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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1月1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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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家的娘们
作者:以纯  作于:2005-6-11 9:25:00  访问:61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居家的娘们(小说)
 
                                                以 纯
 
 
 
     颜琼擦地。
 
     她站着擦、蹲下擦、歪着擦、斜着擦、跪着擦,就差躺着擦了。她擦地时的神态别提有多么专注, 地板的每一条细小的缝,每一个不起眼的小旮旯都会左一下、右两下地擦到。这地板已经被她擦了无数次了。哪个地方有一道微弱的划伤,哪个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虫眼,她都了如指掌。也不知怎么,每当她擦地的时候,她的心情就会好一些。那地板擦得锃亮锃亮,能照出人影来!她就觉得,那照出人影的地板, 能照亮她的心,把她的即使 是在心中已经发霉的郁闷也会像太阳晒水珠一样,蒸发到九霄云外。
 
 
 
     也不知怎么,她对地板就是那么亲,她说,看一个家庭的女主人是不是干净人,地板是最有说服力的门面。说起地板来,在颜琼的生活经历中,她对地板也有一个逐渐认识的过程。自从她和家人搬到这个小区后,她对这个家和这个家里的所有的一切都从心往外加深着感情。这个家可以说是二手家。所谓二手,就是这家有人住过的,颜琼买的就是二手房。所以,颜琼搬来时,什么都是现成的。就是置办点新的家具就行了。尤其使她高兴的就是那家留下的地板,颜琼的老公是倒弄地板的,也就是说她老公从外地往这边发货,认得这是印尼一带出产的名叫菠萝革的地板,那地板是原木的,不怕擦,越擦越亮。颜琼第一眼就看上了这种地板。别看她老公是倒弄地板的,可要是买了新房,要是用了自己卖的地板装修房子,她和她老公就都舍不得了。买这套房子,算来还真便宜,98平,平均1900元一平,装修基本没加钱,加就加在人家墙上的空调,卫生间里的热水器,也就是个千八的。再把原来的旧房卖了,买这个房子也没搭多少钱。反正,怎么算怎么合适。颜琼买这套房子是打心里往外暗暗高兴,尽管有人说,这家原来是个什么局的官员,因为涉嫌腐败案被起诉,已经被审查几个月了。那个官员的老婆和孩子需要钱,在其他地方花了不多钱买了套简陋的房子,卖了这套房子。尽管有人对颜琼和她老公说,买这房子晦气,颜琼还是下决心买了下来。她说,我们住的是房子,也不会像这房子的主人那样去腐败。再则说了,我是个居家的,我老公遵纪守法作生意,腐败也腐不到咱头上。
 
 
 
     搬了新家,颜琼自然高兴,但使她不愉快的事就是她搬家后不久就下岗了。颜琼老公说,下就下吧,我在外面忙活就行了,挣的钱也足够养活你,也够供儿子读书用的了,你还有啥不高兴的。可颜琼说,我主要还是舍不得班里的兄弟姐妹们啊!颜琼在厂里向来爱说爱笑的,她回家后,留在厂里的兄弟姐妹都觉得空涝涝的,都说没有颜姐没意思。回家后,颜琼每天收拾房屋卫生的第一件事就是擦地板。颜琼在擦地板时,越擦越觉得这地板亲切。那地板呈紫红色,一条一条的均匀的在三室一厅的房间里摆开,就像她当年下乡时一条条在大地分布开的田垄。不过,那时她只能在那些田垄里收获微薄的工分,而现在却是在自己温馨的家里收获着现代人的享受。那时,她和她老公在一个青年点,又一起回的城。她老公在厂里干了十来年,说啥也不干了。说一是好汉不挣有数的钱;二是我就要自己出去到这个世界闯一闯,看看自己在商场上能不能行,行就干,不行就报屁,我去自由市场卖豆腐。结果,她老公在流通领域还真的干正了,这一带批发的、谁家个人装修的买地板都找他,因为他有一条能搞到优质地板的好路子。
 
 
 
    据说他一次去南方采盘子,逛了好多流通领域的市场,见识了许多品种的各色物品,也没拿定这个生意如何做。
 
    这天,他百无聊赖地在街里逛着,正想从过街桥走过,到对面的一个市场去看看。刚上了几蹬,对面一位老者便一头向他栽了过来,他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瞬间他想躲开,心想现在的人不知为啥就讹你一把,你说你扶他,要是沾了包,你就是长了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你就是花多少钱也摆不平!但他又在瞬间感觉到这老者并不是那种人,虽然穿的实在是很普通,但那气质却与众不同。他突然意识到这老者的突然跌到应该是这脚下过街桥裂了缝的地板所致。他曾在这个过街桥走了不下十好几次,那铺在过街桥上的木板已经被人踏得不是裂纹就是缺口,没有几块好的了,有几次他一个壮汉子都差点被绊了斤斗。他迎头伸臂就把那老者拥在怀里。那老者用生硬的但还标准的普通话连连说谢谢!他也一个劲地说不用不用。把老者扶下来,心说你快点走吧,说不定怎么回事呢!可他扶着老者下来,那老者却走不动了,原因是那老者的脚踝骨扭了,不能动弹。
 
 
 
    你说他正火烧火燎的愁着呢,哪有闲心再管这事啊!他对老者说,大伯,我叫辆出租车,给你送到医院,我有事还要走。那老者却慢慢地说,我没事的,一会儿找个医生来看看就会好的。我一看你就是个好人,不过我看你倒是心情焦虑的样子,是有什么难心的事吗?如果你不急,就送我到对面的新世纪大酒店,把我送到101房间就可以了。他一听心里一楞,这老者,肯定不是一般人,要是按我们说就是二般人。这新世纪大酒店在这个城市是顶级的,这老者没有一定身份没有一定的实力,哪能住得起这等酒店。酒店不远,离过街桥也就是百八十米。进了酒店,老者用电话拨通了这个地方的一家大医院,看样子挺熟练的,那边说一会儿就过来优秀的骨科大夫,让老者放心。当老者听说他要作生意时,就对他说做地板生意吧。这时候他才知道这老者是一位老华侨,做地板生意已经很多年了。以后,他就经常和这位老华侨联系。老华侨死了以后,他就和老华侨的儿子联系,生意虽然做的不太大,竟然做的还不错。
 
 
 
     每当颜琼在擦地板时,她又总觉得这地板能照出人影来。而确实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时常映现出她不同时期的影象。
 
     一天,她又在按部就班地擦地板。她先用不干不湿的抹布擦,然后再用几乎是一尘不染的干抹布擦,那程序,就像在擦正面的窗玻璃。她擦着,照例把拿着抹布的手伸到床腿的前后左右,又来个反复擦抹,哪怕是一个细微的线头,开窗时飘飞进来的柳絮,都甭想逃过她的眼睛。她擦着、擦着,在抹布里蹦出一根体毛,黄黄的、卷卷的,就像现在年轻的小男女在美发室理锔的头发。见到这样一根体毛,她不由就胡思乱想起来,其实也不是胡思乱想,也就是一个过程,就像成熟的姑娘自打十几岁时,初潮一样,搞得她不知所措,心惊肉跳。她逐渐成熟,从十几岁刚刚成熟到逐渐出脱成大姑娘,她从心里害怕本来就是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的部位竟然拱出许多密密麻麻、毛毛烘烘的乱草来。特别是那个神秘部位,你越是怕它,它那里的乱草就越是轰轰烈烈地长了起来,长成密密森林一般。
 
 她越是想着,就越发对这跟体毛感兴趣,索性端详起来。她听单位有些什么都敢说的大老娘们就议论过人体的体毛。她当知青时在农村当过妇女主任,什么嗑没听说过?只不过她们说的太那个。当时她也不想听,可那声音却一个劲地往她耳朵眼里灌,让她不得不听。原因是她压根没听说过。
 
 
 
     你知道那男人的什么样吗?我哪里知道?你没好好看看?你也太缺德了,谁还能仔细看那玩意儿,羞死人了!有啥羞的,你要是羞,孩子从哪儿来的?不跟男的睡觉就有孩子啊?!我告诉你吧,那男的拐8道弯,那女的拐4道弯,你不信?回家查去!还有的没有呢,拐几道啊?这你都不知道?没有的那叫白虎,就没有弯呗!、、、、、、
 
     这女的就和那女的唧唧咂咂地连闹带撕巴起来,边打边闹边笑地跑了。
 
 
 
     颜琼虽然没稀得吱声,但对她们说的话却记在心里。她总是时不时地想起这些话,却总是没得空去理会观察她自己的和她老公的。这会儿,她总算有了闲暇的时间观察了,索性坐在地板上仔仔细细地瞧起来。观察了好一阵子,她开始下结论了,第一,从形状及成色上看,它肯定不是头发上的,这可以做定论。第二,它拐了4道弯以上,肯定不是老公的,这又可以作定论。论到第三时,她就拿不定主意了,它怎么就拐了6道弯呢?怎么不是4或者是8呢?如果是这两种,那她就好下定论了。既然不是老公的,也不是她的,那又能是谁的呢?她异常敏感的起了疑心。莫非是我老公沾花惹草带来哪个骚女子的?她的眼里可是揉不得一丁点沙子的!她心说,这个小不丁点、软了巴嚓、,拐了6道弯的证据就牢牢实实地掌握在我的手里了。刚搬来你就给我往家里带骚女人!我看你能跟我狡辩出个什么理论来?!
 
 
 
     她越来气就越看那玩意,看着看着,那气似乎又消了些,不由咧了一下嘴,想笑,又没笑出来。她想起前几天刚搬来时和老公作爱时的情景。
 
     刚搬家,送走了来给她的新家燎锅底的亲戚和朋友。第一次住在新房里,第一次看着新的家具,第一次睡在新房的新床上,就应该有在这个新房里的第一次作爱。于是,她和她老公就在床上折腾起来。折腾一阵子,她提议在地板上,她想在她那么喜欢的地板也应该有那么第一次。于是,就在地板上了、、、、、、
 
 
 
     会不会是?她想会不会是她和老公在一起撕扯时弄的?像这样的情形是经常有的,在床上作爱时,那体毛是经常能看到的,她收拾床被时顺手就扔了,压根也没有过想观察的念头。可是这次她却来了极大的兴趣。看着看着,她自己不禁扑哧笑了,你说你颜琼啊颜琼,就是因为你居家回家了,才没的事烧的,要是以往啊,孩子小的时候,你起床做饭,搭对孩子、搭对老公,然后急匆匆地送孩子上幼儿园,再上班。以后就是给孩子作饭,让孩子上学走后,再搭对老公,自己再上班,回来后再给孩子做饭,搭对他吃、写作业,这样周而复始地忙活,哪还有时间顾得这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小事了,就是家里再大的事她都懒得去管。可居家了,就是不一样了,看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就闹心、就烦躁。你说你,能去拿着这根小毛毛去和老公计较吗?你去问老公,这是谁的?坦白交代!不然,咱就离婚!再不然,你就别进这个家门!弄不好,搅个满楼风雨。再说了,你就敢死认这根毛不是你和你老公的!你不是跟你老公在地板上不还那个了吗?就这么一个微小的根本就不值得一提的小毛毛,你说你,能行不了?!
 
 
 
     想到这,她心里还是犯核计。它到底是谁的?她还真验证了一下她自己的,脸登时红了一下,不由自己捂住了自己的脸,是害羞?其实,有啥害羞的啊!都结婚20多年了,孩子都20好几了,还害羞?不过她嘴上却骂起那几个老娘们来,什么男的几个弯,女的几个拐的,我老娘的就跟她们说的不一样!纯粹是没事闲的瞎掰!我要是不亲自验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和我老公干起来!
 
     有人在按门铃。她紧忙起身,又看了看手里的那根体毛,随手扔进塑料桶里。用手去按了一下门旁的一个小按钮,从智能门的传声器出来一个老娘们的声音,颜妹子,出去溜达溜达,总呆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啊!颜琼听是李嫂的声音,说我心情不好,郁闷!等我心情好了再说。其实,她要是恋上地板了,就谁也叫不走了。颜琼擦地板的仔细劲儿,准确的说,她手里的抹布是比脸都干净,可以说,擦完地板再擦脸都不用洗。因此那地板干净到什么程度,你会可想而知。她想起她所接触的地板的经历,从黑黑的土地到陈旧的地板,再到被称为密度板的用废旧的、朽腐的碎木渣压制而成的板子做的地板、、、、、、
 
 
 
     那还是她6、7岁已经记事、懂事的时候。一天,她爸爸领他从道西区来到这市区唯一的工厂房区的一位老厂长家。那片房区是解放前日本人开的一座叫酒保田厂子的房区。其实就是过去日本人住的地方。解放后,虽然那厂子的名早已改了,但颜琼她爸爸那代人也还是叫它酒保田。这位老厂长是这座城市刚刚解放时就派进来这个厂的。因为她爸爸去过老厂长家。所以,还没进门呢,她爸爸就差点没把颜琼的耳朵拎起来,没进门,咱先把鞋子脱了,脱了鞋,咱再进门!她问为什么?她爸说,反正要脱鞋的,那屋里铺的是地板,那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的影子来!你知道什么是地板吗?她爸爸就给她讲起来。说那地板就是用木头做的一块块的长方木板拼凑起来的。颜琼听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很是惊讶。她怎么能不惊讶呢?在她小小的心灵中,根本就没有印象那屋里的地竟会是用木板铺上去的。
 
 
 
     她从娘肚里生下来就住在道西区红河沿附近的小红房里,家家户户的屋子里都是一码儿的土地,外面的土地什么颜色,屋子里的地就是什么颜色,黑忽忽的。晚上再加上屋里度数不大的黄黄的灯炮一照,看着从心里往外害怕。白天她妈妈抱着她,就像来回活动的摇篮,哼着小曲在那块黑地上面来回踱步。冬天外面冷,她要是嚷了声尿尿,她妈妈就会就地抱着她就尿在屋里。这在以后她大了能抱动小弟弟时,也同样像她妈妈抱她抱着小弟弟把尿撒在屋里。大人们不但不嫌乎,还说一岁以前的孩子的尿是偏方,可以治病。说小女孩的是童女玉液,小男孩的是童男玉液。她听妈妈说,前趟房的老柳家的柳爷爷50多岁时得了一场怪病,就总来喝她小时侯的尿,说是男的喝女童的好。结果呢,从她出生一个月就开始喝她的尿,喝到她快一岁了,也没见好,没到60就死了。她倒是见到她体弱多病的姥姥经常喝她弟弟的,结果,也没见她姥姥长寿。不过,每次老人来接弟弟的尿,她倒是挺高兴,那尿就不往屋地撒了,也不用她去用铁撮撮炉灰,垫那尿窝窝了。
 
 
 
     后来她想起来都可笑,那琼浆呢?琼浆该是少年男女的尿了吧!人要是到了老了,那尿就得成了老酒了,都在体内酿了一辈子了,要是喝了,那可就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了,还开什么医院啊!再就是也许她家的祖籍在山东的缘故吧,她从小就记得她家的亲戚特别多,不是这个来了就是那个走了,一住就是一两个月,有时简直就像走马灯。而家里外头人的举动,现在看起来,简直是令人作呕,甚至不能容忍。颜琼现在回想起来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你想啊,那时的人好像都不知卫生两个字为何物,更不知其中的涵义何在。你瞧吧,这个大爷坐在炕沿上,抽着用报纸角卷起来的老旱烟,吐出黑黑的烟圈,连续咳嗽几声,再把那黄忽忽、黏糊糊的粘痰扑地一口吐在黑地面上;那个二奶盘腿坐在炕头,一会儿咳嗽一嗓,那嗓门就像里面夹个唢呐管头,能咳出个怪怪的音调来,然后再吐出来,凌空飞越,就像前两年那个海外的柯受良驾车飞跃长城,从挨着二奶坐着的她妈的头顶,再从炕沿坐着的她大爷的头顶飞过,划一条好看的弧线,啪!一声脆响落地。再看二奶那神情,牛气!帅气!那口粘痰的架势,要是地中间穿过来一只老鼠,准能被那粘痰粘个牢牢实实!
 
  
 
     刚懂事时,颜琼听到第一声吐痰随后紧接着就是那口痰啪地落地的声音时,是那么悦耳动听,她甚至都想也像大人那样,啃喀!喷扑!多有派头,多有大人味啊!可她啃喀了多少回,不是没有痰,就是不带那个劲儿。再后来她大了、上了学了,受到教育了,她就对这类的动作反感了。不说别的,就是妈妈来回用地炉灶的炉灰垫那痰,她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因为,妈妈要是不及时地用炉灰把那痰压住,她和弟弟妹妹们来回跑着玩,总是踩得满脚黏糊糊的。有时刚要踩着,妈妈一声喊,踩拉!时间长了,只要是妈妈一喊踩拉,那准是要踩到大粘痰了!她那小脚就赶紧缩回去,再绕道走过去。
 
 
 
     再后来,颜琼家搬走了,屋里和厨房的地变成了水泥地。就是变成了水泥地,时不时的还有人吐上一口。她爸爸有时也憋不住吐一口。不过她妈妈就会嚷了,以后不要在往地上吐唾沫了!她爸爸就说,习惯了!她妈妈就白了白她爸爸一眼,习惯了?不好改吗?这老鳖犊子!要是有外人吐,她就会走出去,拿来一块破布,往那人眼球面前一放,说,大爷二奶大伯叔叔没关系,吐这上!那大爷二奶大伯叔叔就不好意思了。
 
 
 
     当颜琼脱鞋进到老厂长家里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地板,那地板红红的,果然能照出人影来。颜琼那时侯虽然不算大,但她还是记得很清楚的。其实那地板就是刷的红油漆,但对颜琼来说,那简直就是步入了一个从来都没有见到的暖暖的、温馨的小天堂。颜琼小的时候长得瘦小枯干,但却喜欢蹦蹦跳跳。她爸她妈就总说她像个假小子,没个老实气。她脱了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那感觉就像光脚踩在软软的草地上。她情不自禁地小脚一踮,高兴得像跳橡皮筋似地在地板上跳起来。那神情,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一不小心,她在地板上竟然摔了一跤,虽然小屁股摔得满疼,但她索性躺在红红的地板上,用小手拍打着地板,那声音就像大人扭大秧歌时敲打的鼓和钹。
 
 
 
     她突然又觉得这红红的地板比她在自己家睡的土炕都舒服,她又高兴地翻过来仰壳躺着看那天棚。那天棚竟然是白白的,刺她的眼睛,不像她家住的别说是天棚了,就是房屋四周的墙壁都是黄泥抹上上去的。看着白白的天棚,她的眼睛差点被刺激出泪水来。她爸爸见她居然躺在地板上,用眼睛瞪了她一下,那脸登时就拉下来,那样子,不比驴脸短多少,说,老实点不行啊!小丫头家家的,稳当点多好,像个假小子!她虽然小,但她的自尊心极强。她用小手一下子捂住了脸,眼泪就都捂在嫩嫩的手心里了。还是那位老厂长笑容可掬的模样打消了她的顾虑,他的话至今还萦绕在她的耳畔,孩子,等我们的生活都好了,都会住上有红地板的房屋的啊!
 
     颜琼毕竟还小,天真的问老厂长,那你家有,我们家怎么没有啊?
 
 老厂长连连说,问的好问的好!又说,你还小,长大就会明白的。后来,她明白了,那老厂长的家是过去日本人工厂厂长的家,那时这座城市里只有这一带的家庭有地板。
 
 
 
     以后,她总是梦想着自己家里的地面是一块块红红的亮亮的能照出人影的地板。终于,她的这个梦在刚刚居家后实现了。
 
     颜琼是一位思想观念超前的女人,她回家后的生活原则就是享受。她买房子就是一例。她说,你看咱们中国的女人和国外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外国的女人是贷款买房子,先享受再说,然后一点点还。中国女人可能是穷怕了,总是先积攒钱,钱积攒够了,再买房子,买起了房子,人也体老珠黄了。颜琼这一点绝对想得开。有时,她站在阳台望着远方,站在瑟瑟秋风中,望着她居住的小区。前方是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是用金属制作的一个抽象的建筑工艺,广场周围是一片一片的花坛。虽是深秋,那花坛里的草本秋菊却仍在风中峭然开放着。这个小区是全市比较有名的小区。。她是一望无边的沼泽地。她仿佛一个人在沼泽的泥潭里行走。风在耳边呼呼山响地一个劲儿吹着,前是一片一片的开着灰白色的芦苇花。她懒得抬头看那湛蓝色的天空,因为她清楚的明白,那一片蓝蓝的天空已经不属于她了,属于她的那片天空已经坍塌了下来。不过,她还是抬起了头,因为她的耳畔似乎有一阵阵的雁鸣,那雁鸣声竟是那般的凄凉。她的眼里,排开一字形的成群的大雁向远方飞去,那雁阵是那么令她羡慕。她愈发感觉到孤单是多么可怕,可怕得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她就想找有人群的地方。
 
 
 
     现在,几乎是与她做伴的人就是那地板上照出来的影子了。尽管她明明知道那人影就是她自己。她觉得那是她回家后的一个不可缺少的精神寄托。每当她擦地板时,她就会与她进行一次又一次的长谈。因为,她只要是在擦地板,无论她擦多长时间,那影子就会陪伴她多长时间。那影子一点儿也不会耍滑头,不会说谎,不会欺骗你,更不会欺负你。它是那么忠贞地围绕在她的左右,和她缠缠绵绵的,耳鬓厮磨的,她把它当作今后生活的唯一情人了。你想啊,她老公为了生活,还是要在外面奔波的,她也就把地板上照出的人影当作恋人了。
 
 
 
     因此,她对地板的爱护就像爱她的眼睛。不,应该说比爱她的眼睛还珍贵。有一次,他的老公领来一位哥们。赶巧她那个时候不在家。她老公见那客人的鞋子不好脱,说,别拖了,费劲吧啦的。那客人刚要迈进去,又把脚撤了回来,说这地板太干净了,简直能照出人影来。我怎么能穿着鞋踩上去呢?要踩出脚印来,我你家嫂子不骂我才怪!
 
     不必了,不必了!颜琼她老公却来了热情劲,说我老婆不在家,你走后我擦一擦不就结了。那哥们也没客气,就进了客厅。不过那哥们把步子抻得大大的,生怕把地板搞脏,两步就坐在沙发上。正唠着呢,就听大门钥匙的哗啦声,颜琼她老公说,是我老婆。
 
     老公啊!我今天是来了财运了。在超市买了二斤速冻饺子,刮出来奖了!颜琼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进来了。也许是中奖高兴的,进门后见来了客人,满脸堆笑地对客人说,老公,这位是?颜琼老公忙说,是我单位最要好的朋友!哎,你中奖了?多少钱啊?
 
     你猜!也让你的朋友猜猜!颜琼脱了在外面穿的鞋子,两只不大不小的脚麻利地穿上她的镶嵌着花边的拖鞋,几个扭步就走到客厅中央。她老公的朋友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说声嫂子你好,刚想伸手去握颜琼的手,只见颜琼的脸色刚才还是满面桃花绽放,这会儿忽地就是冷若冰霜,那伸出的手突然间也就来个定格,伸不出去也缩不回来,只得做挠后耳根子状,以解尴尬。
 
 
 
     颜琼也不瞅他了,那眼睛就是瞅他的脚,他的脚底下踩着地板哪!
 
     等那人起身要走了,颜琼还是给了他一个面子,这位老弟,不送了啊!客人回头走,她跟着屁股后赶紧把地板的脚印擦净,才把她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那天,颜琼照样擦地板。擦着、擦着,她突然想起自己青春年少时的情景来。这地板的上面却出现了一片片的高粱地、玉米地。想起那片玉米地,颜琼的周身不由抖动了一下,那是她多少年不曾有过的了,是悸动,还是心栗,还是什么、、、、、、。她那个时候到现在这个时候一直也说不清。那件事虽然过去快30年了,想起来依然是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那还是她随知识青年下乡的时候。下乡后不久,她便被公社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选中,原因是她能说能唱还会跳。除了她和同伴们必须跳《北京有个金太阳》、《藏族人民热爱毛主席》、《哈达献给解放军》等舞蹈外,她还会自编自演。无论是什么音乐和歌曲,只要一奏响,一唱起来,她就能与那旋律和歌声翩翩起舞,大家感觉、自我感觉完全良好。后来,公社见她能说会跳,人缘还好,就让她当了公社妇女主任。刚刚上任,除了闹出了一次大笑话外,还在玉米地里发生了一段奇缘。
 
 
 
     那天,她见老妇女主任给人发东西,她见有人拿出来,透明的、软软的,很像是一个个白气球,就好奇地问老主任,是什么东西?老主任在忙着,就说,可也是,就要接我的班了,还不知道此物为何物,就随意抓了一把塞给她说,拿去研究吧!研究不通,过后我告诉你!有人在一边抽瘊:这位小姑娘还没结婚吧?没结婚就先试啊!
 
 老主任给那个人狠狠一个黑眼:你个老流氓!滚一边去!
 
     那年,颜琼才不到20岁,也许是那时的人发育晚,身上的事还没来呢。对男女的事,还真懵懂,闹不明白怎么回事。不过,也就拿着那东西跑回了青年点,和点里的几个女青年把那些东西一个个都用嘴吹的鼓鼓的,像气球似的。然后在把那一个个的“气球”挂在晾衣绳上!那些气球在微风中晃晃悠悠的的,还真好看。青年点有年龄大些的知道这东西,就嚷了起来。
 
     后来这事传到老妇女主任耳里,她把颜琼叫到公社,对颜琼好个批评,那话语也够嗑碜的:你们也不想想,小姑娘家家的,把套男人那玩意儿怎么好意思用嘴吹起来!颜琼还问:老主任,套男人那玩意儿?套哪儿啊?老主任几乎急了:亏你还当妇女主任呢?这点事儿你都不懂,怎么还做计划生育工作?!
 
     那我就做他们夫妻不超生,优生优育,不就行了吗?
 
     你说的简单,怎么个不超生?你当城里人哪!农村这儿,农民懂个啥呀!不得已的时候,他们不会的事情你得手把手地教。特别是到了冬季,猫冬了,没事干,整天就是男女那点事,你要是一下子看不住,说不定哪个女的肚子鼓起来了!
 
 
 
     颜琼愣愣地瞅着老主任。老主任说你瞅啥,以后你的事多着呢!
 
     颜琼从公社回来时已接近中午时分,就急急往青年点赶。从公社到青年点,需要二十多分钟时间,经过一片高粱地,再经过一片玉米地,转过村头的几棵老槐树就到青年点。颜琼走路一向很急,按照她的走法,不到二十分钟就能回青年点。可她却走了一个小时。原因是她被村里的一个人“截”住了。
 
     那个人也是从公社回来的。在公社,颜琼和老主任的对话他听个一清二楚。不过老主任和颜琼都没注意那个人。等颜琼走之前,那人就先颜琼走了,在那片玉米地里等着颜琼呢。颜琼走到玉米地时,他就猛地蹦了出来,颜琼吓了一大跳,一看是青年点的杨康,大家都叫他大杨。颜琼见他气喘嘘嘘的样子,还乐了。因为她看他那样子,就像村头老槐树下那匹儿马见到骒马的样子。不过,她见大杨还真像那头骒马扑向母马时的凶样扑向了她。颜琼还一个门地问:你干啥?你干啥?
 
     大杨比颜琼早下乡两年,也就比颜琼大两岁。他随手从兜里掏出那个白白的透明的东西,说,我们俩试试!颜琼立时明白了那玩意儿的用处了,就一个劲地往后躲,边躲边喊:你干什么?耍流氓!大杨说我真不是耍流氓!我要和你搞对象!颜琼说哪有这么搞对象的?说着,大杨一下子就扑了上来,压在颜琼身上。颜琼就跟大杨在玉米地里滚了起来。北方的六月,玉米正是拔节的季节,还没长到一人高呢。这两个人一滚,那玉米咔咔地齐唰唰倒下一片,就像铺开一大块绿色的地板。骨碌了几个来回,颜琼也不知哪儿来的劲头,愣是没让大杨得手。不过,颜琼倒是觉得与大杨在滚动时,似乎隐隐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是生理上的还是什么上的,她一时说不清了。等他俩都站起来时,地头早已站了十好几个人。大家都用一种惊讶的异样的眼光愣愣地瞅他俩呢!
 
 
 
     有人喊道是大杨强奸颜琼,把他抓起来送民兵连!
 
     大杨低着头喘着气说不出话,颜琼也是。不过颜琼的眼里是噙着泪水的。大家就等颜琼说话,只要她说一句,大杨耍流氓!大家利马把大杨扭送到民兵连。
 
 可大家眼巴巴瞅了好一阵子,颜琼抹了一把泪,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我们闹着玩的!
 
 闹着玩?那你们把我家的玉米都糟蹋啦!
 
     我来赔!大杨说。
 
     哎,不对呀!我是听到这边有人喊强奸,我才去村里喊大家来的呀!你怎么说闹着玩儿呢?有人说。
 
    我喊着玩呢!还不行吗?颜琼几乎是用哭着的嗓门大声喊道。
 
 
 
     、、、、、、
 
 
 
     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这以后,大杨对颜琼就是好。绝好!什么事都依着颜琼。颜琼就差说你把月亮摘下来了。
 
 
 
     再后来就回城了,这两位在玉米地里滚过的男女,在青年点同学的撮合下,还真的成了一对。结婚时,大家闹着对他俩说,这回也不用在玉米地里试那玩意儿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洞房里,爱怎么试就怎么试了!、、、、、、
 
 
 
     颜琼就坐在地板上想着往事,已经是50来岁的人了,也没什么害羞不害羞的了。、、、、、、
 
 
 
     颜琼又开始仔细地擦地板了。所谓仔细擦,就是她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个月要把所有铺上地板的地方哪怕是包暖气的夹缝都要用手抠它几个来回。她把阴面房间的包暖气的木板拿开,在暖气管接头下面,她在用手蘸抹布擦那块被加工了的地板时,觉得这块地板很特殊,就用她那女人的小手敲了敲,竟是活的。她想,那个暖气的竖管的后面恐怕几年没擦了,莫不如把这块木板拿下来,就得劲擦了。她试了试,用手抠不动,就拿来了水果刀,用刀尖轻轻一撬,那块有两个拳头大小的地板起来了。她把地板块放到一边,开始擦里面。她手伸出去,不由自主地歪着头,无意间好像看见地板的夹层里有东西。她的胳臂本来很软,弯着就伸了进去。好像是报纸,但是里面却硬邦邦的,又像是包了几块砖头。颜琼用手拽了一下,没有砖头那么硬,也没那么沉。好奇心驱使她利马把那几个“砖头”拽了出来。“砖头”用报纸包着,报纸外面还包着塑料袋,塑料袋外还缠着透明胶带,真是里三层外三层。当颜琼打开最后一层后,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那惊讶劲,远远超过当年大杨从玉米地里窜出来给她的惊讶。
 
 
 
     那是一摞摞百圆人民币。
 
 
 
     颜琼不擦地板了。
 
 
 
     她开始查那一摞摞的人民币,共查了50摞,也就是说50万圆。
 
 
 
     颜琼的脑子“嗡”的一声。她呆呆的看着那一摞摞的钱,不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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