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玻璃盏 |
作者:子风 作于:2005-6-11 9:25:00 访问:4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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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件精致的玻璃盏,亮且透明,如同你的肌肤,隐隐透着血色。静静地观赏着,仿佛是你又在把玩那件最爱。 阳光泄了一地,风肆无忌惮地钻进钻出,不大,仍暖暖的,像摇篮曲。我端着玻璃盏,里面装着橙汁,是你最喜欢的颜色。还没走远吧,我的女友,我知道,玻璃盏盛装着你的灵魂。 记得刚开学的那天吗,是你微笑着接过我的行李。瀑布一样的长发,又黑又亮,精巧的五官,细腻、白皙的皮肤,尤其是那微笑时露出的整齐牙齿,像件瓷器。我惊诧,函授站里竟然有如此的美少妇。说她是少妇,因为旁边还跟着个一个同样精巧的男孩子,缠着她不断地叫着妈妈。 这就是秀子,一个小学教师,我函授站里的临铺,也许会给我留一生疼痛的女子。 一 我师范毕业以后,工作一年,感觉无聊,就又考取了一所师院的函授专科,进行离职进修。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想着总算是圆了大学的梦,不仅得意起来。煞有介事地认认真真地听课,仔仔细细地做笔记。学校里要求很严,功课也紧,我很少回家,因为是单身,就格外地自由了许多。整天嘻嘻哈哈,一幅无忧无虑的孩子样。每当这时候,秀总是看着我出神,说:“秋,年轻真好!”我没心没肺地大笑:“干什么呀你,秀,你老吗?妙龄小少妇,漂亮、成熟又充满风韵,是最具杀伤力的女人。”她也大笑,亮亮的眼神里隐隐藏着忧伤,“你不懂的,小毛丫头。” 我爱笑,秀也爱笑,于是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秀也是师范毕业,分在一所小学教书。她丈夫是他的同事,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性情善良温和,对秀好得一塌糊涂,总像在哄个孩子。他总是定时来学校看望秀,带来干净的衣服,拿走不算太脏的东西。秀是连袜子都不洗的,那个高大俊朗的男人,就买成打的袜子给秀。哄着她吃营养丰富的食物,给她讲各种不知从何处收集来的笑话,逗秀开心。临走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我们,请多关照秀,我不在秀身边,只好麻烦你们各位多费心了。看着眼前这个优秀的男人,再看看幸福地笑着的秀,我们不顾满嘴的零食,大声发誓非秀丈夫一样的男人不嫁,否则宁愿独身。 秀不仅漂亮,写得一手好字,还有深厚的文学功底。她喜欢和人谈诗歌,谈小说,谈散文,尤其是喜欢谈外国文学。她喜欢写些东西,虽然不曾发表过,但我感觉她写得还不错,现在已经不记得她写的是什么了,只是记得当时自己挺崇拜她的。因为从她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溜出来某位外国大作家的某句名言,某大段精彩的独白,听得我这个不喜欢文学的小丫头一愣一愣的。 我们班有个高材生,是位男士,他也喜欢文学,而且是擅长外国文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秀已经开始和他在一起大片时间大片时间地谈普希金,谈泰戈尔,谈托尔斯泰了。那个男生叫晓桐,外表看是个挺普通的男人,除了他是个单身,在外面租房子住以外,别的和其他男同学没什么区别。只是这家伙总是拿着大部头的外国名著在看,连走路也一幅酷酷的样子,挺胸抬头,目不斜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腋窝里总是夹着一本精装的厚书,显得蛮有学问的样子。秀显然是迷恋上了这个家伙。星期天也不再回家,在教室里和这个“厚书”谈起了文学,兴趣盎然地持续了一个星期。我和其他室友突然像刚睡醒了一样,发现有点不对头。我们大叫,不好,是不是要出事?大姐红葛(她年龄最大,我们就喊她做大姐)说“不会吧,秀又不是小孩子,不至于因为破外国文学就搞婚外恋吧?”那谁知道呢?连大姐都有些怀疑了,我们这些小丫头就更六神无主了。这时,秀唱着歌进了寝室,满脸的红霞,遮掩不住的笑意,发自内心的幸福,让极力想平静下来的她怎么都无法做到。大姐红葛和我们这些小毛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 二 果然,那以后的几天里,秀有时兴致勃勃,有时总把烦挂在嘴边:烦死了,烦死了,真不知该怎么办好。你说我该怎么办呢?“什么该怎么办呢?别再和那个家伙谈文学了,当什么用?我知道你不喜欢和我们家长里短地瞎聊,可你总和那个家伙在一起听他胡侃什么呀?咱老师不比他懂得多呀!”我笑着劝她。“秋,你不知道,晓桐给我看过他的大量诗稿呢,的确好,是个挺有才气的男人。三十好几了,竟然还是独身,你说特别不特别?”“不特别!是他有毛病!”“哈哈,什么呀,他挺正常。他写的那些爱情诗充满了激情和燃烧的欲望。”“停!秀,你有毛病吧?你是个结了婚有孩子的人了,怎么还信他这种诱惑呢?看,我都不信这种浪漫的东西,你竟然信?他是个另类,要不怎么会三十多岁了还不结婚呢?”我是牢记着过来人的嘱托的,从不信那种一见钟情的浪漫的东西。这也难怪室友们都说我成熟得吓人。是的,我虽然对文学的兴趣不大,但也看过、听过浪漫背后总隐藏着悲剧的故事。那种不平实的爱是不现实的,也是不会长久的。我这样说,你们也许不信那时我还是个没谈过恋爱女孩子,这或许受我身边的故事的影响吧。我用那些悲剧的故事偷偷地劝秀,她总是笑,说你吓唬我呢吧?我顿足,大声地警告她,秀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能害你吗?她摇着头,笑:“秋,你不懂,我现在想要的东西,我都想得到,我没你那么多的时间,你不懂。”“什么意思啊,你?”我惊诧。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拿过她挚爱的玻璃盏,反复地玩赏着,从不同的角度看过来看过去,好像要发现什么重大的历史秘密似的。我疑惑,秀在心烦的时候总爱把玩这个玻璃盏,有时候把它放在黑暗里;有时候又把它对着阳光照过来照过去的;有时候盛半杯自己喜欢喝的橙汁;还有时,干脆用它盛满墨水,然后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我就在旁边大叫,那么好的玻璃盏,你干吗那么糟塌它呀。秀从不顾忌我的指责,依然我行我素,顶多对我笑笑说,你懂什么呀,毛丫头。我于是就奇怪,就气愤,哼!我比你理智多了! 那时候,学校里还有周末看电影的传统,学校里统一买票,组织统一去,不过不强迫。为了能让秀摆脱当时的混沌情况(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每周都极力主张拉她去看电影,大姐红葛更是赞成我的意见,说我这个鬼丫头的鬼点子就是多。于是我们寝室里的四个女生就成了全班最遵守纪律的学生。 这样跌跌撞撞地过了一年,也算平安。 当我们把秀交到那个高大俊朗的男人手里时,那个男人竟然在大饭店请我们四人大撮了一顿,还千恩万谢地一一敬酒,我和燕子也不失时机地享受了一把这个优秀男人的疼爱。不想和秀抢夺什么,只想着有个这样的帅男在身边伺候着也不失为一件美事。我不知道燕子当时怎么想,我极力照顾秀,和她要好的原因里不知是否也参杂着别的因素。我说过我不信某些东西,但一件好东西总在你眼前晃过来晃过去的,还真的不由你不想。 三 我恋爱了。男友是个军人,高高大大的。开学时他执意要送我,我也没推辞,我有自己的想法。当我们姐妹重逢时,大姐和燕子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我:“呵!没想到一个暑假竟然荣升到有了保镖的地步。”我嘻嘻地笑。秀和她的那个男人来的最晚,我们收拾停当时,他们才悠闲地踱来。我上前介绍着我的男友,他们握手时我特意注意了一下,穿着军装的男友显得异常英姿逼人。我对自己的选择比较满意,只是秀的男人突然显得有些忧郁起来,临走时,没再把秀交我托管,而是不无担心地对大姐红葛说:“老大姐,秀身体不好,还是麻烦你多照应着吧。请您多关心她,我在这先谢谢您啦。”我们都大笑,“你也真是的,秀又不是小孩子,干吗这么不放心?看看,秀不是挺好的吗?啊?是不是秀?”秀只是笑:“别听他瞎说,我没事的。他喜欢小题大做。”临了,秀的男人还是把电话号码留给了我们,说,有事请一定尽快给他打电话,秀就拜托给你们了。我们吃着他买的零食,拍着胸脯大喊:放心,丢了找我们要好了。 男友多陪了我几天,晚上和秀散步的习惯也就暂时搁浅了。白天忙学习,晚上忙恋爱,就把秀放在了一遍。那天晚上大姐把我偷偷地叫到寝室外面,神情不安地说:“秋,你最近发现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没有,我回来时,你们都在梦婆家做客呢,我头一捱枕头就去找你们了。没发现什么呀,怎么了?该不会又和那个‘厚书’谈文学去了吧?”“什么呀,那倒没有,我发现秀最近常常半夜里自己偷偷溜出去。”“什么?!”“你那么大声干吗?怕她听不见呀?燕子只知道学习,我只好给你说。”“那秀半夜去干嘛?不会去找那本‘厚书’吧?”“啪”的一声,我背上重重地挨了一下,“没正经,我说正事呢。我偷偷地跟踪过她几次,发现她也没去什么地方,只是一个人在后操场上自己逛过来逛过去的。”“嗨,我当什么事呢,原来是散步啊,那是我和秀一年来的老习惯了,不足为怪。”我毫不在乎地打断了大姐红葛的话。“总是半夜三更地自己去,正常吗?我说过我可以陪她的,她总说心里烦,我以为她不喜欢我呢。”“放心大姐,这个任务交给我好了,保证我秋一到,事情解决。”“你晚上有时间吗?”“他今天已经归队了,我又自由了。”“瞧瞧你说的,好像自己从来没自由过似的。” 吃过晚饭,我照例拉着秀去后操场散步,缠着她讲他们家里发生的所有事,让她传授驭夫之术。秀只是笑,说他很爱我,知道怜惜我。“就这么简单?”我不信,摇着她的胳膊逼她讲实话。秀说,我说的就是实话。然后就沉默,没有了以往的嬉笑和调侃。那次的散步就这样草草地收兵了。 梦中我被人摇晃着,极力想挣脱,可怎么也做不到,我一急就醒了。“秋——秋,醒醒——你给我醒醒——”朦胧中听到大姐的喊声,“干什么——呀?这么晚了?”我闭着眼睛,打着哈欠。“秋,你的任务完成了吗?”“什么呀?”“陪秀散步呀?”“我陪她散过步了,又怎么了?”“你摸摸秀还在不在?”我伸手一摸,床铺上空空的。我一激灵坐起来,“她又干什么去了?”“估计又去后操场了。”“什么?我陪她散过步了呀?”“真的?那她怎么又去了?”“我怎么知道?”“好了,和我一起去找她,快起来呀,懒鬼!” 我们在操场的一个角落里找到秀时,她正在愣愣地看天,嘴里不知在自言自语着什么。我们的到来没有让她感到丝毫的惊讶,好像她知道我们一定会来找她似的。我说,秀,你怎么一个人又来散步呀?她表情淡淡地说,我心烦,根本就睡不着。真的,我心里很烦。当我们好不容易把她哄回寝室的时候,已是零晨两点了。 那以后的日子里,这种事经常发生,我和大姐惶惶不可终日,不敢告诉胆小的燕子,只有我和她保守着这个秘密。我们也曾经给秀的丈夫打过电话,他匆匆赶来,宽慰着秀也宽慰着我们。这样过了几天,秀又恢复了正常。她丈夫走后,秀又开始了那种恍恍惚惚的日子,嘴里总在念叨的就是个烦字。说自己心烦意乱,做什么事也感觉没意思。我们都指责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那么乖巧的儿子和那么疼爱自己的丈夫,多好的日子啊!还没意思?你让不让我们活呀!秀撇着嘴说:“好吗?有什么好?没意思,真的,活着真的没意思。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你有病吧你?”我抢白着她,秀说:“我才懒得和你吵呢!没劲!”说完,自顾自地转身走了,我愣在去寝室的路上,这个气呀!狠狠地踹了身边的小法桐一脚,它摇了摇斑驳的树干,叶子哗哗地响着,仿佛在蹬着眼睛提抗议。看什么看,我又狠狠地踹了它一脚,愤然走向教室。我决定不再理秀了,我要给男朋友写回信,进行如火如荼的爱情生活。男友的甜言蜜语点燃了我写作的欲望,突然间发现文学真是个诡秘的家伙,你难过他悲伤,你高兴他愉快,你哀哀怨怨,他就缠缠绵绵。我也学会了涂鸦,欲附新词强说愁地往外挤思念的情绪,还暗暗拿来秀的那些诗词进行比较,竟然发现显得那么苍白瘦弱。为了在男友面前显示自己的文采,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向秀讨教。秀拿过一摞厚书,说:“烦不烦?给,自己看书去。”我强压着窜到脑门上的怒火,用力拍了拍自己聪明的脑袋,还是接过了那摞面目狰狞的大部头。大姐和燕子在一旁嗤嗤地笑:“这叫书到用时方恨少!”看着她们幸灾乐祸的样子,我反倒不生气了,一梗脖子,扬着嘴角说:“本小姐要攀登文学高峰了,走着瞧,不久的将来,就会有一颗新星照亮这间黑暗的小屋。”“什么呀,我们寝室阳光灿烂,用不着星星。哈哈哈……”“你们,你们别打击积极性好不好?”“别闹了,烦不烦啊?”看着秀阴沉着的脸,我们都闭了嘴。开学以来,秀越发变得古古怪怪的,动不动就发脾气,好像我们都欠她多少钱似的,吓得我们都不敢惹她。以为她心里有事,打扰了她的思考。反正秀已经托大姐监管了,我也就专攻我的爱情诗去了。 四 又到周末看电影的时间了。洗刷完碗筷,我们照例拉着秀向电影院进发。秀最近吃起了猫食,她丈夫给她买的零食大部分都被我和燕子装进了肚子。看着越发清瘦的秀,不知怎么得让我很容易就想起快要开败的梨花,平白地又增添出许多的怜爱。 电影开场不久,秀说她口渴要喝水,我们只好陪着她出来找水喝。她不吃雪糕,也不喝矿泉水,非要喝热水。上哪去找热水喝呀?我们转来转去,转到了卖票的小屋门前。卖票的是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瘦瘦的,黑黑的,个子不高,他不仅卖票,还兼做着卖雪糕的生意。这会儿电影正演到高潮,所以他正清闲地看着书。秀走到小屋的窗口,向正在看书的男子细声细气地问道:“麻烦您,给点热水喝行吗?”没有回话。当秀大声地问到第三遍的时候,那男子才头也没抬地说:“没有。”“没有?不会吧?”“是,没有。”“热水,热水都没有啊?”秀有些不甘心。“说了,没有,外面的矿泉水随便拿。”哈哈,有意思!这个普通的男人一下子激起了我们的好奇心。秀更是来了兴致,索性走进了小屋,随后传来一声惊叫。我们也一起挤了进去,这不进不知道,一进小屋,我们都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天呀!你猜怎么着?如果说屋外是世俗地,那屋内简直就是艺术的天堂!屋子不大,四周的墙上挂满了素描、国画和放大的摄影作品。色彩缤纷,有高山,有名川,有沙漠,有平原,有自然风光,也有人物、动物。他的那幅蒙娜丽莎的素描最传神,饱满圆润的肌肤,似笑非笑的嘴角,温存幸福的眼神,都达到了神似。“都是你自己的作品吗?”我们惊叹着。“是。”特平淡的语气。“我喜欢工作之余到处逛逛。”小屋里除了一张床和墙上的画,最惹眼的就是一摞一摞的书。有句谚语突然冒了出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确如此。没想到从事如此简单工作的人,内心世界竟是这样的博大和神奇。秀更是孩子气地问这问那,一会儿竟和那个人熟络起来。那男人告诉我们,这只是他的业余爱好。“你办画展或者影展什么的吧?准起轰动。”“呵呵。”那男人只是淡淡地笑一笑,摇着头,“我只是喜欢,卖票才是我的工作。” 待到电影散场,影院要关门时,我们才不得不跨出小屋。秀大抵是没喝上水吧,因为那男人是个回民,干净,计较得很呢! 一路上议论着回到寝室,发现重大秘密似地感叹着人生的奇妙和不可思议。是啊,谁能想到一个卖电影票的男人怎么还懂艺术呢?是他的作品吗?应该是。这能从他对那些作品的熟悉中获得证实。况且那男人谈吐稳重、条理,没丝毫的张扬,像在谈一些生活的琐事一样平淡。唉!怎么想怎么都是一位奇人!不可思议!!莫名其妙!!!算了,还是先睡觉,要不明天我再去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不会是在……就是,明天我还真得去看看。 半夜醒来,发现秀又不见了。我以为她又去后操场散步了,没在意,就又入了梦乡。起床铃响过,还没见到她的影子,我以为她洗刷完去吃早饭了。吃过早饭来到教室,还是没看到秀,我不由紧张起来。因为,秀从没这么长时间离开过我的视线。我和大姐都不约而同地走向对方,又不约而同地向那本“厚书”的座位望去。啊?晓桐也不在!我和大姐都有点傻了。立刻向老师撒谎请假,又拐弯抹角地打探到晓桐的租住屋,然后就徒步走了七里多路,找到了晓桐的住处。可是,“厚书”的住处却是铁将军把门。 五 望着晓桐冷漠的屋门,我和大姐都傻眼了。怎么办?我吓得哭起来。大姐红葛也没了主意,不过,她毕竟比我大几岁,遇事还算沉着,“秋,别慌!也许秀有别的事,也许她现在正坐在教室里呢!别哭别哭,让我想想。”我知道,大姐的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哎,对了,我们问问晓桐的房东啊。”正当我们要敲另一扇门时,一个中年妇女走了出来,“你们是来找晓桐的吧?他一大早就和一个女的去公园了,他说,如果有人找他,就让我这样告诉你们。”我和大姐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又走了两里多路赶到公园,在公园里很容易地就找到了他们。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秀的头枕在晓桐的肩膀上,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晓桐最先发现了我们,没丝毫的惊讶,只是轻轻地摇着秀的肩膀轻声细语地呼唤着:“秀,秀,秋她们来接你了,回去吧,好吗?”秀慢慢站起身,回过头,她的眼睛红红的,有些肿胀,看得出她曾经痛哭过。为什么哭?还哭得那么厉害?我和大姐都想知道,却不敢问。我们相信,如果秀想说,她会主动告诉我们的。 就这样我们三个谁也不说话,慢慢地、默默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直到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我们才看到学校的大门。 不得已,我们再次向老师撒谎请假,陪秀在寝室里休息。看得出,秀相当疲惫,一幅心力交瘁的模样。我们也累得很,身体一挨到床,才发觉浑身疼得难受,腿已经不会打弯了。 寝室里静极了,有些吓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还是秀打破了沉默,“你们不想问问我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吗?”“想!”我和大姐一骨碌坐起来,异口同声地说。“好吧,告诉你们。我昨天晚上又突然感觉心里特烦,睡不着,就一门心思地想去找电影院里的那个卖票的男人。我走到那个小屋门口,一想,我和他并不认识,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去找他?再说,他住在这吗?他有妻子吗?想到这,我忽然很无助,也很悲伤。就想到了晓桐,我还是去找他吧。我没去过他的住处,只是听他提起过,没想到,我竟然凭着记忆找到了。我敲开他的门,发现他只穿着短裤。他很惊讶地问我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凌晨三点!你怎么来的?自己?!我说我不知道时间,就这么一路走来的,我想在你这住一晚行吗?他说对不起,我这不方便。我伸头往里一看,床头放着双高跟鞋,还有一辆女士小车。我就问是女的吧?他没回答,只是反问道,你说呢?我于是就感到特委屈,泪水哗哗地哭起来。他慌了,劝我别哭,还说你这是干什么呀?好了,我陪你坐会儿,说会话儿行吗?于是我们一直聊到天亮。他说我们去公园坐会儿吧,那里很清静的。我说好的,于是我们就去了公园。当我面对晓桐的时候,我又一次大哭起来。说,晓桐借你的肩膀用用好吗?他说好吧,来,怎么舒服怎么做。我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拍着我的头说,秀,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你只是不想告诉我们,这个秘密一直在折磨着你,现在告诉我好吗?让我替你分担。我哭着说,其实你们都不懂,我很无助也很害怕。我们家族有遗传的抑郁症,一到我这个年龄就会发作,要么发展成精神病,要么就有自杀的可能,我很害怕,你懂吗?他说,秀,我懂,我知道,别担心,我会帮你度过这个难关的。其实我心里最清楚,你们谁也帮不了我。这是我的宿命。”“秀!!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和大姐同时跳下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我们也可以帮你啊。”“谢谢,你们已经帮我够多了,遇到你们我已经感到很幸运了。你们都为我付出了很多,可惜,我可能没有报答的机会了。”“瞎说什么呀你?我们能住在一起是多大的缘分呀,我们要做永远的好姐妹!谁也不能说话不算数!”秀笑了,清瘦的小脸泛起些红晕。可是,我和大姐的心里却像压上了千斤的石头,闷闷得、堵得喘不过气来。 秀请了病假,被丈夫接回家去修养了。 六 秀的离去给我们的小屋蒙上了一层阴影。我不再是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小丫头了,突然发现人生真的很无常,也很无奈。那么优秀、那么养眼、那么让我羡慕的一个女人,谁能想到她的内心世界竟是那么的荒芜和无助,那么的脆弱,那么的充满恐惧。看起来人容易带着面具行走在灿烂的阳光里,(无论你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展示给观众自己光鲜的一面,而在黑夜中,在心灵的深处却流着泪添舐着自己的伤口。我自以为很了解秀,曾经把她当作自己的榜样,当这种目标轰然倒塌的那一瞬,我茫然了,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我熟悉却又未知的东西。 人是不是容易被定势?总会无意识地按别人的想法去生活?我想秀也许属于这种人。既然别人羡慕我,那就让他们追随好了,自己的痛自己承受。 其实,人与人之间是不是该多些真诚和坦荡?当自己无助的时候,让身边的人搭把温暖的手不好吗?我曾经疑惑地问过晓桐,秀为什么会把自己的病告诉你呢?晓桐苦涩地笑了:“秋啊,你也许不曾注意到,秀清澈的眸子里总隐藏着深深的忧伤,是那种似有似无的恐惧。我是从她和我谈外国文学、谈人生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我曾经追问过她,她只是笑,没有说。实际上,秀的心里很苦,她每天都生活在恐惧里,因为她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变成精神病人或者自杀了。那天在公园里,如果你们不去找她,让她和我待上一天,她的心情或许会慢慢地平静下来。我对晓桐的话半信半疑。他说的所谓心理疗法真的有效果吗? 那天刚吃过早饭,秀的丈夫突然造访,说秀正在精神病医院里。我们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么快!他说我想见见晓桐,想和他谈谈,你把他叫来吧。我不解地看着这个脸色阴沉、充满焦虑的男人。“快去呀!”大姐瞪着眼冲我大喊。“哦!”我飞奔向教室。 当晓桐踏进寝室的时候,秀的丈夫还是先伸出了手,说:“你就是晓桐?”不过,他的脸根本就没看晓桐。晓桐还是接住了那只手,轻轻地握了一下说:“是我。”我和大姐知趣地退了出来,给两个男人提供了谈话的空间。他们谈了很久。当两个男人走出小屋的时候,我们听到一声吩咐:“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秀。” 七 精神病院离我们学校很远,当出租车司机把车停下来的时候,我都坐得屁股有些麻木了。 钻出车门,首先看到的是一条偏僻的巷子。坑坑洼洼的路面,斑驳的墙壁长满青苔。抬头看到的是同样斑驳的大铁门,只留一个小门通过。看门的是两个小伙子,都高高大大的,壮实得很,这不仅让我想到他们会不会对不听话病人实施暴力。是啊,这种地方或许就应该有些应急措施吧?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围墙又高又坚固,虽然有青苔生长,但却没有丝毫的生机,给人一种沉闷、阴郁的感觉,像极了监狱,因为高高的围墙上面竟然还拉着铁丝网,是所老式的精神病院。我若有所思地跟着他们穿过阴暗的走廊,不知不觉地就走进了一间病房。 这是一间监护病房,房间里还算阳光充足,白白的墙壁,蓝色的裙围,洁净的床单。秀正摇晃着坐在床上,穿着蓝条文的病人服。那头曾经瀑布一样流泻下来的长发,如今正锈迹斑斑地披散着。“秀!”这个字刚出口,我们已经是泪如雨下,哽咽声声了。秀的丈夫轻轻走到她身边,抚着她的头喊着:“秀,秋她们来看你了,你看看她们。”这时候,那枯黄的长发被慢慢地撩起一条缝,露出一张同样枯黄、憔悴的脸。我的心不知被什么狠狠地、猛烈地撞击了一下,碎了!!秀,我那么熟悉的好姐妹,已经变得我不敢认了。“秀,你看谁来了?你还认识她们吗?”“认识,认识,秋,大姐,你们来了?”我愣了一下,疑惑地望着秀的丈夫。秀这不挺正常吗?“哈哈,我要走了,你们谁也抓不到我了……”我一惊,“秀,是我呀,看,我抓到你了,我不让你走了。”我默默地流着泪,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别抓我,我要走了。”说着,她猛地甩开我的手,转过身不再理我了。望着蜷缩在墙角里的秀,“大姐!——”我终于忍不住扑进大姐的怀里,哭出了声。大姐拍着我的头,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泪水瞬间打湿了我的头顶。热热的,可惜秀再也不知道了。 “秀,你还认识我吗?”晓桐走到秀的跟前,“看看,认识吗?”“嘻嘻,不认识!”秀突然羞红了脸,迅速用双手把脸捂住,急忙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着:“嘻嘻,嘻嘻,不认识!不认识!”看得出,秀依稀能辨认出晓桐,但她和见到我们时的反应不一样,这是为什么呢?我们都不懂,也许晓桐明白吧。秀的男人看到秀见到晓桐时的表现,脸越发阴沉似水。因为他本来就怀疑秀的发病和晓桐有关,这样好象证实了什么。其实,我和大姐都明白,这和晓桐根本就没任何关系。如果秀的丈夫让晓桐来医院就是为了证实什么的话,那这个男人真是无奈又可怜的家伙。 八 转眼间,两年的离职进修生活结束了。其间我们曾无数次地去看过秀,去她家,或者去医院。秀的病总在好好坏坏间徘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就反复地告诉我们,她总有一天会自杀的,到时候,我们谁也不许难过,就只当我们从没认识过她,忘了她好了。我们就笑,“秀,瞎说什么呀,你现在不是恢复得挺好吗?我们还等着你一起去上学呢。怎么样,我们一起考大本?还当同学。”秀只是浅浅地笑,憔悴的小脸再无往日的光泽,连笑的涟漪也荡不起来了。 毕业后,我又回到了原来的学校,对朝夕相处的同事与学生都宽容了许多。同事们都说我成熟了,变得深沉与大度。他们哪里知道我这两年里所经受的历练,比我二十几岁的生命都长,都刻骨。秀让我懂得了应该好好地珍惜自己的人生,珍惜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时刻,不管他们是丑恶的还是高尚的,不管它们是永恒的还是瞬间的。我都要和他们好好地活着,快乐地面对。把温暖随时传递给别人,也随时向别人寻求着帮助。我知道人生活在这个世上本来就不易,有困难时搭把温暖的手给别人,自己也同样会感到温暖。送人玫瑰手留余香,就是这个道理吧。 回到学校的第二个月的月初,我突然收到秀的一封来信和一个小盒子。信封上依然是我所熟悉的清秀的字体,只是潦草了些。信却是写给大姐红葛的内容,想必秀是无意间装错了信吧?盒子里装的是她最喜欢的也是我曾向她索要过的那件玻璃盏。拿出来小心地捧在手上,它还是那么亮且透明,隐隐透着血色,像极了秀那时的肌肤。这不是一件普通的玻璃盏,那是秀的父母遗留给她的唯一的一件珍贵的礼物,它很特别也很易碎。我小心地把玩着,仿佛又看到了秀瓷器一样的牙齿。她爱笑,就这么笑着看着我,我也喜欢这样看着她,美丽又优雅的姿势。 收到盒子的第二天,就传来秀自杀的消息。我的好朋友,秀,用自己喜欢的丝袜把自己吊死在了门把手上。我不懂,至今也不能理解,秀是怎么样做到的。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一个活着的、有无数人疼爱的人呢?秀好像非常喜欢那样做,高高兴兴地把自己细细的脖子,挂在了那条丝袜上,让她喜欢的丝袜把自己曾经悉心呵护过的脖子勒出一道死亡的血痕。那是何等的残忍啊!秀却能做得那么从从容容,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难道,真的有天堂吗?秀得到了解脱,但她留给生者的却是无尽的思念和伤痛。她曾经有机会诉说,有机会向别人求助,可她没有,没把自己心里的恐惧及时排解出来,自己默默地承受了,走完了她的父辈给她指引的路。 秀走了,她的生命过早地留在了时空中的某个驿站,可她带给我的痛却像一株野草,肆意地生长在我人生的小径旁,每当看到这个“秀”字,关于她的一切就会纷至沓来,让我的心一次又一次地缩紧。 秀,你在“他乡”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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