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校长就生病 |
作者：幽玺 作于：2005-6-11 9:26:00 访问：3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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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人和中学的刘校长呀，就生病。一月一小病，一年一大病。别人生病急着到医院去治疗，而刘校长生病一般很少去医院，就喜欢呆在家里调养。特别是就像那感冒啦，拉肚子啦，他从来不放在心上，总是让老伴随便请个医生来家里，测测体温，量量血压，给开点药，然后在家里静心地调养几天，病就好了。他常常对人们说：“嗨，还是老伴好，知根知底，问寒问暖，比那医院里的护士啊强十八倍！”
其实啊，刘校长生病愿意在家里调养，一是为了让学校的其他领导和老师们来探视方便，二是图个家里安静。因为医院在县城的最西端，而学校在县城的最东面，相距十多里，来回二十多里。老师们来探视的时候，打的也好，骑车也罢，走街串巷，拐弯摸角，车来人往，很不方便；同时呢，老师们还要忙着上课，与其把时间消耗在路上，还不如多在办公室备一会儿课，写好教案，给学生上好课呢！再说呢，到医院治疗也比较麻烦，比如挂号呀，化验呀，透视呀等等，本来很小的病也能折腾成大病，让你住院。一住院治疗就很不自由，也很不安静，就连说话也特别不方便。你想：一个病房一般都住着四五个病号，每个病人每天都有亲戚朋友来看望，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特别让人心烦；而刘校长是个偏偏喜欢安静的人，想和来探视他的人说句知心话也很是拘谨。所以他一生病就呆在家里，让老婆高一碗低一碗地伺候着，很是舒坦。家就是家嘛，关住门谁也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呢！
二
刘校长的家在学校西面，与学校仅一墙之隔。三间上房三间下房，单门独院，院很大。院里有两棵枣数，一棵桃树，已经都能结果实了。树下面的空地上都种着各种蔬菜，像什么西红柿啦，黄瓜啦，豆角啦等，应有尽有。门口还有一畴美人蕉花呢，花红叶绿，长得特别好看。刘校长在工作之余常常和老伴坐在院子里一边乘凉赏花，一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很是快乐。
刘校长那三间琉璃瓦正房，从外面看装饰也很朴实。一进门是一个大客厅：当地蹲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总是水泠泠的，看出主人的勤快。西边挨门靠墙摆着两个单人沙发，中间夹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四五个茶杯，一个烟灰缸。东面挨门靠墙是一组书柜，里面放着古今中外不同年代不同版本的各种书籍，就像一个小型的图书馆，一看就这些，就知道刘校长一定是个很喜欢书，也很有学问的，也很高雅的学者型校长。客厅两边的房子是两个卧室：西面的那间盘着一条大大的后炕、一个锅头，几件老式家具和一台已经用了十多年的电视机，摆放在前面，刘校长两口子就住在这里。东面那间屋子里有一张席梦思双人床，一套很普通的组合柜。该屋子时常空着，没有人住。因为刘校长的一儿一女均已成家，并且都在外地，工作忙，除了过年回来几天，平时很少回家；如果有什么事，一般都用电话或手机联络。
三
刘校长一生病，就要进行一番包装：先把医生请在家里，诊断书上要把病写得不重不轻，药品要开得不多不少；然后就用电话吩咐几个副校长处理好学校的日常工作；最后他就靠着一个枕头半仰在炕上。要么就看书，要么就和老伴闲聊。竖起耳朵，随时恭候人们前来看望。只要是听到门铃一响，刘校长就赶忙躺下，蒙上被子；当老伴把客人领进屋子后，他就哼哼呀呀几声，再撩起被子和客人说话。探视者一看刘校长真的病了，也不好意思多打扰，说上几句话，出于同情心，丢下一个红包，以表示慰问，就走了。客人一出门，刘校长一脚就把被子踢开，随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让老伴赶快把红包打开看里面有多少钱；他一边摸着那新崭崭的钞票，一边喜滋滋地说：“生病本是寻常事，不尽财源滚滚来。”
刘校长生病，最先来探视的是三位副校长，他们来探视的价码是每人三千元。他们回去后就告诉给学校的其他领导和老师们，说：“刘校长病得很重，你们赶快去看看吧！”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半天时间，全校的师生就都知道刘校长生病的事了。
随着副校长的大肆宣传，主任、副主任紧随其后前来看望，他们的价码是每人两千元。接着便是教研组长、学科带头人、班主任纷至沓来，他们的价码是每人一千元。最后是老师们熙熙攘攘，每人三百到五百元不等。当然啦，也少不了由政教处牵头，发动全校的学生募捐些钱款，随心所欲，加码不定。
如此一来，只要刘校长一生病，他的家里就像赶会一样，每天有成群结队的人前来探访。那红包呀，就像是在晚秋时节，大风吹落的一片片香山红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刘校长的家里。那营养品呀，就像是大型超市里柜台上下的货物，整整齐齐、琳琅满目地码在东面那间空房里。
于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刘校长两口子不用戴老化镜，就在灯下整理那些红包和礼品。按照名字、钱款数量、礼品轻重登记造册，以备日后酌情提拔重用。那些礼品，刘校长两口子一时半会儿又吃不了，放得时间长了，又怕超过了有效期。怎么办呢？这个嘛用不着担心。刘校长自有好办法、妙点子呢！每次都是他让老伴打个电话，叫来几辆小货车把那些营养品全部拉走，分头批发给超市或小卖部，换回现金。当刘校长的老伴把那些钱分开存在几个银行里，一切处理妥当后，刘校长的病也就自然而然地好了。刘校长，你真是会生病啊！
时间久了，刘校长对病的大小和人们礼金的多少也有了研究。二者之间正好成反比。也就是说，越是小病，呆在家里，收得礼金就越多；越是大病，住在医院，收的东西就越少。就像人们常说的口头禅：当官的生病不如当官的家人病，当官的死了不如当官的家人死了好。这个嘛，刘校长就深有体会。就像前些时，他只得了个小感冒，没用住院治疗，仅仅在家里休息了三天，就收到礼金六万多元。而去年得乙肝，病得爬不起来了，眼看快气息奄奄了，才收了一万元；那一万元就连付医药费还不够。也就是说，他得了快要命的病，除了没收几个钱，还把家里的钱花掉几万块，真是吃了大亏，病得不值，得不偿失啊！知道这个诀窍以后，刘校长生病就与医院断绝了关系，常常是把大病说成是小病，把小病说成是小小病，或者说是近日身体不舒服，不碍事，过几天就会的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一般是不会到医院的。
对于刘校长不断地生病，学校的其他领导无所谓。因为他们也可以通过生病，或其他手段捞回送刘校长的那点微薄的损失。但是，普通老师就有点难以承受了，都有点一谈校长生病，就恐慌不安的感觉。因为他们每个月就是那几个看得见、数得清的死工资，一个月如果碰上学校里有五六个主要领导生病，那他们所挣得那点微薄工资就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了，有时候穷得连维持正常的生活就成了大问题，更不用说手头有余钱了。唉，刘校长，你不生病多好啊！
老师们在害怕刘校长生病的同时，确实又有点羡慕，总是幻想自己也生回病，往回捞点损失，但是，他们都不敢病。因为一生病，一是要耽误给学生上课，二是学校要对生病的老师实施重罚。学校规定：老师误一节课，扣发当月岗位津贴五十元，学期末全起勤奖四百元，取消评模资格。唉，人和中学的老师们啊，就连自己生病的权利也没有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四
这不，说话中间，刘校长又病倒了。不过刘校长这次病得不同寻常，只在家里呆了一上午，还没等接受人们送去的礼金，下午就被学校的小车送到了省城。是什么病？人们还不得而知。
但是两天后，人们就从刘校长的司机口里探听到一些情况：原来刘校长已经住进了省肿瘤医院，被确诊为肝癌晚期，最多只能活三个月；一到医院就住进了重病监护室，整日卧床不起，就连大小便也得老伴去帮助完成。这一消息如青天霹雳，几乎把人们都震懵了，都恐慌不安，又担心着恐怕有半个月的工资打水漂了。但是一连过了几天，学校都平平静静的，就连几个副校长也还是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工作；老师们虽然知道了，也都佯装自己不晓得，按兵不动，互相观望。这些反常的表现很是让人们生疑，怎么回事呢？是不是刘校长已经归天了？
但是人们慢慢地又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有点太单纯也太幼稚了。万一刘校长真的死了，换上一个天天生病的校长，那不就更倒了大霉吗？思来想去，人们忽然觉得刘校长不应该死了。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发达，应该想办法给刘校长换个肝脏，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呀！这样想着人们心里就痒痒的，思谋着找个机会去看望刘校长了。可是学校所在的县城离省城有一千多里的路程，去一趟也很不方便呀！
正在人们为探望刘校长的事发愁的时候，一天下午可外活动时间，学校召开了全校教职工大会。在会上，李副校长说：“老师们，刘校长生病的事我想大家都知道了吧！肝癌——那是很不好医治的病啊！一般来说得了这种病的人都是活着去，死着回来的啊……不过咱们都不希望听到最坏的消息，所以我还是建议老师们都表达一下自己的爱心，刘校长毕竟是咱们的校长嘛，校长就好比咱们的家长，谁的父母亲得了病，子女们能坐视不管呢？大家如果有那个意思表达，就把钱款交到学校办公室苟主任那里，然后我们派人把大家的温暖送给刘校长……我相信大家都明白我讲话的意思，不过咱们也不要过分着急了，想好了再奉献嘛……”
李副校长的话很含糊，也很让人们感慨。人们听了半天也不明白他葫芦里是在卖什么药。不知道是动员大家捐款了，还是劝人们看看情况、等等消息再说。这样人们的心里更是很矛盾了：捐吧，心里不大情愿，况且手头也没有不富余的钱；不捐吧，万一刘校长的病出现奇迹，医好了，那回来肯定要给穿小鞋。
因为人们清楚地记得去年刘校长得了乙肝病的情况。当时从医院穿出消息，说刘校长那病十有八九没治了，活的可能性已经是微乎其微。许多人就信以为真，抱着侥幸的心里，想省下几百块钱。谁也想到，半年后，刘校长出奇地好了。当然啦，送厚礼的加官进爵，就像现在的教导处主任，就是那次被提拔起来的；而没送礼的自然就遭了殃，就像杨老师，省首批高级教师，每年在省级以上杂志发表学术论文十多篇，全市教育界公认的好老师，却被莫名其妙地从讲台上拉了下来，到图书馆当了一名借书员，大材小用，英雄无用，可悲啊！人们一想到这些就忧心忡忡，心有余悸。最后，还是规规矩矩把自己的爱心都奉献上去了。捐完款后，人们随即就坦然了，不就是几百块钱嘛，俗话说话钱买个平安嘛！这时，人们似乎都希望那癌细胞迅速扩散，赶快把刘校长拉上西天，在给刘校长开追悼会的时候，痛痛快快地喝几杯发丧酒！
五
就在人们热切期盼刘校长早一天命归西天时候，有一天上午，刘校长突然回来了，而且招集全校师生开了一个别开生面的告别会，在会上刘校长作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让人们至今记忆犹新，终身难忘。
那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校园里到处都插着彩旗，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就像是马上有省级领导前来视察一样那么隆重庄严。一条“热烈欢迎刘校长归来”的大型横幅悬挂在操场主席台的上方。台上桌子上披着金黄色的布帷，上面放着几束新买的鲜花。台下也摆放着许多刚刚从花圃借来的盆花。全校师生列队面向太阳站在操场上，学校的几位副校长西装革履早早就站在那里恭候刘校长的凯旋归来。
上午九时，随着《爱的奉献》和美国影片《基督最后的诱惑》中《带着这样的爱》的主体曲的响起，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不紧不慢地驶进了校门，在校园里的几条大路上转了一个圈，“嘎——”一下停在操场前面的主席台下面。车门打开，刘校长的老伴搀扶着刘校长从车里走了下来。三位副校长赶忙上去迎接，口里不住地说着祝福的好话，然后簇拥着、踏着一个个台阶走上主席台。刘校长在中央坐下，他的老伴坐在身后，三位副校长也紧紧挨着刘校长在两边落座。几个月不见，人们发现刘校长的脸变白了，身材苗条了，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有点眉清目秀。台下随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校长好！”“校长吉祥！”“校长万寿无疆！”……
李副校长一摆手，喇叭里的乐曲声停了，人们也停止了鼓掌和欢呼；他主持会议，宣布开会。接着是王副校长讲话，他主要对刘校长的一生作了高度的概括和评价，语调里充满了伤感，有点像是给刘校长致悼词的，让听的人心里酸溜溜的，很不好受。
随后是刘校长讲话，他说：“……古语有‘早知三天事富贵一万年’，这句话说的是什么？说得是人类对预测未来事物的渴望。但是从古以来很少有人能够预料到未来。《圣经》中预言不久的将来人类要接受上帝的审判，是真是假，我也不明白。对于死人们一向是忌讳的，一般不想说，也不愿意听，但是人们都避免不了有这一天的到来。你们谁知道自己的死期呢？知道的人恐怕不多吧！一个被叛了死刑的人他知道，一个身患绝症的人他知道。当有一天，你们也忽然知道自己的死期时，会咋样？是哭，还是笑呢？你准备如何度过余下的时光？现在我就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医生说我在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很多，人啊，什么最重要？生命。当一个人没有生命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在地球上的消失。在消失之前，应该作些什么呢……”
台下的人们都凝声屏息地听着，就连树上的小鸟也都停止了鸣叫，竖着头倾听刘校长的慷慨演说，刘校长呷了一口水，继续说：“……很惭愧啊，我知道在我当校长的这几年里，由于多次生病确实没少拖累大家，有许多人对我生病很不理解，也很不满，这是应该的，应该的。我本人一直很惭愧啊，为此我向大家表示歉意。今天我要宣布一个决定……”刘校长停了一下，接着又说，“我想在我临走之前，为咱们学校做一件事，那就是成立一个‘春晖工程救助基金会’，募集社会各个方面的资金，一方面用来专门救助学校里生大病而无钱医治的教职工，另一方面资助那些因为家庭贫困无力上学的学生，资金嘛——”
一听到说“资金”两个字，人们的心忽然又都提到了嗓子眼里，想：刘校长可能是又在耍什么骗钱的鬼点子吧！所以，就在刘校长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话的时候，台下就想起了唏嘘声，人群中也有些骚动，不少人在唉声叹气，嘴里骂刘校长财迷心窍，临死也还不放过老师们，又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想大捞一把，真是……
张副校长一看会场有点失控，就赶忙站起来喊：“不要吵不要闹，精彩节目往后瞧！”
会场又静了下来，但是人们憋着一肚子气，继续听刘校长唠叨。忽见刘校长转过身，从老伴的手提包里取出两个存折，举起左手的那个说：“资金嘛——这里有些我个人的一点积蓄，不多十万元。今天我当着众人的面把它捐出来，作为‘春晖工程’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人们的眼睛瞪得就像一个个大灯笼，目不转睛地盯着刘校长的一举一动，惟恐露掉了每一个细节。刘校长又举起右手的那个说：“这是我当校长几年里多次生病大家送我的礼金，共计二十六万八千元，我分文未动，全部存在这里了。今天我也把它拿出来，作为全体师生给‘春晖工程’的第一笔捐款，你们的名字及钱款数我都有记录，这里有清单，由办公室管理，咱们还要选出教师和学生代表进行监督，专款专用……”
这时，人们忽然明白：刘校长的生病是为了让别人少生病或不生病；刘校长临终前的悔悟和奉献是为了求得在死后到天堂里永生。高明，实在是高明啊！这样好的校长到哪里去找？
“刘校长，你不能死！”“刘校长，你应该多生病！”“刘校长，你永远我们当的校长吧！”还没等刘校长讲完话，台下就有许多人喊起来。随即会场就沸腾了：鼓掌声、欢呼声、喇叭里那优美的乐曲声相互交织在一起，一浪高过一浪，把树上的小鸟都惊飞了，把天上的云彩都震散了……
恍恍惚惚，人们觉得主席台上的刘校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人，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万道光芒，给整个校园镶上了那温暖的金光……
春光明媚，艳阳高照，这才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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