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礼殇 |
| 作者:幽玺 作于:2005-6-11 9:25:00 访问:2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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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刚蒙蒙亮,慧儿就醒来了。为了不惊动身边的丈夫和儿子,她没有拉灯,摸黑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上;拿起准备多日的那个包,悄悄地出了门。 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头顶上的星星眨了一夜,有点困了,暗了。空气比屋里新鲜多了,吸一口凉凉的,有点甜。出了小巷,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路。路很空阔,昏黄的路灯像瞌睡人的眼,发出淡淡的光。慧儿无心顾及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低着头,向东走去。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不多时就看不清了。 天完全亮了后,慧儿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下站住了,放下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出了一身汗,衣服紧紧贴在背上,有点难受。这时她感到拎包的那只手有点疼,一看,手指被包带勒出一道道血印,就去用另一只手搓了搓,也不放在心上。她睁大眼盯着对面那个一开一合的银白色的自动门,等待着一个人的出现。 通过多日的打问和观察,她知道了那个人的上下班规律:一天四趟从那门进出,中午晚上有专车接送,上下班进出的人多,不好接近;只有早晨那人跑完步,步走进去上班,人少容易接近。那人是新上任的厂长,瘦高个儿,她在电视上见过,讲话文质彬彬,声音拉得很长,每说一句话,总要带个长长的“啊”字。 为了这次行动,她整整筹划了一个多月,去了三趟市里,才买下那个认为厂长肯定喜欢的礼品——灭菌解毒机。据说那东西插上电,通在水里可以杀灭细菌;放在室内释放出臭氧,净化空气。还有许多功能,销售人员讲了一大堆,她也没有记住。标价一千元,她在柜台前转子五圈,和销售人员反复讨价还价,才按据说进价九百六十八元买下。九百六十八元能买二十袋白面,够一家人吃上二年,她有点心疼,但为了能让丈夫早一天上岗,也就豁出去了。现在的社会,那些当官的心狠,不送礼办不了事。她知道,丈夫下岗,正是因为平时不送礼,不拍马屁。下了岗不想方设法和领导沟通,送点礼,而是与领导理论拼命,到头来领导毫毛未动,而丈夫却栽了跟头,心脏病突发,住了半个月医院,除了花光家里的全部积蓄不算,还欠了一屁股外债。想到这些,她眼里噙满了泪花,但又怕人瞧见,马上揩掉。 路上的人多了。上班的人都进了那个自动大门,晨练的人开始往回走。人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规律,没有人注意到慧儿。但她总觉得很不自在,别人看她一眼,她就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特别是她怕别人瞅自己那个包。要是有人问她站在那儿干什么,该怎样说?要是有人问包里装得什么,又该怎样搪塞?那包里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知道,那是丈夫工作的“敲门砖”,那是全家人的希望! 时间过得真慢呀,慧儿在树下两脚替换着站,站困了就蹲一会儿,左等右等,还是不见那个瘦人厂长。是不是自己来的迟给错过了,还是那人今天有什么事不来了? 那自动门已经关了好久。那个穿警服手拿摇控器的小伙子也进了旁边的小屋。 一阵风吹过,树上掉下几片黄叶。这时慧儿觉得有点冷,贴在背上的衣服就像一块铁片硬硬的,冰凉。她打了一个嚏喷,在树下来回走动。 “大嫂,您在这等谁?”那穿警服的小伙终于出来问了她一句。 “我等——”慧儿吱吱唔唔,“等,你们的厂长。” “厂长昨天到省城开会去了。”那小伙子爽快地回答。“您有事?” “没,没啥事。”慧儿的心有点慌乱。 “那就过几天来吧!”小伙子说着话又伸伸胳膊,“天冷了,小心冻着。” 慧儿望望白光光的天,她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羞愧。起了个大早,还是白等了。她拎起那个包,转身就往回走。此时的这个包仿佛成了累赘,就像一块生铁,死沉死沉。她想把包藏在衣服里,免得让人看见,可早晨忙乎着没穿宽大的衣服;她想快点回家,可偏偏鞋不跟脚,原来她错穿了丈夫的一只鞋。她是一个极爱齐楚的女人,现在这模样成了啥?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阳露出半个脸,发出红红的光,有点害羞地照着大地,照着慧儿一瘸一拐的,极不协调的双腿。 二 慧儿跌跌撞撞回到家,屋子已经收拾干净,儿子在吃饭,丈夫正在喝药。 “怎样?”桂强刚放下水杯,见妻子闯进来,手里的包还鼓鼓的忙问。 “别提了。”慧儿像一个皮球滚进屋后,倒在床上,泄了气。想起一大早在树下焦急的等待,回来时路上人那疑惑的目光,心里酸溜溜的,禁不住嘤嘤地哭了。想不到给人送礼还这样难。 桂强在地上来回走动,还不住地劝妻子,“别难过了,人家不要,咱自家用。” 桂强一直就反对送礼,一则自己没钱,买不起像样的礼品;二则他认为,送礼纯属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现如今当官的那张嘴是个无底洞,永远也填不饱。天生驴脾气的桂强,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挠弯子。四十多岁的人了,便宜没占过,亏倒没少吃。别人见了领导低头哈腰,他见了领导要么假装没看见,一低头走了过去,要么问上一句“吃了”,从来没有第二句话。也难怪,在单位工作二十多年,厂里换了几茬领导,他一个都没近乎上,而他的同龄人大都比他强,多数被提拔成主任以上的官,而他工作丢了,还得了心脏病,真是祸不单行。 “自己用,你能用得起?”慧儿有点生气。 儿子吃完饭上学去了。桂强喝了半碗稀饭后坐在床上抽烟。慧儿仍蒙着头,不住地抽泣,她似乎还在自责。 “等厂长回来,一定送去。”慧儿想。 三 这天是周日,天灰蒙蒙的,风卷着树叶和烂纸,满街飞舞。 慧儿陪桂强到医院复查病情,让儿子在家里写作业,他们在门诊室放射科忙乎了一上午,从医院出来已快中午。慧儿让桂强先回家,她自己到市场上买点菜。 慧儿买上菜,快步地往回走。远远地看见自己家门口围了许多人,她觉得有点蹊跷,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起来。突然迎面驶来一辆救护车,未等她反应过来,那车在她身边停下。车门打开,邻居李婶一把把她拉上了车:“走吧,到医院!”车迅速开了。慌乱中慧儿坐下,一眼看见车里躺着丈夫和儿子:“这,这……”话没说完,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慧儿的儿子喜财,今年十岁,上小学三年级:跳皮捣蛋,学习一般;语文、数学不想学,偏偏喜欢自然;上课不听讲,回家就是玩。今天见父母到医院,他一个人在家“反了天”,没写几行字,心里有点烦,放下书和本,鼓捣起自然“实验”,他做完“弹簧秤”、“潜水艇”后,忽然想起妈妈那天买回的那个神秘的东西,于是就从包里取出来看个究竟。他打开精致的彩色纸盒,见里面是一台白色的小机器。出于好奇,他就想试试:按照说明,他先把机器放在地上,再取出塑料管子,把管子一头连接在机器上,另一头接上小球,把小球置入水盆里,插上电,扭动开关,机器发出轻微的响声,水里的小球“丝丝丝”地喷出一个个白泡泡。他爬在水盆边观察,还不时地用手拔弄那小球,一会取出来,一会放进去;取出来,小球喷白气;放入水里,小球冒白泡泡,并且释发出一股股怪味,就像刚下完雨,水草、泥土散发出的气味,清新好闻。玩了一会儿,他怕妈妈回来,看见挨打,就用湿手拔插头,不料刚一摸,“啪”的一下就失去了知觉…… 桂强回到家里, 一股股焦糊味弥漫在屋内,他以为儿子在烧废纸玩,也就没在意。猛然听到厨房有“丝丝”的响声,透过雾气,他看见儿子躺在地上,闭着眼,脸也黑乎乎的,他想拉却拉不起来。“我的儿……”桂强大叫一声,两腿一软,恍恍惚惚就倒在了地上…… 慧儿苏醒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很纳闷:“这怎么回事?”慢慢地她想起了丈夫和儿子,挣扎着坐起来,“他们……怎么了?” 邻居李婶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流眼泪。 “不行,我要看看!”慧儿嚷着下了地。 李婶搀扶着慧儿出了病房。在急救室,慧儿见到了丈夫和儿子:儿子身上蒙着白布,已经死了;丈夫手上插着输液管,鼻孔插着输氧管,还在昏迷着。“这,这,啊……”她抢呼欲绝,欲哭无泪。 四 慧儿的儿子被电死后,第二天上午就让殡葬车拉到西山的沟里给埋了。 桂强在医院住了一周,病情得到好转,慧儿就陪着他出院了。回到家里,看到那台机器还完好无损地蹲在地上,想起永远失去的儿子,一股辛酸涌上心头,他欲抓起来把它往地上摔,却被眼疾手快的慧儿一把抢了过去,抱在怀里:“它有啥错?” 慧儿找来些细纱布擦掉灭菌机上的尘土,又小心地装入盒内,放进那个包。她怕丈夫发起脾气给砸烂了,就又放入立柜,还上了锁。她想:我找机会还得把这个“宝贝”送给厂长。 是呀,那是一家人的希望 ,现在儿子没了,可也不能再没了丈夫的工作,活人还得往下活,慧儿想。 五 慧儿家的门口有一块空地,旁边长着一棵大槐树。远远望去,那棵槐树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上栖息着许多鸟,麻雀居多,猫头鹰也有时光顾;树下是一大片荫凉,附近的孩子们喜欢到这里玩耍,大人们也爱凑在这里闲聊。 这天又是周日,一大早树下就聚了很多男女老少,吵吵闹闹,就像炸开了锅: “听说那灭菌机挺贵的。”一个胖女人嗑着瓜子随便说。 “有上千块吧!”一个矮个子青年吐着烟圈搭腔。 “啊啊,那东西真能灭菌?”胖女人看看围观的人问。 “咱老百姓哪有什么菌,不干不净吃上没病。”一个大胡子的中年男人不屑一顾地说。 “灭菌?我看是灭人!”矮个子青年帮腔。 “你们说桂强家买那东西干啥?”胖女人吐着瓜子皮说。 “谁知道,说不定有什么大用哩。”矮个青年把烟蒂丢在地上后随口说。 “有啥大用?”胖女人抛根问底。 “嗨,看你们也没见过大世面,那是新时代高科技产品,释放臭氧,懂吗?”从巷口走来一个穿西服的中年人,见人们不明白,就讲解,“跟你们直说了吧,那是现在送领导最讲究的礼品,当官的几乎家家都有,净化空气,杀灭细菌,保护身体。” “人家当官的红运高,有了它能带来好处,灭菌;咱穷人命薄,不但不能使用,放在家里反而会带来灾难!”大胡子说得很透彻。 正在人们议论的起劲时,忽听头顶上“哑——”的一声尖叫;人们都竦然地抬起了头,只见从远处飞来一只大鸟,落在了槐树上。 叽叽喳喳地吵闹声没了,树下鸦雀无声,人们几乎屏住气仰起头看着那只大鸟;只见那大鸟黑灰色的身体,白色斑点的尾巴,黑色横纹的腹部,缩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说来也怪,自从慧儿的儿子被电死之后,这棵槐树上就多了这只怪鸟,白天来,晚上离去,叫声凄厉、古怪,有时像老人咳嗽,有时像小孩啼哭。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胖女人看看大鸟,又看看人们说。 很久没有人搭话。 李婶刚刚从家里走出来,抬起头看着那只大鸟喃喃:“也许,那是喜财的阴魂不散?” 人们有点毛骨悚然。 “听说那只鸟每天晚上在厂长院里啼叫。”穿西服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 “是吗?”矮个子青年也低声说。 “这就对啦,桂强遭了罪,喜财死的冤,天知道,总有人要遭报应的。”大胡子一本正经地说。 “唉,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立马就没了,真是可怜啊。”李婶说着,又去揩泪。 “哑——”又一声大叫;人们仰面一看,只见那只大鸟张开两翅,一挫身,向着远处的天空飞去。 “噢,我明白了,那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胖女人略有所悟。 人们有点茫然,却又似乎也恍然大悟。 …… 六 听到人们的议论,慧儿就又想到了这些时所发生的一切。是呀,要那东西干什么?没买回时,一家人过得平平静静,尽管丈夫下岗生病,生活有点紧巴巴,可日子还是头头是道,井井有条地过着。自从买回来那东西,她的心就一直悬着,想着送礼!先是探听厂长上下班的规律,再是向那些见过世面的人讨教送礼的门道:送什么,怎么送,送去说什么话……礼没送出去,却先送走了儿子。现在又闹得满城风雨,让街坊邻居们指指点点,说不定这消息早传到厂长的耳朵了。要是厂长知道,送去还会收吗?说不准被骂个狗血喷头,把那东西扔到大街上,让人们耻笑,落得个赔了礼品又丢人,送礼不成反遭唾骂的结局。要是那样,还不如依了桂强趁早砸烂,扔到垃圾堆。九百六十八块钱全当是自己生病吃了药,或是被贼偷了。 一连串的疑问困绕着慧儿,她不知该如何是好,越想越矛盾,越想越复杂,越想越害怕;想想就到了自家的门前。 桂强更是整日闷闷不乐,郁郁寡欢。下岗、生病、失去儿子,每一桩事都让他揪心,特别是眼下人们无情的奚落与非议,无异于一把把利剑,刺得他欲活不能,欲死无门。 现在他们两口子很少出门了,整天阴着脸,慧儿静静地坐着,桂强默默地吸烟,生活在困惑与恐惧之中。 一天晚上,慧儿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一场大雨过后,她和丈夫在西山的那条沟里行走,走着走着看见沙滩上有许多贝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何不拣几个回去给儿子玩?便去拣。拣了一个又一个。忽见一只巨大的海螺,光艳无比,真是稀世珍宝。于是她和丈夫就搬,可那怪物纹丝不动;叫来村里的人们帮忙,仍搬不动。正在人们无可奈何的时候,“哑——”的一声尖叫,从天上飞来一只大鸟。那只大鸟在头顶上盘旋一阵之后,一头扎进那大海螺里。不一会儿,那只大鸟张开双翅驮着海螺飞起来,慢慢地上升,掠过头顶后向天边飞去。恍惚间,她觉得那海螺就是家里的灭菌机,那只大鸟就是他们的儿子…… “喜财!”慧儿大喊一声醒了,出了一身汗。她忙推醒桂强,说梦中的异像,不料桂强也做了同样的梦。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慧儿和桂强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不行,那灭菌机得赶快给厂长送去。”慧儿说。 “我看也是。”桂强也表示同意。 七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到了年关。人们又忙乎着准备过年,对慧儿家的事也仅作为茶余饭后的闲唠,平时很少有人再提起。 一天早饭后,桂强躺在床上休息,慧儿洗碗。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慧儿湿着手开门,是李婶领着一个年轻人站在了门外。 “桂强在家吗?”那年轻人问。 “在家,桂强,有人找你。”慧儿把来客让进屋 。 桂强趿拉着拖鞋出来,一看是厂里办公室的小李,苦笑了一下:“坐吧。” “老兄,厂长让你明天去单位,这下你可不用再犯愁了,听说厂长还要提拔你。”小李坐下,拔出两支烟,递给桂强一支,点着,自己也点了一支。 桂强不敢相信,以为是小李拿他开涮,又苦笑了一下:“这——” 小李却一本正经起来:“信不信由你,反正厂长的话我是通知到了。”甩下话,那小李就走得没了踪影。 晚上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早晨,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白白的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刺眼的光。 这天上午,桂强茫然地走进了已有点陌生的厂子。在厂长室门口,他徘徊了一阵之后,还是轻轻地举起右手敲了门“笃笃笃”。 “进来!”里面传出厂长的声音。 桂强轻轻推开门,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然后恭恭敬敬地站着。 厂长室很大,四周摆满了沙发,几个茶几懒洋洋地蹲在地上,一个紫色的大办公桌后面坐着瘦厂长,旁边的沙发上坐着办公室的刘主任,正在翻阅报纸。 “坐吧。”厂长严肃地说。 “唔。”桂强一面应着,一面坐在门口的一个沙发上,有点拘谨。 厂长随手拿起办公桌上的一盒芙蓉王烟拔出两支,给了桂强一支,点着;他自己也点了一支,“是工作的事吧?”厂长说。 “唔。”桂强的心七上八下。 “厂委会研究过了,让你先在办公室上班,再过两个月市里召开一个全国性的产品展销会,你能写会画,又是老同志,对咱们厂里也比较了解,好好地宣传咱们厂的产品啊。”厂长说得很坦然。 “唔。”桂强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看上去你的身体不太好。”厂长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钞票,数了二十张,递给刘主任,“这点钱你先拿上,回去补补身子。” 桂强的手抖抖的,不敢接:“这——” “怕什么?叫你拿,你就拿上!”刘主任说着硬把钱塞在桂强的手里,“凡事要想开点。” 桂强站起来,准备离去,猛然看见墙角的一张桌子上放着几台崭新的灭菌机。从包装上看,比慧儿买的那台精致得多,高级得多。一阵心慌,打了个趔趄,差点儿跌倒,就急忙退出了厂长室。 路上的雪被人们踩得七零八乱,向阳地上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露出了一块块不规则的湿地。桂强低着头,迷迷糊糊地向家里走去。 慧儿做好了午饭,这会她正靠着门框看着院里快要融化的雪沉思,猛一抬头,见桂强从大门进来,急忙迎了上去问:“回来了,咋样?” 桂强慢腾腾地走进屋后,掏出了那叠钞票,“安排了”。 慧儿接过钱,有点莫名其妙,问:“那来这么多钱?” 桂强说:“是厂长给的,他说让我补补身体。” 慧儿一阵惊讶,转而便是惊喜,她高兴的合不拢嘴,连数了两遍;“这么多钱,往哪放?”她取出钥匙,打开立柜,猛然从里面掉出了那个多日不见的包,她两手一颤,钱散落在地上。 桂强盯着从立柜掉出的包和散落在地上的钱不说话。 慧儿把钱一张一张拣起来,然后呆呆地望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包。 现在,这台送不出去的灭菌机已经成了慧儿两口子的心病,他们想:给厂长送去,厂长肯定不稀罕;留着自己家用,可一看见它就想起了死去的儿子;摔砸扔了吧,又舍不得,那可是将近一千元钱啊;拿出去卖了吧,可人们都知道这个东西电死过人……“唉,这真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 桂强又上岗了,而且是在办公室工作,这消息不胫而走,不到一天时间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们又是议论纷纷:有的说是慧儿送了礼起了大作用,有的说是厂长动了恻隐之心,有的说是厂长有什么把柄在桂强手里,还有的说是那只大鸟每晚在厂长院里的啼叫吓坏了厂长……总之,莫衷一是,似乎都有道理。不过,桂强重新上岗确是事实,毕竟人家承受了那么大的打击,如果厂子里再没有一点表示,那就不是“社会主义”了。死了一个儿子换来一份工作,算起来,桂强还是亏大了。 八 第二年的清明节,天气还有一丝丝寒意,可小草已经长出了嫩芽。 这天,慧儿起了个大早,一手提着竹篮,里面装满了点心和水果,上面还放了几叠纸钱;一手提着那个鼓鼓的包,向西山的沟里走去。她要去看看睡在那里的儿子喜财,更重要的是她想把这个灭菌机送给儿子,她知道儿子是极喜欢玩那玩艺的,免得他在地下孤寂。 清晨,初升的太阳罩着一层薄云,发出绯红的霞光,照着大地,照着慧儿那副日渐苍老的身躯。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老实忠厚的丈夫,活泼好动的儿子,那只离奇古怪的大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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