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堂经理的苦与乐 |
作者：邢贵 作于：2005-6-11 9:25:00 访问：17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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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慧今日值班，说好六点半起床，然后到单位。可是，一觉醒来已是六点五十分。她急了：慌乱中穿好衣服，头也没顾的梳，脸也没顾的洗，就惶惶张张地出了门。临出门，她狠很地掐了丈夫桂强一把，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个死猪，说好到时叫我，你倒忘了！”“哐当”一甩门走了。
一
北方的冬天黑的早，明的迟。快七点了，天还没有亮。路灯灭了，街上黑乎乎的。路边只有少数几户人家屋子的灯亮了，不时听到有开门关门声。路上的人不多，不时有三三两两背书包的学生，急匆匆地往学校走去。偶尔还有几个晨练的，在路上走来走去，不住地喉喉嗓子，声音特别亮。
方慧无心顾及别人，骑着自行车风一般地向厂子奔去。她恨不得插上翅膀一下子飞到工作单位——厂子的餐厅。
走进厂子那银白色的自动门，顺着水泥路向前走，远远地就看见餐厅的李主任腆着大肚，嘴里叼着烟卷，已在那里溜达。方慧急忙把自行车停在不远处的存车场，忐忑不安地走了过去，预备着让主任数落。
“李主任早？”方慧上前主动打招呼。
“唔。”李主任点点头，又笑了笑。
“叮铃铃——”一阵铃声响过之后，从厂子涌出许多工人。有的提着暖水瓶，有的拿着饭缸，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向餐厅拥来。方慧差点儿被簇拥得人流挤倒。
空荡荡的大餐厅顷刻间站满了人。十几个售饭口前排起了“长龙”。
“两个包子，一个汤。”
“一碗面条，再加一颗蛋。”
“两根油条，一碗稀饭。”
饭菜飘香，盆碗叮当，乱而有序。
方慧戴着“值班”两个字的红袖章，在售饭口维持秩序。“排队，不要拥挤！”她不住地喊叫着，显示出有一点管理者的派头……
这时，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今天上班迟到了，按规定，迟到一次，罚款五十元，做书面检查。可是，刚才李主任没有当面批评，只是笑了笑，莫不是另有隐情？她心里还在打着小鼓……
果然，不出所料，就在工人们吃完饭，她们把餐厅打扫干净时，有人告诉她说：“主任让你去一下。”
方慧摸下袖章，把衣服整理一番，来到了李主任办公室。
主任室很大，四周摆满了沙发，几个有机玻璃茶几懒洋洋地墩在地上，两盆君子兰放在当地，叶子上挂着水珠，像是刚刚浇过。在一个 紫色檀木的大办公桌子后露出一颗大脑袋。也许是桌子大，也许是李主任个子矮，他坐在那儿极不协调，简直就像是在办公桌上长出个大蘑菇。这会儿，他正在翻阅一张报纸。
“李主任，你找我？”方慧站在当地说。
“哦，把餐厅打扫完了？”李主任放下手中的报纸，“随便坐吧。”
“唔。”方慧一面说着，一面在离李主任不远的沙发上坐下，等着挨批。
“在餐厅工作累不累？”李主任的脸上堆着笑。
“唔——”方慧的心稍微放松了，“还可以吧。”
“你想不想换个岗位？”李主任停了一下又说，“你很能干，是块料子。”
方慧有点莫名其妙， 就极不自然地笑了笑，试探着问：“什么工作？”
“大堂经理，怎么样？”李主任坦然地说。
“这——”方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主任拿她开涮，“这，是真的？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李主任说着站起来，走到方慧跟前，坐下，“不过……”
李主任没有说完的话让方慧莫不着头脑，听人们说这个李主任最喜欢玩弄女人，是不是他对我不怀好意？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由地紧张起来，脸上随即泛起一片红晕，她担心主任提出不合理的条件，就向外挪了挪身子，说：“这……”
“不要有顾虑，你要是同意，过几天就上班。”李主任说着，站起来绕着地上的两盆君子兰踱步，脸上的横肉随着脚步一上一下地颤动着。
方慧眼睛盯着君子兰，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大堂经理”，谁都知道那是肥差事，油水不少，这个职位一般都是有头面得人才能胜任，岂能轮到自己？难道天上真的会掉下陷饼？她的心突突地跳着，想说同意，可又说不出口；一阵沉默之后，终于笑着点了点头：“既然主任信任，那就试试吧。”
“好，这就好！”李主任裂着嘴，露出了黄黄的牙齿，“不过……”欲言又止。
方慧猜不透李主任的心事，就极不自然地又笑了笑，停了好大一会儿说：“还有别的事吗，李主任？”
李主任从办公桌上拿起一盒烟，拔出一支，点着，狠很地吸了一口，吐着烟圈：“就这事，好好干吧，我相信你。不过……以后……”
方慧站起来，向李主任致谢后，退出了主任室。
太阳升高了，柔和的阳光照着大地，照在方慧的心坎上……
二
桂强被关门声惊醒，一看妻子的被窝空了，隐隐觉得脸有点疼，猛然想起昨晚妻子的吩咐，一拍脑门，明白了。但他的心马上又平静下来，不由地产生一股无名的失落和惆怅：
妻子为了上班，瞒着他送了李主任价值千元的礼品。送礼也罢，总得搭他知道。可他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前两天才从别人的口中得知此事。为此他有点怪怨，就和妻子吵了一架：“怎么，你疯啦！那卫生员的活连人都找不上，谁想干？还得送礼？”
方慧不同意他的观点，说：“咱们不能看眼前的利益，应该放长线钓大鱼。你个蠢猪！”
“你——”桂强让妻子骂得差一点昏过去，一连好几天没有和她说话，只是不住地抽烟。
确实，方慧所做的不够妥当：你想，餐厅打扫卫生，又苦又累，一天三次，上十个小时的班，每月才挣三百元。“唉，真是——鬼迷心窍。”
半个月前，在厂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明明写着：急招餐厅卫生员十名。说明随便一个人，只要报名，均可上岗。而她竟送厚礼，真是愚蠢到了极点。一千元的礼换来每月三百元的工作，划得来吗？得她白受三个月，真是得不偿失啊！
自从方慧上班后，家里的负担就全落在他的身上，买菜、做饭、洗衣、打扫家都得他干，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家庭主妇”。他有满肚子的委屈和怨气，可这又怨谁呢？“唉，真是……”
七点钟，桂强起来了，一看儿子还在睡大觉，就大声喊道：“喜才，上学迟到啦！”
喜才今年十二岁，上小学四年级，晚上顾看电视不睡觉，早晨贪睡不起床。每天都得人叫。刚才他正做梦，朦胧中听到爸爸的喊叫，睁开眼，不情愿地穿衣服：“爸爸，我的袜子哪去啦？”
桂强正在用液化器煮方便面，听到儿子的嘟囔，就急忙跑出来，替儿子找。床子上、被褥里找了个遍，也不见袜子：“你昨天晚上脱下来放在哪啦？自己的东西自己不放好，真是——找不到就再换上一双新的吧！”
桂强正准备从衣柜里给儿子取新袜子，猛然听到厨房里发出“丝丝丝”的响声，随即飘出一股股浓浓的焦糊味。他慌忙跑回厨房：煮方便面的水没了，锅里的面饼已经变成黑铁片，火苗还在添着锅底，就赶忙关掉液化器。
“唉，真晦气。”他自言自语道。
“爸爸，找不到我的袜子呀。”喜才穿好衣服，坐在床上发愣。
“你再找找”
“没有呀。”
“没有就把我的穿上！”桂强气狠狠地说。猛一转身，瞥见暖气片上有两个黑点，走过去一看，正是儿子的袜子，“这不是嘛！”
原来，昨天晚上妻子替儿子洗完了袜子，顺手晾在了暖气片上。“唉——真是活见了鬼！”他骂骂咧咧道。
方便面煮糊了，喜才没有吃饭，拿了一袋干方便面，就背上书包走了。
桂强憋了一肚子气，在沙发上坐了好大一会儿，开始拾掇屋子。他把被子胡乱地卷起，堆在床上靠墙的一角；就又去扫地。地很脏，到处是杂物：烂纸、橘子皮、瓜子皮……应有尽有，真比农贸市场还脏。他用扫帚把那些杂物统统地扫到灶台下，又找来一块乱布擦去家具上的灰尘，此后，用墩布擦地……
一切忙完之后，已经是上午八点半。
三
方慧像一只快活的小鸟，哼着歌回到了家。屋子已收拾干净，儿子已经上学去了，桂强不在家，大概是又出去和几个文友谈论写小说了吧！
桂强原来在县报社写稿子，每月能挣一千多元，一家人吃喝拉杂不成问题。可是，去年报社倒闭了，就闲置在家；别人想门路挣钱，他却一门心事写小说；写小说能挣来钱也罢，可写来写去工夫没少下，寄出去的稿子石沉大海。
方慧很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桂强，让丈夫高兴高兴，可谁知道他“疯”到哪里去啦，连个影子也没逮着。“唉，真是——我辛辛苦苦上班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她自言自语道。
方慧走到卧室，放下手提包，坐在床上。想起了自己马上要当大堂经理，她甜甜地笑了；笑过之后，站在了镜子前，仔细地端详起自己。“大堂经理，真的吗？”她扪心自问。
猛然，方慧发现自己前额有几道抬头纹，鬓角也打了褶，不由地产生了一丝忧伤：“唉，真是年岁不饶人，若是自己再年轻十岁，该多好啊！”
大堂经理，一般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子，或是领导的心腹，可自己一个半老婆子，既没有魅力，又没有后台，怎么能被重用呢？是不是李主任搞错了，还是喝醉了酒说胡话？要不就是自己送的那些礼起了作用，才不得不提拔……
方慧左思右想，理不出个头绪，不由地又想起李主任“不过……”后面没有说完的话，这里肯定有阴谋，不然他为什么说话时有点皮笑肉不笑，那么不自然呢？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又掠过一丝愁云。
这会儿，方慧很想和丈夫说说自己的心里话，让他给拿个主意，于是不由地长吁短叹起来：“桂强，你在哪里？唉——”
四
方慧见到桂强是在这天晚上下班后。
方慧打扫完餐厅，回到家已是晚上九点。儿子在看电视，桂强正在灯下写小说。也许是他太专心，也许是还在和她生气，方慧进屋后，桂强竟然连头也没抬一下。这让她很伤心，话到嘴边了，又不得不全咽下去。
“唉——”方慧长叹一声后，倒在沙发上，嘤嘤地哭了。
“你，怎么啦？”桂强赶忙停下笔，抬起头问，“是不是那个李主任欺负了你？”
“没有，你个呆瓜，整天写小说能当饭吃？”方慧还在抽泣着。
“那，那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呀——”桂强心急如焚。
方慧擦干眼泪，破涕为笑，说，“李主任说要提拔我了。”
“什么？”桂强有点莫名其妙，随即嘿嘿一笑，“你，你一个卫生员能提拔到哪？真是异想天开！”
“真的。”于是方慧就把上午李主任召见她的事说了一遍，“信不信由你。”
“噢——”桂强感到很惊讶，“太阳真的会从西方升起吗？”
“若是当了大堂经理，我要好好地酬谢李主任，就不信没有咱们的出头之日。”方慧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桂强点着一支烟，狠狠地吸了几口，吐着烟圈，在静静地沉思，他总觉得事情有点蹊跷。
五
几天后，方慧真的被提拔成了大堂经理。李主任给她制作了一个精美的胸牌，上面贴着她的相片，写着她的大名，标着“大堂经理”的职务。
她的主要工作是负责餐厅的开门、关门，并检查监督卫生员的工作和职工们乱倒饭菜的情况。发现那个角落没有打扫干净，就让卫生员再去打扫；看见那个桌子没有摆齐，就让卫生员摆齐；瞧见那个工人不排队购饭，或乱倒剩菜剩饭，就提出批评，或给记成违纪。全厂两千多职工每天都在这里用餐，他们对她很尊重；四个卫生员也怕她，毕竟是“顶头上司”嘛！
方慧带着胸牌穿梭在餐厅，俨然一副管理者的派头。这样一来，她觉得很不错，挣钱虽然不多，但毕竟属于“领导阶层”了。既然是领导，那么就应该有领导的气派，衣服应该换一换，手机也应该配备吧！于是她向朋友借了些钱，买了新衣服，购了新手机。
你瞧，方慧穿上时髦的衣服，蹬着高根皮鞋，提上装有手机的小巧玲珑的手提包，再描过眉、画过唇，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她得意，她自豪，每天自觉不自觉地哼着流行歌。不时地掏出手机看看。
可是她的手机作用不大，除了偶尔给几个朋友发条短信外，几乎一直闲着。想用它给远在外地的母亲打电话吧，可用手机打长途电话不合算，加上漫游费，一分钟得一块多钱；不如门口话吧省钱，话吧打长途电话一分钟才二角五分钱。尽管如此，她总觉得带上它是一种荣耀，装点门面嘛！
六
一天早晨，工人们吃罢饭后，方慧忽然发现卫生员小张没来，怎么回事呢？她问另外的三个人，小李说：“小张感冒了。”于是她吩咐三个卫生员干四个人的活，按劳取酬，三个人平均分小张缺勤的那份工资。
又一天，小李也没有来上班，一打听，小刘说：“小李的儿子病了，正在医院照顾儿子呢。”怎么办呢？两个人干四个人的活，显然不可能：一则，小刘小杨这两个人不愿意；二则，即使她们愿意，两个人去打扫那么大的餐厅，一上午也干不完。于是，方慧一咬牙，放下手提包，穿上工作服，干起了清洁工。
一周时间过去了，仍不见小张和小李来上班。这怎么能行呢？方慧很着急，就和李主任说了。李主任写了一则招聘卫生员的广告，贴在大门口。过了几天，果然有两个人前来应聘；不过，那两个人一看，活儿又脏，工资又低，一扭头走了。这让她很无奈，便自己一个人承揽下了小张小李两个人的活儿。
幸亏方慧是干活干出来的，这点活儿根本不在话下。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她觉得很坦然，因为可以挣到几份工资。粗略估计一下，这样下来，一个月可以拿到六百元。为了多挣钱，苦点累点也不怕。
打扫餐厅的工作说来容易，可做起来并不轻松。一天打扫三次，要求极为严格：地要擦得一尘不染，餐桌要摆成横成行，竖成列；而且李主任每天来检查，发现没有打扫的死角就扣发工资，“唉，难啊！”
由于厂子不管饭，卫生员们只能在家将就着吃口饭。每当工人们用餐时，她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直流口水。特别是看到有的工人啃鸡腿时，方慧她们更是垂涎三尺，若不是怕别人看见笑话，狠不能把别人啃完的鸡腿骨拿起来再啧么几下。真正是：吃不上，喝不上，微薄工资活又脏，摸桌擦地还不算，下水道堵塞也得忙。
“唉——什么大堂经理？这，分明连一个乞丐也不如呀！”方慧总是这样说。
由于超负荷的工作，再加上营养不良，不到半个月，方慧就病倒了。重感冒，高烧达三十九度，吃药、打针都无济于事，便在门诊输液。但她仍然惦记着餐厅的工作，就让桂强替她打扫。桂强干了一天活，回来就发脾气，数落道：“你看看，那是人干的活儿吗？要钱，还是要命？什么大堂经理，分明捉的是你这个大头鳖啊！”
方慧听了桂强的话也觉得在理，可是又有啥办法呢？不干活儿，挣点钱，孩子上学怎么办，一家人怎么生活怎么办呢？她没有和他争辩，第二天就又去上班了。因为有钱在向她招手！
七
这天，天阴沉沉的，刮着风；风卷着塑料袋、废纸片，满天飞舞。
方慧打扫完餐厅正准备回家，看见餐厅外面的小黑板上写着几个字：餐厅临时工请到伙管室领工资。
辛辛苦苦干活，总算盼到了这一天！方慧一阵惊喜，就快步走进伙管室。
第一个月开支，方慧领到了六百五十元工资。她高兴的合不住嘴，连数三遍，确正无疑后，就急急忙忙地向家里奔去。她要向丈夫和儿子报喜，给他们做可口的饭菜。
方慧回到家里，屋子空荡荡的。丈夫和儿子回村里的老家去了，还没有回来。她就打开立柜，准备把钱放在里面。猛然，看见那个多日没有用过的手机和那套没穿几天的新衣服，不由地忧伤起来，禁不住哭了……
是啊，这些钱凝聚了方慧多少血汗！为了工作，她瞒着丈夫送了李主任厚礼；为了当好大堂经理，塑造个人的形象，借钱购置了手机和衣服。可是，现在它们都静静地躺在那里，无人问津。“唉，什么大堂经理，分明是……”
想到这里，方慧哭的更伤心了，就一头倒在床上。她的身子骨就像一部散了架的机器，浑身酸痛，头晕恶心。不一会儿，就呕吐起来……
“莫不是又生病了吗？”方慧想。
天黑了，灯亮了，方慧做好了饭，丈夫和儿子回来了。
“妈妈，你做了什么好饭呀，这么香？”喜才进屋后问。
“好香。”桂强也咂咂嘴。
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头顶头津津有味地吃着饭，淡淡的饭香从屋子里飘出来，向静谧的夜空散去……
不知什么时候，天晴了，月亮升起来了，露出了圆圆的挂着泪痕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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