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蛋 |
作者：劳美 作于：2005-6-11 9:25:00 访问：2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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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院子门口时差点撞在正进门的我爸身上，我立马站住并向后倒退一步，心里就扑腾腾地跳起来了。我爸一定看到我脸上又慌又紧张的表情，或许也因此猜到了几分我慌里慌张的原因。我爸是大人，大人总能从小孩子的脸上看到他们的心里。这话听谁说的，我忘了。
还好，我爸的脸上没有明显的什么反应，在他忙伸出两只手做出要扶我的架势时，我又向后倒了一步，同时笑了笑，一种抱歉的似笑非笑。我爸带着平时的那种和和气气的眼神，说，你慢点，我手里要是拿着个家伙不就碰着你了吗。我像鸡吃食一般地点着头，不自然地咧着嘴笑笑，我说，我要找二子玩去。你吃饭了？我爸问。吃了。我说。早回来。我爸说着，对着我的后脑勺轻轻地扒拉一下。我嗯一声，从他的身下刺溜一下跑出门口。
跑出几步，我就到了门口的那条路上，我回头看看，我家门口已经被一排房子挡住了，我放心地停下来，开始蹑手蹑脚地走。路是凹凸不平的土路，凸处就像一个个大土疙瘩，看上去很硬也很光滑。我走路的样子，有点鬼鬼祟祟，要是让路上的村里人看到，一定会认定我做了什么坏事，或者正要去做什么坏事。幸好，路上没有人，后面没有，前面也没有，好像这中午的路上只有我爸刚刚走过，我爸在这路上走回了家，我又接替他继续在这路上走，想想，我觉得这事真好玩，我就笑了，可是，刚才给我带来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消失，我的心里还有点哆嗦。其实，在没碰到我爸之前，在饭桌上，我就有点紧张得不行了，好在我妈妈我姐姐没有发现我与平时有什么异样，桌上的饭菜本来除了菜水味就再没有别的什么味道，我心里只想着快点离开屋子快点走出院子，最后，我低着头说“我饱了”，一推碗筷，就旁若无人地出了屋子。我不敢看她们。
走在路上，我感觉到我已经开始做一件坏事，同时也觉得自己决定做这件事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二子家离我家不远，在前面一个窄些的横道上拐进去，再走过几排房子，我就站在了二子家房前墙角。这时，两边房子间的胡同里起了风，地上，旁边的柴禾垛上，还有几步外的一个猪圈，都被风吹得冒起尘烟。我仰脸看看天，天上灰黄黄的，听大人们说过，灰黄的天是大风天，我想，或许一会就要起大风了。我感到有点冷了，我想抖动一下上身或站在原地蹦一蹦，可是我没有，我不敢，我的单薄的上衣口袋里有两个蛋。在我的等待到了极限时，我冲着二子家的窗户喊，二子，二子，二子！
喊了几声后，我向墙角里站了站，那里避风。我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在出来时多穿一件衣服，一会走在村外一定很冷，冷时，我想我也不敢跑动，我要保护好我身上的这两个蛋，这两个蛋今天对我很重要，我要保证它们不受到一丝擦碰，否则，酝酿很久的事就做不成了，不但做不成这事，还损坏了两个蛋。两个蛋如果放在家里过日子他会起到很大作用的，至少能买两瓶酱油两瓶醋，或者二斤盐，或者一些药，我亲眼看到过我爸曾拿着几个蛋到村南头那大夫家换回一些药来，我爸的胃口不好，在我记事起就不好。这一年，我十二岁，二子也十二岁，我们在村里小学一个班，我姐姐上高中，二子的哥哥也上高中。二子胖胖墩墩的，我瘦瘦巴巴的，走在一起，我们的差别很明显。
在我又一次想喊二子时，二子出来了，他从门口一露面我就看到了他脸上低眉垂眼的表情，二子不高兴。我想可能是这大冷的冬天二子的爸爸妈妈不想让二子出来瞎跑，二子才不高兴。我和二子总在一起玩。我们除了有共同的爱玩的天性之外，我和二子还都爱看书，小人书，因此我俩常常在一起，把自己的小人书送给对方看，这样我们都等于看了很多小人书。我们的小人书都是我们的爸爸给我们买的，从我们发现自己爱看小人书时就开始让我们的爸爸买，我有四本，二子有五本，我们的前四本都是在前四年里买的，一年一本，二子的第五本是今年里才买的，我们都看过了很多边，我们看烦了，因此，我想我的第五本该买了，二子也催过我，可是今年我没敢跟爸爸张口，家里很穷，爸爸要时常吃药，吃药时就用家里养的母鸡下的蛋去换，妈妈做饭用的酱油醋和盐之类的也都是用鸡蛋换，所以，想到这些我就不好意思对爸爸张口了。我家养了四只母鸡，每只母鸡隔一天才下一个蛋，因此，我们家每天能从院子里鸡窝里得到两个蛋，这个数一直保持得很正常。我特别希望家里多养些母鸡，到时我就可以从鸡窝里偷拿一个或两个，可是妈妈每到开春时都要买十几只小鸡，到头来都要一个个地死掉，爸爸妈妈没办法，我也没办法。
二子走到我跟前时，我小声问他，怎么，不高兴。二子的眼睛很忧郁，看看我没回答，只说了一句，咱们走吧。
二子在前面走，我在后面，我有点不高兴了，今天的行动是我酝酿了好长时间的，在两个星期里，我偷拿了我们家鸡窝里的两个鸡蛋，一个星期一个。我把它们藏在我的书包里，我天天背着书包也背着这两个蛋去上学，在路上，在学校里，我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怕把蛋碰破。爸爸和妈妈为两个星期里鸡窝里少了两个蛋唉声叹气了几日，他们准是以为家里的这四只母鸡老了，不再像年轻时精力旺盛保证隔一天下一个蛋了，他们在为以后酱油醋所需的零花钱犯愁。我想，我费了这么老大的劲终于促成了今天的事，我们就要看到一本新的小人书了，二子今天没有理由不高兴。我感到有点委屈。
正是隆冬季节，刮着的风透着寒气，我们在村子里没看到一个人。出了村子，我们沿着村北那条河堤向着公社的方向走，走到河堤的尽头拐个弯，就能到公社，公社小卖部就在村边上，我和二子都和自己的爸爸去过那小卖部，小卖部里的小人书摆满了上下两排书架，每次站在柜台外，我的眼睛都不够用的，同时嘴里还留着口水。每一年，每次去，我只能在那两排书架的小人书中选一本，这让我心里很是不甘。河堤下的河里结了冰，暗青色的冰面上晃动着一些干枯的草枝。
二子穿着黑色的棉袄黑色的棉裤，脚下是一双黑棉鞋，都是半新不旧的。我们从村里走到河堤，二子也没说一句话。
河堤上的风很大，吹在我的身上和头发上，让我浑身一阵阵发紧。我打一个激灵，想尿尿。我跑到河堤下，开始尿尿，尿完时我又打一个激灵。提裤子时，我对着在河堤上等我的二子喊，你下来吧，我们在冰上走，风小。
二子琢磨一下，歪歪斜斜地走下来。我们都站到冰面上，冰上有些滑，身子都晃了晃，我们不禁冲着对方笑了笑。很快，我们的脚和腿适应了冰面。
我问，你们家里不让你出来？
二子回头看我，是我自己不想出来。
怎么了？我有些迷惑，立马看到一本新的小人书，这是我们共同的心思，何况这次去买我的第五本小人书本来是在他一再催促下我才下决心偷拿家里的鸡蛋的，并且这两个星期里，我和他都在为这一天的到来盼望着。
二子没有很快回答我。
我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以后，不想每年里都买一本小人书了。他说着，看看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里当然还是迷惑的。家里买酱油盐的都没钱，我觉得，我再让我爸给买小人书，就有些不懂事了。二子说。
我用手隔着衣服轻轻摸摸口袋里的两只蛋，心想，我口袋里的两只蛋是从家里鸡窝里偷拿的，要比起让爸爸给我买小人书来，我就是更不懂事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我闷着头小心地在冰上走。
我已经走到了二子的前面了，我回头看到他走得非常慢，有点故意似的。我以为他现在就不想和我一起去公社的小卖部去买小人书了，但我还是喊他，走啊。
我这一喊不要紧，二子却站住了。二子站在那里，两眼里有些犹豫，也有些迷茫。看着他，就像一个黑黑的圆球，一动不动。
我的手冷，我把两只手插进上衣口袋里。你是不是现在就不想去了？我皱着眉，问二子。
他低下头，看着冰面，用一只棉鞋在冰面上胡乱划着。
我要是现在回家，你不会不高兴吧。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脸上带着不安的表情。
我心里来了气，很不满地瞅他一眼，又扭过头看向河的前方。几米外的地方，有一处冰面上堆着冰块，那是人们砸冰窟窿逮鱼时留下的。这条河里有很多小鱼，我和二子在夏天里总在这条河里摸鱼，我们把摸到的鱼放到一个用柳条变成的篮子里，然后再回到村里时，在平均分成两份，拿回各自的家里，我们总是这样一起出力，然后平均分配成果，谁也不多不少，我们始终这样，包括买小人书，一人买一本，然后一起交流着看。自从我们要好，我们都保持着这种默契。
我回过头，把脸扬起，眼睛却向下吊着看二子，二子在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我们离得不远，他或许看清了我眯缝得很厉害的双眼。他又低下头，用另一只鞋在冰面上划。
我浑身感到冷的不行。
为了今天的事，我紧张了很多天，也高兴了很多天，一个月里，我和二子共同把二子的爸爸给二子买的新小人书看了好多遍，看烦了时，我就想到，下一本小人书该是我买了，这是我理应做的，我和二子之间始终到保持着这种默契，可我一想到家里的鸡蛋要换酱油要换药，心里真的不忍向爸爸张口，事情就那么一直拖着。一次，二子说，咱们该看新的了。我说，嗯，这一本我都背下来了。一天，在吃饭时，我想对爸爸说我该买一本新的小人书了，话到了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我想到，吃饭，吃药，还有我这小人书，都要靠家里的鸡下的蛋，这些在我看来都是很重要的，缺一不可的，可村里太穷，家里也跟着穷，我们一项都不能做到有保障，但家里人吃饭爸爸吃药应该还是比我看小人书重要的多。在我呆呆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四只母鸡悠闲地溜达时，我恨不得过去抓住它们，把它们肚子里的蛋都从屁眼里提前抠出来。我没对爸爸提出买小人书的要求，还有一个原因，我怕他拒绝我，我想如果有了第一次的拒绝，以后让他给我买小人书的事很有可能也就是无望的事了。看小人书，对我和二子来说是一件比吃饭重要的事。二子的爸爸已经给二子买了今年的小人书，我又不忍向爸爸提出要求，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有自己想办法。我不能对不起二子，我不能破坏我和二子之间由来已久的默契，那样，以后我们就做不成好朋友了。
我转过身，自顾自地向前走，我想用无言的形式来回答二子，他会从我的无言中理解我给他的回答的。走过冰窟窿时，我看到冰窟窿很大，里面的水没有结冰，水面呈着一汪深深的蓝色。走出几米远，我感觉二子并没有如我所愿跟上来，我回头看，二子果然站在那里没动。我的火气从心里烧到身上，又烧到眼睛里。
我眼里冒着火，瞪着二子。
我琢磨了一会，向着走过的冰面疾走，想走到二子那里，对他好好说，那好吧，咱就再买这一次，以后就不每年都买一本了，等有了钱或鸡蛋多了再说。可没走几步，我脚下一打滑，身子向着冰上摔去，我立即想到了上衣口袋里的两个蛋，在身子砸到冰面的一瞬间，我急忙将两只手伸进两个口袋抓住那蛋，并用胳膊肘向下顶在了冰面上。
我听到二子在惊叫着我的小名，我只觉得胳膊肘处钻心的疼痛，这时，我又听到二子啊呀了一声，我扭头看去，二子摔倒在冰面上，身体还向着我的方向划出老远。我咕噜着坐起来，又忍着疼痛站起来，两只手却始终在口袋里握着那两个鸡蛋。
二子也已经爬了起来，咧着嘴，用两只手一下一下地捏把这被摔通的地方，向我走过来。我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心里有些惭愧。
我突然产生了一股沮丧，对继续去公社小卖部买小人书失去了几天里曾有的热望和信心，我对走过来的二子大叫道，滚，你滚！或许是冷，或许是愤怒，我浑身在颤抖。
二子听到我的叫声，身子一趔趄，停在了靠近那个冰窟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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