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人走过锁龙岭 |
作者：回到唐朝 作于：2005-6-11 9:25:00 访问：2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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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年级学生虾子放学后，还在半山腰就看见自家门前停了两辆汽车。锁龙岭漫山遍野都是荔枝树和龙眼树，层峰叠翠，来自汽车的金属光芒，便异常显眼。
虾子奔跑在山路上的时候，心想：莫非是舅舅来了？虾子的舅舅在镇上，似乎已经有半年没有来了。但是虾子还是很清晰地记得，舅舅上次来的时候，骑的是一辆崭新的摩托车，似乎叫什么嘉陵，这个虾子不懂。但是舅舅带来的粉条、猪肉、鸭梨和红糖等，虾子是懂得的，因为它们都很好吃。
虾子想着这些的时候，脚步飞快像只小鹿一样在山路上跳跃。他想快点看见舅舅，舅舅最疼他了，说不定除了好吃的，还会给他捎上一支钢笔或一个蓝猫书包什么的。其实虾子对蓝猫书包也不甚了解，只是班上的同学说那是全国有名的书包，很好。班上只有村长的女儿秀秀能背上。虾子经常看见那书包，色彩艳丽，有个美丽的猫咪图案，煞是好看。
虾子到了家门口，他在那两辆车面前停下来，很认真很细心地观看着这新鲜的东西。汽车一辆是高大的吉普，一辆是白色的本田。不过虾子对于汽车除了知道它们叫汽车外一无所知，什么牌子啊性能啊牌子啊对他来说，跟美国总统大选对一个中国农村妇女的意味无比接近，远不如母鸡下蛋果树开花来的逼迫和重要。其实对这些了如指掌也没什么作用，好比学会了屠龙要术的古人，却永远无龙可供屠杀，委实是件既浪费而苦恼的事情。但是虾子还是禁不住新奇的诱惑，他犹豫又很小心地伸出细小的手掌，在汽车光滑的表面上摸了几把，感觉冰冷。然后，他很有满足感地跑回屋里。
虾子看见村长张爱国正陪同着六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坐在自家大厅里，喝茶聊天。遗憾的是这些人里没有舅舅。虾子不禁感到失望，钢笔没有了，书包也没指望了。老爸正忙着给那些人斟茶倒水，腰弯得跟个虾公差不多。虾子想：这累不累啊？
虾子溜进厨房，妈妈和姐姐都不在，只有妹妹小豆在。虾子拿起毛巾帮她擦去那长长的鼻涕，问她：妈呢？
小豆用力抽抽鼻子，说：和姐一起去后山摘龙眼去了。
“摘龙眼干什么？”
“送人。”
“送谁？就大厅里那帮家伙？”
“恩。”
“他们谁呀？”
“不知道。妈说是城里来的客人，都大官。”
虾子开始掀锅盖找饭吃，吃完饭后，他还得去牧牛，这是虾子每天的功课。
小豆眼定定的望着虾子喝粥，看虾子把萝卜咬得“卜卜”响时眼神流露出无比的羡慕神往，那长长的鼻涕和口水就糊在一起掉了下来。虾子无奈地放下碗筷，一只手拿起毛巾，另一只手按住小豆的头，狠狠地擦去她脸上的鼻涕和污垢，然后回头端起碗，咬下一截萝卜给小豆。小豆就眉开眼笑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2．
虾子放牛回来的时候，看见老爸和姐姐正在屋前整理满地的龙眼，旁边摆着一溜儿果子包装箱。虾子认得上面的字样：“三敦乡荔枝龙眼，中国优质水果”。小豆在一边剥着那些挑剩下来的细小的龙眼果实，吃得有滋有味。
“爸，摘这么多干什么？不是还没到盛产时期吗？你不是说这样摘很伤产量的吗？”
“小孩子，别多事。来帮忙整理一下，要送人的。这还不够呢！我得去再摘一筐回来。”
虾子数了数，地上摆了12个纸箱，有八个已经封盖，应该是装满了；有两个正在装，半满状态；还有两个张大嘴巴，里面空空荡荡的等着你喂它些什么。老爸和姐姐把所有的枝叶都弄得很干净，稍微细小点的果子都挑出来搁在旁边。虾子想：这样整理法，要多少才能满一纸箱啊？他斜眼又看见那些发育未成熟就已经被采摘下来的果子，仿佛看见那些没钱交学费中途辍学的同学一样，深感可惜。每一个生命的过程都是宝贵的，无端地改变别人生命的过程或剥削别人生命的权利，都是残忍的，不人道的。校长曾经这样说过。
虾子没有听老爸的话蹲下来帮忙整理，而是问：我妈呢？
“屋里忙着哪！客人要吃饭。”
于是，虾子转身进屋找妈妈去了。
虾子走过大厅，看见桌上堆满了龙眼，遍地狼籍，龙眼的核和果皮扔得到处都是。大尾巴狗大黄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似乎是想寻找它人生中的又一根骨头。它在那些人身边不住穿梭，对这些陌生人哼也没有哼一声。虾子有点失望。
虾子将要转身的时候，听见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人在大声说：这茶怎么这么难喝啊？另一个年纪更长的人用手摸摸他几乎没有什么毛的脑袋，说：几块钱的茶能有好喝的么？你以为这是铁观音是极品龙井啊？说着那帮人哈哈笑了起来。虾子有点不舒服，他知道那茶是老爸进城的时候买回来的，花去20元RMB。20元的茶还不好喝啊？20元才那么点茶叶，妈妈还为此唠叨了老爸半天哪。这茶虾子偷偷喝过一次，背着老爸偷的。虾子觉得美死了，从来没喝过那么甘甜清冽的茶水。可惜老爸像个铁公鸡一样对这茶爱若至宝，轻易不肯拿出来，非得有贵客光临或重大日子，才让现身。虾子鄙夷地望望那些衣冠楚楚的家伙，闪身进了厨房。
妈妈围着围裙在忙碌，灶里的火烧得火红火红的。妈妈连虾子进来也没察觉。
“妈，外面的都谁啊？”
“那是城里来的大客人。村长带来的，都是比村长还大的官。”
“干什么来我们家？”
“村长说了，他们来考察我们家种植果树的情况。村长还说了，他们会给我们安排出路啊销售啊什么的，也就是说，我们只管种好果子，不用再愁卖不出去了。”
虾子蹲在灶旁乖巧地帮妈妈加了几把柴，就听见老爸在屋外扯着嗓子喊他：“虾子，虾子。秀秀叫你上学去咧！”
“该去上学了。别迟到！”妈妈不知道从那里摸出一个水煮蛋，塞给虾子。
于是，虾子站起来，接过水煮蛋，抓起板凳上的布书包，出门上学去。
3．
“虾子，我爸怎么在你们家？”
“虾子，你们屋里的那些人都是谁啊？”
“虾子，那两辆车真漂亮啊！要是我们有一辆，那该多好？”
一路上秀秀问题比往常要多很多。但是虾子没有理她。
虾子不喜欢秀秀他爸，不喜欢他带那么多人回他家，还吃了他家那么多龙眼，吃就吃罢，吃了还要带走那么多，以为那不是钱啊？最可恶的是居然还笑话他家的茶不好喝。
虾子觉得秀秀他爸和他们的一道的，都不是好人，因此秀秀也不是好人，谁让秀秀是村长的女儿呢？
虾子决定从此不理秀秀，要和敌人划清关系。这是语文老师说的。他想着这些，不禁越走越快……
“你今天怎么啦？都不理我。”秀秀从后面追上来。
虾子还是没有理睬她，走自己的路，让她说去吧。
“虾子，你为什么这样？”秀秀横在虾子面前，眼泪都快哭出来了。虾子虽然看着有点难过，但是，他还是觉得不能原谅秀秀。于是，他低着头避开秀秀锐利的目光，绕过秀秀，继续向前走去。
整个下午，虾子心慌意乱的，不知道老师都说了些什么。秀秀像朵焉了的花朵，无精打采的，有时候扭头狠狠白一眼虾子。虾子难免心惊肉跳，一时觉得自己真的错了，得罪了秀秀。但是，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是你爸爸带人到我家吃我那么多龙眼的，我错什么了？他想着就没有再理会秀秀。老师说：男子汉不能随便低下高贵的头颅！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一响，虾子就像一只燕子一样飞了出去，在山路上左奔右突，回家。
已经的黄昏五点多了，太阳红红的挂在西山，已经不再热烈璀璨，多了点和颜悦色。
虾子回到家，那汽车已经不见了。城里来的客人也走了。当然，消失的还有原本排在屋子跟前的那12纸箱龙眼。姐姐正在打扫大厅，大堆大堆的垃圾，有果皮杂物，还有骨头和可口可乐的汽水罐，旁边还排着5个整齐的啤酒瓶子。虾子就知道不仅吃饭了还喝酒了。大尾巴狗大黄正啃着一根骨头，那个有味啊！虾子看它不爽，上前狠狠地踢了它一脚，骂道：没骨头的狗！就知道吃！
妈妈看见虾子回来，告诉他说老爸已经去牵牛回来了，并吩咐他去洗手，很快就可以吃晚饭了。小豆已经端正地坐在饭桌上，焦急地等待着饭菜的上来。
“小谗猫。”虾子捏了一把她的脸，逗她。倒是难得她有没拖鼻涕的时刻，也许是妈妈刚给她擦干净吧。虾子没管那么多，就捏了一把。小豆缩头缩脑的躲，躲不过就举起手来反抗，要抓虾子的手。虾子哈哈大笑，快速收回手，跑去洗手去了。
老爸回来了，姐姐卫生也搞完了。妈妈把饭菜端起来，有黄瓜，有粉条，有通菜，有被挑剩的肥猪肉，还有被吃剩的鸡爪子鸡头鸡屁股……小豆抓着一只瘦瘦的鸡爪子吃得很努力也很有味，油腻涂了她满脸。
“怎么会有鸡？”虾子奇怪地问道。
两个月前，一场奇怪的瘟疫，把妈妈买回来辛辛苦苦养大的60只鸡全部毒害了。那阵子全家人都心情阴郁，很是难过了很久。突然而来的状况，害得虾子300多块钱的学费现在还没有着落。老爸去和校长公关了很久，最后签了承诺书，承诺龙眼上市后立马补交，虾子才得以继续留在学校听先生讲课。家里就虾子一人在上学，姐姐念完六年级就不念了，在家里帮衬老爸老妈忙活；妹妹小豆才5岁，还没到上学年龄。还好没有到龄，否则，估计也要耽误她的。
没有人回答虾子的问题。老爸老妈都低头扒饭，姐姐望了一眼虾子，随即也转移了视线。只有小豆还那么香地啃着鸡爪子。
虾子感觉不对，他放下碗筷，跑出屋子，“笃笃笃笃”地叫唤起来，但并没有看见花花熟悉的身影闻声而现。花花是家里硕果仅存的老母鸡，下蛋很勤，而且最听虾子的话。它从来没有在外面下过一个野蛋，每一颗都乖巧的下在自家窝里，下双黄蛋的几率也颇高。因此很受家人喜欢，尤其得虾子欢心。花花下的蛋，是用来给妈妈治疗腰骨痛的。乡里最有名望的郎中开的方子：要有下蛋5年以上的母鸡下的蛋，和白糖、烧酒相拌，开水冲服。如此两年，方能痊愈。
妈妈已经吃了一年两个月零八天了，说效果很好。妈妈现在已经不再夜夜痛得无法睡眠了。以前妈妈走路都觉得腰骨痛得要命，现在挑起100斤一担的果子，走起路来依然平平稳稳的，没什么疼痛。
虾子觉得花花简直就是他*的神药，因此，他没有事情的时候就爱去河里摸些小鱼小虾喂花花，算是犒劳它。它的每顿伙食，家里人都精心炮制，从来没亏待过它的。
可是眼下，花花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听见他的叫唤就颠簸着肥大的屁股走过来，等待虾子洒下的一摊美味的白米。
虾子在墙角的的簸箕里找到了花花熟悉的衣服，只是它们已经不再神气醒目地披在花花身上，它们被扒了下来，湿漉漉的摊在簸箕里，了无神气！
大尾巴狗大黄叼着一根骨头在旁边啃得正欢。虾子怒从胆边生，无明火起，他狠狠地飞起一脚，大黄怪叫一声逃跑开去。虾子慢慢地蹲下来，抓起那根从大黄嘴里漏下来的骨头，摸着簸箕里花花已经湿漉漉的衣裳，眼泪就慢慢滚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花花的衣裳上……
老爸妈妈姐姐小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都站到了虾子身边。众人默默。
妈妈走过去，努力想把虾子拉起来。妈妈安慰虾子说：“虾子，别哭！啊？花花虽然没有了，但只要龙眼卖火了，虾子的学费和他*的病，就都有着落了。别哭了，我们回去吃饭，好么？”
“哇——！”虾子忽然抱着他*的大腿大声地哭了起来，哭得那么响亮，那么伤心，只是不知道城里的人能不能听见……
尾声：
客人走过锁龙岭的第二天，锁龙岭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坟墓，一个很小的土堆，一块竹片制造的墓碑端正地插在那里，上面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心爱的花花之墓……
（44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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