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 |
作者：峻石 作于：2005-6-11 9:25:00 访问：3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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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早春二月的黎明，朦朦胧胧的街面上，残雪和薄冰在脚下硬梆梆的。老胡急急地向前走去，尽管脚心时时被硬梆梆的冰雪棱子咯得不是滋味，也没放慢速度。
他怎么能不急呢？
刚刚调回局里两天，就碰到了一件让他激动不已的事，弄得一夜没合眼。“扔下五十往六十岁数的人了，还叫那个真啥用？照你们局长 说的那么办，你又省心又能讨头头的喜欢，何必非得自己抠心挖肝的弄出些名堂不可呢？咋样？干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老伴数叨自己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我根本没要功！”
“这我知道。不要功就不要功呗 ，算你白费心血也就得了。可你干啥半夜三更地不睡觉，又寻思哪门子建议？你想早早地累死，撇下俺娘们不管咋的？”
“唉，看你……别说气话了。这事，扎我心哪？天一亮我就去找局长，把心里话说给他……”
老胡走着，想着……
前天上午，他老 胡结束了那个一干就是五年的临时机构的工作，回到局里报到。
新局长——原来 的办公室付主任，他的付手唐新才和他寒喧了一番之后说 ：“哎呀老主任，你可是咱局共认的老好人哪，德才兼备，智商很高，不愧是六十年代 的大学生啊！”说到这里，唐新才稍微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唉，可惜呀，岁数不饶人哪！哎，你有五十了吧？
“五十一了”。
“看看，半百的人了嘛，别累着，你先歇几天嘛，反正也没啥事可干。”
然而，这位唐新才局长眉头一挑，又开口：“那样吧，你要是不愿歇着，先帮办公室程立明主任两天忙。怎么？你不认识程立明？不就是那个食堂管理员吗。肥头大耳的，武夫一个，不懂文墨。他手头上正有一个廉政建设的制度要搞，我看这是你的老本行，无非是整那么几条一二三四嘛。他那里有上头的一份通知，你去看看，先弄弄这个，怎么样？同意的话，下午你就去找他。”
他老 胡没有 不同意的，只要是工作，干啥都行。
他也没等到下午，直接就去了办公室。
他还是这个脾气，就想干工作。
可他似乎忘记了，五年前他也是急着赶一样工作，和付主任唐新才打到了老局长那去说理，结果他败诉了。后来，要提一名付局长，他就被抽到市里的一个临时机构帮忙去了。
事情过去了，他也就扔在脑后了。
办公室主任程立明坐在斜放在窗前的大办公桌后面，正笑容可掬地拿着手机说话。见他老胡进来 ，略一点头，又用手指了指沙发。
老胡没有去落座，而是睁大了双眼环视起这间办公室来。
这是五年前自己当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吗？
不，那时五个人都在一间屋子里办公，现在是里外两间。外屋满满登登地挤放着六张办公桌，这里间就是主任他一个。
再看这摆设——
靠门右侧，并排拉着两个铁卷柜，紧挨着卷柜的是一只精致的铝合金半圆形角柜。角柜边上一台大彩电，角柜底层的玻璃拉门里是两套上等的茶具。角柜这边，顺墙一大排高级真皮沙发，前面是两张玻璃茶几。里面窗子左墙角，一台豪华电风扇正高傲地瞪着进来的陌生人。窗子右角就是程立明主任的大办公桌，那桌面足有一张床那么大，上面铺着墨绿呢子，压着大玻璃砖。这桌子上，左角是两部健盘电话 ，右角是一对精巧的小“唐三彩”，这边斜摆着带电子表和台笔的精致台历；再往这边是一只闪闪发光的叫不上名的保温杯；紧挨杯的是一合刚开封的不知是什么“剑”牌的香烟。外烟的一旁，亭亭玉立着的大概是一个当今世界上最时髦的打火机。他老胡正顾盼着这一切，就听程立明说：“老主任说到就到，还是当年的作风，难得难得啊。哎，你坐，快坐。”他老胡坐是坐下了，却很不自然地只让沙发沾了半拉屁股。
“唐局长刚才在电话里说，让你帮我，不，给咱局弄弄这个。”说着，从文件筐底下翻出几张纸，扔在桌子上，“看看，这廉政通知发来多长时间了，我也没倒出空来弄。再 说，我这两把刷子你也是清楚的，下面几个人的水平就更凹了。昨个儿上边来电话说要检查，我才想起这回事。正抓瞎呢，唐局长电话告诉我说，你回来了，这真是太有幸了，哈哈哈。”
说罢，冲屋外喊：“大崔——大崔，弄张办公桌来，给老胡主任安排好。”
第二天，他老胡把起好草稿的廉政建设制度摆在桌子上，仔细地看着，改着。
坐在对面的大崔问道：“老主任，你写完了？”
“嗯。”
“你这么忙干啥？”
“大崔，你不了解胡主任。”坐在里边的打字员刘梅接过了话茬 ，“前些年胡主任在的时侯，今天的工作就必须今天完，俺跟他干工作不知道什么是困难。有了工作大伙一起干，胡主任承担的工作最多，还经常帮我们做具体事，从来没架子 。可他现在，”她叹了口气，“现在的事可就不好说了。”
他老 胡放下笔，抬起头笑着说：“现在怎么了，领咱往前走的不还是共产党吗？”刘梅不无感慨地说：“这是没说的，可有些党的人说的和做的却对不上号呵！在他们和群众之间好象有什么东西在隔着呢。我这话也许有点过份，但愿能通过抓廉政，推倒隔着的那层墙。”
大崔也憋不住了：“就是嘛，有的干部就是不肯和群众搞平等。所以，订制度光写在纸上没实在意义，得来实的。”
他老胡被二人的话感染了，激动了，他确实好激动。中央发出廉政的号召时，他激动 过几天几夜；后来看到听到许多地方、部门抓廉政的实绩，他又激动不已。他很不得立刻回到本单位来。现在回来了，可局里的廉政制度条文还没上墙哪！
想到这里，他动情地说：“党向来提倡克己奉公，现在强调廉政，这说明我们的党始终是正确的，这也是民心所向呵。当然，个别党员背离了一些，和群众隔着一层，那不过是暂时的，他们会过来的。”
屋子里沉寂了下来，三人都在思考着。
“老主任，”刘梅换了个话题，关切地问，“你这次回来还当办公室主任吗？”
他老胡也想过这个问题，可他对自己的事从来不多考虑，即使考虑也只是马马虎虎，达不到有些人那样深思熟虑之地步。所以，他又实话实说：“当不当主任都一样，有工作干就行了。”
“那可不一样，当个主任啥价钱！”大崔快人快语地喊了一句 。
“嗬嗬，看你，刚才还说抓廉政得来实的呢。当个主任就比群众高出一头，那还谈什么群众关系呢？”
说完，他老胡笑了，他们二人也会意地笑了。
这时侯，办公室主任程立明酒气喷人地走进来。
他老胡立即起身：“程主任，你看看这个制度吧！”
程立明已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我先不看了，下边有几 个客人等着我呢，明天再说吧 。”
没等他老胡回话，程立明手里抓着几盒烟走出来了，边走边说：“我说老主任那，你 是内行，写那么几条制度还能有啥错？你就弄吧，啊？”
走到门外，他又回头冲刘梅：“你给老胡主任打出来，下班前贴在宣传板上。”
程立明走后，屋里的三人相视无语。
刘梅走过来，拿起他老胡写的制度，看着看着，她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一丝晶亮的光：“老主任，干脆就叫‘廉政公约’吧，大家有一个算一个，都从自己做起，不管是谁，错了就照公约处罚，看能不能把风气改过来。我是共产党员，我保证做到。唉，有的党员也太不象党员样了。”说完瞥了瞥窗外正开出去的小面包车。
“这样的党员干部，我们普通群众想接近也接近不了哇。”大崔也跟了一句。
他老胡又一阵激动：“好，那就写成‘廉政公约’，出了事我兜着。”
他走着，想着。
嘿，果然出事了！
昨天早上，他一进楼，就被人们的吵嚷声激动了。“昨晚刚贴出来的廉政公约，今一大早就揭去了，这是哪一出啊？”
“昙花一现嘛。”
这一句玩笑话，并没有引起人们的笑声。
有人低低地说：“写得那么具体，不是把他们自己都限制住了吗？”
人们低语着，叹息着，散开了。
他老胡两腿象有千斤重，好不容易登上三楼，来到局长室。
“老胡，那公约是谁的主张，是不是程立明一时心血来潮？”唐新才局长一见他老胡进来，开口就问，“好了，那个我已经让人揭掉了，你快去重抄一份。”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廉政制度”送到他老胡面前。
他老胡接过来，扫了一眼，没有一句是写单位具体事的，跟中央和省、市的通知差不多。
“唐局长，上边通知让搞自己单位的具体廉政建设，如果都这么同上边一样，哪也没必要再写了”。
“不，”唐新才局长立刻打断了老胡的话，来到他老胡身旁，两手在空中划着大圆圈：“老胡，我们以往的教训就是没有和党中央在政治上保持一致呵！中央咋说，省里市里咋写，咱就咋说咋写，在这个问题上是绝对不能搞标新立异出风头的！”
然后他又走到办公桌前，抬头望着天空，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还有一点，就是要记住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是稳定，一定要稳定。写那么多不准干这，不准干那，不是又要把人们的思想禁锢住吗？这是很不利于调动人们改革开放的积极性的，当然也就不利于稳定了。”
“另外”，他又走到老胡跟前：“廉政建设是项长期的工作，不能操之过急，不能一刀切，不能一下子就使党风好起来嘛，有些事情就是要留有余地慢慢的来呀。”说到这里，唐局长的一只手放到了老胡的肩膀上：“老胡啊，你这几年没在局里，有些情况是不清楚的。唉，现在的人呵，不太好弄了。”
唐新才局长的这些话，再明白不过的了，可他老胡却越听越不明白 了。什么标新立异？什么稳定、留有余地以及人们太不好弄了，这些到底跟“廉政公约”是什么关系，他老胡真想请唐局长给他讲讲清楚，他还想问问唐局长，我们共产党人如果连改掉一点小毛病都要有这么些天条戒律，那还怎么实现自己的宗旨？还怎么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呢？但是他老胡什么也没说，他担心这些年自己的思想真的跟不上形势了。
“老胡，你是明白人，快去重写吧，不要在党员和群众之间竖起一面墙嘛！”唐局长点着了一支烟，又慢慢说道。
亏他唐新才想得出，用得也是地方！
他老胡真觉得他手中的这份制度仿佛就是堵墙了，重得让他捧不动了，他得赶紧放下：“唐局长，我不会说别的，听群众说，天天坐小车，不接地气，怕不长寿！也许是我多虑？”
说完，他老胡放下手中的这堵墙，急步走出局长室。
就这样，他老胡一天茶饭不思，夜里几乎又彻夜未眠。
他走着，想着。
已经看到唐局长家那两个窗户的亮了。他鼓足了勇气，加快了脚步。因为他想好了若干理由说服唐新才局长。他记得，唐新才先前是个勤勤恳恳、朴朴素素的青年；他还记得，唐新才有个老红军的爷爷曾经对他严格着呢……
他想着，走着。脚步更高远，脚底下的冰雪棱子似乎也不那么硬梆梆的了。他心想，尽管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是只要太阳升起来，再厚的冰雪也会融化的。
真的，此时的东边天宇刚刚染上一层玫瑰红，他就感到浑身热乎了起来，而且他觉得，唐新才局长正和自己，和局里的若干职工一起走在这朝霞满天的大路上呢。
他老胡想到这里，乐了，“墙倒众人推”那是顺理成章的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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