棺盖落下的那一瞬,我堵塞的泪水象决堤的洪峰喷涌而出,“哇”地一声,我嚎啕大哭。
 自从长大以后,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不顾一切、掏心掏肺地嚎哭过。我知道我的嚎啕震住了所有的哭声,我知道大姐在用力地扯着我的衣裳,但我已没有办法止住彻心彻肺的悲痛。
 不知道我是怎么随着众人把大妈送到墓地的。我的头脑里大妈的脸、大伯的脸,还有跛子的脸不停地变幻着、重叠着、旋转着、扭曲着。我极力地寻找着什么,头随着他们的脸象拨郎鼓一样转动着,可是他们变幻得太快了,我还是找不到、抓不住任何东西。
 “你没事吧,兰兰”,大姐怯怯地问。她给我端来一碗水,我一古脑儿地灌进了喉咙。
 雨开始大起来。亲戚杂人都躲进了屋里。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人们三三五五一堆一伙地开始唠着里短家长。
 突然几个小孩子跳跳跃跃地跑了进来,手里攥着淋湿了的纸花,是刚才从花圈上拽下来玩的。他们争先恐后地嚷嚷着:“跛子去坟地了。”“跛子去坟地里了”。
 门外又有人嚷着:“快听,快听!好象是坟地里有人在哭呢。”
 “是跛子在哭哩!”
 人们寂静下来,一些人走出屋子跑到外边去侧着耳朵辨听。
 隐隐约约的嚎哭声从雨中传来。
 是啊,跛子有跛子的隐痛。他用一个不是自己妻子的女人,照耀他酸酸甜甜、苦苦乐乐的一生。他有他的爱恨悲伤。
 雨越下越大。如果真的有天地神灵,那么你借这凄凄秋雨的喉咙说的是谁是谁非?论的是孰恶孰良?
 一切的一切湮没在潇潇雨中......
 
 当我把心里的疑团向大姐说出时,大姐惊讶地睁裂了眼睛:“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呀,我以为跛子本来就是跛腿的。”
 “不是的!跛子原来是好好的一个人的。他和大妈鬼混,大伯你知道的,又管不了大妈。二伯气不过,就叫了村里几个人,咱爸,还有根亮叔,他们晚上去捉奸。二伯他们撵着跛子打,把跛子撵得从崖上摔了下去,摔断了腿,才成跛子的。
 “然后大妈就闹着要和大伯离婚。大妈还喝过几次农药的。但大伯死活不离。这不,后来大家就都睁只眼闭只眼,大妈和跛子就一直勾勾搭搭了一辈子。唉,大伯真是窝囊死了!”
 
 一天晚上,接到母亲的电话,说:“你大伯又不在了,你明天赶快回来吧。”
 “怎么......”,这才不到两个月吧,大伯怎么......
 还是这孔窑洞,大伯又静静地躺在了灵床上。
 堂哥说:“也没有什么病的,不知道怎么地就不行了。”
 “妈不在了以后,爸几乎就没有怎么说过话。”
 入敛的时候,大伯叼了一辈子的旱烟袋放在了他的头边。大嫂说:“还有牛绳。牛卖了以后,爸一直保存着那根牛绳。也放进去吧。”
 大嫂抱来了牛绳。这是一根大伯自己用麻皮打成的粗牛绳,它已被大伯的手掌摩挲得油光发亮。我知道,那是大伯多少、多少漫漫长长的岁月里,默默抚摸着的寂寞、孤独、悲哀、怆凉、无奈和忧伤啊!我泪如泉涌:
 “不!不——!不要把它放进大伯的棺材,他想要的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我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我恨恨地夺下牛绳,拚尽所有的力气,把它抛向远方。
 大伯的棺板被放到了大妈的旁边,黄黄的泥土掩埋了一个灰灰暗暗、凄凄伤伤的故事。大伯用他一生的沉默固守着自己没有鸟语花香、没有凤飞蝶舞的田园。他一辈子上不了自己女人的炕,看不上自己女人的笑脸,而现在,他终于能够和自己的女人躺在一起了。对大伯来说,他也许是幸福的了。
 淡淡的雪花,象羽翅透明的蝴蝶,在天地间沉沉浮浮地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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