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定楼顶的吊椅 |
作者:sophiacyw 作于:2005-6-11 9:26:00 访问:5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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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楼顶自从发生了枪击事件后,一切便都不再安定了,虽然楼里楼外没有谁听见过枪声。 被枪弹击倒在楼顶吊椅里的是一个叫乔雨婷的年轻女子,发现这个受伤女子的是居委会新近调来的主任明辉,明主任是在安定楼旁的另一幢名为安乐楼的楼顶上看见受害者的。 刚开始看见躺倒在吊椅里的乔雨婷时,明主任以为这女子睡着了。因为像睡着似的乔雨婷样子异常恬静,不像平日进出楼里时给人一个嚣张的印象,所以站在楼顶的明主任瞅了很久,瞅吧也不敢正面细里地瞅,而是在楼顶上慢踱着兜着圈儿地瞅。 明主任心想楼宇间的建筑间距是否考虑过人与人之间的目距?也许安定楼与安乐楼之间的距离不该建得那么靠近,当然这种靠近很合乎建筑规范。究竟在相隔的两幢楼之间,人与人的对望是清晰好呢还是不清晰好呢? 在这样的思维中,明主任踱了兜了近一个小时,然后渐渐心生疑虑,才急步走下顶楼。 下了顶楼便是明主任的家,他的老婆正忙着家务活。明主任带着一脸的疑惑将顶楼看见的情景告诉老婆,老婆寻思了一会儿,也带一脸疑惑地反问明主任:“你跑顶楼上去这半天就为看那个女人?” 明主任“嗨嗨”了两声,挠了挠头,想想还是硬拽了老婆上顶楼。 究竟是女人看东西仔细,明主任的老婆瞧着一动不动的乔雨婷,想了想,突然朝着那“睡美人”喊了两声。当然毫无声息。于是明主任的老婆将身子靠在顶楼的水泥围栏上,直往安定楼方向够。这一够可不得了,明主任的老婆“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因为她看见吊椅下有血。 因为那血和那倒在血泊中的女子,明主任的老婆没再责怪丈夫。有什么好责怪的?哪个男人不会去瞧瞧躺在眼皮底下的美女呢?不管是出于生理要求还是出于职业上的责任,像她丈夫居委会主任的职业,总有责任要顾及小区内的一切事务,这样那样的,杂七杂八的。不过因此而顾及到的那个叫乔雨婷的女子,倒真是个美人,连快死的样子还是美的不行。 然而那中枪弹的乔雨婷竟然没有死,在医院里躺了几天就醒过来了。那段日子里安居小区四周围可无法平静,人们看见公安局的侦查人员在小区内进进出出,在每幢楼里上上下下,当然上的最多的还是安定楼,问的最多的除明主任夫妇外,还有安定顶楼住户的业主金老板。 金老板是安居小区西北面河道旁一座沙石场的老板,安定顶楼的那套住宅他已买下好几年。据说他很少住在这里,房子一直租给在沙石场工作的职员,这职员便是乔雨婷。 关于乔雨婷,明主任的印象是除了嚣张还是嚣张。而关于金老板,明主任只和他打过几次招呼,有关此人的传言是从老婆嘴里知道的,当然传言也不会好听:据传那乔雨婷是金老板的情妇。 没有根据的传言只是确确凿凿的流言,即使传言是事实,这事实就算和案件扯上关系,但案件就是案件,若金老板不是那射出枪弹的人,那么他充其量只是个配角。然而有关金老板的传言还是在安居小区内外泛滥开来。 在事发后大概半个月,居委会办事处门前的告示栏上贴出了一张通缉令,是一张黑字打印纸,上面还有一幅不大不小的年轻男人的头像。明主任仔细研究了这张公安局拿过来的通缉令,觉得那上面虽未写明通缉的原由,但里头的年轻男人准与那吃枪弹的乔雨婷有关,也许开枪的就是他。但老实说,那张打印纸上印出来的头像可看不确切什么征象,明主任心想换了他自己的模样上去,怕也是一副屠夫的样子。 就在贴出通缉令的那个星期的周日上午,明主任有意无意地踱上楼顶。自出事后,他还没上去过。不是心有阴影,而是觉着这么在楼顶上踱会被什么好奇心强的人瞅见;这段时间可不知会有多少双眼睛躲在窗帘后头,从窗帘的缝隙间往这边瞧;他就曾看见老婆如此这般地往窗外看,尽管看的只是平日里看习惯了的大街面。 神秘隐晦的心态终会过去,在住宅小区内外盘桓多时的猜忌和传言也终会淡化,明主任想这世间的许多事情被人为地制造出来后,又被人为地送回到空气里去,之间的你差我错甚至你死我活不过是某种磨合错落罢了,就像眼下不远处的吊椅似的正安然着一动不动,看它的这副样子,谁会想到之前发生在它身上的事件有多惊人。如果吊椅有思想,它便可以指证事件。 明主任打量着对面楼顶,心想乔雨婷这租客在这儿住得很是有滋有味的,只要看看楼顶那用细竹枝搭建的棚架子和吊在棚架下的吊椅就知道了。说实在,明主任也觉得这住房和住房的主人以及那叫乔雨婷的女子之间准存在着很不一般的关系,但这只是猜想和直觉,毫无根据。 事发后乔雨婷没回来过,起码小区内没人看见她回来过。至于那位沙石场的金老板当然得进进出出,公安局的侦查人员就是跟随着他进屋调查取证的。明主任觉得公安局的侦查已有一定的结果,不然何以会送来一张通缉令呢。这么想着时,明主任也学着老婆的样子将身体靠在围栏上,使劲往前够;他发现上次他们夫妇看见的地上那小片血迹还在。也许住房主人觉得该等结案了才好去清理,也许他根本就没想到去清理。 在通缉令贴出约一个月后,公安局来人取回通缉令。明主任很想问来人那通缉令上的年轻男人是否已自首或被抓着了,但看着来人那套深灰色肃然的制服和一张认真的脸,明主任什么话也没问出。 那个下午,明主任鬼使神差地走向小河道旁的沙石场。沙石场正忙碌着,忙碌的不是人,而是沙子;因为从河涌一直延伸到河岸近一百米处的输送带正徐徐周转着,将停泊在河边运载船上的沙子送到沙石场。明主任站在场地边上,看着听着这片唏哩哗啦的景象,觉着以往没想过要细看的普通沙石工场,如今却不知为何令他驻足。 明主任从未进去过工场里面,其实站在工场铁丝围栏外的马路边上也可以对整个沙石场一目了然;眼前除了高高架起的输送机械、满地堆放着的沙子石子和几辆脏兮兮的运货车外,还有建在大门口旁的一幢小房子。想来房子外墙原是粉刷成白色的,只是在如此灰尘滚滚的地方,房子的外表也已灰不溜秋。明主任心想房子大概就是办公室,处理订单和接待客户得有个像点样子的场所,总不能让订单和客户们像这满地的沙石般露着天。 明主任正打量着,忽然觉得身后似乎站着人,于是转头,发现身后右侧站着金老板。这金老板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见明主任转头看他,便立刻堆起一脸的笑,然后微微垂头,伸手到衣兜里掏出包“双喜”牌香烟,抖出一根,递向明主任。明主任举起手掌作推辞状,但推不过金老板,于是任由金老板再掏出火机燃着了双方的烟卷。 也许这个时候不大适合抽烟吧,抽着烟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猛烈咳嗽起来,恐怕是把四周围的灰尘都一并吸进喉咙和胸腔里了。 金老板一边使劲摆起手掌,仿佛要把咳嗽驱赶走,一边拉起明主任的手臂,朝着沙石场大门口那幢小房子走去。这回明主任一点不推辞,迈开步就直奔小房子,似乎站了这许久就为这直奔。 其实处在这尘土飞扬的环境里,小房子内也不见得会空气清新,只是人们自我感觉良好罢了,不过这良好的感觉还是有缘由的。当明主任一步跨进小房子的门口时,迎面的一张办公桌后头立刻站起一位漂亮姑娘,一刹间明主任觉得这姑娘的起立和和颜悦色并不是冲着他这客人,而是冲着站在他身旁的金老板的;于是他打量了一下漂亮姑娘,再侧头瞧瞧金老板。从金老板的脸上明主任没看出什么,金老板只一味咋呼着要姑娘泡茶招呼客人。 这小房子里除了漂亮姑娘外,还有一个小伙子和一只大狗;小伙子嫩巴巴的,十八、九岁,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而那只大狗却似乎老得不行,只知道趴着淌口水。 明主任有点不明白这漂亮姑娘何以在这么个环境里呆得安然而斯文,也许被什么迷惑住了,也许就为这份工作本身,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这张办公桌上需要一个如此这般的角色,问题是这个角色是否有可能成为第二个乔雨婷,要知道,吃枪弹之前的乔雨婷便是在这儿安然处事的。 仿佛有层难以挑开的透明幕布在明主任和金老板之间阻隔着,两个人的内心都明白对方想的是什么,但却又难以将这什么摆出来,于是两个人便还是一味咋呼着,客气着,闲聊着生意上的事情,工作上的事情,就是没提小区里的事情,像是都有个默契似的。 接连有运货车进出沙石场拉货,时不时会有司机呀搬运工呀走进小房子里来,递来些单子又拿走些单子,小伙子则为这些个单子跑进跑出,之后又拿回些单子放在漂亮姑娘桌上;姑娘将这些单子检查一遍,再放回自己的抽屉里。有时金老板会在聊着时忽然打住话头,朝进出的司机或是跟车的打个招呼,再向小伙子吩咐些什么,要不向那姑娘说句什么。 经金老板的介绍,明主任知道漂亮姑娘姓吴,那小伙子则是他的侄子。在明主任看来,不管这姑娘是否漂亮,不管姓甚名谁,这一切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这间小房子里的这张办公桌旁定会有个乔雨婷似的人物,除非这个区域内没有金老板这样的人。 在拜访过沙石场办公室约两个月后,明主任到区总管委会开了个会。在会上他受到赞扬,赞扬的原因是他报案并协助处理了乔雨婷事件。区公安分局的老胡局长还亲切地和他握手,寒喧了一番。 乔雨婷事件总算有了结果,开枪的是乔雨婷的男朋友,也就是曾贴在小区居委会公布栏上那张通缉令上的男青年。 案件的处理只针对事件本身:开枪者必须受审法办;至于事件主角的恩恩怨怨,似乎只有主角自己最清楚。好奇的人们极想知道事情的原委,哪怕男女主角的恩怨情仇已被空气中的微尘颗粒夹带飘散着变形走色。有人说乔雨婷与男朋友相好多年,如今不知怎么的乔雨婷要提出分手,她的男朋友一时糊涂干了傻事,那枪是偷来的鸟枪。也有人说乔雨婷早和男朋友分手了,只是后来乔雨婷又找上他的门,同时处心积虑地搅乎了他的新恋情,令他一时冲动买来一支枪,本想只是吓吓乔雨婷,谁知在吵闹中竟伤了人。大部分人认为乔雨婷一边和男朋友相好,一边为图个钱而和金老板搅到一块儿去,于是悲剧产生了。 不同版本的传言又一次在小区内外泛滥起来,明主任几乎每隔两天就从老婆嘴里听到有关乔雨婷的故事新编。每听到一次新编的故事,明主任都不觉摇头叹气,心想那乔雨婷年纪轻轻又漂漂亮亮地却命途多舛,情感受伤吃枪弹不止,还作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料子。 四月里的一个上午,明主任从居委办公室的窗户中一眼瞟见在沙石场小房子里见到过的那位漂亮姑娘,刹时明主任记起那姑娘似乎姓吴。 这正是春季的旺盛期,明主任觉着这么一道漂亮风景在眼前一闪而过的着实很对春天的胃口,或者说很对人们的胃口。姓吴的姑娘一脸的春风荡漾,煞是可人,她的身旁跟着两个提行李的人,其中一人像是明主任曾在沙石场小房子里见过的那个小伙子。明主任低头思忖了一下,再抬眼跟随着这几个人的移动而循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安定楼的楼道里。 就在那个下午,仍是春风满面的吴姑娘终于将春风荡漾到居委会里来,明主任不觉间微笑着点了点头,点头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因为他估计得没错,姓吴的姑娘已搬进安定楼金老板的住房里去了,来居委会是办理暂住证的,同时明主任也才知道这姑娘同样有个好听的名字:吴炎夏。 吴炎夏的态度很随和,有点害羞,所以给人的印象还不错。明主任在一旁观察着,想着,直想到这吴炎夏早离开了,他仍端着水杯发呆;倒是窗外一声大叫把他喊过神来,他眨了眨眼,晃晃头,因为喊的是他,叫喊者是金老板。 金老板的突兀到来,令居委会里所有的人都一副愕然的样子。金老板是稀客,一直以来他对居委会在小区内安排的大小事务总不屑一顾。如今态度的改变,大家不问都知是因什么事而变。就说那暂住证吧,以往乔雨婷可是没办理过,似乎居委也奈她不何。 金老板一进居委的门,便见着男的就递烟,见着女的就掏出几颗糖,似乎烟和糖都早有准备。明主任最先接过金老板递来的烟,但他并没抽,而是随手扔进抽屉里,然后看着金老板在办公室里和其他的办事员们打着哈哈。没有人问这一副高兴样子的金老板为什么像家有喜事似的闹咋呼,只是想抽烟的便抽,想吃糖的就剥开糖纸将糖果丢进嘴里。 生意人终归是生意人,金老板的举动仿佛是为接下来的什么生意做着铺垫,明主任是这么想的,一边想着一边趁金老板没在意时踱出居委办公室。 居委大院里一片春天的生机勃勃,似乎该在春天里冒出芽芽来的所有物类这会儿都一鼓脑儿地出现在明主任面前,使明主任的内心在出现欣喜的同时也显得纷乱,就像眼下他正瞅见矮矮的院墙里正长起一层稀薄的苔藓,这么些赤青色的东西看着很让人不舒服。 正当明主任在心里计算着最近期的小区卫生清洁日时,金老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他的身旁。和刚才的咋呼有很大区别的是金老板的表情看上去很沉稳。明主任思忖着他想问什么,而金老板似乎像一时没想好要问什么,只是将双手绞在背后,在明主任的前后左右踱着,抚抚这棵小树,摸摸那朵小花。 明主任耐心地等着金老板开口,而金老板终于开口时的话题却令他觉得有点意外。 金老板首先说他已经比较详细了解了乔雨婷事件的审判结果,发生这样的事情是他没想到的。乔雨婷是他的员工,租住着他的房子,多少他也有点责任。至于前段时间小区里的传言他也早有所闻,一直没有为此来向明主任打打招呼,也是想等传言平息了,才来聊聊;他认为对某些谣传最好什么都别解释,否则越描越黑。 在金老板这一番不紧不慢的叙说中,明主任没搭腔。许是见明主任态度冷淡,金老板又继续往下说: “出事后乔雨婷没给过我电话,倒是来过几张明信片,看来在老家过得还不错。她还提到您,说您是个好人,是您救了她的命,让我转达对您的谢意。” 明主任听到这里才转脸扫了扫金老板,说:“金老板,我一向对自己的要求是工作认真负责,至于别人的儿女私情,只要不触及犯罪的和道德上的问题,我的原则是绝不干预。至于救乔雨婷一命,我看换了谁也会这么做的。” 金老板一边听着明主任的话,一边拿他一双细眯着的眼睛迅速扫了扫明主任。明主任并没看他,而是微微抬头望着不远处一棵老榕树,他那样子似乎这会儿才看见从榕树顶端挂下的大串深褐色像胡须一般的细条。 “您说得很有理,很有理。”金老板说着又伸手到衣服口袋里摸出个烟盒,但烟卷还未倒出便被明主任的手掌挡住了,于是金老板只好取出一根点着,自己抽起来。 随着嘴里和鼻孔喷出的淡白色烟圈的漫开,金老板扬起头,做了个深呼吸。 “事情终于有了个了结,我也放下心里的石头。”金老板说,“只是好像总有些不安,也不知道为什么。” 听着金老板的话,明主任不觉侧头瞧了瞧身旁这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此时的金老板正在吞云吐雾,明主任觉得他还有什么想说出来,正思忖着怎么说。 果然,在烟卷被吸掉一半的时候,金老板又做了个深呼吸,说:“有时候女人真是无法让人明白。出事以后,我以为乔雨婷会问我借些钱什么的。” 金老板顿了顿,将剩下没抽完的烟捻灭,继续说:“但是乔雨婷只向我要一样东西,就是那张吊椅,而且还不直接问我要,是寄封信来要。我二话不说就将吊椅包装好,托运到她指定的地方,可能她希望在新定居的地方有这么个东西做纪念吧。” 金老板说到此便没再往下说,明主任看见他的目光也望向了老榕树那边。 明主任不大清楚金老板有个怎样的家,只听说他的老婆和两个孩子都不在本地,似乎也没见来过安居小区。明主任觉得像金老板这一类的暴发户怕是钱多得不知将家安在哪里是好,东一个窝西一个点的,周转在一处处窝点里时仿佛奔走在游乐场内。 那个下午金老板出奇地在居委会里呆了快半天时间,离开时一张笑脸像胶住了似的。明主任坐在窗户旁,看着金老板微驼的脊背在不均匀的脚步中摆动着,一股莫名的思绪升上心头。 下班后吃过晚饭,明主任慢踱到楼顶天台上去。他并没有为自己的这一次慢踱找个理由:散步、观景之类的,而是专为上去瞧瞧隔邻安定楼顶的摆设是否发生了什么改变。为什么会有这么个想法,明主任也难对自己解释个明白。如果碰上金老板或是什么人,他会大方地打个招呼,即使碰上一对情侣在那儿亲热,他也认为不必避忌。 当明主任慢步到天台上,对面楼顶那个熟悉的棚架子已出现在他的眼里时,他的内心不知为什么叹了叹气。当他一步步走近楼顶围栏,看见对面楼顶的棚架子下坐着个姑娘时,他并不觉得惊奇,而且一下子便认出那姑娘就是吴炎夏。 明主任站定了,不再往前走,再往前走就靠到围栏上去了。他微笑着朝吴炎夏点点头,而吴炎夏也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似的一下子弹跳起来,腼腆地将双手绞在身前,也朝明主任微笑着点点头,嘴巴一张一合着像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向明主任打招呼。明主任举起右手朝吴炎夏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再继续摇她的摇椅,但吴炎夏没有坐的意思,只是一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样子,磨磨蹭蹭地围着她刚才坐着的摇椅挪动着。 对着吴炎夏这副模样,明主任想想还是挪开比较合适。于是明主任背起双手,慢慢地将身子侧往别的方向,再继续踱他的方步,而眼睛的余光仍关注在棚架子下那张摇椅上。明主任知道吊椅是不存在的了,但他没想到换上的是一张摇椅。 这时候从天台望向西边的天空,只见多彩的景致已渐落入沉黑,明主任清楚沉黑将很快取代瞬间的斑斓,然后是仿佛只为催人睡眠的黑夜在漫延,漫延中只留着个月亮在守夜。习惯在白天劳作的人们很难像月亮那样潇洒于黑夜中,而被人们有意无意间置于黑夜中的东西怕也潇洒不起来,恐怕还每晚不停地瑟缩发抖呢,就像曾挂在棚架子下的那张吊椅。 明主任长这么大没坐过吊椅,想来这东西是为女人们配置的。其实也会有多少女人怀着某种闲情逸致去坐吊椅呢?他的老婆就从未想过要坐那东西。吊椅是一类不着地的家具,忽悠悠的也许会给人不踏实的感觉,是否如此便会让人更飘逸、更舒服呢,恐怕问乔雨婷会清楚些,她不是要回她的吊椅了吗? 说起摇椅,明主任倒是享受过他老爷子的摇椅。不过说实在的,享受摇椅这玩意得有点技巧才行,或者说得习惯了那种摇法,不然往后靠时总有那么些空落的感觉,尽管明知椅子终会把坐着的人兜回到前头去。 也许自出事后金老板的意识里已有那么些忽悠飘离的感觉,所以才换上一张终于着地的椅子,虽然如此的着地不会再有飘忽的意思了,但金老板终归不舍那一摇一摇的滋味。像吴炎夏这样的姑娘家会喜欢如此的一摇一摇呢?或许这样也会让这姑娘想起自家的老字号人物,如同明主任一见这摇椅便立即想起自己的老爷子。 不知为什么,明主任总觉得安定楼顶那棚架子下比较适宜摆放四脚着地、七稳八妥的椅子。本来天台顶上就很让人有种悬乎的感觉,尤其望着日月交换着升落时,多变的天空会带给人们多少稳妥的感觉呢?但这只是明主任自己的感受,对于旁边楼顶正闲适着的人来说,怕是要到最终发现如此的摇晃也不大适宜时,才会有什么更改吧? 大约在两个月后的一天上午,明主任正在主持小区居民代表会议。这次会议并不是每月的例会,而是居委会收集到近期的居民意见后临时召集的。在会议开始不久后,有家货运公司打来电话,说是有件家具要送来居委会,居委会的办事员们听了都面面相觑。 家具是在近午时分送到的,收件人一栏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明辉主任”四个字,然后在备注栏上,明主任也清清楚楚地看见写有请他代转交给沙石场吴炎夏的两行字,而寄件人则是乔雨婷。 签收下这件用特大号硬纸箱装着的家具后,人们七手八脚地打开箱子,发现里头放的是一张吊椅。人们看着这么件东西,像是忌讳什么似的不想去伸手再动一动,并且将目光都不知不觉地集中到明主任身上。 明主任微蹙着眉头,想着该如何处理眼前这件“家具”。 午饭时间过了之后,吴炎夏才一脸疑惑地站在居委会门口。当明主任将货运公司的签收单递给吴炎夏,同时指指那张吊椅时,只听这女孩子说了一句:“为什么要送给我呢?” 居委会里没有人能回答吴炎夏这个问题,也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议论这张吊椅,提出一些怎样的猜想。 最后吊椅还是被吴炎夏和沙石场那个小伙子一道领走了。明主任盯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怎样从大纸箱里拿出吊椅,又怎样一人一边地拎着走出居委会。四周围默默地,只有脚步的移动和搬东西发出的声音。 明主任觉得一时难以预料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只知道从这个上午开始,有关乔雨婷事件的回忆和传言又将在小区内外泛滥起来。 听说吊椅被搬出居委会后,立即又被扔到垃圾桶旁了,有人还煞有介事地说亲眼看见环卫处的垃圾处理车在晚上大约九点的功夫将吊椅扔上了车。 随着传言,人们多少留意着吴炎夏的进出,当然还有金老板的进出。 其实纷纷扬扬的传言一直无法停息,因为自收到吊椅后不多久,居委又收到过乔雨婷的两封信,信里装的都是照片,照片照的都是安定顶楼金老板那套住宅里的摆设,而照片的背面都写有转交吴炎夏的字句。 像处理吊椅那样,明主任也按寄件人的要求将照片转交吴炎夏。电话通知沙石场后,总是吴炎夏和那小伙子一同来到居委。吴炎夏见了照片后,也总是无法言语,脸上露着焦虑,只有那小伙子连连向明主任道谢。 小区里有关这两封信的传言被进一步演绎着:有人问明主任收到乔雨婷寄来的手枪是什么样子的。 明主任觉得终有一天一切都会平息下来,而平息下来的原因是因为某些事情发生了改变,这种改变也是寄件人所希望的。 约莫又过了两个月,人们看见吴炎夏搬出了金老板那套住宅,确切地说是离开这个小区。搬走的那天,安定楼楼下停着一辆小货车,在家里吃过中饭后的明主任刚走出安乐楼的楼道口,正撞上那小伙子也刚走出安定楼的楼道,手里拎着两大袋子什么东西。 明主任走上前,朝小伙子点点头。不知是见着主任害羞呢,还是拎东西拎累了的缘故,小伙子一脸的通红。他一边用袖子擦擦额上的汗,一边磕磕巴巴地对明主任说:“我帮吴炎夏搬走她的东西,她不住在这儿了。” 明主任“哦”了一声,微微点着头。 “这儿住的不舒坦,再说她也辞职了。”小伙子又说。 明主任又“哦”了一声,觉得这小伙子的态度有点讨好。他将两个大袋子放在小货车上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而是站在明主任跟前,立得很端正,那样子倒像是等明主任发话了才好离开。 明主任看着小伙子这个样子,想了想,说:“小金,吴炎夏收到的椅子和照片怕不是乔雨婷寄的吧。” 被唤作小金的小伙子没搭话,只是又举起袖子擦擦额上的汗。 “是你寄的,是吗?小金。”明主任又说。 小金仍未搭话,在明主任面前,他似乎只懂端正地站着,低着头。 明主任伸手拍拍小金的肩膀,感觉到从这小伙子身上透出的某种硬朗。 “好了,”明主任又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将来一切都会好的。你忙吧,我也上班了,有空再聊。” 明主任说完便转身走了,感觉小金仍一动不动地站着目送他步出小区大门,于是他回过头,朝小伙子笑笑,举了举手。随着笑容和举动,明主任也看见了小伙子脸上泛出的笑意和立即举过头顶作为回应的手掌。 自从小金来居委抬走吊椅时起,明主任便从他的一举一动中觉察出事情的端倪,之后猜测:为了杜绝乔雨婷角色的再次演变,有什么人已开始行动了。 对于叔父金老板,明主任觉得小金清楚许多事情,看来比他叔父这做长辈的要明白做人的道理,同时怕也觉得无奈。 明主任心想总有一天会从小金那儿得到确切答案的,既然这小伙子将信任和信心放在居委,放在了他明辉身上。这么想着时已不知不觉到了居委会。 正午的太阳正猛烈照射着居委大院,显得一切都很活泼,很开阳。居委会里传来一片喧笑,明主任这才想起下午召集了好些年轻人来商讨设立一处娱乐室的事情,于是他理理头发,快步进了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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