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进城 |
| 作者：苏童童 作于：2005-6-11 9:26:00 访问：1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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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全好歹相了媳妇了。全村的人都这么说，结了婚生个儿子，让你爹高兴高兴，说不定他的病就好了。这时的大全一脸的憨笑，说，俺俩的亲还没定呢，过几天俺和对象进城买条项链，给她当作定情的礼物。村里人取笑他说，买了项链就有了儿子了吗？你想的太简单了。大全对他们弩弩嘴，不屑一顾的说，生儿子那还不得结婚后的事么？你们莫把俺当了傻子！
大全家的那头老黄牛已经不能在下田劳作了。大全的父亲使唤了它几十年，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的对待它。大全要买项链的事，使他的父亲在病床上思索了三天。一天清晨，大全的父亲把大全叫到自己的身边，用着喘息般的声音说，大全，你相了媳妇，自然应该给她买点像样的东西。可是咱家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你的母亲死去的早，而且我有病多年。接着他抬起头来望望院子中拴着的那头老黄牛，说，我就早盼着这一天你能完成你的终身大事，这样我也瞑目了。大全说，爹，我和媳妇结婚后马上就给你生个孙子。大全的父亲嘴边有了一丝的笑意。也许他的心里真的难过他的儿子竟然说出这样可笑的话。他说，你不是要给你的媳妇买一条什么项链吗？大全使劲地点点头，恩。大全的父亲说，逢集的时候，你赶着那头老黄牛，到集上去买了吧。说完，他的眼角边闪烁着晶莹的水花。
买牛的那天，大全找不到他的父亲。大全就领着他的未过门的媳妇来到了集市。他们把牛买了——那头跟着自己的亲爹干了几十年农田的活儿的牛——牛瞬眼间就要成为贵人们的美味。他和媳妇手拉着手，他左手牵着她，右手拿着牛换来的钱，高兴地走在集市马路的中间。村里有人见他就说，大全啊，把牛买了给你媳妇卖金项链，可真是会疼媳妇呀。大全就呵呵的笑。
热闹的是城里。
媳妇说你是头一次进城吧？
大全笑着说，要不是给你买项链，我还从来没进过城呢。
大全的媳妇捻平了衣服上的皱纹，说，你不想给我买是不是？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爹那脸色告诉我，他不愿意卖牛！
大全说你胡说什么呢，我和我爹都愿意把牛卖了给你买项链的。也好让村里人看看我们的风光。你这样想的话对的起咱爹么？
妇说别说咱爹那时你爹。
我妈死的早。爹把我拉扯大。到了晚年他又害了病，自己治病都舍不得花钱。大全说完这话，把头扭向了车外。
媳妇用手捋了捋头发，说，别说了，我也知道，你爹不容易。我保证一定给你生的儿子，让他不要早死。
大全不高兴了。
大全最讨厌这个“死”字。
你爱城市吗？大全转移了话题。
媳妇自豪地说，我爱城市，城市才是我真正的家。
大全是在乡里的婚姻介绍所里认识媳妇的。媳妇在简历中说自己曾经结过婚，是个城市居民，后来丈夫到南方出差，再没有回来过，后来她听说丈夫出了车祸，就回不来了，她就决定到婚姻介绍所来寻觅自己的另一半，即使他的那个另一半是个农村人，她也满足。那婚姻介绍所虽然是乡镇所管，但毕竟是个体的私营的，它发布的婚姻信息又有多少诚信可言呢？大全不是这样，大全在自己的婚姻简历中这样说：王大全，男，1979年出生。至今没有媳妇，当然就没有结过婚，现寻一位女子做媳妇，条件不限。所里的老板看了他的简历就曾取笑他说，你的要求真高啊，只要是个女的就可以呀？难道就没别的条件了吗？大全摇摇头说，咱不讲什么条件，她只要会生孩子就行。听的老板哈哈大笑。
从乡下到城里要接着做两三个小时班车，村子里不通车，坐车要到几里外的小镇去。大全的屁股现在有些发麻了，只有来回调节左右的重力。
你累不？大全问媳妇。
坐车有什么好累的，快到城里了，再坚持一会儿。
大全就紧紧地抱紧了他怀里的皮包，他害怕车上有贼。这包里的三千块钱，是牛换来的，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汽车终于进了站。大全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高楼和汽车。
大全拉住媳妇的衣角，说，快买项链，我在这儿头晕。
媳妇说，别着急，光顾的来了。我的肚子早饿叫了。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下午再买也晚不了。
大全说，那好吧，你是城里人，我听你的。
珠宝店果然气派，单是店前的金字招牌，就辉煌地让大全睁不开眼。他们在店里徘徊了半天，媳妇便得到了她想要的。大全的皮包已经空荡荡的了。
金项链已经买了，我们回去吧。大全说。
望着夕阳的一丝余辉，媳妇说，天都黑了，你好不容易地进了一次城里，到明天再走吧。
大全顿时火了起来，大全几乎是头一次的发火。他说，我的爹还在等我们回去呢！我们还在这里瞎呆什么？
媳妇说，我知道你还没玩够呢，你喜欢这里，是不是？
这时黑夜吞噬了人间紧有的一点夕阳。
大全不敢否认自己的确喜欢这里，可是，可是他的父亲在家里会是怎么样的一种等待啊。毕竟他是他唯一的种。
媳妇瞥了大全一眼，见他犹豫不定，作腔般地说，你不是想要儿子吗？
什么？儿子？父亲卖了牛，不就是为了想要我给他个孙子吗？大全想，其实父亲更渴望的是孙子，渴望的是后继香火！
大全说，是是，我就是想要一个儿子！儿子！
媳妇说，想要儿子，那就跟我来吧。
大全听了这话，浑身仿佛沾满了石灰，烧的他不能自已，难道他跟她走就会有了儿子了么？他的心里有一点高兴，他想，我受了一辈子罪的父亲，终于熬到苦难的尽头了。
他跟着她来到了一个旅馆，她要了一个房间。
有电视。有空调。床是席梦思的。
媳妇说，现在，就让我给你生个儿子吧。
大全恨不能立刻做个城里人。村里有考上大学的，他们上完大学之后就会在城里工作，在城里找媳妇。大全羡慕他们。大全只上了两年的学，他现在后悔了，但是已经晚了，失去的还能在回来吗？大全做了一个很美的梦，他一使劲，那个梦就随他的身体荡漾着，梦里梦外，大全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后来的梦，是她的媳妇果真给她生了大胖儿子，儿子开口就说话，他说，我要妈妈。妈妈跑了。这时的大全惊醒了，才发现这是一个梦而已。
太阳晒到了他的屁股，暖暖地。他翻身，身边是空的，用手一抓，身边也是空的。大全便叫到，孩子他妈，你在哪儿？转眼想又不对，他还真的没有儿子。又叫到，媳妇。媳妇。可是没有回音。他恨自己，媳妇就睡在自己的身边，可是现在她到哪儿去了呢，管她呢，也许她出去买早饭去了。睡会儿再说，便闷头大睡。
尾声
结局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不过后来村里人都说大全不值得同情。媳妇跑到哪里去，有谁会知道呢？她干的就是这一行。不几日，大全的父亲去世了，村里人又说，他是被大全气死的。大全在哭丧的时候也想不明白，他的媳妇——孩子他妈，究竟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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