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父 父亲是个杰出的人。 父亲的遗骨由北山移到了南山,和妈妈的骨骸放置到一起了。儿女们感觉是完成了一桩了不起的大事。烧纸钱、摆祭品、磕头、哭诉一番,然后较心安地离开了。我也一样地离开了,可是我的心仍旧停留在那座高高的旧土新尘交织的荒冢之前,久久地迂徊耽连。 我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怜的人,既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父亲,彻底的孤儿!我突然颓倒在皑皑的雪地上呼天抢地地号啕大哭,二兄和幺姐都以为我精神失常了,疯的前兆。我只管在雪地上打滚。 父亲四十五岁那年,我降生了。所以,我记忆中的父亲永远是那样健硕、剽悍、雄伟。父亲用两只大手捧着我一小团嫩嫩的肉体,一会把我顶在头上,一会儿捂在心窝儿,一会儿又贴在他的脸上。我只好像玩偶一样任其随心摆布,恐惧得把尿撒在他的脖颈上。 父亲十八岁进木工作坊学徒,二十八岁出徒,摆弄锛、凿、斧、锯像用锈花针。软作躺箱立柜、几凳奁匣,硬作盖房搭屋、犁稼耕具无所不精。方圆百里乡人都晓得“小木匠”的名声。人也活得青春潇洒,挣得工钱买了辆洋车子(自行车),穿长衫马褂游荡在集村重镇。也许就在那个时候父亲被一代乡绅的外祖父看中。 婚后的父亲总是被妈妈报怨。生下我们七个子女,全靠妈妈一人侍侯拉扯。父亲经常不在家,跑外耍手艺。有时,深更半夜回来了,把一沓钞票交给妈妈,一大早又走了。家里种田、种菜、饲猪、饲鸡、碾米、箩面、拾柴、搂草、编筐织篓、晒烟、起圈、沤肥、缝连补绽、洗洗涮涮无所不干。屯邻们都称赞张木匠的家里真能哩!可妈妈的怨气常常撒到儿女的身上,逼着大家做那些没完没了的家务。致使我的童年都是在庄稼地里度过的,那样难奈、那么漫长。后来,父亲上了北山里林区,一去三年杳无音信。三年中,妈妈和我们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开始时,妈妈当着儿女赌气说父亲:他一辈子不回来才好呢!第二年妈妈就软化了;第三年只剩望眼欲穿了。父亲终于回来,仍然背着那个大工具箱,人越发沉默了。刮掉络腮胡子,一脸的青苍。在一个濡热的中午牵着我的手来到村前那条河边。父亲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赤裸全身,慢慢地走向刚没膝盖的河心。认真地去洗搓他那一身丰满的肌肉。因此,父亲的健美就永远定格在我童稚的心中。像《大卫》像《掷铁饼者》,也像《濒死的奴隶》。 父亲人生的辉煌在于他研制的谷黍播耕机在全县推广了。上百上千人来到生产队参观,开现场会。那个铁木结构的新玩艺儿被一匹马在人前拉来拉去,它:自动挖埯、下种、施肥。欢笑、鼓掌声一片片,村里像是过大年。而此时的父亲面颊绯红,像当年相亲的样子。 我长大了,去县城做工,父亲每月都用自行车为我驮去一袋小米。挣下的工钱父亲一元也不要。那年父亲已六十三岁了,显得还是那样年轻,身手仍然矫健灵活,提一袋米像拎一只菜篮。此时,父亲已不再耍他的锛凿斧锯,只在家里勤勤恳恳地做家务,但妈妈并不因此而高兴,仍然是数落父亲没完。冬日里农家吃两顿饭。每天的晚饭父亲是很认真的。晚饭差不多千篇一律是玉米馇子或高梁米粥。主菜是酸菜土豆,一道咸芥菜。父亲给自己制造一道下酒菜,就是把萝卜、大葱、白菜切成细丝,用大酱拌了,顶多加一点花椒粉算是佐料了。还没有正式开饭,父亲就摆上了这道菜,从塑料桶往一只锡壶中倒满白酒,自斟自饮起来。两杯下肚,父亲的颧骨开始泛红,鼻翼上津出两片细细的汗珠来。此时如果我坐在对面,父亲就会讲起我家的祖宗三代的一些掌故。或者是姜子牙如何斩将封神的事儿。全家都吃完了,父亲的酒壶才倒空一半。因此,妈妈就气囊囊地催迫:哎呀,我的老爷子,你可快点吧!父亲就紧忙干下一杯,抹一把胡子上的酒滴。 九年后,在我结婚的喜宴上,父亲抹一把胡须上的酒滴倒下休息,这一倒就再也没起来。父亲闭着眼睛不断地排尿,鼻孔里往出喷血沫,血沫把胸上垫的白布染成红色…… 我怀念父亲,怀念他一生所做的事和那永远不变的造型。还有一件我必须忏悔的小事儿――七岁那年,我被父亲搂着睡觉。我用假睡欺骗了父亲。于是,父亲就把我置放在一边凑近了妈妈。我很有罪过,但自那以后我才懂得儿子和父亲的意义,就像现在这样,父亲就活在我的灵魂和生命里,因而,我便具有两代人的魅力了。 我从雪地上爬起来,踉跄地奔向坟头,拿起那只父亲的锡酒壶,猛猛地灌下一口酒,剩余的洒在地上,将锡壶小心地揣在怀里,贴着肉,它冰凉,凉得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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