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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坟
作者:禾源  作于:2005-6-11 9:25:00  访问:518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祖坟
 
                                
 
                                 上 部
 
 
 
                                   (一)
 
 
 
     父亲扛着镐向祖坟——蛇形墓走去,大家知道他要干什么。厅里七八人都没去阻拦,大概他的想法也是大家的想法。
 
 
 
     到了村口,父亲被乡政府的干部挡回来了。说,那墓虽是你祖上的,但现在不同了,它和就要报批省级保护文物的“千乘桥”联在一起,怎能凭你个人说撬就撬,千乘桥附近的一草一木都属保护范围,这古墓更不例外。
 
 
 
     父亲被劝回来了,只好和姥姥商量搬回溪对岸的老家去。
 
 
 
     传说中我的祖坟是一块先人点记的宝地。风水先生吴国怀沿大山来龙走脉,一连走了三天三夜,找到了这。他心里不停地嘀咕:闽东北山川虽说地高质轻,难寻到出王候将相之地,特别到了这山区一带,更不用说,九龙聚气不抵中原一小丘的灵性。但这一脉山,首接江西,南入闽江,逢山起峰,遇谷流泉,又汲得闽江大水,这条龙不仅是活龙,而且矫健异常,该有个真穴所结。若得这来龙的真穴,不出贵也得财。可就是寻了多天,总点不到真穴。几分的疲惫和无耐减弱了他初始时的热情,吃过午餐,风水先生吴国怀便对东家说:下午歇着不上山,便一人到村外溜达,想散一散心。
 
 
 
     当他在村外一棵树下纳凉时,居然入睡了,睡梦中听有人吟诗,诗曰:“双涧回廊墨上砚,钟山如印霞朱红。岩穴深处隐神龙,正待福人启龙门。”吴国怀一梦醒来,仔细看四周山水,不由惊叹,发现了他睡的地方正是来龙真穴,此地就是宝地。一阵欣喜过后,便是测隐之心,难得有这样的好地,留着给自己的祖上下墓。但对东家要有个交待,就写了这首诗给东家,自己不辞而别了。心想东家若是有福人自然会得,若是无缘人我就寐了吧!
 
 
 
     东家就是我的祖上,本是诗书的人家。吴国怀在村外散心时,祖上也到了村外逛了,也到这千乘桥一带。见风水先生在树下睡着,不好打破先生的南柯美梦,就在这附近打转着。面对先生回家置诗走人,又到先生睡眠处细看,觉得村庄出水处的奇境,取来罗盘,摆弄着这里的阴阳八卦,细品慢读吴国怀先生的诗。拍了拍额,高兴地说:“就是这、就是这”就择得这块风水宝地。
 
 
 
     这块墓地一下葬,听说村里的一对镜井,其中一口水变浑了,这一着纷乱了村里的人,本来两口井同置一湖中,村中高、凌两姓各侍一口,清澈见底,这墓一下葬高家一口居然浑了。高家人也就搬的搬,迁的迁。现在这村就纯是凌家人了。
 
 
 
     这墓不仅损了高家,就上祖也连连损员折丁。我祖上当时六个青壮的男丁几年内相继去世了五个,唯独我外祖父这一支单丁过代传下来,一有兄弟,就要损员。于是这墓旁还立有两块牌坊,一块是孝道,一块是贞节。到外祖父这一代己经是第十四代了,真的都是那样。但是一代代总祈望着下一代会发,直到我的父亲才想撬掉它。
 
 
 
                             (二)
 
 
 
     那祖坟是我外爷的,我父亲是嫁给我娘的,我的姓氏是外爷的姓,而不是父亲的姓氏。于是村子里人说:我的聪明漂亮是这外爷祖坟的风水给注就的。外爷家族中的一代代女人个个长得修长漂亮。于是我一直自豪祖坟的风水。
 
 
 
    十六岁那年我恋爱了,学会了打扮,时常注意着男同学,在乎着男同学的说笑。比我高一个年级的吴伟真,走进了我的视野,成了我那初开情窦的培植人。
 
 
 
     晚自习放学了,我正和一个男同学一起走着,我们并肩走到一条小巷时,吴伟真骑车赶了上来,他不小心连车带人丢进了路边水沟。我们扶起他,他一句话也不说,就是咬着牙,我们一扶一搀送他回了家。这一来倒让我关心起他来,发现他第二天没来上课,第三天还是没来,恰是周末我便一个人悄悄地跑到他家看望他。
 
 
 
     他家里大家都忙去了,孤独的他地靠在一把睡椅上,一只脚被包裹的大大的架在另一把椅上。我的出现让他一阵地激动,立即向我招手,叫我在他身边凳子上坐下,只见他喉结不停地动,眼角挂着泪,可就是说不出话。当我坐下时,他一把拉住我的手,终于说出了话来。
 
 
 
    “见你与别的男同学并肩走着,一气模糊了双眼,所以会摔到沟里。”
 
 
 
     我甜甜地笑了,感觉到那手的温度和力度。问了声:“伤重吗?”
 
 
 
    “脚扭了,大概还要几天才会好的,你每天都能来看我吗?”
 
 
 
    “会的,我每天都来看你。”
 
 
 
     我找了托词,问我娘治扭伤的青草药,娘耐心地教了我。我便一个人上山寻草药去了,一路上想了许多,是不是该这样做,这样做为了什么?……经过祖坟时,便站到坟墓的中心,双手合十打了深深的鞠躬,默默地念着:“老祖宗,我这样做对吗?若是你不反对,就让我采到草药。”我拔了许多青草回家,叫娘一一辨认,趁娘不在家便悄悄地送到他的家。
 
 
 
     那天晚上,我梦了,梦见了去祖坟的路上有许多男人的脚向我走来,有时是吴伟真那绑着纱布的脚,有时又不是,真是奇怪,就是不见身子和脸。第二天放学了,我便偷偷地请教了路边那位算命、解梦的大爷。这大爷在村里有的人叫半仙,有的人叫寻打发。因为他测字、算命、择日、解梦有时准的不得了,有时则阴差阳错,擦不了边。我走向他时,他正眯着眼休息着,听我叫他立刻戴起搁置在桌上的眼镜,摸了摸下巴,问道:“姑娘你有什么事?”我把梦境悄悄地说给了他。他思来算去摘下眼镜说:“姑娘有人向你求爱吗?”我不敢回答。我惊讶地反问,你是怎样解我的梦?他说:“有男人插足,这不是有人向你求爱吗?大爷说的没错吧!”我急急又问:那为何不见身子和脸呢?大爷说:“也许爱是偷偷摸摸吧!”
 
 
 
                                (三)
 
 
 
     吴伟真来上课了,脚还是一蹶一拐,可是脸上总是挂着那种满足的笑,仿佛他得到了我,亲了我一样。从这以后放学了我们总是走在一起了。
 
 
 
      临近中考了,我时常在祖坟边的山丘上背书,复习功课,每每经过祖坟,总对着祖坟说:“老祖宗保佑我,能考上师范。”因为父母常说:最好芳蓉能考上师范,那样,家里孩子念书的事就好安排。
 
 
 
     哥哥要考大学,我最好上师范,不念高中家里负担轻些。我想哥是家里将来的顶梁柱,我体会父母的心情。若考不上师范大概与念书就无缘了。我怕自己没书念,于是就比别人多付出一分努力,祖坟边的山岗成了我偷偷念书的去处。一天天,一次次我熟识了这里的朝露,熟识了这里的虫鸣。一天傍晚,夕阳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成了这里的陌生,他手握书本,四处张望,我认出了他。“吴伟真”我高兴地叫了一声,果真就是他。就这样,他就常来陪我,陪我念英语,背古文,觉得我读的不错时,他会时不时用拳头轻轻地捶打我的肩,或跳起欢呼,我激动了也以拳报答他对我的鼓励。我觉得这读书比课堂有意思。一到星期六,星期天我们就不约而同来到这山岗。可就在我参加中考的前一周的星期天,我正背着英语单词时,他突然强抱着我,亲吻了我,虽说那一下短的可以用秒来计,可是我哭了,我闹着要他赔,但我不知要他赔什么。他坐在我身边,擦着我的泪水说:“不哭了,我爱你,你不要怕,考不上我们一起打工去”。
 
 
 
     我回家时已是夕阳西下,大地在残阳中也有一种燃烧的感觉,我走在这好象发热的土地上,心绪乱了,火辣辣的热阵阵涌到脸上,我真的恋爱了,这就是恋爱,恋爱就这么简单。我不知是怎么回了家,眼前不断出现的是他舒怀揽抱的一幕,回味着是那热而激烈的吻,所有书都成了无字的天书。那天晚上,我一直难以入眠,听着村里猫叫狗吠,听着夜行人鞋拖村弄的响声,听着灶堂里叽叽的虫鸣,听着老鼠觅食走动的声响,还听着它们相咬声……。
 
 
 
     我听着、听着,就随那些天籁又来到了祖坟边,向祖坟祷告,保佑我考上师范。我正合掌默念时,我见到祖坟上滚下两粒鹅卵石,正炸在我的脚上。我一惊,醒了过来,才知是梦。
 
 
 
     我又到半仙那里,让他解一解这梦。他听了我的梦境便说:“姑娘,你会考的上。”我忙问是怎么解得。他摸了摸下巴慢悠悠地说到:“你祈求考取功名,祖坟滚下的是石蛋,石蛋为实心,实心不破,这不就是实得功名吗?考上了别忘了给大伯几粒糖。”我渐渐地静下了,那两天他没来找我,我也没去找他。
 
 
 
     我参加考试的前一天他来了,我低着头,不敢正视他,他倒挺大方,说:“芳蓉,你会考的上,我替你烧香,还抽了签,是上上签,你看。”他从衬衣的胸前口袋拿出了一张纸条。我接过一看,纸条上有四句话:“风过波平好行舟,扬帆徐徐上扬州。得见鲤鱼跳龙门,正是仙人预兆头。”解梦,这签,让我心静了许多。我说:“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谢谢你……。”
 
 
 
                              (四)
 
 
 
     我在师范的课堂上知道了贞节坊的来历,从老师的讲课神情中,看得出他对这石坊更多的是同情。老师说:让女人裹脚是从肉体上对女性的催残,树立贞节坊则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这两样东西我都不陌生,我见过村里裹脚的老奶奶,我姥姥常给我讲述着她婆婆的脚裹得多小,多令人羡慕。村里唯一的贞节坊就立在我家的祖坟边。听说也就是为我外公的太奶奶立的。自此后,我对祖坟的认识又多了些东西。姥姥在我梦里出现的次数也就多起来了,姥姥“持操守节是妇道”的说教总在耳边萦绕着。
 
 
 
     有一天,我收到了包裹催领单,感觉奇怪,爸妈要寄东西一般是托人捎来。有包裹是一件很兴奋的事。我吃完中午饭,不再午休了,就急着往邮局去。学校到邮局足三公里的路程,虽是烈日当头,但我走得还是相当的轻松。当我取到包裹时,得知是吴伟真寄的,感觉全身发烧,大概是满脸通红。他常有来信,彼此有许多的甜蜜的话,没想到他会寄包裹,捧着这包裹感觉不同了。我在一棵树下撕开了外面的一层布,里面是一个钉的严实的盒子,我一时打不开,就加快回校的脚步,平日里大都有以一个小时来计程,可今天来回只用了半个小时。回到宿舍,就躲到蚊帐里慢慢地撬开盒子,里装的是一块闪烁电子表和一粒祖墓坟头树上摘的嘟嘟。我不知它的学名,只好叫嘟嘟。
 
 
 
     我戴上电子表,把嘟嘟凑到了嘴边吹了起来,结果引起了许多同学注意,嘟嘟的声音很幽咽,有如洞箫。同学们纷纷寻问这是什么乐器。我说不来,只好说是叫嘟箫。对民乐器熟悉的同学便说,民乐器中没有这种乐器,说我为民乐器又增添了一页。我哭笑不得,得意着这吴伟真的杰作。
 
 
 
     同学们轮着吹,可就是吹不出旋律,逼着我要教。我可没办法。吴伟真他有一粒真的能吹出旋律。因为他一粒比较大,在那果子身上被他挖了两个小洞,就有了三个乐音。当时他为了约我,总是拿着那乐器在我家窗下吹着。我这粒嘟嘟没有改装,只有一个吹洞,自然不成乐音。我只好告诉了她们,这只是我祖墓坟上那棵老树结的一种果子。果实被虫子吃了,虫子又咬破果实的壳化成蛾飞走了,就留下这一能吹音的嘟嘟。大家一阵悉然,都说叫我下个学期开学要给宿舍的同学每人一粒。我说这嘟嘟挺难得的,一年只结三两粒,是送给村里优秀的男青年,让他当作信物赠给女朋友。你们想当我村的媳妇才能拥有它。大伙儿一阵感叹,后便惊讶着我,大声地叫了起来:“芳蓉有男朋友了,芳蓉有男朋友了”。
 
 
 
     一阵热闹后,我突发惆怅,不想多说一句话,淡淡的忧伤笼罩着我。有个同学说:真象变色龙,刚才还高高兴兴,怎么突然间这样,是不是谁得罪了你。我怕同学的误解,便把奶奶的给我说的故事重复了一遍。“我村里有个跛脚爷,就因为要摘第七粒的嘟嘟送给心爱的人儿时,从树上摔下,跌断了腿,跛了脚。第七粒嘟嘟还未能送到,他深爱的姑娘,被她父母作主嫁给了他人。就在婚嫁的前一天,那姑娘跳河自尽了。从水里打捞上来时,发现她不戴一金一银,就佩带着一串嘟嘟,据说跛脚爷每年送上一粒,总共有六粒。跛脚爷从此常在月夜吹着嘟嘟,听见的人都感受到几分凄凉。”“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谈到嘟嘟,我就联想这故事,也就悲从中生,对不起大家。”
 
 
 
                                 (五)
 
 
 
     暑假回来的第二天傍晚,吴伟真便到了我家后门,吹起了那嘟嘟,我知道他是来约。我不喜欢这嘟嘟声,奶奶曾说:“祖坟上的东西都有灵性”再加上跛脚爷的嘟嘟的凄凉。可是吴伟真说:“那是爱情的象征,忠贞不渝,用肢体和生命换来的爱,凝在嘟嘟,哪有阴气。”我觉得他的解释挺有道理,一抹嘴就悄悄地从后门走了。
 
 
 
     我家乡虽是农村,但属乡政府所在地,也有几千的人口聚集,还有许多的工作人员,傍晚村庄外的公路上,村边的溪流旁,歌厅舞厅都有情侣的出没,但我们都还是在校生,不敢那么昭然。于是相约总是在我祖坟的那座山丘。
 
 
 
     趁夏夜的月光,我们坐在山丘上,看村庄万家灯火,听村弄里声声犬吠,自己仿佛进入了超脱于村子里忙来忙去的那些人。田园里萤光点点,蛙声阵阵,我第一次发现乡村的夏夜是这样的美。我不停地摆弄着上山时顺手折下几根枯芦苇。吴伟真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时不时伸过来折我的芦苇。我们不知要说什么,许多相思、相恋的话都在书信中说的火热。我们紧紧相拥了,我手里的芦苇丢了,我们真正地热吻了,彼此的粗气都送给了对方。我闭上了眼,就连星光也不想见到,想让自己飞起来,我的骨被深深的吻给吸走了,仿佛被他融化了,我站立不住了。就在吴伟真更多的动作中,我听到祖坟上传来了嘟嘟的声音,我听到了姥姥的叮咛,女人家能引起自豪就是贞和操。这声音是从祖坟里传来了,带有千年的寒气,一下子逼到了我骨髓,这声音又好象是极度远处传来,空旷而缥渺,让我懵头懵脑,猛力一推,吴伟真被我推到下面的一丘园地,我坐在地里一个劲地流着眼泪。伟真一阵莫明,只好一个劲的安慰。说尽道歉的话,虽说我推倒了他,但此时仿佛又喜欢他来相拥,可是他没有了,他的手不敢再落到我的身上。
 
 
 
     村里几家小歌厅门前的灯笼亮的火红,跟着感觉走的词儿忽隐忽明地传来。我们回家了,经过祖坟时,发现这里安静的出奇,只有月光、石块和那棵树。歌厅里的乐音在山上听的更清晰,而这里又是一另外一个世界,只有溪流为歌,虫鸣为曲。我觉得祖坟的深不可测,惧怕多于敬畏。
 
 
 
                                (六)
 
 
 
     那天的晚上,我的思想成了不歇的河,一直不眠。从祖坟想到嘟嘟,从嘟嘟想到亲吻,又从亲吻想到贞节坊,想起祖坟的故事。我怀疑着祖坟来龙因受那千乘桥之牵,只能单丁过代之说。我有三个舅舅:凌子敬,凌子荣,凌子耀,而今都各自成家立业,生活过得相当红火。想起娘对我说的家史。难道真的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我娘说:我们家能有今天,靠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你的爷爷,一个是你的姥姥。文化革命一开始,你外公因成份不好,又上过大学,就成了惊弓之鸟,他看出势头不对,便对姥姥说要去走一走亲戚,这一走就再也没有音信了。把三男一女丢给了姥姥。
 
 
 
     说起这故事,娘非常动情,眼眶的泪珠儿随时都有滴下的可能。娘说:“姥姥不仅担负起供养四个子女的任务,还承担四类分子中的一类代表,白天扫大街,晚上上台挨批斗。家中虽有三男一女,最大的我也才十三岁,你的大舅十一岁、二舅九岁,三舅才七岁。”说到这时娘泪涕齐下,她一把一撮擦拭着,便使上劲说:“我最恨的是当年的民兵,每天的晚上他们将牌子挂在你的姥姥脖子,而后带到大队部,要她在台上向台下人民低头认罪,你姥姥个子比有的民兵还高,他们就拼命地强压,喊着向人民低头,向人民认罪。我在台下咬牙强忍,让苦水和着泪水不停流着,但我没哭出声。批斗会一结束,我立即冲上前去,搀扶那被斗得精疲力尽的娘。后来多亏你的爷爷,他让我们脱离了这一折磨。”
 
 
 
    “你爷住在溪对岸,是个军属人家,他成份好,二儿子又在部队当兵,心地也好,白日里见姥姥扫大街村弄,他就提着粪箕捡丢路上所有的猪便牛粪。晚上姥姥被带到溪对岸的大队部里批斗,你爷总交待他同族的民兵营长给予偷偷照顾,而自己会带着手电守在千乘桥头,找个借口关照你姥姥和我回家。村中有一部份人对他很有意见,闲言粹语,四处乱说。但是不敢正面找他。
 
 
 
     你姥姥也怕人家说长道短,就与你爷说:‘不要这样帮助了,这样会拖累了你,’你爷大嗓门一扯:‘那我们结婚吧!’你的姥姥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他早年就丧偶,又没有继弦,近日来这样关照我们家,这应该就是他的目的。
 
 
 
     你姥姥不急不愠对你爷说:我祖坟的两座碑坊,你该知道他的来历吧,我问你?我能样做吗?再说凌贤厚(我外公的名字)生死还不明,说不定哪一天回来了。
 
 
 
     你的爷爷点了点头,说:那也是!我虽也很想找个女人暖暖被窝,但我不是趁人之危,你放心吧!
 
 
 
     过两天你爷托人给你的姥姥说媒,说要让他儿子作你姥姥的女婿。你姥姥觉得这家人品好,于是就答应了这门婚事。你爹就这样嫁到了我们家。”
 
 
 
     爹苗正、成份好,再加体壮、力足,与村子里的干部又有亲戚,渐渐地姥姥不扫街,不挨批了。家有了爹这根顶梁柱,姥姥仿佛进入晴不愁旱,雨不愁涝的安心环境,便谋划了裁缝、做豆腐的家庭作坊。姥姥手艺挺不错,听妈妈说:村里文艺队的上台演出的草绿军装,村里大队长老婆回娘家的新衣,总是认着要姥姥的手艺,当然姥姥这些手艺并没有赚得多少钱,这裁缝只是姥姥外交的一个手段,姥姥既巴结了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也拉拢了那些贫苦的人,姥姥常为他们打打补丁,若是裤子屁股上的两块,姥姥总是用针钱缝了又缝,既好看又耐穿。倒是那起早起晚睡的豆腐店,挣得一些钱。三个舅舅靠着一块块的豆腐,念完了高中。但外公成份依旧是他们上大学的绊脚石,他们也只好务农、做小工、开拖拉机。我也因有了这一片的豆腐店,豆浆滋润我生活的同时,也滋润了我,把我养得白白嫩嫩。舅舅又特别疼爱我,只要我一哭喊,他们会当牛给我骑,于是我挺会撒娇流泪的。
 
 
 
     想着娘说的家史,又想起自己和吴伟真的那深深的吻,又想起老师课堂上的关于贞节的说法。我累了,在疲惫不堪中睡了。一睡各种的梦一个接着一个。一会儿是和伟真举行婚礼,一会儿是祖坟的树倒了,一会儿是自己在接吻中丢了牙,流下了血。我被“丢牙流血”的梦惊醒了,我记得以前大人说过:梦见丢了牙会有亲人去逝,有血更亲。
 
 
 
                              (七)
 
 
 
     会有谁死去?家里没有一个可以死,最老的是我姥姥,可她才开始过好日子,怎能死。早晨一起来,对镜梳洗,发现自己眼皮浮肿了。大舅舅曾说我一双狐眼,会媚男人,可这一肿难看极了。心情非常不悦,刚走到厨房,又听到姥姥说:她梦见祖坟的碑倒了,要我们去看一看。我惊恐着我的梦,姥姥的梦。于是学着别人用红纸写上“昨夜梦不祥,今日心惶惶,请君读一读,移灾呈吉祥。”贴在桥头,让人读着,祈求会移灾消祸。
 
 
 
     一天,初中考上中专的几个同学聚在一起,来到千乘桥下的溪边,一边在溪里泡着脚,一边天南地北扯着,主题是校园里的生活,最集中的话题谈男同学。初中时的小美人说班里有三个男同学追她,她心里烦,真不知怎么应付。有的说,你看准了那一个选择那一个。小美人一摔头,大笑中说:“谈何容易,三个合起来,才能拼出一个我看得上的,你说怎么办?”曾经班上的小护士(因当时大家谈理想时,她撅着嘴说要当个护士,谁惹她不高兴,要狠狠向他的屁股扎针,于是大家就叫她小护士)她又撅着嘴说:“这也烦,我还应付五个男同学的追求。他们献来殷勤看心情接纳,他们的邀约要听我安排,若是做不到就请君自便,说声拜拜,五个男同学都非常听我的话。”大伙儿惊讶和佩服地看着她,她在得意中又撅着嘴问:“看什么?看!不认识吗?”我听着她们的谈话,时不时地走神,想着自己在学校被男同学评为95分,本可以和来自沿海城市一位同学并列为98分,说我不爱与人打招呼,太封闭扣了3分;想着吴伟真;想着自己暗恋过音乐老师;想着班上生活委员在发给我的饭票中夹有纸条,文娱委员在给我的晚会票中夹有纸条,学习委员发下的作业本里夹有纸条;想着自己看见一张紧张一阵的可笑。可我没有和她们交流这些。
 
 
 
     我们带着干粮,决定要玩上一天,可是到了中午时分,一只乌鸦就在我们玩的附近的一棵柿树上,不停地叫着,叫一阵又向着我祖坟的方向飞去,一会又飞到柿树来叫。我的心被叫烦了,我想起丢牙的梦,再也玩不起来了,我坐也不是,站又不行,只好对同学说,我不舒服先回家了。
 
 
 
     刚到村口,见路旁停着救护车,人们匆匆忙忙出入在我舅舅家。我一下子双脚无力,就象梦中出现的情景,一直努力地跑,可是就是走不动,与我一同回来的同学,搀扶着我走到舅舅家。舅舅突然晕倒了要马上送县医院。我不知道想啥,只是一个劲的流泪,在我的意识里,舅舅他救不来了,去世了。
 
 
 
     不过一个多钟头时间,有人从县医院回来,证实了我的潜意识。家里哭成一团,这时我能做的就是陪着姥姥。姥姥躺在床上不知是对谁说,是对祖上说?还是对上帝说?还是对阎王说?我不知道。姥姥说:该走的是我,为什么要让我儿先走了呢?他还有许多的事要做,他的女儿还在读书,妻子还年轻。若是祖上有灵,该是让老的有人送终。上帝啊!你怎么能让你的羔羊承受着这样的苦难……。
 
 
 
                              (八)
 
 
 
     舅舅虽说生不逢时,但又生逢其时,虽上不了大学,但正值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民们自主经营,几个舅舅得外公的遗传,有几分聪明,又得姥姥勤俭持家教育,打小工的当上了包工头,开拖拉机的开了汽车,办起了汽车修配厂,就连那务农的也从肩挑提篮起步,渐渐成了老板。三个兄弟在村里最好的地段盖起了三座洋楼,洁白的瓷砖把外墙贴得耀眼,里面的装修和城里有一样富丽。我常对同学说,找我挺容易,到了我村,你就会看见三座瓷砖外墙的洋房,那便是我三个舅舅的房子,你们找到这房子就找到了我,他们会为你带路的。我时常光荣着他们的光荣。村里村外人都说这蛇形墓又开始发了,墓碑又呈红色了,近几年祭墓时人可多啦!还有人趁我家没祭之前,就把我的祖坟给扫的干干净净,按风俗说这叫抢彩头,这样会赢得好风水的灵气,让自己走好运。
 
 
 
     大舅舅一去世,大街小巷对蛇形墓足足说了半个月。就在村里人的闲扯中,吴伟真告诉我他听来有关我家祖坟的传说,村里人是这样传的:蛇形下葬时,就发了天财,在立碑的那一天,祖上的一位奶奶在家砻着谷,本只有一篓的谷,可是一个上午就砻不完,总共砻出了七篓的米。后来就以这些米起家,以米放租,以租置地,不到几年成了这一带的大财主。后来,村里为了交通便利,决定修一条桥,为首的就找祖上商量,要他多捐银粮,可是祖上和主持修桥的人发生过争执,不肯多捐,于是修桥主持人宁可多花钱把桥建到这被誉为钓鱼台的地方,说是要建成蜈蚣形,正对蛇形墓,把这条蛇给吃了。祖上想,你不仁,我也不义,就把祥峰寺从山上迁下,建在桥头,形若母鸡,声声木鱼,如鸡啄虫,吃掉这条蜈蚣,于是现在便有了蜈蚣形的木拱廊桥,有了祥峰寺。桥、墓、寺确实都有。我惊叹着这有形无形的斗争。
 
 
 
     丧事过后,二舅三舅,又请来了风先生看个究竟。风水先生把那罗盘放了又放,看了又看,说:二重山,山脉走向挺合局,龙气归壑,尽朝该墓,该是耕有肥田,牧遇草场,贾逢商机,要多顺有多顺,这墓该是大发时期,怎么会损丁折员呢?总觉得找不到这蛇形墓哪有缺陷。虽说千乘桥形如蜈蚣,大大克制了这蛇形墓的风水,但桥头的祥峰寺,呈形母鸡啄食,克制了蜈蚣,使之不敢轻举妄动。寺里的木鱼声声,就是鸡啄不停。真不理解,真不理解。最后风水先生说:来了个损丁补峰吧!在墓的左方加上一座亭或塔。就这样两位舅舅又筹资建起了八角亭。
 
 
 
                            (九)
 
 
 
     家里又多了一位守节的人,舅舅去世后表姐高中毕业就出外谋生,姥姥一直劝大舅妈改嫁,可她就是不肯,带着表妹一起过着日子。
 
 经历了这一场死别情景,我成熟了许多,到了学校我更少说话了。可这一来,便招来了更多求爱的纸条。对我来说,收一张纸条,就多了一份对吴伟真的爱恋。更多的想念就有了更多的寂寞,更多的寂寞就更想倾诉。一条没有驰过爱舟的心河,真不知怎样能平息这风儿鼓起的浪。
 
 
 
      班上许多同学下晚自修后,常在宿舍蚊帐里,或班上埋下头,偷偷地写着情书,我怎么办?我不便多写,因为吴伟真就要参加高考了。我只能时不时看着他给我的手表,偷偷地看这那嘟嘟。白天看,夜里想,晚上又做梦了。有时梦境极美,祖坟边坐的尽是唐装的美人,而这美人仿佛我都认识,当我认真起来,又没有一个我认的出,但觉得都象我家的女人。有时的梦境又挺可怕,祖坟里有好多蛇,有一条缠在我大舅舅身上,还有一条正向我二舅游去,我想大声喊:“二舅,快跑”时醒来了。无论是美的还是可怕的,我真不想有与祖坟联着的梦。可就是会常做这样的梦。我怕天黑,怕睡觉。结果我课上不了,请假回家了。详梦的先生说:“那是好梦,你二舅会发财。有书云,梦里见蛇,生意逢友,梦里蛇咬,送财上门。”你放心读书吧!但我还是不踏实,因为也见到了大舅舅被蛇缠身。
 
 
 
     我姥姥让我信基督,她拉着我的手说:“也许只基督这真神能救我们家了。”我看着姥姥的无奈,想着一个个可怕的梦,就在姥姥的引导下到了教堂接受了洗礼,在贴胸处戴上了十字架,才返校读书。
 
 
 
                                (十)
 
 
 
     同学们见我回校很高兴,又搂又抱,可是我觉得和她们生疏了许多,不敢放开,一则眼前总是浮现着姥姥那历尽沧桑的脸,二则生怕自己的信基督的十字架被同学们看见。这一来,显得更加腼腆。这次返校,晚上我没了恶梦,我觉得基督的伟大,于是我常在无人时,我会在胸前划一划十字架,道声:“主啊,拯救你的迷途羔羊吧。阿门!”。
 
 
 
     吴伟真正复习高考,我们的每一封信都带去彼此的鼓励,我们规定一个月只写一封信,不可影响学习。伟真很听话,真的就一个月来一封信。说的大都是学习上的事。就在放假前几天来的一封信,说的很让我担心,说他近日高度紧张,怕一旦考不上会失去我,几乎不分昼夜地在读,可就是收效不大,一条定义背了又背,总记不下来。于是我就在信中告诉他,叫他不要过于紧张,好好复习,我放假回家会给他一切,证明非你莫嫁,你好好复习。
 
 
 
     暑假到了,同学们都高兴地回家过暑假了,我也一样笑意写在脸上,回家前还上了书店为吴伟真买了本书。车子从城里开出,渐渐地,车窗外的风熟悉了,家乡气息越来越浓。我又想着见了吴伟真会将怎样?第二天我家后门又听到了那幽咽的嘟嘟声,我知道又是吴伟真在叫唤。嘟嘟一响,让我心绪不宁,然而吴伟真说这是忠贞不渝的象征,常人觉得几分可怕,是因为常人就没有刻骨铭心的爱,都是凑合着过,只有经得起这寒气的吹袭,才能得爱神的亲睐。“爱神、爱神” 我就在这爱神的召唤下懵懵懂懂,又到了去年深吻的地方约会。
 
 
 
     弯曲小道上,我们相牵,路边的小草总寻机牵扯着我,村里闪亮的灯,知道相爱的人喜欢寂静。声音模糊了,一切模糊了。吴伟真有备而来,不象上一回,那草坪铺上草,见我一到,就脱下他身上的衬衫垫在草上,让我坐下,我知道吴伟真晚上要来真的。我紧张着又沉着地想着,算了!师范时美术老师让我坐着给他当模特,我不干;语文老师在辅导作文时摸了我手,亲了我一下,我哭了让他紧张;这不都是为了吴伟真吗?给就给吧!反正是迟早的问题,再说为了让他安心高考,就满足了他吧!我说:“吴伟真,要小心,我害怕……。”他用嘴封了我的话。
 
 
 
     就这样我把处女权交给了他。可是结局却让我大吃一惊。吴伟真居然举着那印染着我宝贵血迹的衬衫说:这是我们订婚的证物,要是有一天,你背离了我,我将以此向社会讨回公道。我惊讶了,这惊讶不小,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只说了一句,吴伟真“你真的伟大”。
 
 
 
     失贞,被骗折磨着我,又是一个不眠的夜,眼前不断出现那吴伟真举着衬衫的嘴脸,那衬衫成了他一面胜利者的旗。我那流出珍贵的血,不是爱的付出,而是一只落入陷阱中受伤羔羊的鲜血。那祖坟上的嘟嘟,“既是爱的象征,为何不提醒我。”今夜它是不是巫婆做的蛊,让我着魔入陷。我想累了,迷糊中入眠了,这一入眠比醒时更可怕,我又梦了见到那蛇缠着我的二舅,我二舅大声呼救,可就在旁边的大舅是那样的陌生,任凭着二舅呼喊,就是不动声色。我大声呼喊:“大舅舅,你救救二舅舅”。可是大舅舅就是听不见我的呼喊,当我醒来时,发现泪水湿了我的枕巾。我怕,怕一切,不敢再闭上眼,一直盼望天亮。
 
 
 
                           (十一)
 
 
 
     村子依旧是在公鸡打鸣声中,寺院疏钟密鼓中醒来,以往我总是迎着第一缕朝阳,跑步到千乘桥头,深深吸上几口带满湿润的新鲜空气,而后伴着寺里早课的诵经声,做一做早操。对着祖坟老树的的鸟鸣,吹几声口哨,背几个单词或一首古诗。可是今天不行了,我洗涮好,因为没有食欲,在街头一个小店喝了一碗豆浆,就到了二舅家。
 
 二舅舅正座在厅边抽着烟,见我来,就让我坐着,说:不知为何今天有一种莫名的想法,想把家里的东西都变卖了,搬到县城去住。
 
 
 
    我问二舅,是不是在县城找好了地方。
 
 
 
     二舅说:这只是昨晚才想的事,觉得这里住了闷气的很,昨晚梦见你大舅舅了。
 
 一下子,我毛孔悚然,真的太可怕了,一个灾难就要来了,我泪水哗然一下子流了下来。我不敢让二舅看到我哭,就急匆匆躲到了卫生间。我一个上午陪着二舅聊天,心里一直默默地祈祷着:“主啊,一定要拯救我的二舅。”
 
 
 
     我在二舅家吃完午饭,人太疲劳了,就回家午休,这一睡睡得非常沉,大约两点许,母亲推着我说,快起来去医院,二舅病倒了,我大声嚎哭,我知道无用的,二舅没病,就象大舅一样没病。我随救护车到了县医院,不到一个时辰二舅手上的吊瓶药水不滴了,吊瓶被护士摘下,白白的布遮盖到二舅的头上。我当时只觉得要飞起来拉住二舅。当我醒来时,听到的是阵阵送葬的鞭炮声。我没有力气站起来,我没办法去送二舅。我发现吴伟真在我的床前,他说这是第三天了。我说你去送一送二舅吧!
 
 他拉着我的手说,二舅走远了,你好好地歇着吧!
 
 
 
     姥姥虽说信了基督,但面对一次打击,不知是不是神智不清,不停地说:“我的主啊,真的有风水,真的是单丁过代。”
 
 
 
     我爹也有所悟,说要撬丢祖坟,可是被拦了回来,于是与姥姥商量搬到溪对岸的高家老屋。并把我两位哥哥原来的姓氏改了过来,姓父亲的姓氏,而我依旧姓我母亲的姓,姥姥说:只好这样。
 
                          
 
                          中 部
 
 
 
                          (一)
 
 
 
     高考成绩发榜了,吴伟真的母亲来到我家,说吴伟真考不上了,三天不开房门,叫我去劝劝他。
 
 
 
     我这颗受伤的心,没有人来安抚,还得去安慰他,大概他认为他的伤悲比我还深。我轻轻地叩响他的房门。“我是芳蓉,开门”。
 
 吴伟真好可怕,一脸苍白,紧咬着牙,瞪着眼看着我,从牙缝间挤出了“我考不上你还跟我吗?”。
 
 
 
     这神情,很可怕,好象考不上是我的罪,要吃了我似的。但又令我同情,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救他!救他!救他!于是立刻拥着他说“傻瓜,我都是你的人,还说那话。”吴伟真哭泣了,大把的眼泪流下了,我一边为他拭着泪,一边劝说,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条条大路通罗马。中考前老师在动员会上讲的话,被我派上用场了。伟真大概太累了,居然倒到了我的怀里。他娘端来荷包蛋,我倒象娘似的一羹一匙地送到他的嘴里。我天性软心肠,为了安慰吴伟真,也安慰了自己。就象在黑夜行走中遇到一个比自己更胆小的人,不得不斗胆,不停说,不用怕,不用怕。
 
 
 
     我回学校,成绩一再下降,总觉面子无处可搁,就拼命地给自己加压,天天苦读,放弃所有的休息日,可是成绩还是上不去。好在老师知道了我家的变故和灾祸,许多科目勉强给了六十分,让我毕业。在师范第一年我的成绩校内有名,拿过一等奖学金,第二年还拿过三等奖学金。班主任本想把我列入优秀生推荐人选,可最后一年成绩一落千丈,许多科的成绩还是老师的发慈悲送的。
 
 
 
     毕业分配开始了,我不知怎么走关系,也没什么关系可走,再说我的成绩不好,被分配到比较偏僻的山村。我认了,一切都认了,可眼泪还是不停地流着。在四十瓦的灯光下整理着到乡村当老师的行李,几本书是带还是不带,反复考虑,但一本《新华字典》早早就被我放到箱底,我怕的是象以前的老师把钊读成剑,把彬读作杉。虽说村子里的人没什么文化,但起的名都怪的很,生辰、五行和名字紧紧相联系着,缺金取鑫,缺土取奎,缺水取淼,缺木取森,这几个字我认得,但他们怕在村中重复多了,总往偏里找,担心在点名时点不上学生的姓名。整理中我把吴伟真用包裹寄来的嘟嘟放在字典边,虽说嘟嘟凄凉寒冷,这时我大概有太多的怨火,也许就需要它。我放下嘟嘟的动作缓慢的很,正是这种的缓慢,压得我心痛膨胀,我感觉到呼吸的困难,泪水一股比一股大。也许是泪水打通了心脉,我才有了恨气,咒骂着祖坟。要是前三年,一定会分配在较好的地方,当年和我大舅喝酒的尽是当地的头儿,和我二舅来往的还有城里有名的人。可是,现在呢?家里的三舅因去年得怪疾开刀变成一个半残人,还依着我的父亲照顾过日子。许多人说,太阳落山后不要往我的祖坟边经过,还说我舅舅的家门有一股阴气。一切来得就是这样无情。
 
 
 
     第二天我到乡村学校报到,吴伟真挑着行李跟在我的后面走着,一路没有太多的话,象似一对落难夫妻回村。
 
 
 
                                   (二)
 
 
 
     相对村子来说,学校还是挺不错的,钢筋平顶房,座落在村子的山垭口,四周还有围城围着,一条小溪从旁边穿过,几棵要数人牵手相围才能抱定的大树和学校就一溪之隔,长长的枝桠还伸到了学校的围城内。我的卧室就靠在这溪边,这一切我好象还满意。总觉得是一块清静的地方。
 
 
 
     学校只有六个老师,总共有五个年级一个幼儿班,每个老师教一个班级。校长是个年轻人,比我快两年毕业,算是校友,其余四个老师,其中一对是本村的夫妇,年过五十,还有两个都是年过四十的女教师。第一天开会,只有校长和我是讲普通话,其余的老师都讲方言,即便是普通话,也和我没读过书的妈妈发音一个腔调。我想他们凭什么教好书?
 
 我被分配教四年级,校长教五年级——毕业班。我是很乐意地承当了这个任务。说是一个班,实际上只有十三个学生,与我实习的学校学生相比,自然不愿意接受自己是这样学生的老师。好在我长在乡村,生活在乡村,知道这里的差别。但对他们扯衣角挽袖子擦鼻涕拭污垢,张口就是“臭你妈”的骂娘等习惯,我还是难以适应。有时会在老师中批评这些不良习性,开头他(她)们没有反应,后来居然说我不好好教书,整天管这些小事。又因在一次学区领导来时,我无心地批评了学校老师不讲普通话。这样我在学校里,渐渐地被孤立了。穿一件新衣,会遭来冷嘲热讽,说“打扮的漂亮,学生才会听话”,课后用普通话和学生与校长交流,说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说学校来了个省城老师,四年级学生有福气等。要是哼上几曲,她们会说:从前是女人靠笑,猫靠叫,现在不同了,猫人同叫。后来发展到有学生问:老师你是蛇形墓的后人吗?她们说你是蛇形墓里的美女蛇!我知道和这些人无法计较,只能顾影自怜了。
 
 
 
     上课了,我自然不会记着这些。可晚饭后和晚上的时光怎么办,有时常坐在溪边的大树下看溪流,听水声,有时会在灯光下拿着嘟嘟想着一切。挺希望吴伟真会来给我出一口气。但我明白,吴伟真正因为没考上大学,也许还闷在房里。想着只好关了灯,流着泪。灯开久了,她们又说学校的电灯费全是我点。山村的夜晚,失眠是件挺可怕的事,因为村里的狗有时会发疯式的狂吠,有时又会听到平日都没听过的声音,有时还会听到人们常说的人去世前搬运木头的声音。这时我总想起我的舅舅,想起那可怕的梦,想蛇形墓的一切。
 
 
 
                            (三)
 
   
 
     吴伟真知道了我在学校的处境,常会到学校来看我,有时是一斤肉,有时是几条鱼,宽慰我吃饱饭,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用长长的叹气吹走了一天天,用泪水洗漱着一次次的伤口,一个学年总算混了下来。第二学年的开学,吴伟真因正忙着办招工进城,没送我到学校。我走到房间门口时,惊呆了。我的房门被撬了,房间被糟蹋了一蹋糊涂,房里能用的生活用品一样不见了,房里的四壁,有题词,有作画。什么“XXX我是你的老公”,“XXX我和你做爱”,旁边还要配上不堪入目的画。我晕了,大概是一股大气冲跨了脑门,脑中一切不再有思绪了,我倒在了那张只有木板的床架上,好一阵才有了泪,才有了思想。想,自己是不是被强奸了。我要上告,我走了,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踉一跄地离开了学校。
 
 
 
     见了学区校长,我只剩下了一句话:“给我调个学校”,便没有下文了,眼前又全是那壁上的话和图,一个劲的眼泪不知从何而来,大概心里承受不了,我抽抽噎噎哭泣了好一阵,才说出了原委。只听校长一句表态,你先回家歇着,我一定处理好这件事。
 
 
 
     我回到了家,吴伟真也来了,我说了大概,吴伟真捏着拳说,叫上同学一起去揍那滋事者,可谁是滋事者呢?过了两天,听说学区校长找我,约我晚上八点钟到他办公室。
 
 
 
     夜晚总是准时到达,不因为谁的需要或不需要会提前或延迟。我踩着一路灯光,拖着或长或短的影子,来到校长办公室。学区的中心校就在城郊,老师都住在城里,夜晚的校园静得出奇,校长的室的灯光在窗帘的遮掩下,微弱无力,若不是说校长在里面等着,若不知道这是学校,总觉得那灯光是点在灵堂的。
 
 
 
     我推开了校长室,只有校长一人在办公室里,我轻轻叫了一句校长,他还挺亲切为我让坐,让人觉得校长的可敬。“你想来中心校吗?”校长的这问题让我惊慌不小,我想都没想,这次会因祸得福。校长大概看到我内心的欣慰和渴望,就在靠着我坐下,伸过一只手来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则搭到我的背上。紧张变成的强大压力,一有压力就自然顶上,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再看校长,他仿佛成了画在我房间壁上的裸体人,我只有一个念头跑,于是一摔手我跑了。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从祖坟想起,想到了校长。思前思后,似乎谁都没错,错在自己身上。第二天我给校长打了电话,并约晚上去见他。我和伟真商量好了借了钱包了红包,叫伟真在校门口等着我,我独自一人到了校长室。校长笑迷迷地说:“你想通了,和我相好,这就对,保证你进中心校”。
 
 
 
     我立即说:“校长说笑了,我这是一点小意思,给你自己买条烟抽”。
 
 
 
    “你以为我缺钱?你看这。”校长拉开了抽屉。里面是有一叠的钱。
 
 
 
    “你知道吗?我想要的是你,不是钱。人都说蛇形墓风水下的女人个个标志,我想沾沾光。”
 
 
 
     这时我心里有了谱,便说:“那你就等着吧!”我倒轻轻松松地走出了校园。
 
 
 
                               (四)
 
 
 
     这里没有了历史和今天,也没有了昼夜。我呆在房里,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开着灯看着糊在天花板上的报纸。报纸上的字自然是看不清的,但我知道那是字,而且是机器印刷的字,是什么字,我一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去关心。我知道这里面的字没有一撇或一捺有关我的工作调动。
 
 
 
     母亲说校长来了,叫我马上起来,我打开房间的门,外面强烈的光线让我睁不开眼,大概是正午时分。“校长来,”这怎么可能的,他会到我的家?仔细一看,原来是我乡下学校的校长,我的同门师兄。我双手捋过长发,给他让坐,自己坐在他的对面。母亲送上了一杯热茶。
 
 
 
     同门师兄抿上一口,立即把杯子放在桌上,大概是茶水太热了烫手。他轻声地说道:“我刚才到学区,反映了情况,要求学区要出面解决这件事。学区校长也答应立即派人处理。村干部也表示要向你道歉,你情绪好些就下去先把学生的册注了再说。”
 
 我没有表态。看着这位只比我长两岁的师兄,他为人还是挺诚恳,这一学年,他是非常关心我的。也许是对我不太了解,许多话他不敢说,今天可说了。
 
 
 
     “芳蓉,我说几句话,你觉得有理就听,没道理就当我没说。在乡下,你就得入乡随俗,与老师们一起,多讲她们的好话,不要为她们纠这改那。虽说她们会对着学生说:水果中最红的是西红柿,鲸鱼就是鱼。那么多的错误你哪里能纠正得了,特别是祖传的普通话,她们常以‘乡音无改鬓毛衰’来显示着自己是一个朴实的家乡人……,我们说标准了反而会说我们是假洋鬼子,我们能改变她们吗?再说,知识错了还有初中、高中,大学的老师纠正,何苦我们去说,谁又能体会我们的用心,你说是吗?村里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多叫上几句叔、伯就亲近了,多夸他们的庄稼种的好,他也就觉得你好,再表扬他们的孩子天天在进步,你就是好老师了。至于你说的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没有一个人会去追究。”
 
 
 
     “芳蓉,我们是同学就多说了几句,你觉得心情好些了就去,觉得还是不平静,你就休息着,学校的事我顶着。近日我已经叫人把你房里的一切收拾好了,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
 
 
 
     看着这比我早两年走出校门的师兄,我呆住了。那番话也许有些世故,但细想他说的一切,非常在理。我仰起头,说了声:“谢谢你,师兄!给我上了一堂社会学,等明天吴伟真没班,让他送我去学校。”师兄走后,我回到房间,再看天花板上的报纸,我沿着师兄的思路,想着那黑压压的一篇篇文章,告诉了我什么?几年的学校学习,我学到了什么?
 
 
 
                            (五)
 
 
 
     吴伟真轮休了,送我去学校。到了学校的宿舍,见四壁皆白。没有当时字画印象的人,看着这洁白的墙壁,感觉一定不错的。可是对于我,前几天这墙壁则是象倒挂着许多吐着红信的蛇,象是一位强奸我的人依墙而靠,我心有余悸。我不知为何伸手去摸,是想看一看这白白的一层石灰是否能抹丢那肮脏字画?还是想看一看这刚涂墙壁是否真的干净?白白的石灰还汲满潮湿,在我摸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指痕。我的心和这墙壁一样,被泪水冲刷苍白无血,和墙壁一样,洁净里藏匿阵阵的酸楚。
 
 
 
     想想学区校长,又觉得墙壁上曾出现过的字画只是《聊斋》中的鬼故事,有惊无险。学区校长是什么?是一只虎、一尾蛇、一条狼,我说不上。能主宰命运的是什么?上帝、帝皇还是阎皇,我也不知道。但我怕他,比墙壁上的一切都可怕。左牵右联我重新审视着自己,揣摩师兄上的一席话,如得灌顶,放下一切立地成佛。心想:蛇形墓护荫的后代女人都是好样的,我姥姥、娘、还有大舅妈。墓前古朴的石牌坊已经为我们立下了几代人的契约。当天晚上我睡下了,在睡梦里我看见了狗的交媾,一黄一黑。我不好意思把这梦告诉别人,也不好意思找那位“寻打发”先知,我告诉了吴伟真,让他去找到解梦先生,吴伟真高兴地对我说解梦先生是这样说的:“这梦好,是时来运转,一切投胎于狗。狗,体贱命好,村里人刚出生的小孩,人们都喜欢称上狗仔,这梦意味着,你能和许多比你位置低的人处理好关系了,而且他们也成了你忠实朋友。再说黄者为贵,黑者为重,你一定声名大望。”
 
 
 
     我记着师兄的话,记着解梦先生的话,改变了我生活的模式。早上起来改做操为扫宿舍走廊,改哼小曲为与人招呼,改普通话交流为本地话,改灯下看书为与老师打打牌……。他们说什么我除了点头和赞词外,不说别的。有的老师在背地里说,我被人教育乖了,有的说长大了。
 
 
 
     走到村里,我也用上有点拗口的本地话与他们攀亲说故,左一声叔,右一声伯,有的叫姨妈,有的叫表舅,有的叫表兄,有的是表妹。就如俗语说的:“母亲姓糠,猪大便也是舅舅。”七弯八转哪有几家不沾亲带戚。从此我的称谓也多了,不只是凌老师,还表姐老师,外甥女老师等。常常也有人送上一些青菜小笋,葫芦面豆。而且还听村里人说,全校教书,除了校长,就算我厉害。这一切的变化总让我起想曾经在村里听的故事:山里的一头野公猪,有一天跑在村外和一头村里的母猪好上,两头猪总记那回的情感,野公猪就来村里找那只母猪。可是,只要这头野公猪一出现,村里的所有公猪就会大叫一团,弄得村里的人拿铳拿枪。后来,这条野公猪发觉是因为自己的叫声不对,天天躲在后山听着村里的公猪求爱的叫声,渐渐地学会了,再来村里找母猪,一切都是那么顺当。
 
 
 
                               (六)
 
 
 
     同学中,有的调到中心校,有的调到城里。好消息对失意者来说无疑是在痛处撒盐,假期成了我的黑色日子。还好吴伟真父母退休,在城里忙着盖房子,在他家帮助做些家务打发了时光,也找到了一些慰藉。我知道自己得罪了校长,一切无望,于是就更为安心,虽说学区的领导还多次吊我味口,多次向我表示他的爱意,我断然拒绝,两次私约我都带上了吴伟真,所以别说进中心校,就是调动也不用想。蛇形墓风水下的女人,那碑坊保着她的尊严。
 
 
 
     月亮总是被太阳挤落,太阳又总是被炊烟熏走,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就在第三学年开学不久,吴伟真的奶奶去世了,按我们当地的习俗,我和吴伟真务必在一百天之内要完婚,不然要再等三年。吴伟真一家人都说趁早把婚事办了。择日子的先生为我们择下的良辰吉日是农历九月初六。
 
 
 
     我知道吴伟真的家境,我娘家不说要彩礼,只是我弟刚考上大学,叫吴伟真供两年的大学费用。后来听吴伟真说给了一万六千元。
 
 
 
     快出嫁的日子里我老是梦,我把能记下的梦境都告诉解梦先生,先生听了,话语中便有了许多的含糊,我便对先生说:“我家的一次灾劫我都受得了,你就大胆按梦征象说吧!不见怪的,也承受的了。”一则是梦里总是出现在悬崖边行走,下面是深渊。有时会在深潭里和许多人一起沐浴。解梦先生的听后,戴上眼镱,摸着胡子自言道:“潭者、从水。女性如花,女入潭而浴有水性扬花之嫌……”后面的嘀咕我听不清说什么。好一阵子便对我说:“姑娘你是累了,没事的。不过姑娘要注意持节,有很多人向你求爱。”若是前一两年这解法我不见怪,一位姑娘家当然有人求爱,可是现在大家都知道我订婚了,就要结婚了谁还肯陪上这一段枉情。我又把另一个梦境说给了解梦先生:“梦里看见老公手捧鲜花。”先生又嘀咕起来了:“女人梦花,花期去,男人捧花花心开。”解梦先生悄悄对我说:“男人家有花心,你多看护自己的丈夫。”我的心被重击了。心想还有一个梦境再说来让他解一解,也许有个好的说法,来宽慰自己,可是我说不下去,强忍眼泪离开了。
 
 
 
     从决定要结婚起,我没有一天愉快过着,再加上这么多离奇古怪的梦。在心绪不宁中我又到祖坟边坐着,还燃了一簇香,轻轻说祷告着:“我的太爷爷、太奶奶,十天后我就要嫁人了,你要保佑我有爱有福,保佑我……”不知啥时我的一个同学闯来,说了一句:“保佑她爱情甜蜜。”
 
 
 
     婚嫁日子到了,这一天下着阴雨,人们说好日子没好天气,可我就是心里不舒服,风和日丽难道还不如这阴雨绵绵。但我记着随大流、随俗。梳妆的大舅妈,拿着梳子刚说出“白头偕……”这半句讨好运的话,就语音哽噎,眼泪一个劲往下掉,大概是想起她自己的艰难,三十多岁就守寡,在旁的人见此情景,将她扶到旁边坐下,另有人接着为我梳妆。我的泪水从此开了匣,不断地涌出。我跪过姥姥,跪过大舅妈,跪过二舅妈,我在三舅的半背半牵中上了接新娘的车。可谁知这车才开到村口,居然爆了轮胎,我不得不又换了车。这在我心里种下的是不详的种子。
 
 
 
                                   (七)
 
 
 
     红鞋子穿了,唢呐吹过了,小汽车把我从这个山坳运到了另一个山坳,我嫁人了,我结婚了。结婚,以后的日子就是挑着媳、妇这两个字过了。白天是媳,晚上是妇,再也不敢说什么女儿家。我这样认为,村子里的人这样认为,我的姥姥、外公也这样认为,大家都这样认为。回到村子成了客人。每次我看过姥姥,总也要去看看外公。几次后我劝他们合起来住,老来有伴多好呢!姥姥总搪塞说:这么多年一个人过习惯了,而外公总叹气说:你姥姥不肯原谅我。有一次,姥姥终于把往事告诉了我。
 
 
 
     外婆平静地叙述着当时:“二十多年前,村里斗争(文化大革命)刚开始。你外公说要去走一走亲戚。我起得很早,为他打点了行装还煮了荷包蛋。他只吃下一粒,把一粒递给了我,叫我也吃上一粒。走之前还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嫁给他以来,这可是破天荒的一次。我送他到门口,村弄很黑,时近时远狗吠声让我心里焦虑重重,不觉中泪盈满眶。你外公不是到亲戚家,而是为躲过红卫兵在车站拦查出村的大队证明,趁天还没亮走到了半路上车去了省城。他走后,我询问过所有的亲戚,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他刚走的那段日子,我在扫街、批斗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时,还夸你外公说:‘凌贤厚你真是鬼机灵,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你演得很成功了。我顶了你承受的一切,是不是你常说丢卒保俥。’可是随着斗争越斗越凶,我有些顶不住了,想的是若有两人一同承受也许会好受些。这一想,就有许多想着你外公的日子。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居然在省城又成了家。你说这良心让狗吃了的人,我还能和他合得来吗?”
 
 
 
     我外公真的如此不堪?我抱着怀疑,想从外公那里得知事实的真相。
 
 
 
                                 (八)
 
 
 
     外公上了年纪,也就毫无保留说了他那段走亲戚的日子:
 
 
 
     我上了车,当时车上的光线并不是很好,售票员打开车箱内的灯,说是要查看证明,我非常的紧张。就在这时,车后有一女人大声呼喊着:坐这,坐这,这里有位子。我急匆匆向那女人挪去,售票员见有人打招呼,就没有来检查我的证明。我惊魂未定坐了下来,发现这女人衣着整洁,梳洗得清清楚楚,按常理上说她不会这样冒失地就喊我坐在她身边。我如受惊的小兽,处处陪着小心。坐在身边的女人看了我几眼,轻轻对我说:“对不起我认错人,我还以为是我的叔”。
 
 
 
    “没关系,没关系。”我一个劲地说,但我不敢大声,又怕听见的人多了,售票员又要来查我的证明。
 
 
 
     太阳从车窗射进,车上人谈话的声音渐渐大了,我听有人说:上洋村一位能写对联、择日子老先生经不起斗,上吊了,因为瘦小,死的形象特可怕,整个脸能看到的是两个铜铃式的眼珠,和那长长的舌头。我吃惊着这斗争的残酷,庆幸自己的选择。在他们说东道西中,我认真地把身边的女人看个清楚,她大概也只有三十来岁,健康结实,干净利索的打扮,我凭着直觉对她有了许多的相信。她大概也是这样感觉,同我谈起了许多。她是军属,第一回去探亲,本来叔叔说送她走,不知怎么没来。她凑近我的耳旁说:“你是读过书的人吧,一定的地主成份,看你这神色,一定是躲避批斗外逃吧!”我吱吱唔唔,不敢正面回答。可是她明白了一切,什么也不问,也不说,时不时地让我帮她做些事,一会儿抱抱孩子,一会儿拿块尿布。我只得干着。
 
 
 
     从县城到省城只有169公里,当年的汽车,则是一天的行程,要在中途吃午餐。到了午餐时间,车停到了饭店前,我正准备下车,见店门口,又有臂挎红绣套的人,我悄悄地对她说,“我没任何证明,不知怎么办。”她笑了笑,对着我耳语,“你大胆些,就说是我叔,送嫂了进城看大哥,大哥张久远,你叫张久程,我有证明,又是军属,没事的。不过你一定要当好叔叔,我省城没去过,你一定要帮我找到你哥。”此时我如落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漂浮的椴木。我不住的点头,激动地叫起了“嫂子”。我接过她的怀里的孩子下车了,许多人都递过那盖着朱红公章的纸片给了那些“红绣套”。
 
 
 
     嫂子指着店里的一张桌,对我嚷道:“久程,你到里面坐着,我买了面就来。”那红绣套看着“嫂子”的证明,指着我问:“那是你的老公吗?”“嫂子”不愠不火地说:“你错了,他是我叔,送我去省城看我当排长的老公。”那戴红绣套的家伙,恭敬向“嫂子”敬了礼。
 
 
 
                                (九)
 
 
 
     我惊魂归来,再仔细地端详着我这“嫂子”,是一个大美人,正是人们常说的那种瓜子脸,高鼻梁,大眼睛,双眼皮,非常的耐看。就是被太阳晒了黑了一些。
 
 回到了车上,我们自然了许多,我虽做的还是抱抱孩子,拿些东西这些琐事,但是这时多了一份亲情。虽说到省城前途未卜,但这天上飞来的“嫂子”却让我觉得天无绝人之路,看到了希望,我心舒展了许多。
 
 
 
     下了车,已经五点了,这时在小城,许多人都关门开始晚上的生活了。嫂子这时也没了主见,她说听我安排,我就领着“嫂子”找旅馆去了。我选择一家比较偏的叫八一服务社的旅馆住下了。旅馆的老板告诉我说,只有两种房间,一种是统间,一种的两张床的小间,问我们要登记那种的,我拿不定注意便问了“嫂子”,她说凭我,我选择了统间。
 
 嫂子忙问,什么是统间?
 
 
 
     嫂子立即决定要两张床的小间。这一夜我们都和衣睡着,好象谁都没睡好。我想着家,想这斗争会斗到什么程度,想着我跑了,家里是不是会免了挨斗的灾劫,想着美姜、女儿和孩子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嫂子”没有和我说话,也没问什么,一直也是辗转不眠。这一夜我们就这样平安过去了。
 
 
 
     我带着“嫂子”按她提供的地址,找我的那位“久远”大哥,“久远”大哥的营地在城郊,我和“嫂子”乘着公交车去。省城斗争的形势更为紧张,到处是标语,到处是口号,时不时还看到许多游行的队伍。“打倒叛徒、内奸、工贼……”“打倒地、富、反、坏、右”。
 
 
 
    我悄悄地对“嫂子”说:“我家的美姜一定挨斗了”
 
 
 
     嫂子没有理解太多,只是一个劲地问,到营地多远,城市人不去干活,一直在街上喊来叫去。
 
 
 
     我心静不下来,我担心家,考虑着以后的日子。
 
 
 
     我们到了“久远”哥的营地,“嫂子”出示了证明,那解放军把我们迎进了接待室。说是部队临时有任务,“久远”被调到了南京军区总部去了,昨天早上下令,昨天下午就走了。所以没来得急通知家里。
 
 
 
    “嫂子”眼眶注满了泪水。我们就这样在部队吃了午餐。
 
 
 
     回到了昨天住的旅馆,我问:“‘嫂子’现在你想怎么办?”
 
 
 
    “明天我回老家,他到了南京一定有信回来。我己经两年没见过他了。他走时这孩子才六个月。”
 
 
 
     晚上,我们还是住在一起,“嫂子”问起我了,我把离家出来的原因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她。“唉”!这世道,真不让人过日子。嫂子长长叹了一口气,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我们紧紧地握着,握着。
 
 
 
     “嫂子”又问,“那你怎么打算。”
 
 
 
     “我想找我的一同学,看看他是不是能为我想点办法。明天送‘嫂子’你上车后我再去找他。”
 
 
 
     “也好,那我的证明留下给你用,以后你就叫‘张久程’”。我收下了“嫂子”递来的证明。证明是这样写的。兹有我大队社员:林凤娟和张久程前往贵处探望在伍军人张久远。请给予接洽为荷!我才知“嫂子”叫林凤娟。
 
 
 
                      (十)
 
 
 
     我有了证明,胆子也大了,终于找到了我大学时的同学。他听了前因后果,后来就以张久程的名字为我谋到了一份投递的差事。
 
 这个区的邮电局副局长是个女的,人长得挺高大,约摸有一米七多,挺有模样。然而三十多岁了,还是过单身日子,对职工的严厉近乎刻薄。同事们敬而远之,我更是逆来顺受。每天做完工作总要去汇报,这是局里的规定。一到那里我就矮了一截,不论是背一背语录,谈一谈学习心得,我总是低着头,站的远远地,说话又不敢大声。女局长生气时就会大喝一声,“一个大男人,说话有气无力,走近点,我不会把你吃了。”喝一句,我走近一步,骂一声,我又走近一步。她见我的这等模样,终于笑了。说:“没见过,这也是男人。”
 
 
 
     我每一次汇报总都是这样,后来她也不骂我了。再说我只身一人,没有家庭,下班还常在单位,事情总会多做些,她对我渐渐地信任起来。
 
 
 
     有一次,她突然和我打了招呼,我在激动中被痰咽住了,答不上来,脸涨的火辣辣。她又笑了,这是我见到她的第二次笑。
 
 
 
     下班了,就我一人在单位,她叫我陪她去吃饭。这对我来说,不知有多少的不自在,坐在她对面,如坐针毡。一餐饭,我不敢抬一次头。她又是那句话:“这也算是男人,我又不会把你吃了。”我满头的汗水,又惹了她发笑。
 
 
 
     几次发后,我也不那么怕了,再汇报,再背语录,我的声音大了一些。终于她表扬了我,说:“语录背的好,工作也干的不错”。后来常在职工会上表扬。说:“大家要学一学张久程,最听毛主席的话,语录背的好,工作所以也干的得好,他来自农村,没有资产阶级思想作祟。你们也要克服城市人的小资产阶级思想的作怪,干一点工作就喊累,整天谈的就是孩子,老婆,老公。这是无产阶级的邮电干部职工的行为吗?”
 
 
 
     会场静的出奇,正局长开会还没这么安静,以后才知道,正局长对她也要让三分,听说这位女副局长曾是一个高挑漂亮的样榜戏主角,因一个领导看上后,不登台,渐渐变得腰粗,脾气大。为了安置好她,那位头替她谋了这个职位。
 
 
 
     她倒挺能干,不仅把职工管得服服贴贴,在斗争中还把正局长保护一毛不损。正局长出生买办之家,毕业于名牌大学,一些居心不良的人和盲从的职工几次想把他揪出去斗。女副局长知情后,立马召集了所有干部职工召开了大会,在会上做了极有见地的演讲。
 
 她说:“为保证,我们市阶级斗争更好的开展,我们每个人都要提高觉悟。上级领导指示,‘邮电局是传达中央声音,表达人民群众革命斗志昂扬的主要渠道。这条渠道是无产阶级革命的一条命脉。坚决不能在这里出现有人破坏。’大家是不是还记得鸡毛信,是不是还记得我们无产阶级革命家为了送情报到同志手中,如何冲过重重封锁。在这里我提醒三种人,一是有专业知识的臭老九,务必做好本职工作,把你的知识还给人民群众,每周要给职工上半天的课,等于报答人民。我和局长商量了,也向革命领导小组组长汇报了,组长也下了指示,说局长最听毛主席的话,在这次阶级斗争的风浪中经受了考验,这么久的工作没有出过差错,是一个好同志,这件事由正局长负责抓。二是有一点知识又想当大的,我告诉你们,我没下台谁也别想当,我没当正局长,你们谁还敢想,我向革命领导小组汇报了我们这里的阶级斗争新动向,领导明确指示,这里的阶级斗争由我统一指挥,不得乱搞没纪律性、没革命性的斗争。三是一些不安心怕吃苦的人,这些人你要好好地干,要不然我就发动人民群众,把你斗倒。下面请局长部署工作,保证在市里阶级斗争中,我们局能取得红旗。局长眼眶中注满了泪水,他原以为,这一场会后,他就要被揪出去游街批斗,没想到是这样,说几句话竟然口吃了。
 
 
 
                                    (十一)
 
 
 
     我本想这类女人没多大能耐,没想到她是这么有能力的人,我从怕变为了敬,虽有的人在背地说他有好几个男人,可我不见怪。我那位同学提起她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说:“我们是老乡,俩人关系非常好,都是工人的子女,出生根正苗红,俩人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班。”我的同学考上大专,她却进了县文工团,在这期间书信成了他们的一剂剂兴奋药。毕业后我的同学安排在县里机关工作,顺理成章谈起了婚嫁。可是,一天傍晚她约了我同学,两人在江边走了很长长的路。
 
 
 
     她说:“她就要到省文工团了。”
 
 
 
     我的同学满腹愁绪,说:“这一走,你是远走高飞,我可成了独怜幽草。”
 
 
 
     她一个劲地安慰。最后把女人最宝贵的东西送给了我的同学,让他放心。
 
 
 
     到省里才一年,她成了省里一个领导的红人。我同学哭,她也哭。我的同学知道她不是坏女人,她们还是深深地相爱着。
 
 
 
     我的同学告诉我这些还告诉我说:“久程,你来邮电局工作全仗她相助。”
 
 
 
     知道了这些,她的话我更是唯命是从。
 
 
 
     那是初夏的一天,天气有些沉闷,大伙儿都下了班,我正收拾邮包,也打算下班了。她迎面走来,我毕恭毕敬地站到一旁,叫了一声:“局长!”一声“嗯”,算是回答,然后便叫我跟她一起去用晚餐。
 
 
 
     我原以为是到店里,可谁知她把我带到了她的家,我看着那富丽而又不乏典雅的套房发呆了。
 
 
 
     她放了音乐,这音乐是平时不能听到的世界名曲。她又摆出了几样小菜,叫我去烧煮,她自己则躲进浴室浸泡去了。我把几样小菜炒的炒,煮的煮都弄好了,就轻声叫,“局长,饭好了,可以用餐了。”局长没出来,闲着无聊,我在客厅里随音乐摆动着。我在学校时舞跳得极好,听到这音乐情不能自己。我正摆的入神时,一股香气袭来,我回头一看,我有些惊惶失措,冒出了一句:“太美了!局长。”宽大的睡袍遮不住那千种的风情。她不说话,可伸出了手和我一同跳起了慢四。这一舞都把我们带入了境界。激动和紧张,兴奋和热血逼出了我一身汗。局长说:“你去洗一洗,出来吃饭”。
 
 
 
     从来没有过的舒畅,我拼命地用热水淋着,从来没有过冲动,我死命让水荡涤。
 
 
 
     我坐在她的对面,她己经把酒倒好了,我举起了杯,轻轻地说:为局长的漂亮干杯。
 
 
 
     局长说:“跳舞吧!”我们又跳开了,这一跳不再是国标了,我们都乱了分寸,我觉得局长有点儿站不住了。她吻了我,轻轻地说,……。我抱起她,走向了她的卧室,我这久蓄的黄河决堤了,这一夜山崩地裂,我有说不尽的快意,局长大概也有许多许多的满足。那天我留宿在她家。
 
 
 
     从此后,我从临时工转为正式工,从工转为干。
 
 
 
     局长,每次要我到她家,她总是备好酒菜,事毕总要泡杯牛奶,让我喝。有一次我想自己来泡,局长不让,说:“这里有四个杯子,大家只能用自己的,她真诚告诉我,她有四个男人,领导、同学、票友、你。所以有四个杯,不过领导的一个现在少用了,同学一个我不让用了。票友一个知道我是领导的人也不用了,现在最常用的就是你这一杯。”我没有说任何话,我象对待工作一样,每一次都完成的出色,让局长满意。
 
 
 
     我几度想写信回家,几度想回家看看,但我不敢,阶级斗争的形势是越来越紧张。大家就因一封海外的信,犯了里通外国罪,就因与“走资派”有过来往,就说立场不坚定,挨了批。我时常想起家,想起那位“嫂子”。但我不敢去做了,我想等有那么一天再说吧!于是我集攒着钱,没有乱花过一分钱,想着就是回来好好的地补偿着美姜(我姥姥的名字)。除了局长她要我之外,我没有别的女人。并不象你姥姥说的我在外面成了家。
 
 听着外公的故事,让我又想起山里野公猪的故事,我问外公是否也知道这野公猪的故事,外公笑着说:我不仅知道,而且还时常想着如何学着这野公猪。我惊服了外公,蛇形墓出的男人真是有福气。
 
 
 
                               下 部
 
                              
 
                               (一)
 
 
 
     婚后前两年的日子过的平平常常,本想就这样平淡而实在地过着,然而吴伟真上班的工厂要改制了,从个人承包经营又转到拍卖,工人下岗,领一次性补贴。吴伟真拿到安置费回到家,无所事事,象一只丧家的狗。
 
 我去学校上课了,他渐渐地改变了生活方式,麻将打得凶,喝酒喝得醉,黄段子一串串。回到家会对着你说:“下岗女工不用愁,梳妆打扮上酒楼,为了老少的生活,就让人家搂一搂。”“下岗男人在犯愁,不知哪里是出头,还好老婆有姿色,也许这里是盼头。”我听着那顺口溜就象吞下鼠粪,一直想吐,再嗅着那酒气,浑身难受,但我还是体谅他失去工作的心情,我耐心地安慰:“没事的,你在家休息着,我会打理这个家的。”有时他捧着我的脸,笑!有时便是玩弄的口吻说:“你有能耐,就给我谋份工作,何必叫我在家闲着,吃女人家的饭。”
 
 
 
     我到学校才两个月,他下岗的补贴就给他花费了一大笔,有人偷偷地告诉我说:吴伟真常常出入按摩屋、发廊。情急中我就和公爹商量,准备筹些钱买辆车叫吴伟真去开车,他在工厂时就是开车的,又有驾照。公爹同意,吴伟真也乐意,眼下的事就是筹资。事情定下了,那天晚上吴伟真也不去外面闲惯了,倒是在房里吹起了嘟嘟,那简单而幽幽的曲子,唤回一些的回忆。我想起那蛇形墓的后山,记起了我交出处女的那一晚上,是月蚀之夜,月亮初上时月光熙熙,后来暗淡无华,吴伟真还学着孩子时说,月亮被天狗咬了,赶紧敲锣,便舞着手拍打着我的臀部,我便呼着哐—哐—。欣喜未尽,嘟嘟的箫音吹着我的思绪又结到了蛇形墓前的碑坊上,让我看到悬在这碑坊上一个个女人的命运薄。我也是蛇形墓护荫下的女人,买车是凶是吉?一丝仿佛是美好的回忆又随幽咽的嘟嘟声散失在黑夜里。我摸着自己有六个月身孕的肚子,靠在床边休息着。
 
 
 
     公爹把我们叫到了客厅,为买车商量着筹资的渠道,大家都亮出家底。房子抵押能贷款六万元,我答应到娘家挪四万元,吴伟真下岗补贴本有四万元,可最近被乱花了一万多元。估计购回车到上路要二十万。商量的结果是去邀一个人合伙。公公说:“芳蓉有身孕到处走不方便,跑贷款由吴伟真去办,可你娘家那边还是得让你去跑了。”分工好了,第二天我便回了娘家,告诉了母亲回家的意图。母亲到大舅妈家挪了两万元,二舅妈挪一万,还有当时吴伟真给娘家的一万六千元,原是留着给弟弟上学的,母亲也一并拿出。我拿着四万六千元回到了夫家,再把自己平时节约的钱也垫上,凑了五万元给了公公。
 
 
 
     吴伟真也跑了一天,到家就发了脾气。“买车、买车,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让我到处碰壁。”说着,把房产证一摔,扔到了我的面前。大概是在外面不顺畅吧!我忍着,把证件等收拾好,回到了房间。他也回到了房里,依着我躺下,伸过手来爱抚着。我正想把刚才咽下的气在这爱抚中,从他的指缝间送走,换回几丝甜蜜,可谁知又是当头棒喝。吴伟真居然还想要过那种生活。我说:“我肚子里可是你的孩子,你要爱他。”他吼着:“你不让,我找别人去!”说着就要起身.我真的受不了,似乎一下子窒息了,只有眼泪证明我是活着的人。最终,他还是做了,没有一丝爱护我,爱护肚子的孩子。这一夜我无法成眠,思前想后,我真想走向蛇形墓前,千乘桥下那溪里,结束了一生。可是家乡人常说溺水死了的人,当鬼要在溪底掏沙搬石,十个指甲都爬丢了还得爬,除非找到替身,才有出头之日。死是为了苦难的逃脱,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死又为何呢?
 
 
 
                              (二)
 
 
 
     一人一沙土,一沙一尘埃。我的许多的痛苦融不到别的沙粒中去,为了这车能上路,我挺着大肚子,走了许多有关部门。看见我的肚子,不相识的男人总是开玩笑,有的说:哪个小子干的,这样的一个美人,让他这样给糟蹋了;有的说:要是我有这么好看的老婆,绝对不让她出头露面;还有的说得更难听,要不是你挺着肚,我把家里的老婆给卖了也要来娶你;有的还说:亏得你的肚皮保护你,要不然我要把你留下,先办我们的事,再办你家的事。
 
 
 
     我只能忍气吞声,有时还得报以微笑,心想只要事情办成了,我就一走了之,他们要说上几句就让他说去吧!经过一个多月周折,车子终于上路了。我一边祷告着车子天天平安,一边高兴着吴伟真有了一份正事干,心里还默念着肚子里的孩子健康平安。
 
 
 
     车子刚上路几天,吴伟真干的挺起劲,一切都挺好,回家时有说有笑的,偶尔也会在他乡他村,带回土鸡或一些山珍。可是这样的好日子,好心情持续不到一个月。有一天晚上他又要来事,这时我的肚子里的孩子都八个多月,我坚决不从,他也动了粗气,动手,动脚,还动口,骂道:“你要孩子,不要我,生出来的到底是猴是獭也不知道,值得你这样,让我收拾了她。”甚至还冒出不堪入耳的话:“千金难买孕妇淫”。我无法再忍受了。女人是水做的,水死了便结成冰,冰也是坚硬冷酷的。房间里的东西能摔的摔,能砸的砸,整个房里热闹着,可是随着一串清脆的玻璃打破声的落定,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结婚照躺在了地上,破了的玻璃把我们的合影分割的支离破碎。
 
 
 
     安静下来的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手收拾残局,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不是屋里的人干的,这房间也与屋里的人无关,我们成了这房间的过客,彼此成了路人,一切都象没看到一样。怎么度过这一个晚上,我记不起来,也许在女人结为冰时,我的思想也结了冰,凝固在玻璃打碎以前。
 
 
 
     第二天我娘来了,说是叫我到家里休息几天,以后就在那边做月子,我前些天有过这种想法,可现在改变了.我不回娘家,而且做月子也不回.凭什么把一切转嫁?我认真梳洗,振作了精神,让娘觉得我活得很好。娘大概知道了一些事,还是说了些宽慰的话,“当年二舅对二舅妈也是不够好!生了孩子就好了。你好好养着,喜欢回家就回家,不喜欢也不勉强,到时我会来的。”
 
 
 
     我望着娘离去,望着那高挑标准的娘,我看到的是姥姥的背影。她总挺着腰,外公一走二十多年,一个人拖着一个家,没有弯过,就连接连失去两个舅舅,都没有弯下.在模糊的泪水中,娘的背影变了两个,两根并行的石柱,那是蛇形墓前碑坊的石柱。我仿佛预知了往后自己的日子,唇齿间我咬出了血。
 
 
 
                          (三)
 
 
 
     孩子就要分娩了,就要为人母了,许多人在这时候都有着几分自豪,挺着肚子让老公陪着走。可我豪迈不起来,自玻璃打碎以后我很少和吴伟真说话,我总觉得他的兽性多于人性,说不定哪一天会用鼠药来安置我。有人对我说:“他在开车时对车里人说,真想一脚踢丢我肚里的东西。他叫人算了,是一个女胎,这不踢掉就意味着他就断子绝孙了。”告诉我的人,叫我要注意,同时也要爱惜自己。听过之后,我自己打了铺位,晚上把门反锁好,白天里只要他一到家,我要喝水,对着杯子我要看三遍以上,嗅了又嗅,用水冲了又冲,总怀疑着杯里是不是涂抹过毒药。
 
 
 
     我娘来勤了,送来孩子的小衣帽,送来许多食物,娘在时我总用手摸着高高挺起的肚皮,对着娘说:“我有些紧张,到底我会生出什么?”娘宽慰说:“生儿育女是自然的事,愁什么?龙生龙,凤生凤,你可能会生龙凤胎呢。”我听了哭笑不得.等娘走了,我总是拿着娘送来的小衣帽一件件地看,轻轻地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你听话,顺利产下,这样你娘少受苦,你也就多些幸福。”泪水如豆滴在小衣帽上,滴在我自己的手背上。先觉得有一丝热,马上就冷了,我感叹着泪水的力量太小了,就连我这样懦弱者的肌肤也温暖不上一刻。
 
 
 
     吴伟真只有一个哥哥,他前年刚结婚,结婚后他和爹妈分开了吃住。爹妈本来和吴伟真一起,但我和吴伟真结婚后,也就分开了,近日我挺着肚子,所以在他爹妈那里吃.吴伟真每天出车,两天回来一趟,因为车的路线是两辆车两县对开,每隔一天就要在他县住一个晚上。即将分娩的这些时间里,日子是最孤独的,别人说胎教,让孩子听音乐,我是作保胎斗争,本来购置好的许多音乐全砸碎了,我只好让孩子听我的心曲。听我给他讲述着蛇形墓的故事,讲述着他太姥姥的故事,太外公的故事。
 
 
 
     我的婆婆在这期间还是对我不错,每天会送来鸡蛋,或线面,或炖排骨。然而就是不管教吴伟真,总是时时为他的儿子开脱。下岗时,吴伟真乱来,我同他论理,婆婆会说:男人没了工作,心里难受,你就忍着吧;后来有了车开回来无理打骂我,她又说:开车辛苦,心里烦,你就忍着;砸碎了许多东西,则说,他还年轻不懂事,你就让着点;用脚踢我肚子,我跑到她的房里,她还是劝我,说这孩子就是脾气不好,你就躲着点。吴伟真明明比我大四岁,许多事情明明我是对的,怎么都是叫我忍着?有一次我忍不住,也发了火,对她说,木头起火会烧起来的。她听了也不说话,走人了。我知道在这个家时我说什么都没用,所以也不说不叫了,一切等生了孩子再说。
 
 
 
                          (四)
 
 
 
     分勉期到了,我躺在医院里,听到隔壁病床的人围着自己爱人说着安慰的话语,听过了孩子离开母体的第一声啼哭,听到产后母体虚弱的呻吟,看到婴儿的透红的肤色和母体的苍白,看到第一次吸奶的孩子和母亲的笨拙,看到了母亲无力而又豪情的微笑……。这一切我同样都会有,但我没有用心去准备,我不怕分娩前的阵痛,我不怕难产时剖腹,我不怕产后死去,但我怕产下一个不伦不类的肉团。怀孕期间,我的手臂被烟头烫过,肚子被脚踢过,烟酒是我的空气,雷喝、怒吼是我枕边的蜜语……。我的胎盘没有练过铁布衫,这胎儿若能健康的成长全靠她的自己的造化。想到这胎儿,其它的疼痛充其量是蚊子叮咬的小疱。
 
 
 
     那一刻来了,正是子夜时分,羊水出了,两位大人把我送到了产房。我静静地躺在产房,我知道产床外有三个人,娘、婆婆、吴伟真。阵痛开始了,我没有呻吟,更没叫喊,一咬唇,什么都咬住了。我听从护士的吩咐,用力用力,就是要把肚子里的东西逼出,我依样做着,才用上几气,“咕哇”的哭声提醒了我,孩子产下了。护士轻轻对我说:“祝贺你,你得了千金,和你一样漂亮。”
 
 
 
    “没有短腿缺手吧!”我冷漠地问着护士。
 
 
 
    “挺健康的,象你,比你还漂亮呢。”
 
 
 
     我倒下了,我睡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时孩子也躺在我身边了,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立即哭了起来,我轻轻一搂,哭声也就停下。仅这一下,我这蒙尘的心被擦亮了一块,窒息的心仓有了天窗,流进了一股鲜美的空气。我一下子就想着为她取个名。我想,蛇形墓护荫的女人漂亮,有气节,能干,一定要取个与这墓有关的名字。虽说与墓有关有点可怕,但我动了脑筋,终有所悟:墓,坟也。坟,土和文而合。土,种豆长豆,种瓜得瓜,种骨自然得人。生人要养,养人者谷物也。依此为女儿取名为:凌稼文。后又想有吃还得有穿,文要加丝。现在她的名字是这样写的:凌稼纹。
 
 
 
     住院三天后,我就回到了家,开始“坐月子”的生活。娘为我坐月子年前就饲养了一群鸡,全用谷糠喂养,在我分娩前三天就送到了吴伟真家。我娘说一天一只也够我吃上十来天。可我一直觉得奇怪,月子中鸡怎么这么难吃, 嚼肉如木片,喝汁如饮水,是人的口味变了?没想到一位来看望我的女同学在不经意中,透出了吴伟真灵魂中的刻薄。那位女同学的娘在市场贩卖鸡鸭兔鹅。她说她娘昨天回家大骂:“现在的男人良心喂狗了,老婆生了女孩把岳母娘养的土鸡换成了饲料鸡,还说:没用的,生女儿还吃什么,吃好了,女儿养的再胖,也是别人家的。十头土鸡换了二十五头饲料鸡,一个月子的鸡全够了,你说这种男人还是人吗?”听到这话,我仿佛明白了一切。我对同学说:“我累了,想睡一睡,谢谢你来看我。”我把同学打发走了,我知道这个男人就是吴伟真,我怕自己失控了,不好的情绪感染了关心我的人,或许还要让她陪上一腔愤慨,她完全没有这个义务。
 
 
 
                              (五)
 
 
 
     前几天,我把女儿的生辰八字给了我同学,叫她去帮我女儿算一算,她的命运究竟怎样。同学回话,说算命先生是这样说的:“男寅女丑,好命排首,子月当头,好命排头,这女儿命带三星,年为贵星,月为财星,日为喜星,三星高照,福运当头。可惜命中与父不合,最好要找个义父……。”我非常的欣慰,如果她的命与她的父亲还是合好,这女孩也
 
 就没有什么可爱了。我轻轻抱起她,俯下来亲了她一口,所有夸奖都在其中。
 
 
 
     就要满月了,婆婆和娘正商量给孩子做弥月。这时我想的是孩子一弥月,要和吴伟真做个了断,好让孩子有个安静的环境生长。我思索着这糊涂的姻缘如何了结,总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只能一刀两断。祖坟前的贞节坊,现在是文物了,耸立的是过去的历史和人文,不能是我的精神十字架,更不能是生活绊脚石,我下定决心,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突然间,我发现情况不对,生育孩子的生命之门出现特殊的感觉,而且相当的难受,我找来了家庭卫生来阅读,看到性病的章节。发现书中陈述现象,与我现在的症状一样,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七点了,吴伟真出车回来了,他走进房里,看了看我,也没说什么,抽出了一根烟就要点燃。我放好孩子慢慢地起来了,关好房门,握着剪刀,对着吴伟真的咽喉,逼着他问:“你干了好事,晚上说清楚,你是不是染过性病,不说清今晚同归于尽。”吴伟真知道我这结成冰的水,既脆弱也坚硬。他赔着小心,说:“你在乡下学校,一周回来一趟,有时两周一趟,不巧时又来假,或我上晚班,你说男人能不出轨吗?现在跑车,又住在它县,晚上闲着,总会想女人,谁知哪只“鸡”(妓女)她妈的没道德,染病了不治,传给了我,我也是不小心才传给你,明天我叫位皮肤病医生来为你看看。”我把剪刀扎向他的手臂,说: “看看你这黑心的人流的是什么颜色的血”,血流下了,我的泪也流下了。
 
 
 
     第二天吴伟真叫来了医生,居然是男的.我闭上眼,一切都认了。男人,一位素不相识的男人看我最隐密的地方。那天晚上我一入睡就来梦了,梦里我裸着身,手里抖着那身红嫁衣,抖着、抖着,来风了,这风奇的的很,把我的长发撩到脑后,把红衣吹向目视的方向,也就是我的祖坟的方向,我站在千乘桥的一头,风成股成形,随红衣吹过吹过,从桥中走过,从石路走过,刮到祖坟的石碑坊,我看到了碑坊倒了。姥姥想扶,结果大舅说风大拖走了姥姥,二舅妈指责姥姥不知量力。我流着泪,喊着:碑坊倒了,碑坊倒了。醒来时我真的流过了泪,同时也流过了汗。过几天我到了祖坟前,摸着耸立的碑坊,感受到石块的坚硬和冰冷,看着爬上的青苔,碑坊上模糊的字文,我问:“岁月是否能模糊了这碑文?”
 
                 
 
                             (六)
 
 
 
     女儿的弥月,娘和婆婆都做了充分的准备,送红蛋,爆米花,给小孩理发,穿虎鞋,带虎帽等都在有序中完成。许多亲友捏着女儿稼纹的鼻子说多象她妈,高高的鼻梁,能挺起吴家的屋梁,有的说五官就是那耳朵有点象吴伟真,其它都是象芳蓉。我一样样的对照着,的确是个乖孩子,挺称我心的。
 
 
 
     不知是讨厌的缘故,还是真的人有前世因缘,有六道轮回,我总觉得吴伟真前世一定是条狗,而且是一条染过狂犬病的狗。我努力地回忆在家乡时见过的狗,在山村里教书时见过的狗,都有一样的狗性,离开了家门,总靠在道边行着,若是与人想遇了,它会避着你,夹着尾,歪着头一闯而过。若是它家主人在,或是在它主人家门前,便是啮牙裂嘴,仰头长吠,有的还会登着后脚,随时准备一扑而上。吴伟真看人的眼如狗眼,斜斜而不敢正视,出外时,出入大庭广众不敢说一句话,在家发火时,骂起人来是一阵接着一阵,头也不停地仰着仰着。怪不得他的爹妈生气时也说:“你这狗洞里的狗,有本事到外面争口气。”我把狗的特性一样样与他对照,让自己吃惊不小,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狗性经过了轮回居然还表现的这样尽致:“白天睡在太阳下,晚上机灵闻天下,得势狂妄吠,无主夹尾巴。”吴伟真就是这样,白天常睡在家里,晚上到处出没,就连哪家按摩屋有新来的按摩女,他也嗅得到。我只能埋怨自己糊涂,把狗当人了。
 
 
 
     我娘回家的那天晚上,我和公公婆婆摊牌了,说要与吴伟真离婚。他们并没有觉得惊讶,也许我们吵闹也太久,太凶了.公公咳嗽了两声说:“我不能怪你,芳蓉,但这是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定,我知道吴伟真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他指着吴伟真说:“当时一次次的告诫你不听,现在你自己看着办。”婆婆则说:“芳蓉,看着这刚弥月的孩子身上,你就再忍着点,吴伟真只是想要个男孩,这也不是大错,不必走到这一步吧!何况当初你们也是自由恋爱的。”我听不下去,顶嘴了:“是自由恋爱,但恋爱自由,结婚自由,离婚也是自由的。”
 
 
 
     吴伟真刚没有任何的表态,好象一条丧家的狗,过一会儿,他狂吠了,说:“离就离,但是家里的所有债务你承担了。因为都是为了娶你,我家要盖房,因为是你要我买车。这欠下债你理清。”我没有与他分辩,我知道与这疯狗辩不明。我说:一切到法庭上说吧!我抱着女儿回到自己房间。
 
 
 
                             (七)
 
 
 
     吴伟真的父亲是一位供销社肥料仓库的看管员,在调到城里之前都在我的村子里,与我父亲关系也不错。据我的爸告诉我,吴伟真父亲人本正直,但就是太要强,态度极为不好,对来各村来购买肥料的农民总是喝来骂去,农民本就老实,再说吴伟真父亲臂力非常,五十斤重的肥料一手提一袋轻松走来走去,农民们常是骂来顺受,买完肥料快些回家就是了。可是有一天吴伟真父亲栽了,听说是栽在一个小山村年轻转业军人手里。
 
 
 
     那一天中午太阳毒的很,吴伟真的父亲躺在仓库的门外的一棵大树下的竹椅上,打着扇喝着水。树上一阵阵知了叫声把热浪引来,此起彼伏的蝉鸣叫醒了正在嘟嘟(就是吴伟真送给我的那嘟嘟)中饱食的小虫。这时一位年轻人走近了他身边叫了声:“老吴给我称一百斤肥料,我要赶路”,连说了好几句,老吴破口骂道:“赶你妈改嫁做陪嫁吗?一直叫叫。”那年轻人还以为他骂完了就会起来为他称肥料,也就忍着,可是谁知骂归骂,躺归躺,那年轻人站在树下足足等了半个钟头。老吴依旧是喝水、闭目,纳凉、养神,没有起来的意思。年轻人一步步地靠近,老吴更生气了,“站远点,一身臭汗,难闻死了。”年轻人又走近几步,几乎贴近了老吴,老吴无奈就一边骂着脏话,一边起来了。老吴为他称完肥料,收了钱在关仓库的门时,背后的脊梁骨被年轻人重重打了一棒,老吴只叫了一声“唉哟”便倒到地上。年轻人急匆匆地挑着肥料走了。老吴根本没看一看这年轻长的模样,一棍子就这样挨了。当他再回到这里看仓库时,成了一个驼着背的中年人。从此后他的态度好多了,与人相处也常陪着几分小心,后来他对人说:“拿棍的年轻人让我身子矮了一截,但做人的道理懂得多了,如今是见不到这年轻人,见了我要说上几句感谢的话。虽说那年轻人下手狠,我只觉得腰身一痛,眼前便黑了,能听到的就是夏天的哪种叽叽的声音,一会儿也听不到了。细想可能就是我做恶,就有这样重的报,还好是早些报,不然恶再增加说不定我已经死于棍下,那年轻人又得赔上一条性命,多可惜。” 
 
 
 
     吴伟真父亲挨棒子,她母亲非常气愤,一直想抓到那位年青人。于是偷偷去问大神,可大神告诉她,是这位年青人救了老吴,老吴今年本有死难,现这一灾化小了。后来吴家也就不追究那行凶的人。
 
 
 
     当时我和吴伟真在谈恋爱,我父亲一直反对,理由就是他的父亲在受挫折前最不讲理,仗着自己是拿薪水的,又凭着自己力气大,在乡里反客为主,欺负乡村中的老实人。她的娘总是自私,处处向着自己孩子,在我村子时,吴伟真与别的小孩争吵,他母亲总是骂别人家没家教,好象她家吃了皇粮就比人家高一等,这样的家庭教育不出好孩子。可是我没听父亲的,还是嫁给了吴伟真。我的父亲无奈,说:“听天由命吧!你自己多陪些小心,我也管不了你一辈子。”我与吴伟真今天的结局仿佛都在他的意料中。
 
 
 
                            (八)
 
 
 
     离婚的事,我和吴伟真打打谈谈,终于把诉讼写好了,也让吴伟真签上字。 时己初冬,道旁树的树叶,此时被秋风收拾得差不多了,余下的一两片,在梢末不断抖动,把小城冬天的寒冷挂在枝上。我裹着风衣走在大街上,我斜眼看着吴伟真,他还穿着前年我为他买的皮夹克,一头乱发,叼着烟,两手插在兜里,耸着肩,缩着头,在道边的屋檐下走着,真是一幅狗样。路上遇见同学,把我叫住了,偷偷地问:“现在和好啦,一起去办什么事?”我告诉她,“上法院,让法院帮助离婚”。
 
 
 
    “他肯吗?” 
 
 
 
    “不肯,我求助法律。”
 
 
 
    “你自己也要认真考虑,离婚的人就进了旧货市场,再说你还有个拖瓶。”
 
 
 
    “路走着再说了,听天由命吧,更何况我还没有把自己定位为旧货,我想自己是艺术品,应该是一次次竞卖中提价。”
 
 
 
     民事庭受理了,我们各做了笔录,说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调解,再做判决。离开了法庭,我开始想着离婚后的怎么生活。
 
 
 
     一天天过去,街道的树开始长新叶了,法院的人还没来调解。我便到了法院询问这件事,他们告诉我说:“吴伟真到法院来过,表明会改变态度,说现在夫妻和好了,不必再离婚了。”我真的气疯了,这条赖皮狗!我气得说不出半句话,一路回家,好象是走在棉花上,没有一步踏实。现在我该怎么办?托关系找法院,还是与吴伟真争吵一场,我理不清头绪。
 
 
 
     我喝了一杯冷水,才觉得清醒过来,想晚上等他出车回家了,一定要有个了结,这赖皮狗无非就是要些钱吧!我可以做最大的让步。可是中午时分,他从家门口走了进来,让我全身毛孔竖起,一个是这时间不是回家的时间,二个他身上衣服满是泥渍,血渍,脸色苍白如纸。我急问:“发生了什么事?”
 
 
 
     吴伟真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出车祸了”。
 
 
 
     公公、婆婆着急得不知做什么才好,只问:“死人了吗?”“现在还没有,重伤有一人,还伤了三个,现在四个人都住在医院里,我是回家筹钱交医院治伤的押金。”吴伟真两手抱着头,吸着烟。
 
 
 
     吴伟真在法院胡说的账我没与他算了,公公、婆婆叫我再去娘家移些钱。我只好租车往娘家跑。吴伟真说:“重伤号在急救,若是死了就倾家荡产了。”救人、救吴伟真。算了,我姥姥常告诉我:主说,要爱人,爱所有人,甚至是自己的仇敌。佛也说,多一份宽容就会多一份福报。车子呼呼地跑着,借钱救人,借钱救人,也不断成了我此行的信念。我娘家移些钱还是有的,大舅舅虽去世,但我的两个表姐因为长得出众,在大城市打工时被东洋老板看上了,娶为妻,嫁到了日本,每年都会寄些钱回来。关键时刻,大舅妈从不吝啬,又借给了我两万元。我急匆匆送到了医院交上了押金。这天晚上我又累得以泪洗面。不小心泪水滴到女儿的脸上,惊醒了她,她也哭了。
 
 
 
                                 (九)
 
 
 
     车子拍卖了,几个伤号也出了院,这时吴伟真,不仅是一无所有,而且还欠下了相当数目的债。
 
 
 
     吴伟真这条赖皮狗只好整天赖在家,半个月里大概是惊魂未定,也许是因为护理伤人累了,相当的老实,可是半个月过后,又窜到了我房间,发起狗疯。先求后强,我就是不依,无耐中他说:“既然这样,我们还是离了吧!但是有个条件,你家的那些钱,由你来还,我现在还要生存,想跟我哥去发展反季节疏菜,没有本钱,家里的房产已经抵押了,不能再贷款了,你帮助我贷款五万,立刻就离,女儿也归你。不答应这条件,我就要拖死你。”“吴伟真,你也太黑,太狠了吧,我娘家的借来钱就有了七万元,还要给你五万。”“那五万是帮我贷,到我有钱时还。”我知道要他还这钱是不可能,他现在是钱的饿虎,多少钱也是填不饱他的肚子。我咬下着牙根说“那好,写下协议,一个月,我交钱搬出。明天我们去法院办离婚手续”。可是他还是不答应,说是先见钱再办手续。
 
 
 
     第二天清晨,我仿佛开始了新的生活,把多年未曾使用的化妆品用上,清描淡写地做了打扮。我对着镱子,我看见了自己脸上的光泽。阳光从窗外探了进来,几万块钱我想是不会压倒我的。我的两个表妹常说要用钱给她打个电话,但我想不是现在,我要看一看这社会我是否能活得下去!我见过公婆,告诉他们吴伟真提的要求。公公连连咳了几声说到:“走吧闺女!跟着伟真是没尾了,只是你走了伟真会怎样!但也没办法,一切自作自受。那么多钱你筹得来吗?”我眼泪被公公的几句话引开闸了,一个劲的流。婆婆则说:“不要流眼泪了,改嫁的事都想得出,还流什么泪。”我昂起了头,擦拭了泪水,对着公公说,我会筹到钱的。走时,我狠狠地看了婆婆一眼。
 
 
 
     八点十五分许,我到了银行,走进了行长的办公室,我报上姓名,行长抬头一刻,我们彼此都惊讶了。行长居然是上回买车要求贷款时遇到的调侃我说:“有这么好看的老婆,绝不让她抛头露面”的那位先生。我立即恭维:“真没想到先生您连提带调,祝贺你。”
 
 
 
    “你更好看了,后来我托人打听,知道你是那里人,从前你的二舅还是我的朋友,你家女人个个出色。”我听了行长的夸奖,心里有了谱。“行长夸奖,我上回见到您,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一定能提拔,您看果然如此,真的该庆贺”“怎么庆贺,你来安排!”“好的我来安排,不过今天我可有事求行长,您大人可不要拒绝。”我把离婚的情况对行长简单地说了,行长抱以几分同情,看看我拟的报告说:“没事的,我过会儿交待他们为你办好,晚上过来签贷款合同。”我们谈了好长时间,许多要见行长的客人,时不时在门口探头探脑。“晚上见,我就告辞了”行长要留吃午餐。我说“行长大人忙着,就留着有机会时我们慢慢吃。”
 
 
 
     从银行回来,一阵轻松和一阵欣喜,我知道事情一定可以办成,当然也知道行长会有要求的,类似以前校长提的要求,我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想到这,我又是一阵的忧郁,姥姥、大舅妈,蛇形墓的女人,真的守着一个节字?嘟嘟吹过的蹶爷的故事,只有死才能表达。我不甘愿,我要有新的生活,也许我走过这一坎,会有新的开始。再说行长和校长有不同的地方,我对他本来印象还不错。晚上的事,晚上再说。这时走在路上,那高跟鞋,有了弹性,好象又敲响在这里生活的新节奏,总觉一路春风,长长的头发又飘起了女人的骄傲。
 
 
 
                                   (十)
 
 
 
     我把女儿安顿到娘家,只身一人,在没人地方把两手撑开,做出了要飞的样子,对自由我渴求得太久了。夕阳下,我又要出发了,公公还是比较关心,询问了跑贷款的事。我告诉他放心,天无绝人之路,只是人常绝人。我跨出大门,身后是公公的一阵长咳。
 
 
 
     街灯亮着小城人的夜生活,大概小城真正的放纵生活是在这夜里的灯光下。我到了行长室,这里的灯光更是温馨,行长挺懂得情调,他已在会客室里,茶几上放着两杯还在冒气的咖啡,小花瓶中的玫瑰非常新鲜,他斜靠在沙发上吸着烟,轻轻的音乐,弥漫着几分浪漫。我陪着几分小心在他旁边坐下,他在送来咖啡时,双手捧住了我的双手,那一刻我感觉到他的雄性的释放,并把我罩到了那磁场里。我抿了一口咖啡,便在行长的邀请中跳起了舞。多少年没有的情愫,多少年没有的情调,多少年没有的情感,多少年没有的……,我醉了,醉在这一切里,我整个人融到行长中去,一切都在这会客室里发生了,发展了。我们终于走进了行长的休息室。
 
 
 
     行长的办公室实际上是集办公、会客、休息为一体的套房,据行长说面积有八十多平米,会客室有二十多平米,家庭影院配合现代家具,大方舒适,办公室一张老板桌,一台电脑,坐后是一排书橱,橱子了陈列各种许多精装的书,书橱边一对橱门,推开里面是卧室,卧室里面还有洗手间,这里有浴缸,有热水器,行长说,中午时间累了就在这休息。今夜,这里成了我们的纵情的温室,我问行长要哪一级的领导才有这种享受。行长亲了我说:“这不论级的,我们的县太爷还没有,就我这系统才有的。”我自言自语,钱比权还大。我和行长温存到十点多,我们走出了休息室,又回到办公室。他要我在贷款协议书上盖了私章,给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说:“明天来取钱吧!”。便带我到了附近的小食店吃了宵夜,我才回家。
 
 
 
     吴伟真也在家,我听见他的房里电视声音挺大,这些我习惯了,他经常是这样,以前我常是在睡梦中被醒过来,今天不同了,今天我是清醒中听到这一切,以前是烦着,今天我还温着丝丝缕缕的兴奋和满足,好象能宽容一切。关着灯,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多少日子来的噪声。我知道我和行长之间不是爱情,只不过是一种对异性新鲜情感,这是公和母的情感,是雄和雌的情感,并不是人们常说非你莫娶,非你莫嫁彼此深深爱恋着的情感。这种带有偶然性的情感来得急,去得也快。行长很快就会说分手的,心理上我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我自己是不是能一直接受着这种偶得的爱,我思索着,人与动物之别,思考着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挺过。想到这些讨厌自己今晚的行为,自己是被爱受伤,寻求的该是爱,怎么能寻求这呢?但愿就此结速。迷迷糊糊睡梦来了,梦里有个人对我说:“你的前生是一只母羊,在前生欠下三只公羊的风流债。”我问那人,为什么羊也会欠这个债,他说:“和你一同降生群羊里,有三只是配种公羊,后只有一只和你配上了,其中一只被杀了,一只被护羊的狗咬死了。你现在嫁的这个人就是那只护羊狗的托生。前缘已定,你这辈子要还那两只公羊的债后,才能找到自己的这世姻缘。”那人说完就消失了,而我也从睡梦中惊醒,原来这吴伟真,真的前生是狗,大概行长是其中一只公羊,还有一只羊又在哪呢?太阳从窗户透进了,我急急起来梳洗,然后便去银行取钱了。
 
 
 
                           (十一)
 
 
 
     到了行长室,我隔着办公桌和他对面坐着,我认真地盯着他,努力地寻找着他身上的羊气。行长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看。问了声,才分开几个小时难道不认识了?我笑了,在他身上我确实找到了羊的影子,行长若是留胡须一定是三羊胡,再看那大奔头,闪闪发光的前额有两个较突的羊角。羊者为王,怪不得他当行长。再看那说话不紧不慢,就是羊性。我情不自禁地叨念:“前辈子欠的,前辈子欠的。”“你说啥来着”行长的话清醒了我。我忙说:“昨晚梦见你了。”“这才乖乖”他在称赞的同时说:“晚上带你去舞厅,吃完饭我与你联系,这是你的手机。”他递过一架银灰色的手机,这一来让我拘谨了,我木木地说不出话,我好象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尴尬。他笑着、拍着我头:“真可爱,你就用着,到时我会送你一些充值卡,记住自己的号码:1305075772。数字难记可以编成这样,要三您、我的妻、我亲亲你。这就好记了。”我不住点头,重复了“要三您,我的妻,我亲亲你。”行长把钱推到了我的面前:“这是你要的贷款,五万整,你数数。”我接过钱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行长室来访客人多,我背着包,告别了!多种的感觉一齐涌上心头,但一路走得自信、坚定。
 
 
 
     回到家,吴伟真不在家,我思索着如何与他尽量做到干脆。中午时分,他从他哥的反季节疏菜场回来,大概正愁着没钱购肥下种,便主动地来找我。我用百般无奈的口气说:“钱很难筹,能不能少一点。”吴伟真闷着气:“不要这样推七推八了,这也只不过是叫你帮我贷款,又不是白给我,实在弄不来钱,就好好当我老婆,晚上来陪我。”听到这句话,我想就是卖血也要筹足钱,离开这疯狗。我轻声地说:“那好吧!你把离婚手续和还贷计划交到我手上,我就给你钱。”吴伟真表态说这些明天一并给我,我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整理好这一切,我为公公买了一些止咳糖浆,又为他买了一些烟酒,见到了公公,才说上一句:“这些年就您理解我,我马上就要离了这家,我知道出去时门坎低,回来时门坎高,我可能不会常来看公公了,这二百元钱你自己买些喜欢吃的东西,知道我是孝敬您的就行了。”我的泪水来了。在这个家我流的泪太多了,唯有这一次是一种爱。我和吴伟真办好手续,轻轻松松地背上几件衣服走了,住到了我同学家。
 
 
 
     晚饭过后,我的手机响了,第一次听到手机的声音,有着无比的激动,立即接上,行长约:“八点邂逅歌舞厅见”。我准时赴约,歌舞厅装修极为豪华,迷离的灯光,把每个人照得玄乎起来,我踏进舞厅仿佛就融入了这个世界。我和行长跳了好多曲,我们毕竟有了办公室的那一回,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既便是黑灯舞曲,我们也跳的那样和谐。跳过几曲,我和行长坐着聊天,从邻近的席位来了一个先生,很有礼节地和行长打了招呼,行长忙起身让坐,并向我介绍说:这是我大哥,胡局长。在这幽暗的灯光下,我仿佛感觉到这位胡局长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那发着亮光的秃顶,在这昏暗中成了镜,照亮了我的心房中的一角。心想这大概就是那只被护羊狗咬死的那只羊。局长登台为我和行长献了一支《草原情歌》,他的歌声够迷人了,这歌声足以证明他就是那只羊,也证明了我就是来自大草原的羊,因为我听到他的歌,会不停地吞下了口水,就象我给孩子喂奶时孩子的反应。我问行长,要献花吗?行长便起身和我同行。歌毕,他又回到了我和行长的坐位旁,坐在一起轻声慢语地聊起来了。他打听我的手机号码时,行长叫我告诉他,我便告诉了他。我和行长提前走了,我又回到了行长的办公室,两人在那里呆到了子夜时分,直到行长接了电话,我们才分手回家。
 
 
 
                         (十二)
 
 
 
     我租了地方,就从同学家里搬出来了。有了行长和局长,我也调到小城里工作,也把女儿带到了身边。前两个月,行长常呼,虽不是夜夜歌舞,但一周(三、六)两次到行长室成了定律。周末还偶尔安排登山,宴请。“五一”长假还跟着上黄山进庐山,过上了一段无根的“幸福”生活。
 
 
 
     五月二十九日星期一,行长打来电话:说晚上办公室见.正常来说都是周三、六,今天是星期一。我揣着不安来到了他的办公室,情景和第一回与他会面时一样。我握着他的手,关切地问:没事吧!行长吻了我的额,我的唇,把我搂在了怀里说:“芳蓉,我就要调走了,调到邻县,过几天我就离开这里,真舍不下你。你的贷款我己经为你还上了,你就别顾虑了,你带一个孩子也挺艰难。”我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一个劲地流着泪。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象似早了些。我尽一个女人之力,非常认真侍候了他。我不是为钱。为情?也不是,明知他就要走了,再说我清楚我们这种火花式的感情。大概就是为了他是那只羊吧!
 
 
 
     刚离开的那些日子,他还有电话来,两周后便没了,我想过问他的近况,却发现他原来的手机已停机不再使用了。我想,这只羊的前生情债已了了。
 
 在我与行长常来往时,胡局长隔三差五会打来电话关心我的生活,有时会问:“工作紧张吗,孩子听话吗?”有时会说“没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有时还会问“行长还常叫你一起活动吗?”我知道这一切。在行长调走后的半个月,我应胡局长的邀请上了“邂逅歌舞厅”随乐曲我们跳舞,随音乐我们唱歌,因为我们的包箱就我们两人。累了我们就聊天。就这样我对局长有了深一层次的认识。他对我说自己成长历史,对我说现在家庭,对我说心里的困惑,对我说不灭的人性,对我说不得已的不得已……。我感觉到他的智慧,感觉到他的执着。但我不理解,明明我的年龄比他小的得多,生活经验更谈不上,与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想着是不是来自弱者,来自异性,来自理解的安慰更加有效?我在他相送下回到了住处,他也应邀看了我的住房,并从我那里带了本《聊斋》走了。
 
  
 
                              (十三)
 
  
 
     行长做一切事好象挺大胆干脆,而局长多了许多的小心和持重,一天局长拨来电话,说送书还给我。我住的地方相对比较偏,也安静,不是太眼杂的地方,可是局长还是到了九点多才到。我为他泡好茶,局长不爱喝乌龙茶,倒是喜欢绿茶和各类的花茶。他呷着茶,叫我坐在他的旁边,还未开口就泪如泉涌。这一个大男人突如其来的泪,我真的晕了,只一个劲的问:“出什么事啦,出什么事啦?”并为他擦拭着泪。他说没事的,就是我的心太累了,又没地方可休息。回到家,不是听老婆的唠叨,什么整天的工作,孩子不管,学习又退步了,就是有人在我家等着要求办事,或者乡下的亲戚砍伐树木被抓,要我与林业公安说情,或者是邻居叔要求帮助贷款……。再加上近日机构改革试点在我局先试行有许多的工作。我累了,谁知道?上级领导就知道说,单位第一把手负总责,还制定了许多一票否则制。但是权、责、利是不是协调发展?进人由上级定,领导班子也是上级配,就连打字员,驾驶员也给你配好,经费也是上面统。我们一个单位负责人凭什么能负起总责。但谁敢说不字,上面说,不换头脑就换人。大家都为了一个面子,别人能干我为什么不能,谁肯让换下来。周末回家有人说:家务活也该干一些,叫你走门路,跑关系给我家妹子找个工作你做不到,拖地板,洗衣服还不会?遇到族亲会说:全家族风水全被你一人占了,是最轻松的人。我有苦无处诉,所以就在你这哭了。我知道你不见怪吧!
 
 
 
     我拥着他让他休息在我怀里。我们年龄相差一轮多,可是他也休息的那样自在。前面开着灯,后来关了灯,最后一起上了我的床。他不象行长,猛和勇,但他很细腻,一样样到位,与行长是翻江倒海,和局长舟行碧波。
 
 
 
     他走了,时间也是十一点多了。他一走我顿觉空荡,我想着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想着一个号令一班人马的局长,想他的泪,他的爱,男人的坚强也许是因为有人靠着他,一但有个温柔的故乡,让他躲藏,也许他的心比女人更脆弱。
 
 
 
     我与局长的事,他的妻子有了觉察。一天他的妻子找到了我的家,我本想这回他的妻子要以我家为舞台,以我为配角演上一出,没想到,我让坐时,她挺安静地坐下了,倒给她茶,她抿了一口,说了声,老胡喜欢喝这种茶。我坐在她对面,摆出接受一切的驾式,事情遇到了,既然来了也躲也躲不了,就凭她打骂吧!可是局长夫人的开场白让我吃惊。
 
 
 
     “姑娘,你与老胡来往有一年多了吧!老胡这一年多倒更精神起来,就是在睡梦中常叫你的名字,所以我才知道的,你也爱他吗?”我没有回答,就是看着她。她接着说:“这不是选择,姑娘!再说孩子们都接受不了,我看若是老胡再来你就说阿姨叫你早点回家,还有老胡是一个老局长,不要把他的声名搞坏了。”我不住地点头,深深佩服着这局长夫人,我不相信局长说的那样。
 
 
 
     过几天局长来了,我把他夫人的话说了一遍,局长也感觉意外,局长说:那个女人不可能有此涵养,一定有是她请了军师教她先礼后宾,我们要注意些。果真是这样,原来局长夫人本想大闹天宫,后来是请教了她哥,一切的主意都是她哥给出的。局长真的来少了,后不来了,我也清静了。暑假来了,局长突然打来电话,说他在省城,要我去一趟省城,我如约而去。到了省城我与局长联系上了,他把我到一个叫阳光新区的商品楼开发区,我被带到了五楼,局长拿出钥匙打开了门,把我领进,问了声:“怎么样,还好吗”。
 
  
 
    “当然好,临风面江,太好了!”
 
 
 
    “喜欢,就以你的名份买下,我来省城开会,让我也住上一两个晚上。” 
 
    
 
     局长给了我钥匙和房产证,真的是我的名字。这一天我们一直在里面,没有出过门。我们一起住了一周,局长说要回县城了,临别时他捧着我的脸,吻了又吻,轻松地对我说:“房子是送你的,你在小城生活的太艰难。再说,我非常不愿意看到你在我眼皮底又结婚了,看看是否能帮助你从小城走出,我不会来这里住的,虽然小了些,只有五十多平米,够你母女俩住了。”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从没有向他们提过任何要求,一切都是在我还没有准备时就来了。我看着他下楼,看着他上车.看着驰去的小车,听着车子临别的喇叭声,一切的一切,唤起我对祖坟、嘟嘟、许许多多的梦的回忆。吴伟真、行长、局长。护羊狗、两只公羊。
 
                                 
 
                             (尾 声)
 
     有了房子女儿户口被我迁到省城,我辞了小城的公职,就在我住的社区办了一个私立幼儿园。
 
 
 
     幼儿园发展较快,我的管理水平高于同等资历的私立幼儿园。居民们很满意,生源也多,经济收入相当不错,我干的挺起劲。我的月收入超万了,我学会的驾驶,有了私车,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选择好象都是正确的。若是死守祖坟会怎样?我不敢去想。
 
 
 
     两年后,我和两位在日本的表姐一起回家,她们请了大省城的风水先生,来考察蛇形墓,看看有没有破的地方可修补,风水先生说这墓看不出破在那里,该补了也补了,按风水之道而言是能够,丁贵两旺,财色皆有。暗里玄机,难以琢磨,无能为力,只能顺从天意了。我建议姐妹,在祖坟的右边盖一座塔,一则,塔镇邪气,二则,建塔造浮屠有功德。取塔名为“姐妹塔”题上联句为:“贞坊、节坊、立在左方,姐塔、妹塔、八方绕塔。”横批为:“贯看坊塔”。姐妹们觉得我的建议不错,但没有人为首,这塔至今还是没建成。
 
 
 
     我在娘家,住了一周,打听许多人的消息,局长,五十五岁平安退居二线。行长听说又提拔了,他身边有很多的女人。吴伟真听说皮肤病极度严重,一天在反季节菜场农耕时,看见一条毒蛇,想捕杀来煎熬治病,说是以毒攻毒,蛇一头撞进了田磅洞里,吴伟真情急中,抓住蛇尾向外拉,没想到蛇头从上方的洞口伸出,咬了吴伟真的手,结果吴伟真就缺了一支手,成了独臂人。他爹近日有些痴,常说着一句话:“懵懵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还有许多人,听说没多大变化,就和这一方人一样生活着。
 
 
 
     我回到了省城,感到了一个人的寂寞,想找找那只嘟嘟,可是在一次吵架中被我砸碎了,想想以前的人,想打个电话,结果号码都换了,所有的都过去了。只有我的祖坟树还长着嘟嘟,那蜈蚣桥的故事和桥下的流水一样,还在民间流传着,祥峰寺里的木鱼声还在响着。
 
 
 
     我真想有一天我世上的姻缘,会象我外公一样,从山里坐着车来到省城。真想有个人常与我讲着家乡野公猪的故事……。
 
 
 
 
 
 
 
 


作者声明: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游客 <2006-11-22 22:5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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