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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1月1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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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卢头的忠诚
作者:以纯  作于:2005-6-11 9:25:00  访问:72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1
 
 
 
     “卢爷爷……你家小狗萌萌在四号楼头……” 楼下刚上中学的叫冰凌的女孩冲老卢头嚷道。
 
      老卢头一愣,眼睛猛然间瞪得圆圆的,“怎么啦?是萌萌?它跑哪儿去了?”老卢头紧着追问,倒把冰凌问得不好意思起来:“卢爷爷,你自己去看吧!” 
 
 其实,老卢头心里有数,它跑不到哪儿去,一眨眼就会回来的。不过老卢头心里有些蹊跷:这两天对小狗萌萌来说,“一眨眼”的事己经两次了。方才老卢头与楼下老张太太正唠着要给萌萌交配的事,说这小狗又到了交配的时候了,这会儿忽然就没了。老卢头急步向四号楼走去。
 
 
 
     老卢头养的这只小狗已经快两岁了。一岁刚过,小家伙就成熟了,那时就应找个公狗交配。可老卢头说,狗生崽就同人生娃一样从怀仔到生下来都不容易的,反正我养小狗不为了挣钱而是为了解闷、作伴,我是不愿意让我喜爱的小狗遭罪。于是,这小狗就“空了窝”。不过老卢头还是后悔了:母狗到了该交配的时候,在家里不是扒窝就是往你身上钻,再不就是就地一坐,两个小前爪抱在一起,一个劲儿地有节奏地给你作揖,把老卢头弄得左右不是。见小狗那个样子,老卢头拍了拍小家伙的头,爱怜地说:乖宝宝,别着急,下次一定给你找个好对象!
 
 
 
    老卢头紧走慢走来到四号楼头,果然见萌萌在那儿摇尾晃头地与另一只小狗纠缠着,不过老卢头明白它们不是在打架而是在调情。老卢头见状不是高兴而是气愤:这小狗崽子刚到时候你就憋不住了,都已经给你找配偶了,你竟私奔乱搞起来!
 
 那公狗见来了生人,回头看了看老卢头,也许见他只不过是个小老头而已,不躲也不跑,又向老卢头呲了呲牙,竟旁若无人地趴在萌萌身上,两只前爪就像两只铁钳紧紧地扣在萌萌两条后腿的腋窝处.,狗尾巴紧紧下压,把萌萌的臀部盖个严严实实。而浑身的毛几乎都立了起来,狗头昂得高高的。那神态、那气势仿佛在说:你能把我怎么着!
 
    老卢头只得像个木偶呆呆地站在那里 。………
 
 
 
 
 
           2
 
     老卢头住的这个地方过去是一片荒地,其实就是城边的农村。也不知啥年头开发商看中这块地方,在这里铲草平地盖起了楼房。也是一眨眼,那天老卢头到这边闲遛跶,就见这儿的楼房像高粱拔节般地长起来了。老卢头倒是很喜欢这个地方,远处有山近处有水,离市里也不算远,坐公交车几站地就到热闹街市。我反正也退休在家,老伴儿也去世几年了;儿女也都娶妻嫁人了,愿意啥时就啥时看看我老头,在这个地方养老不是很好吗?也就是这么想的,儿子拿着爹的“调房申请”找到老卢头厂里领导,说我爹在厂里工作了一辈子,一直也未享受到住福利房的待遇,就算照顾老同志呗,把老爹从那几趟至今还烧煤做饭的小红房搬出来。还行,许是厂领导见老卢头儿子在市里某部门工作,大小也是个“醋(处)瓶”,这个面也就给得很足了:把原有的房子交了,再交些钱,老卢头就搬了家,住上了这地方的新楼。
 
 
 
     老卢头倒是住上新楼了,可儿女们都忙,也不可能天天守着老头啊!
 
 那天,儿子到老卢头家,见楼下几位老人都牵着小狗玩,一个个喜滋滋地喊着自己小狗的名字:什么乐乐、毛毛、笨笨……还有一只狗叫大哲学家“黑格尔”的名字,老卢头的儿子觉得好笑,心说,那恐怕还有叫“叔本华”、“弗洛伊德”、“爱因斯坦”的了。反正这些人物已不在世,也没人揪“属名权”。令老卢头儿子可笑的是,居然有一只小狗被叫做“莱温斯基”,这不是克林顿情妇的爱称吗?那一定有的狗叫“克林顿”了。真是好笑!不过令老卢头儿子更可气、又可笑的是,一位老妇人叫着的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狗的名字竟叫亮亮。那亮亮是他小时候的乳名,老妇人亲昵的呼唤,就像小时候妈妈呼唤他的乳名一样亲切,直撞他的心灵。
 
    老卢头因为没有了老伴,他儿子每隔几天就到老爹家来看看。有时礼拜天过来,见领着小狗玩的人越来越多。听人说,因为这儿按小区排为九区,所以叫来叫去叫成了“狗区”。
 
 
 
    老卢头的儿子来到老爹家,见老人的确很孤单,就用商量的口吻对老头说道 ,买个小狗给您作伴吧!老卢头还真有这个想法,时常见到搂上楼下的老头老太太大姑娘小媳妇都牵着抱着各种各样的小狗,那个亲热劲,不啻于在身边的亲人 。于是就满口答应下来。没过几天,老卢头儿子就到宠物市场买了一只刚过四十几天的小狗带回来,并给它启名叫萌萌。老卢头起初并没怎么喜欢这小家伙,时间一长,就对它产生了感情。在老卢头的精心喂养照料下,几个月小家伙长得肉肥毛长,真是可爱至极,老卢头走哪抱哪,就像抱着小时候的孙子。
 
 
 
    那小狗在老卢头的照料、调教下,三、四个月时就会就地打滚;六、七个月就会两个前爪抱在一起对着你作揖。老卢头每当要给它好吃的东西时,就对他心爱的小狗说,谢谢,快谢谢,给你吃的!这小东西就对着老卢头作起揖来。每当这时,老卢头都乐得青春年少。
 
 
 
    清晨,太阳的光亮刚照上这幢楼头,那小家伙就开始用它的前爪搔门,意思是快点起床我要出去。这时候老卢头就赶紧起床穿衣,给小狗的四只“脚”都穿上用人造皮块做的“小鞋子”。一天早晨,老卢头领着小狗在楼头遛着玩。阳光下,老卢头第一次仔细地观察自己的宠物:大耳朵耷拉着,黑鼻头湿漉漉的,脸上的长毛 覆盖了整个面庞,浑身的长毛呈羊毛卷状,几处略显黄色的毛块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泽;跑起来浑身的毛扎扎着,就像一个大大的毛线团在地面上几里轱碌地滚动。老卢头越看越喜欢,干脆把它抱在了怀里。对于这条狗,老卢头无论在实践和理论上都是经过研究的。书上介绍这条狗说:马尔他犬,又称马尔济斯犬,产地地中海马尔他岛,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玩赏犬,体重不超过三公斤。外观标谁、优雅;习性温存、听话,有感情、有灵性;聪明、活泼、可爱。
 
 有关狗的故事老卢头也能讲出一大串来。比如孤独的贵夫人为什么爱养公狗?孤独的老人为什么愿意与小狗作伴?比如说狗是忠臣、猫是奸臣……
 
 
 
    有这样一个讲狗是忠臣的故事,他已经讲了不下几百遍了:在某一个小城,一位铁路工人养了一只牧羊犬,从小到大那只犬一直跟着他,不离左右。那年,铁路人到另一个地方干一段时间的活,需要坐一段火车,每天早起晚归,那只牧羊犬也早出晚归地到车站送接铁路人。每当早晨,那狗送主人时的情景是那么令人感动:那狗的眼睛闪着依依不舍的光泽,目送着铁路人走向站台,直到火车远去;晚上,那狗好像知道铁路人什么时候回来,早早就到出站口等着,见面后,那狗摇头晃脑地扑向铁路人,那亲热劲,路人看了都很受感动。一天早晨,铁路人和他的爱犬向车站走去。那狗却懒懒地不愿动,铁路人就一个劲儿地轻轻拍它的头,说你怎么不高兴吗?那狗不时地用眼睛看铁路人,眼睛却含着人一样的泪水,那铁路人觉得好生奇怪,今儿个它是怎么啦?那铁路人比狗高得多,可在狗的眼里却是平行的,这就叫“狗眼看人低”,不论你多高,在狗的眼里就与狗同等高低。牧羊犬送铁路人走了。好像那狗已经有预感,那铁路人一去没有回返,他在另一个地方施工时出了事故,永远地被埋在一个塌方的长长的隧道里……
 
 
 
    那只牧羊犬遥望着远方,等待着一列又一列的火车驶进驶出,就是不见主人的身影……从日落到日出,从日出到日落,它等啊等啊,从站着等到趴着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主人远去的方向,无论谁给什么好吃的东西它都不屑一顾……终于,牧羊犬再也坚持不住了,它一声不吱地悄悄然闭上了那双望穿秋水的泪眼……这个小城的人们被牧羊犬对主人的忠诚不二、至死不逾的精神所深深感动,在小站附近埋葬了它,并塑了牧羊犬的石像,那犬石像的头面向主人远去的方向,一双眼睛闪着怀恋的目光,久久地凝望着……
 
 每当讲到这里,老卢头的眼里也闪着泪花,一个劲儿地说:那真是一只好狗哇!真是一只好狗哇!老卢头最后的结束语就是:好人忠,精忠报国;好狗忠,精忠报主!
 
 
 
        3
 
 
 
    老卢头就站在那儿看着自已养的小狗被不知是谁家的小狗骑在后背上。这时的老卢头,看着这时的情景,觉得有一种不是小狗萌萌被欺辱而是自己被污辱的感觉。更可恶的是那公狗趴在萌萌的身子上还不下来了。
 
 老卢头这时才注意观察起这只公狗的模样:两只耳朵尖尖的、脑壳大大的、浑身的毛短短的。老卢头马上就认出,这是一只品种叫奇瓦瓦的小型狗。这种属于小型狗的宠物,原产于墨西哥的一座叫奇瓦瓦的小城,到了这边,叫来叫去,就叫成了吉娃娃。它的特点是小巧玲珑,活泼可爱;要说小,真正的纯种奇瓦瓦犬可以用一只手捧着玩,出门能把这小家伙放在衣兜里揣着走。可老卢头见这只狗远远大于纯种奇瓦瓦。这年头,你看看现在养狗的、卖狗的、倒弄狗的把自己的脑袋塞进钱眼里,就是一个心眼挣钱。什么狗值钱拿什么配,你瞧吧:博美犬配上了京叭狗、沙皮犬配上了狐狸狗、八哥犬配上了腊肠犬、约克夏配上了马尔济斯、德国牧羊犬配上了山村里的大笨狗……这条奇瓦瓦公狗也不知道是怎么配出来的。以后说不定猫和狗配,人和狗配呢?!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乱了套了!
 
 想着这些事儿,老卢头再看看萌萌,见这小家伙的尾巴在底下欢快地一门儿地晃动。老卢头明白,这时的交配正是火候。
 
 
 
     这么想着,老卢头的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平衡感。管它什么的,我的小狗萌萌愿意,只要它高兴就行!它怀崽子下个什么“狗杂宗”,也无所谓了。
 
 老卢头想着想着就蹑手蹑脚地走到那公狗和萌萌的近处,心想着用手摸摸小狗的头,表示爱意。刚要把手伸过去,却听到另一个声音,那不是狗的声音,是一个人!   
 
               4
 
 
 
     那个人其实已经站在那儿足有一袋烟的功夫了。
 
 那个公狗不是别人的,正是他养的。个人很怪,说起话来不像老卢头那样实实在在、直来直去,总是拐个弯、抹个角的,因此给人一种阴阳怪气的印象。他本来叫殷富贵的名字竟然被人们淡忘了,都叫他“老阴头”。其实老卢头是最了解他的。年轻在厂子干活时,老卢头和这个人是一个工段的工友。老殷说,有意思呀!咱们这“人亲家”我看这辈子是做不成了,不过这“狗亲家”你不做也不行了,瞧瞧,这生米做成熟饭了不是?!
 
 
 
     “你……”,老卢头一生气就说不出话来。这老卢头从骨子里往外透出一股子山东人的倔强,要是来了倔劲,你就是三套车外加九条狗拉着爬犁也拉不回来。他一听也就明白了,那条趴在萌萌身上的公狗不就是这老头的吗?
 
 老卢头年轻时就与老阴头认识,而且那时很好,这是有目共睹的。那时候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卢爱唱京剧,殷也爱。那时候,卢对传统京剧略有研究 ,经常捧着剧本自我陶醉,没事就哼哼几句,什么梅派的、程派的、马派的,老旦、花旦、武旦……都能给你来两口。最初是喜欢唱京剧,后来就钻进字典里去了。卢本来是念了一年半的书,刚解放时又参加了两年的夜校学习,也算认识了一些字,班里工友们在一起写个什么字、念段报纸什么的,也都是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说起来,卢一头钻进字典里也是有缘由的。那是一年“五一”劳动节的前一天,工段组织了一个小小联欢会,卢那时既会唱老戏,又会唱样板戏。拿手的是《智取威虎山》中少剑波的几个段子,唱了一段少剑波的“我们工农子弟兵”,大家伙一阵掌声鼓励,就又返场唱了一段老戏《赤桑镇》。那段二黄导板转回龙转原板的唱腔卢不知唱了多少回,当他有板有眼地唱到“小包拯他把那赔情的话讲”时,有人拍掌叫好。正唱得兴起,殷就说了:“我说卢兄,你每次唱京剧都有人给你捧埸,人缘不错呀!岂不知你这句唱了好几年的唱词中念了白字你可知否?”
 
    “白字?什么白字?哪个字?” ,卢那时就有个倔劲,当这么多工友面前不是卷我面子吗?“你说哪个字念白了?”
 
    殷年轻时也不是白给的,至于他这个人从哪来的,念了多少书,卢还真说不清,只知道他时不时的冒出确实让你难懂或不知所云的词句来 。你问他祖籍何处,他就从东说到西。你再问,他就会说,唉!说那么清楚干啥?反正都是一个老祖宗。听听,他就这么跟你说话。
 
 
 
    卢问,哪个字念白了?他不紧不慢地说:“你那个小包拯的‘拯’字 ,发音不是“丞相”的‘丞’,而是 ‘整 ’,就是‘ 拯救’的拯 。”卢一听,气哼哼地说,我在戏匣子里学的,唱了好几年了,就是这么唱的。难道你还比戏匣子高明不成!
 
    殷不紧不慢,说那戏匣子很多时候也念白字,误人子弟,你也是被误的一个。卢说,我就不信!殷说,你若不信就去查字典!卢说我查就查!他俩就开始犟上了,工友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瞅着,有的认识几个字的,谁都叫不准这个字了。殷就借故气卢:你说你认得不少字,我问你,墙角不叫墙角,那两个字你会写吗?卢知道那两个字就是“旮旯”,但他就是没想起来。殷又说,你会唱《窦娥冤》吗?那个“窦”字如何写,那叫“会写写个窦,不会写写一大溜”,这写字还有顺口溜呢!其实,“窦”字卢是会写的,只是让殷这么一搅和,他什么兴趣也没有了。既然叫不准,那我们就打赌!卢说那就打赌!殷说打什么?卢说谁输了谁就拎二斤老白干,请全班工友喝一顿。行!就这么着!
 
 
 
    卢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字典,可他一看到那个字还真傻了眼了,那个字的音怎么是这么发出的呢?他把眼珠子都要揉出来了,可那个字的注解旁就是一目了然,跟殷说的一点不差。老卢头说话那是绝对的算数,第二天下班,把工友们招呼到一起,打了二斤老白干,往阴跟前一放,说,我认输了!你们喝酒去吧!说罢,扭头就走。工友们说,你不能走啊!他头也不回,只扔下一句话 :我就不信以后谁还能考住我?!
 
    以后呢,卢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字典,只要是生字,就从字面、字意来个全面了解,绝不放过。平时遇到什么生字,字典不在身边,就记下来,回家再查。什么嘎怪的、生僻的、远古的、现代的,他不搞个明明白白也要弄个八九不离十。那个字典翻腾得成了“乱菜花”,又买了《康熙字典》、《新华字典》,到后来也翻得要烂了……
 
 
 
    渐渐,不但工段、车间的工友不认识的字都来问他,就是厂部的写材料的干事呀、秘书什么的也都称他“老保学”了。后来他的儿子为了升处级干部,又是自学中文、又是进修的有不认识的字也得请教他老爹。字认得多了,书也就看得多了。他什么书都看,《水浒传》、《红楼梦》、《聊斋志异》、《封神榜》、《拍案惊奇》……大凡他能搞到的书都看。看得多了,故事也就多了。特别是鬼呀神的故事,他是张嘴就来,从不打奔。有一回,工友们逗他说给讲个故事吧,他就给讲人和鬼、鬼和人的故事,从男书生和鬼妖女怎么认识讲到怎么上床睡觉……,讲的大家有时汗毛都立了起来!当然也有许多浑的、素的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的有趣故事。大家都认为他真行!就因为他越来越见多识广,“文化大革命”时还真派上了用场。厂里有人推荐卢识字多,让他到厂部临时组成的“专案组”,调查那些走资派、变色龙、小爬虫及历史反革命的材料,说以前有人搞外调取证时,证人那些嘎怪的字写不下来,写下来的字也歪歪扭扭,照老卢差远了,耽误老事了!告诉老卢后,老卢当然满心愿意,正好全国各地走走,不是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我正巧缺这万里路呢?
 
 
 
    那年,老卢从南方外调回来,直接奔厂部,见厂门前又多了一些大字报,心想怎么又揪出一批“地富反坏右”分子?又够我“内查外调”大半年了!
 
 老卢正撒目着,老殷站在厂门前正盯盯地瞅他 ,不紧不慢地说,老卢你回来啦去看看大字报吧,这回可有内容呢!老卢往大字报那儿一看,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没摔倒。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人会给他写大字报。可眼下明摆着写着他的名字,只见正对厂门中间的大字报上写着醒目的大字:卢同福必须交待严重的历史问题!
 
 
 
 我怎么会有历史问题?他强撑着身体大概看了内容,差一点没把他气死!原来是老殷带头和工段几名工友联名写的。内容是你老卢说小时候家里穷只念了一年半书,你只念了一年半书却认得那么多字、能读那么多书、能唱那么多老京剧段子,那老戏段子是一般人能唱的吗?那叫“国粹”呀!就连厂长秘书不认识的字你都认得?你脑袋天生就那么聪明?你纯粹是白日里说梦活,编瞎巴地糊弄党组织,才钻进厂部“专案组”。大字报最后是呼吁全厂职工紧急行动起来,“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绝不能让卢同福蒙混过关,一定要挖出隐藏在党内的这颗“定时炸弹”!再最后就是口号:卢同福一定要交待历史问题!卢同福蒙混过关痴心妄想!打倒卢同福!
 
 
 
    老卢看着看着心里也就有底了,无非就是不相信我念了一年半书,可我光字典就翻坏好几本,那本简易《康熙字典》我可以倒背如流!你们谁能做到?不然,咱狗皮膏药现试!……
 
    老卢五岁时就和老爹及两个哥哥从山东出来,一溜儿来到东北,二哥落脚丹东东港海边;老爹、大哥和他就落到了这个专门生钢产铁的地方。到了八、九岁时,老爹说,我们家祖辈没有念书的,老三就去念书吧!结果念了一年多,因家家穷就辍了学。以后就再也没进学堂。看着大字报,老卢还乐了:真是的,我倒是写了十几年的入党申请书了,可不知怎么就是入不上。这回大字报上要把我从党内清出去,真成了笑话了。他正转悠着,老殷从一边走了过来。老卢后来才知道这老殷最近走点了,让他入了党不说,还提拔当了副段长。也有人说,老阴那个副段长的位置应当是老卢的。老殷对老卢慢头慢语地说,卢兄,那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看那大字报上十几个人联着名呢!老卢说你可别扯这份鳖独子了,你都缺八辈子……狗德了。老卢头想说你缺八辈子德,停顿了一下,就不由说出了狗德来。
 
 
 
    狗可是好呐!你没养狗你不知道。不过,你怎么怨我、骂我无所谓,你也别来那么大的气性……咱俩可是要嘎亲家了。
 
    老卢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真的!我骗你这干啥?老殷越是这么慢条斯理地说,老卢越是来气。也不顾什么了,急步回到家,女儿不在,就劈头盖脸地问媳妇,你女儿在外面和那个老殷的儿子扯上了你知道不?媳妇说,什么、什么扯上了?我可听说是正儿八经地搞对象。搞对象?老卢说,跟谁搞,也不能跟他的儿子搞!我非搅黄了不可!再者说了,这么大的事你咋不跟我说呢?
 
 老卢自认为“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那句话要应验了:晚上也不管女儿和媳妇一个劲地哭,与她们娘俩狂吵了一通;第二天,厂部传下话来,说你也别走南闯北调查别人了,在家好好反省写交待材料。老卢头气性本来就大,这一下子就病倒了好几天。
 
    后来,老卢病也好了;再后来,继续上他的班,也没入党,也没升迁;只是女儿大了也嫁人了。嫁的就是老殷头的儿子。女儿反正要嫁人的,也不跟他老殷过,跟他儿子感情好就行呗!管他那些干啥呢!不过老卢头后来心想,没准当时女儿和那老殷的儿子早就“生米做成熟饭了”。
 
 
 
     ⒌
 
 
 
    “唉!卢兄,愣啥呢?还不过来帮个忙!”,老殷头招呼老卢头,“咱俩给这它俩调个腚,别老让我这个‘大将军’骑在你家小狗身上啊!”
 
    “早就应该让你那个狗杂种下来!”老卢头没好气地说。其实,老卢头很明白其中原委:两只狗交配不能总让公狗趴在母狗身上,那样两只狗都累。为了自己的小狗,老卢头也不瞅老殷头,慢慢靠近两只狗跟前,两个老人各抱各的狗,老卢头抱着自家狗的头,老殷头把自家狗的身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两只狗的屁股就对着屁股了,公狗的那玩艺儿还是紧紧地锁在母狗的体内。而两只狗头还总是不老实,一会儿扭扭头,一会儿互相擦耳磨鬓,好不亲热。老卢头越见它们亲热,心里就越不是个滋味。他想:这真是人亲家不成,狗亲家成!老卢头不想到这不打紧,一想到这浑身都气得哆嗦了!
 
 
 
    老卢头的女儿嫁给老殷头的儿子没几年就离婚了。原因是老殷头的儿子后来养狗、养花发了财,就与一位从南方到这边捣弄服装的女人勾搭上了。那女人穿得很酷:夏天袒胸露背,冬天貂皮大衣,走路一溜儿现代模特样。更可恨的是那位女人竟然公开在老卢头女儿面前叫嚣,说什么,你不就是下乡时与你老公认识的吗?你现在根本就配不上他了!你是穿的酷,还是贱得狂?你懂么叫性感吗?你知道女人在床上应该怎样动作吗?都不会吧?做当今时代的女人,就你这样的土老冒根本不行!远去了!
 
    老卢头的女儿长得不丑不俊,中等匀称的身材,下乡回城后与老殷头的儿子结婚,第二年生了个女儿。老卢头女儿本本份份的,是一个好人家的儿女,她怎经得住这女人如此这般的折腾。就一刀两断与老殷头的儿子离了婚。离婚后,老卢头的外孙女跟了她的爷爷老殷头,每隔月八的还来看看老卢头和老伴,再后来在老殷头的窜掇下,这孩子也不来了。 原因很简单,你老卢头家没有老殷头家有钱哪!
 
 
 
    老卢头的哥兄姊妹一家一家的哪出过这挡子事?气得他又病了好几天,病好后,他像又中了什么邪病,没事就喝闷酒。脾气也一下子变得暴躁起来。有时喝点酒就能把桌子掀个底朝上。又过了几年,老卢头也退休了。脾气仍然不改,天天喝的醉醺醺的。老伴那几年整日哭天抹泪的,从满眼淌着泪哭,哭到没有了眼泪。越是哭,老卢头越是骂,骂老殷头、骂老殷头的儿子,回头再骂女儿,数叨女儿当初不听他的话;骂完女儿又骂老伴,你养的好女儿,让人家给踢回来了,你还有什么脸活着,死了算了!
 
 
 
    这老卢头的老伴本来就很内向,又很要强。年轻时就文文静静的,在老卢头的影响下,大小多少也认得一些字。但有什么话她从来也不爱说,很多时候就憋在肚里。在“家属自救”的小厂里干了几年活,又在街道干了几年。性格变得稍微开朗了一些。但这几年家里的事搅得她门也不愿出,人也不愿见。这老卢头那几年有酒就喝,喝了就醉,没完没了,就像一个狗屁不懂的顽童……那天,老卢头来到一个小饭店,又是一顿狂喝,迷迷瞪瞪地回家。回到他的那个小红房,见门半开着,就踉跄跄地踅进屋里,张嘴还是骂骂冽冽,往常,听到老卢头骂,老伴还有点动静,可今儿个老卢头也觉得奇怪,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老卢头进屋一看,顿时傻了眼。只见老伴坐在一张桌子旁的椅子上,栽歪个脑袋,嘴角已经冒出了白沫。再看桌上,空空的安眠药瓶静静地摆在那儿,老卢头见状,一下子就明白了,酒也醒了,呼喊着冲出门外,喊来邻居大柱子,再让大柱子给儿子、女儿打电话……到了医院,又是人工呼吸,又是洗肠子,终于没能救过来,老伴就这样地走了。那年老卢头六十三岁,他老伴小他六岁。
 
 
 
    老卢头老伴去世后,老卢头似乎又变成另一个人,平时也喝酒,但只是喝闷酒。一晃儿又过去几年,儿子、女儿动员他多次,老卢头就是不找老伴。自从儿子给他买了小狗后,与自己心爱的小狗作伴也有个把年头了。这回可好,喝酒时有小狗在身边,有时老卢头喝酒时,一边喝酒一边对小狗说,就你跟我作伴啦,来,咱俩喝一杯吧!说完,夹给小狗一块香肠。
 
 
 
    后来,老殷头的儿子不知怎么又与那个女人分开了。据说那个女人又跟了更有钱的人跑回南方去了。老殷头的儿子也许回过味来,又要找老卢头的儿子复婚。不但老卢头的女儿不干,老卢头和他的儿子也都说啥不干。老卢头说,我宁肯让女儿守一辈子寡,也不回你老殷家!
 
    以后的日子,两家虽然又都住得相距不远,可“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也都相安无事。谁曾想,这两家的人走不到一块去了,这两家的狗却走到了一块。这也算是冤家路窄吗?!老卢头也想通了,这一辈子净他娘的生气了。如今这气也气到头了。再有气也气不起来了。
 
 
 
          ⒍
 
 
 
    老卢头不想来气,就在心里骂道:你这小家伙,干了我的小狗,拣了便宜还跟我凶?真是他娘的狗仗人势。
 
    老卢头心里骂着,回头看看自己的小狗,只见这小东西又是两只前爪抱在一起对着他作起揖来。那样子好像在说:你就别生气了,好歹那“大将军”也是我的老公啦!
 
 老卢头这个时候对它真是气不得、打不得,就喊了一声:萌萌!给我回家!这小东西一猫腰撒着欢儿,便往家跑。老卢头紧随其后,与他的小狗一起往家走去。后面,传来老殷头的声音:带上狗崽了,可要告诉一声啊!
 
    俗话不仅仅是对人而言的,如“猫三狗四”,就是对动物而言的。所谓“猫三狗四”,指的是小猫小狗带上崽子以后,按每天十二个小时计算,小猫是满打满算一个半月、小狗是两个月就下崽子,不说百分之一百的准确,也得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九九。
 
    几天,老卢头开始忙乎了。再过几天,这小家伙就要当狗妈妈了。在书上、在养过好多狗的邻居那里,老卢头学了很多如何给小狗接生的知识。如小狗分娩前的准备工作:用木板钉一个约长一米、宽六百厘米、高二百厘米的匣子,就像一个没盖的大抽屉。狗妈妈就在这个匣子里产崽。产出的小狗崽就不能爬得哪都是。老卢头为防备小狗难产,还特意几次跟邻居到宠物医院,看邻居的小狗分娩。他特别注意宠物医院里的“狗大夫”如何给难产的小狗接生。
 
 
 
    木板钉的匣子里铺上小布垫 ,准备好了消毒用的酒精、棉团,给小狗剪脐带的剪刀用酒精棉团擦了又擦。老卢头准备给小狗萌萌接生了。
 
 老卢头心里肯定地说,我不用任何人,就能胸有成竹地把小狗接生下来。
 
 满打满算,到了二个月的头一天,小狗萌萌开始钻桌子和椅子及床底下,一会儿掏这、一会儿扒那,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老卢头知道,那是小狗临产的前兆。就亲切地唤它:萌萌!到这儿来,不要害怕。有我呢!
 
 
 
    第二天,这小狗一会儿蹲在木匣子外面,就像人在大便的样子;一会儿又蹲到木匣子里面,反复使了几次都没成功。老卢头观察着它,本想看着它自己分娩。又观察了二十几分钟,见它的屁股下面出了一个小泡泡。老卢头知道那是狗崽子的胎盘外膜,就像女人生娃娃的胎衣。老卢头左右端详,却不见小狗的头部下来。看它这样子,肯定难产无疑。
 
    老卢头用探摸着小狗的肚子,在小狗的产道口内,他的手指可以感觉到小狗崽四肢的蠕动,老卢头心想,这小狗产崽真的跟女人生孩一个样呀?他用手指摸出来了,难怪萌萌难产,这第一个崽子的四肢在产道前面,体位不正,这就是逆产。他知道,必须得把小狗崽的体位在进入产道前调正。不然这小狗生不下来不说,时间长了,不但这第一个崽子不能成活,后面那几个崽子都得憋死在狗肚里。老卢头毕竟没有过亲手为小狗接生的经历,虽然在书本上他已经研究得很透彻,个中原由也能说得清清楚楚,但他此时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济于事,见小狗萌萌那难受样,他哭的心都有了。
 
    正核计赶紧给宠物医院打电话,突然有人敲门。而且声音不紧不慢,老卢头没听出敲门的节奏,却听出像一个人说话的节奏,他稍加核计,就知道准是老殷头。已经这当口了,还管他谁不谁呢!能帮我一把不是更好吗?老阴头好像知道老卢头的小狗难产,进得门来就说:“卢兄,过来搭个手,可说明了,你当我助手啊!”
 
 
 
    这时的老卢头也不吱个声,就木夯夯地跟着老殷头屁股后,老殷头说拿卷手纸,老卢头就拿来了手纸;老殷头说再拿个小凳来我得坐着,老卢头就拿来了小凳;老殷头说把小狗的头摆正,老卢头就把小狗的头摆正……一切都是按书上和狗医生的做法进行的。第一个崽子摆正体位后,顺着产道慢慢地就下来了。
 
 
 
     这小家伙的狗头还真不小,就像它那个狗爹,短毛大眼、黄底白花,倒是挺好看的。不过刚生下来时也许是在狗肚里呆得时间长了些,剪断了与母狗身体连接的脐带,那只小狗崽的四条小腿软拉巴扎的,也不哼也不叫。老卢头一看就说,完了不是!这条小狗不能活了!老殷头又是不紧不慢地说,没事!说完就颠过来颠过去地在两只手间,像搓火球似地又是拍又是打。把个老卢头看得目瞪口呆。心说,你老殷头玩的什么把戏?因为老卢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接生小狗的。这么揉搓不给揉搓死了吗?!老殷头左拍右打、右打左拍,还不见它有动静,也要泄气了,说这小崽子怕要够呛,再努力一下吧!正说着,这小狗崽子“哇”地一声,婴婴地哼起来,真像那刚下生的小孩子一样。居然它还活了!是个公狗。
 
 
 
    怨不得像它那个不是物的狗爹呢!老卢头心说。
 
    萌萌还真争气,一窝产了六个狗崽子:三公三母。
 
    忙乎完了,老殷头晃晃地走了。老卢头也不言谢。你走你的。不过他倒糊涂了:他老殷头怎么知道我的小狗今天产崽呢?
 
    老卢头家又“添人进口”了。
 
    从生下来到长成,这小狗似乎也逃脱不了自然的规律。
 
    六只狗崽子十天睁眼、一个月断奶、一个半月出窝。快两个月的时候,一个个被老卢头饲弄得毛亮体胖,圆鼓囵敦,一放出笼子就像一团团肉球,一忽儿滚到桌底下,一忽儿滚到床底下。有时让它们回窝,老卢头可就忙活开了,抓着这个跑了那个,按住这个溜了那个。老卢头忙得满头大汗心也舒坦。
 
 
 
    这六只小狗,已经从老卢头的嘴巴里叫出各种名字:亮亮、荣荣、团团、乐乐、毛毛、球球。各有各的名字,随叫随到。不过老卢头的儿子有时不舒服,那亮亮是他小时候的乳名,老爹你这么叫着,我可不得劲呢!老卢头女儿也有时不舒服,那荣荣可是她小时候的乳名呢。老爹你这么叫着,我也不得劲呢!
 
     老卢头说,谁爱得劲不得劲,我都叫习惯了,这几个小狗也都习惯了,改不了口了!
 
 儿子、女儿只得心里说,老爹真是一个死犟眼的老头子!
 
   老卢头开始认认真真地训练他的小狗们了。
 
 又过了月八的,人们看到老卢头的这些小狗会站成排走路,而且是按着顺序排列的。三公三母,公在前母在后,依次列开,肯定不乱套。老卢头有时还在这些小狗排队走路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喊起了“一二一”、“一二三四”……那个得意劲儿,就像个“狗将军”。甚至了解老卢头的人说,老卢头年轻的时候就想当个什么“头头”,却没那个官运,没当上管人的“官”,年老了却当起了“狗司令”!不过老卢头听了“狗司令”这个称呼,非但不生气,反倒说,这个称呼不赖!
 
 
 
           7
 
 
 
    那天 ,老卢头不知发了哪根神经,到这个楼门看看,到那个楼门瞧瞧。他听说上面下来“打狗令”了,告示贴在各区的楼门里。他为了探个究竟,就一个一个楼门地看起来。
 
 走遍了这个小区,每个楼门都贴着同样的告示:每家只能养一只狗,必须到当地派出所及街道为这只狗办户口,发现多余的狗后果自负……
 
 老卢头眼晕了。心慌了。他在想他这些小狗们的命运。
 
 儿子、女儿也先后来过几次,说政府肯定不能让你养这么些小狗,不是都明确了只让养一只吗?老爹你一下子养了大小七只狗,简直成了“狗世家”了。另外,最近又闹起了“非典”,人们正在议论这“非典”是动物身上带来的,说不定就是狗惹的祸。报上和广播电台时不时地说,“非典”和动物有关。因此有关方面也透露说,城市里的狗都得处理。再说了,老爹已年逾古稀,身体也逐渐力不能支,留一、两只玩就算了。
 
 老卢头说,它“非典”咋地了?怎么能和小狗扯到一块儿?我养了这么长时间的狗也没染上“非典”,还不知道“非典”长得人样狗样呢!
 
 
 
    儿子、女儿怎么劝也不好使,这可怎么办?儿子、儿媳和女儿商量完就吓唬老爷子说:过几天街道和派出所联合出动,挨门逐户地检查,就是躲也躲不过去呀!老卢头说,我就是不开门,他们还能砸门不成!儿子、女儿却说,那一敲门大狗小狗一齐叫,楼外都能听到,你不开门也不好使呀!
 
 
 
    儿子、女儿走后,老卢头真就核计上了,我应该训练这些小家伙就是有人砸门也不叫的本领。果然,几天后,老卢头的想法还真的实现了。既使有人怎么敲门这些小狗没有一只出声的。老卢头训练小狗的办法还真有一套。他让小狗在屋里玩耍,自已蹑手蹑脚地走出去,然后敲门。狗们听到敲门声,先是一只狗叫,接着狗们随声附和地一齐叫。老卢头一听就知道是亮亮先叫的。他就拿起事先用几张报纸卷成的硬筒,先是举起来吓唬,再就是打几下,几个反复,亮亮不敢叫了,其它的也就都不叫了。这样,老卢头又换了敲门的方法,那就是使劲用拳头砸,门声变了,狗们又叫了起来。老卢头又是教训一番那只领头叫的,狗们记住了:只要门响,不管怎么响,谁都不许叫!
 
 
 
    别说,果然谁敲门也没动静。一次儿子回家敲了一阵子门,就是没动静。正纳闷要往回走,老卢头回来了。儿子见他脸色很不好,就问到哪儿去了?老卢头歇了好一气,才说上宠物市场去了,在宠物市场见“打狗联防队”出动很多人,见狗就打,有位老人的小狗刚被从怀里抢走,那老人立时昏了过去。打狗队一看,可不得了!狗没打成,还得叫救急车抢救老人……
 
     老卢头打那次从宠物市场回来后,总是心魂不定。专门让儿子订了晚报,看上面的有关狗的消息。来人敲门,先不敢吱声,狗们也都面面相觑,老卢头就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微微探出脖子,轻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品品外面的动静,然后再问,谁呀?最后才开门。
 
 
 
    儿子见老爹总是这样整天疑神疑鬼的,也可怜起老爹来:老爹,我不是考虑别的,主要是考虑你年龄和身体。狗的问题不算啥。真要是狗被强行拉走 ,我倒是能要回来,可现在你老人家不能再养这么多了,留一两只玩就行了呗!老卢头也寻思了:这些小狗倒是挺好玩的,可一天到晚三顿饭你得管它们吧!思来想去老卢头也就狠了一条心,忍痛割爱地答允了儿子和女儿的意见。那天正巧老卢头的外甥到老卢头家串门,也早想养只小狗玩,就说,先拿我家两只吧。商量来商量去,儿子和女儿的意见是:先送到表哥家两只,女儿拿走一只,儿子送给朋友一只,另外三只寄养在农村老姑家。这样,一来可以躲躲这场打狗浪头,二来老爹也可以休息一段间。这段时间,老爹你什么时间想小狗了,什么时间就可到这些家去看看。老卢头一想可也行。就这么答应了。
 
 
 
    送走狗们的第三天,老卢头突然感到抓心搔肝地难受,老头子想起了狗们。特别是萌萌,那只曾经在他怀里撒娇,曾经钻他被窝,曾经与他有着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害羞的一段隐私……
 
     老卢头边想着萌萌,边向着外甥的家走去。外甥家住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区,坐七站地再走几分钟就到。老卢头边走边想着就到了外甥家。心想,那萌萌一定会撒着欢扑向他,又是打滚又是作揖,再就是亲嘴巴,闹起来没完没了……
 
    进到外甥家,却不见动静。老卢头突然感到有一种不祥的预兆:莫非是?……
 
 果不其然,老卢头的爱犬萌萌出事了。
 
 
 
    外甥见到老卢头,怯怯地说,大姨夫……它们俩在一个笼子里,我到外面倒拉圾,门没带严,萌萌也不知怎么就跑了出去,那条狗也跟着跑了出去,我怎么也没撵回来……
 
 那……那是哪天哪?是昨天?还是今天?老卢头顿时觉得头发昏、腿发软,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外甥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连连说,姨夫、姨夫,你可别,不就是小狗吗?我、我给您老再买两只!
 
 
 
    你……老卢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哪个小狗也赶不上我的小狗啊!丢了它,等于要了我的命呀!外甥强把老卢头拽起来,老卢头腿发颤、心发堵,强走着来到外面。在外甥的搀扶下,老卢头东瞅瞅西望望,那眼神中就像渴求着什么,是那么强烈,那么执著,嘴里一个劲儿地嘟囔:哪儿去了?萌萌!哪儿去了?萌萌!……也不知站了多长时间了。老卢头可能也累了,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让外甥搀扶养回到屋里,来到那个狗笼子边,他四下打量了一下狗笼子,见狗门的铁丝断了一根,他顿时明白了,原来这铁丝编的狗笼门是被狗用牙齿喀开的,他见狗笼门旁有一颗狗牙齿,一看牙齿他就知道是萌萌的,而不是那只的;在狗笼子断了的铁丝上,挂着一小撮狗毛,他一看就知道是萌萌的,而不是那只的。
 
 
 
     他忏悔起自已来:老卢头啊老卢头,你不是爱犬如命吗?你怎么就狠心把它们都送走了呢?老卢头啊老卢头,你不是高度赞美狗之多么多么忠诚吗?可你又是怎样对待它们的忠诚的呢?……他想起了他经常讲的故事里的主人公铁路人和他的牧羊犬,想起了他的狗萌萌与老阴头的狗将军在四号楼头“狗合”时的情景……
 
     外甥送着老卢头一步一步地走向汽车站,乘坐了七站地,又一步步地走回家。一路上 ,老卢头神情恍惚,自言自语,有时简直就是语无伦次甚至胡言乱语。外甥心说,这老爷子怕是精神受了刺激!老卢头的外甥还真瞒着老卢头一件至关重要的情形,那就是狗萌萌比丢了还惨:它被碾死在汽车轮子底下!
 
 
 
    那应该是前天,也就是从老卢头家接回小狗的第二天,萌萌再也忍受不住另一个陌生家庭的寂寞与折磨,一心一意就想见到自己的主人。它先是冲撞笼子,后来看不行,就开始试着用牙喀笼门,足足喀了一天,老卢头外甥也没介意。等老卢头外甥出去倒拉圾的当儿,这狗猛地使出全身气力,终于喀断了挂在笼门上的铁丝,冲了出去。它这一冲出去不要紧,另一只也跟着冲了出去。老卢头外甥紧跟其后撵,也没撵上。那狗窜出去见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就想穿过公路,几步窜到公路上,见到车来车往的,就猛然间在公路上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起来。他老卢头外甥急得双手拄着膝盖,厥个屁股,两只眼睛随着车来车往的轮子转动,从那车轮子的间隙里看着这慌了神的狗……一个车的轮子终于从这狗的身上辗了过去,另一个车的轮子……老卢头的外甥眼见这狗血肉横飞……他第一次见到一个活生生的跳动的生命被无情地倾轧而死。他掩上了眼睛。他不敢再回头。待他惊魂稍定,再找另只狗,早已不知去向……
 
 
 
    他老卢头的外甥能把这些告诉你老卢头吗?
 
 
 
    俗话说“祸不单行”,对老卢头的狗来说,也应验了这句话。过了没几天,到了儿子朋友家的那两只狗突然双双得了急病,说是犬瘟热,对于狗来说是不治之症,那两只狗,死了……
 
     这是老卢头紧着盯问儿子才得知的。
 
    再后来,老卢头盯着问外甥,问那萌萌跑哪儿去了?一定要外甥领着他,说就是走遍这个城市,也要找回萌萌!外甥被逼无奈,只得实话实说。老卢头立时眼前出现了那萌萌被压死的惨状。他浑身上下哆嗦着,语无伦次地说着,可怜啊!可怜啊……惨呵!惨呵!……
 
    看着老人家那样子,外甥后悔自己嘴巴不严!
 
 
 
    因为他知道老人家见过小狗被压死的时候的惨状。他也不止一次地听到老卢头讲过那个场面。
 
     那天,老卢头领着小狗萌萌在路边往家走,一位妇人领着一只狗妈妈和狗女儿也在路边走。突然,那只小狗不知怎么跑向路中央,一辆飞驰而过的出租车在它身上压了过去。那妇人、那狗妈妈还有老卢头以及几个路人都亲眼目睹了那场面:狗妈妈疯了一般冲向那被压死了的小狗,发出连老卢头也没听到过的狗的哀嚎!那哀嚎中似乎有一种人类听不懂、却又能让你从中领会其中的含义的声音;那声音像从一个遥远的上古时代传来,起先是轻轻的,那般原始,原始得让你透不过气来;尔后是重重的,那般沉重,沉重得压碎人的五脏六腑……
 
 
 
    轻轻、重重;重重、轻轻,也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透着凄凄惨惨、戚戚切切的悲凉……老卢头的第六感觉完全能听懂这哀嚎中的含义,他不能自制,他看着那死了的小狗,和久久不愿离去的狗妈妈;他听着那撕心裂肺的狗妈妈的悲叫,老人热泪盈眶:那也是一条生命啊!……
 
 
 
            8
 
 
 
    老卢头病倒了。他病得不轻。
 
    他躺在床上,水喝不下、饭吃不下。
 
    一天,老卢头似乎精神了些,但他心里知道他己经是糟糠之人了,说不定啥时就像燃尽的腊烛说熄灭就灭了;不是说狗涎残喘吗?恐怕我已是了!他让女儿找来儿子和儿媳,说有些话要说。
 
    能说什么呢?女儿和儿子和儿媳妇来到床前,听老爹吩咐。女儿特意把她带走的那只小狗带了回来。老卢头慢慢道出了以下的心愿和想法,着实让儿女们大吃了一惊。
 
 老卢头没说话前先看了看女儿一眼,然后用手指了指床头边上的一个小柜。那个床头小柜还是儿子结婚的时候订做的,后来儿子搬了新家,又买了新家具,就把这套家具给了老卢头。如今,这床头柜的底脚已被小狗们磨牙时啃的斑驳陆离,有的地方狗的牙痕都清晰可见。女儿见老爹指那床头柜,就来到小柜前,拦开抽屉,翻了一阵,也没翻出什么。有什么呀?莫非是存折!女儿心里倒是一动,不愧是老爹,这时候想起了女儿……
 
     其实,老卢头哪有什么存折呀!他很早参加工作,退休也早,一个月那几百块钱和那狗们的生活费本来就紧巴巴的。时不时儿子再补贴点,哪有什么存折。其实,女儿也是这么想的,对于存折,只不过是一闪念罢了。
 
 
 
     没翻出什么,倒是翻出一个小包包,是用一个信封包着的。
 
     女儿打开一看,那表情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苦着脸说,“爹,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让我拿出这东西干啥?”
 
     儿子和儿媳也凑过来看了看,都怔怔地看着老卢头,谁也闹不懂这老头就要在走到人生尽头的时候,还要在萌芦里卖点什么药?!
 
 
 
    老卢头颤抖着手,从装着纸包的信封里又拿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些字,老卢头眼神呆滞,慢慢地对儿子说,念吧!儿子便念了起来:
 
 
 
     公元二千零三年六月十日上午十时十分左右,爱犬萌萌不幸身亡,死后留下牙齿一颗、毛发一缕……爱犬萌萌不幸遇难,吾心如刀绞,夜难眠寐;爱犬如逝夫,思犬如思人;终日相伴,嬉戏膝前;寂寞与烦恼,皆因与爱犬们相处,荡然全无,惟爱犬萌萌能与吾之老伴相比;惟爱犬之子亦能带来隔辈孙男孙女同等之乐趣!儿女长大成人,为生存奔波,吾不念、不怨其总守在身边……吾退休之后,犬们成为吾生命中尤为重要之一部分,吾最后之生命可以没有任何追求,却不可无爱犬。当今社会,人如犬之忠者不多;而更有恶人之甚者,亦不如犬之毫毛。
 
 
 
    吾爱犬多年,深深感到了人类与犬类之间,亦有默契与和谐可言,人类与任何有生命之物体相处、相知、相恋亦如此……
 
    吾深爱着的犬友萌萌安息!……
 
 
 
    儿子念到此处,停了下来,他感觉到了妹妹在哭泣……。而妹妹带来的那只小狗荣荣却静静地趴在那儿,不时用那两只眼睛看着人们,竟没有一丁点儿的动静。
 
 老卢头又喃喃地说,念完吧!儿子又念了起来:
 
 
 
    人终有一死。人之平均生命是犬之平均生命之十倍又多。人与犬有相同之处且又不同。人与犬应成为朋友!犬愿作人之友朋,人何不与其为友呢?……我如随爱犬而去,请将这爱犬之牙与毛发一同装在吾之骨灰盒内。以此了却我之心愿!
 
    儿子念到这,见落款处工整地签着他老爹卢同福的名字,就又停顿了下来。老卢头说,念!
 
    儿子就念出了老爹的名字。年号是:公元二千零三年十月十二日。
 
 儿子、儿媳及女儿听罢此言,不觉心头一个个酸溜溜的,都不是滋味。他们感到老爷子在纸条上的“遗言”,绝非戏言,且字字凝泪,句句含情;份量之重,竟让这些做晚辈的内心深处涌荡着丝毫也不能抗拒的力量!
 
 
 
     老卢头!你有着犬一样的忠贞!你有着狗一般的执著!
 
 
 
    有人敲门!
 
    全家人都惊讶得几乎不相信眼前的现实:老殷头和他的儿子及外孙女出现在他们面前。老殷头抱着一只与萌萌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品种为马尔他的小狗!
 
 老卢头看了看老殷头,心说,你老阴想说就说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你能否吐出什么来?
 
    老殷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话是:卢兄,你看我抱着谁来了?
 
    第二句话是:卢兄,我们都已是古稀之年了,还有几天活头呀,还得好好活着啊!
 
    第三句话是:过去的让它过去吧,我们、孩子们,还有狗们,都从头再来吧!
 
 
 
    老卢头的眼睛真的突然一亮,眼角湿润了……在场的人,突然间面面相觑……
 
 女儿带来的那只狗和老殷头抱来的那只狗,四只狗眼睛眨巴着,那眼神不知是惊还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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