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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记事
作者:子尘  作于:2005-6-11 9:25:00  访问:3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
 
     于家庄,是长江下游里下河地区一个典型的水乡,有两条呈十字形的河。因此村子虽小,却也分河东河西河南河北。村里姓氏旁杂,但聚姓而居,因此也分得分明。陈姓和俞姓住在河东,以前那一带经常发水,一发水水乡就成了泽国,因此住的地方要特别垒高,当地叫墩子,河东有两个墩子,南面一个墩子大,住的全是陈家人,北面一个墩子小,就叫厦子,住着几户俞家人。现在水利建设好,基本不发水了,新建的房屋就不再挤在墩子上,一排顺路砌,敞亮方便。但叫法存在,河东有三家聚了媳妇不大聪明的,老不聪明的在河东已经活了大半辈子,六十几岁,孙子上学了,仍不知道自己多大,不识数。两个小一些的,一个也是不识数,她婆婆叫她数鸡看少不少,她就数:这儿一个,那儿一个,锅门口还有一个呢。另一个是呆疯,动不动就和别人家吵架。这三家房子也砌得巧,刚好家靠家,河东有缺德的就叫那一块是呆家厦。
 
     这个村子各式人等,大多都是种田的,偶出个把能人,最多当到农村支书,仍在农村,只有一个例外,当兵回来,进了县里的粮食局。
 
     这是一个陈姓的,原住在河西的河南,他家本是和河东陈家同宗的,只是他老子当过土匪,那年头做过不少坏事,得罪了陈家人,互助组时没有陈家人搭帮他家,就搬到河西了。河西的河北是一色姓王的,他算河西的杂姓,杂姓都住河南。因此日后他当兵回来进了粮食局,就又把家搬回了河东,他想自不能再和杂姓住在一起,而因他此时的身份河东陈家也不再排斥他,那时候搬家砌房子好象是容易的,土坯墙茅屋顶,都是土里出的,请得起帮工的人吃饭就可以盖了,而叫茅匠的手艺人那时候是村村都有好几个的,且不用给工钱。
 
     他对老婆很好,时不时将老婆带到他工作的县城里去玩,一玩就是好几天,回来时还买很多吃的东西给她带回来,龙眼啦核桃啊等等,都是当时农村稀少的贵重吃物。这个女人不好吃也大方,就常把这些好东西分给和她同龄的妇女们,妇女们吃了她的东西,还不落她好,被地里叫做瓜英子,瓜即是呆瓜,在当地有呆的意思。传来传去传到她男人的耳边,他也不生气,他喜欢老婆呢。村里男人们看他这样,就又给他起了名叫瓜七子,他却不瓜,也不是行七,七子是他的乳名,有叫四七子的,是四月初七生的,有个叫六九子的,是六月初九生的,他大概是正月初七生的吧。这是河东的习俗,河西兴另一套,地主“老聋子”,是因为批斗他时光知道低头认罪,象聋子一样。富农“老花猫”,是会偷东西,跑得快象花猫,当地农村有一种说法,以为花猫是会偷嘴的,黑猫白猫不偷嘴,会抓老鼠,因此一般人家都不养花猫。
 
 
 
                                       二
 
     河东俞家那个厦子上,有一个三月初一生的,叫三一子,他家在俞家那个厦子的最北端,单门独院对着一条两里长的土路,从他家门口直通到北面的孙家庄,因此倘要做一些隐蔽的事是没有人发现的。他的父亲死得早,他的那个光棍汉四叔就常常夜里从北面的土路上自自在在的转到他家来。
 
     他父亲死后,他家孤儿寡母的就过得不富裕,然而在那个越穷越光荣的年代却并不是坏事,他因此反而当上了河东的保管员,保管员在当时农村可是个闲且实惠的肥差,那时农村的保管室里什么东西没有,稻子、麦子、花生、黄豆、豆油、豆饼等,豆饼是豆子榨了油后的渣,用来喂牛的精饲料,现在少见了,那时候这东西连人也吃的,咬时是硬硬的一块,嚼在嘴里疏而且香,三一子的嘴里就时不时能嚼上这个东西,吃这个是不背人的,他的口袋里也常揣一块(饲料吗,花生黄豆就只能偷着吃),村里有一些大胆的妇女就常去和他打闹,借机掏他的口袋,摸出那块豆饼来。因着这样的身份,再加上从小的见识,三一子就变得有点不正经,妇女们不闹他时他也去惹她们,在这个屁股上拧一下,在那个胸前摸一把,人们起哄笑的有,但常多惹来一阵瘟骂,瓜英子不掏他的口袋,也不骂她,有时还冲他笑一笑。
 
     他就喜欢往瓜七子家跑(瓜七子家是又从河西搬过来的,就只能砌在陈家墩子的边上,在最南面,三一子每次去都要穿过整个河东村)。有一次瓜英子在家坐月子,三一去了就躺在瓜英子的床上,瓜英子坐月子呢,自然也躺在床上,两人的脚就时不时的碰一下,瓜七子的土匪老子看到了,公公不好骂媳妇,就骂三一子:
 
     “不自觉。”
 
     瓜英子坐完月子后去上工了,割稻子,一次割了手,她不找她旁边的吃了她龙眼核桃的其他妇女包扎,跨过几亩地去让三一子给她包,三一子先帮她吸指头上的血,然后又细心的给她包扎。其他的妇女看了都脸红,低低的骂瓜英子:
 
     “骚货。”
 
     河东就风言风语传开了:
 
     “瓜七子不在家,这样的两个人能有什么好事。”
 
     但是“捉奸捉双”,没有人当场抓到过。
 
 
 
                                   三
 
     风声传到瓜七子耳朵里,按理这种话没有人跟他讲。他从城里回来,他的弟弟去看他,弟兄两个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谈了一大晚。
 
     他的弟弟腊月生的,腊月生的孩子,如果是姑娘,名字是现成的,那年月在当地的集镇上,叫一声“腊梅”,准会有五六个妇女掉头把你望。儿子呢不叫这个姑娘名字,有的人家养儿子惯,取个姑娘名字贱叫好养,直接就叫三丫头四丫头的,也不叫“腊梅”。他也不能按河东的习俗叫,“十二九子”成什么,日本鬼子了。土匪老子就给他起了名叫管定子。他长大了却是专门管人家晚上的牲畜,谁家的鸡啊狗的不见了,不用找,第二天一早去揭他家的锅,准保还能见到剩下的头啊爪的,管定子抵赖不了,就从家里抓一个赔人家。他家牲畜多呢,并且种类齐全,没有的只要人家有过几天他家里就有了。这些活的却不是河东的,也不知道他七乡八里的从哪儿弄来的。
 
     有一回年三十,河西一个光棍汉,过年没有肉吃,白天看得他家有兔子,夜里十二点就悄悄来偷(光棍汉可能还想呢,你的兔子也不知那来的呢,偷你的算白偷)。光棍汉一来,尽管悄悄的,管定子就知道了,他晚上神呢。他却不直接的去抓他,先在门口放倒一张长板凳,然后才大叫:
 
     “抓小偷哦!”
 
     光棍汉吓得直溜,望哪儿溜,门口有张板凳张着呢,“砰”就摔倒了,嘴那儿还有一张小板凳等着,距离正好,专磕门牙的,门牙就被磕掉两颗,偷到手的兔子摔到管定子脚边,他在墙跟那儿躲着呢。
 
     就是这样一个兄弟,有什么晚上他不知道的事,编也让瓜七子信。
 
     可是没有证据啊,瓜七子气得在床上睡了三天三夜,班也不去上,三天后起来,人就开始不正常了,气疯了,捞住瓜英子就往死里打。要她坦白交待。瓜英子被打得哭爹叫娘,连说:有呢有呢。瓜七子还不依,非要她说,她不愿意,是三一子强奸的。
 
     瓜英子就只好这样说,瓜七子就拖着哭哭啼啼的瓜英子到处告,到大队,到公社,到县里,说是三一子强奸他老婆,要把他抓起来。并且疯疯颠颠的在粮食局门口闹,要粮食局帮他告三一子,粮食局那管这些,派人要送他去精神病院,他气得更疯了,抱着粮食局的大门不肯走。最后他的一个战友在公安局的,看他哪个疯样,看不下去,就帮他出面,以破坏军婚为由,从水利工程的工地上把三一子五花大绑的抓走了。
 
     那个年代什么事没有,什么理由不可。
 
     三一子被抓走了,瓜七子肯去看病了,被送到县里的精神病院。
 
 一次,河东派两个人到精神病院去看他,大老远看见他在那儿好好的晒太阳,脸上笑呵呵的。近了一叫他的名,他突然手舞足蹈起来,嘴里骂骂哩哩的,骂瓜英子骂三一子。
 
 这两个人就清楚了,瓜七子装疯呢。
 
 
 
                                     四
 
     瓜七子从精神病院回来,就被粮食局辞退了,疯子怎么能在国家单位上班呢,他就回到河东来种田,种田无所谓,疯子呆子都可以。
 
     大五子是陈家的一个大小伙,是个很闷的人,你看他对面走过来,叫他,他明明听见了,却不睬你,非要你连叫几声:大五子,大五子!大五子!!他才抬起头看你一眼。他却多能鄙事,没学过木匠,他会打椅子,打整套的三门橱五斗橱的家具。没学过瓦匠,他会支锅砌猪圈。正月十三他会扎花灯,一个大兔子扎得像模像样,红眼睛绿兔毛,底下安三个轴承,小孩子可以拖了通村跑。清明前后他会扎风筝,简单的瓦片风筝,复杂的蜈蚣风筝,都能放得高高的。他还会看地理,“烟囱不能对着路,大门不能对着树。”他说的有板有眼,不知他从哪儿学来的,他曾被河西一家请去看房子,还真的让那家消灾。他能呢。
 
     他的婚姻却犟,粉面被媒人吃掉一笆斗,媳妇也没娶上手。这是当地的乡风,凡是谈亲事的或亲家来做客都用粉面做汤圆来招待,取其圆合之意,而农村常用来招待贵客的蛋茶此时是不能端上桌的,淡薄了。河东人都说他是正月初五年里生的,命硬呢。
 
     大五子看看就岁数大了,他的妈妈大红英急的不得了。
 
     这年大年初一,挨家拜年,互相恭贺:“恭喜你啊”“恭喜你哦”之后,这家人到房间去抓花生葵花散给拜年的人,大红英就跟进去,不是为多抓一把花生葵花,她是跟着拜托人家看哪儿有什么相巧的姑娘,介绍给她的儿子。这也是当地的一个乡风,过年托媒,慎重呢。人家多会放在心上。
 
     拜到三一子家,三一子不在家,判了七年牢,做牢呢。大红英就托三一子的媳妇兰珍子,兰珍子是个热心人,当时就跟大红英说:
 
     “有一个呢,差点料,就怕你不要。”
 
     “你说说吗,只要会种田,就行。”
 
     “种田不错哦。”
 
     过了年就开始谈了,这个差点料是谁呢,兰珍子的亲妹妹。相亲时大五子看了,人长得倒不丑,身高个大的,不差于人。就定了。姑娘也不多说话,没人知道究竟差在哪。不知情都以为大五子的婚姻到了。
 
     管定子和大五子一般大,不知他从哪儿听来的话,来跟大五子说:
 
     “她呆呢,呆子有呆子根呢,不能娶,日后养的儿子孙子都呆呢。”
 
     大五子不睬他,大五子心里说:呆呢,你家妈妈不呆?六十几了,还不知道自己多大周年,你怎么这么精。
 
     媳妇娶进门,一天大红英叫媳妇喂鸡,数一数看少不少,她就数:这儿一个,那儿一个,锅门口还有一个呢。
 
     大五子听了,气锝恨不得自己躲到锅门口。
 
 
 
                                       五
 
     大五子娶了个差料的媳妇,河东人都替他可惜,有一个高兴呢。谁啊,瓜七子疯子,他说话也不怕得罪人,常在后门口说对着大五子家说,他家和大五子家前门靠后门呢。
 
     “好人不娶,娶牢改犯的小姨子,牢改犯家能有好东西?”
 
     他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想起来就说,说多了连大五子听了也火了,冲着瓜七子的后门吐了一口口水骂了一句话:
 
     “你家好呢,呆妈妈疯儿子的,不是土匪就是小偷。”
 
     这句话骂得全呢,骂了瓜七子一家子。
 
     有一次大五子的小舅子来做客,瓜七子中午吃过饭没事,就又在后门口说对着大五子家说:
 
     “好人不娶,娶牢改犯的小姨子,牢改犯家能有好东西?”
 
     小舅子毛头小伙子那能听得进去,当却就到门口和瓜七子对骂,这个小舅子会骂人,嘴里脏话多,瓜七子毕竟在城里修养过的人,有些话骂不出口,骂不过他就关上后门自己在家呕气,再一想他也是三一子的小舅子,气就更没处出,捞过瓜英子又一顿打,他打瓜英子打顺了手,当初的那份喜爱早不知是怎么回事了。
 
     打到下午三点钟,瓜七子打累了手,仍觉得不解恨,反而疯劲更上来了,逼着瓜英子放火去烧三一子家的房子,瓜英子打怕了没办法,真就去了,其时下午三四点,人们都去上工了,也没人看见她去,火点起,人们才看见,三一子家的房子已烧着了,赶忙去救火,等到用水泼灭,已烧掉了一大块,然而有什么办法呢,祸是三一子引起的,他又不在家,兰珍子伤心得哭了一晚,只有第二天请茅匠来修补。
 
     烧了三一子家的房子,瓜七子好象彻底解恨了,从此不再开后门对大五子家说什么,好象也不再打瓜英子了。
 
     几年后三一子回来,瓜七子也没有再生什么是非,只是两人从来不讲话,兰珍子和瓜英子也不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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