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自乌尼吉雅的信息 |
作者：那仁苏拉 作于：2005-6-11 9:25:00 访问：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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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九七年九月七日，那时的气候还很温暖。
乌尼吉雅和我出于不想在建筑工地卖苦力的因由，便每人各以一千元做本贩了一些服饰登上东去的公汽。
我还是穿着毕业时的一套衣服——亚麻休闲茄克衫，只是牛仔裤是新买的，另外头发剃了不久还没有长长呢。乌尼吉雅上着一件大花格素色衬衫，下穿一条贩来服装中的宽蓝牛仔裤；我们的头上都戴一顶运动帽。
在苏尼特左旗吃饭后，我们喝着健力宝在该旗政府所在地满都拉图镇的街道上小溜了一圈，就像蒙古国的商人在我们的城市额仁浩特边喝酒边溜达那样，好不潇洒，同时心情确也好的很。其时我俩都于七月刚毕业，还没有被分配，我学的是草原监理，他是蒙古师范。公汽再次启动后，我们就看景色，那种我们再熟悉不过的草原秋色：一路绿草茵茵，说不上繁华似锦，却亦婉转流淌，隔不多时一处又一处凸现出粉的黄的蓝的颜色来，只可惜闻不到特别的香味，花距旅人非远亦非近，车速如梭，也难怪了。
到达我们锡林郭勒盟的盟府锡林浩特后叫了出租车直抵蒙古师范，当晚男袜被抢购一空，包括部分足球套袜；但是前提是我们先请一些高年级朋友小撮了一顿。
接着第二天第三天全部逗留此校顺便转及附近的锡盟卫校与教育学院，真也没少出货，但并不是很快；第四天便去市蒙中，也只是卖掉一些女袜，女式线衫没有卖掉，倒是来的那晚吃过酒后从宿舍楼上下来一个女生，几番讨价，将唯一一件色彩鲜艳的橘黄色线衫买了去；至今日情势，恐是卖不掉多少这种货了，因为她们看过后大多嫌咖啡色的老气，而从不以另一个角度发掘它们的古典，少部分女生有意买定，却于众多舍友相劝下放弃了……第五天只好去我的母校牧业学校。在这之前也去了财贸学校，只是卖掉一些裤子及一套南韩防水服，不过那确也是唯一的一套，此货没有多进，竟是上策了。
在自己的母校推出去很多，这也有助于我的几个乡党那木斯冷和那达木德等人的帮忙，最后留给三位女乡友各人一双精致的小袜子，就撤往牧机学校。在那儿呆了一夜，男式牛仔裤几乎全部出手，剩下的几条连同乌尼吉雅身上的那条都于民族技校在乡友阿其图的撮合下赚了些钱，大约每条还挣十块罢……
次日清晨，乌尼吉雅的姨弟请我们去众得利酒家小聚，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吃饭。第一次是在此前两日，那时乌尼吉雅和我在饭后由我口授他用蒙古文书写了一条便笺压于盘下，意欲勾引一个小姑娘——我发现一个服务员总是有意无意地看我，记得进来时我曾对她笑了一面，表示初识的礼貌，她竟很惊诧，随即显得羞涩的样子亦回给我一个笑面。看她的样子，该是比我年纪小，却是非常地美，而且确系那种果敢玲珑之女子，矧尤为冷美娟秀，给人玉树临风的况味。
这一点乌尼吉雅也意识到了，我很动情，觉得她像我们的校花苏艺拉其其格，又不像，终归似曾相识。
这日又再相见，我却不自然起来，原是己身固有的内羞腼腆发作了，于是就大口大口地喝啤酒，几瓶下去，毫无醉意。中间她端来好些菜肴，可是不抬头，不乱瞅，放下后默默退出。终于我们一直没能够说上一句话，如今想起来便追悔自己的勇气都哪儿去了。
可庆的是酒桌上我与先前食品加工二班几个参与攻击乡友兼队友那木斯冷和那达木德的男生尽弃前仇，由他们班的巴特尔即乌恩琪（乌尼吉雅之昵称）的姨弟提议举杯共饮，以酒为诺。巴特尔与我同校两年并无交情，能于关键之时言此隐衷旧怨，一则是看在他姨哥的份上，另方面他本人生性亦很善道，不是那种凭借体魄争强好斗之徒。他近来准备去苏州参赛，锡盟地区大中专院校的运动员的训练正在牧机学校进行，而我们从民族技校返回牧机学校之前他已邀约了的，是以能够巧见并吃酒。
乌尼吉雅先前也是阿巴嘎旗人，与巴特尔乃亲姨兄弟，老籍尽在哲里木盟。
某日不意间又想起众得利酒家那个“格格”，不免伤感——自己留言给人家说十月末参加自学考试时一定去，然而在九月末初步去盟公安局跑定工作意向与十月末拢共有两次机会我都不曾去看她。可能亦是缘于事业暂没着落，无心分身罢。
不过乌尼吉雅说蒙古师范的一个年轻女教师的母亲正是众得利合伙人或老板之一，好像那女老师名叫乌兰托娅，然终未去信与转。事隔半年已逾，才猛可想及，晚了。而我上次自考后听他又讲，众得利酒家已然倒闭，所以那个为我怦然心动的女孩亦大概不知去向，至少不可能很顺当地重逢了。倘若有日真能离奇相遇，我定不顾一切倾诉衷情，以懈思苦。
其实呢，通过乌尼吉雅，再通过乌兰托娅，进而也不难探听她的下落，嗳，听天由命罢。自己总是想付出真情，可叹往往悲从中来，不得即现，以致拖延时机空余一缕相思。加之业结时日的苏艺拉其其格，那大概只能算作望尘莫及了。
前两天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回家，在乌尼吉雅家门前碰见了他。我们随便聊了几句，就分开了。当我已经走出十几码时，他突然叫唤一声追上来。他问我：“你记得草原监理班的女生吗？”
我笑了。“当然记得……”
“有个苏艺拉，黄旗的，你记得吧？！”
我反问：“是不是苏艺拉其其格？怎么，你见着她了？”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为了曾经逝去的记忆：那时在学校我经常请她跳舞，她是“三朵花（包括萨仁通格拉嘎与斯日古冷高娃）”中最美的一位。
“是的。”乌尼吉雅笑着回答，“前一段时间她在南市场饭馆干，我和几个朋友在那里吃饭时，她说看着我面熟，那时好像在牧业学校经常见我来呢！”
乌尼吉雅在蒙古师范时经常去我们学校玩。
我竖起耳朵点点头。“真的噢？！”
“是呀！后来我请她跳了几次舞，小姑娘的身段就是美，柔韧！那么有弹性！要不是人家的男朋友在日本，我真想挂她！”他这么热情洋溢地说，我也满怀喜悦地听，仿佛在谈论一个老朋友。
“苏艺拉的朋友……”我认真问他；“在那边打工，是吧？”
“就是。你不知道吗？每年都有从各个旗里去日本的名额！”乌尼吉雅的表情很稚气，很丰富，很浪漫，好像他刚从东瀛归来。“苏艺拉一直还问我要航空信封呢；邮局没有卖，她想多给她的男友写一些信……”
“咱们这里的邮局买不到？我倒是还有几张在锡林浩特时买下的，如果真的需要，你帮我带给她吧！”我想像着如果可能与“文学之花（‘苏艺拉’直译为‘文学’，‘其其格’即是‘花’。）”见面时的情境以及自己毕业时留存预备给她写信的那六张花边国际信封。
“哎！要么我们周末去看她，你现在没有时间吧？”乌尼吉雅的脸冻的发红。“她现在当翻译，在卖服装的一家店铺。”
“好吧，就这样。我们周末去。”
周六上午值过班后，我吃了母亲给炒的鸡蛋，做了一小时家务。四点多我去找乌尼吉雅，他陪我为身份证照相，然后逛了新开的进口商品交易市场；途经“妇女世界”时我为母亲买了她要的奥琪增白霜，然后我们就直奔南市场，真的会见苏艺拉其其格去了。
天色阴霾，有下雪的迹像，亦冷的可怕，我穿着新买的波司登羽绒服，乌尼吉雅也一样。我们从市场东门进去，穿过人群，又从西门出来，再走侧门，故意绕过苏艺拉之所在，先进入南侧里弄的一家旅店暖和。逗留片刻，我们出来右转登上那家外地人租赁的门阶。我跟在乌尼吉雅身边，他先推开脏了的玻璃门，我跨入时苏艺拉已经站起来；她穿着灰色花呢大衣，脸色红而黑，显然是在刚刚过去的秋季牧场牧草收割中经历了大运动量的训练，这证实了那木斯冷夏季毕业回来和我说的关于她去学校领毕业证的状况，那时她梳了辫子。
苏艺拉笑了，为我推过圆凳来，我首先握了她的手并问好，之后她点了一回头，我们都坐下了。那店家的主妇也向我俩招呼了一句。苏艺拉很安静，她头上蒙了发网，粉色的，那大概是她喜欢的颜色；她也穿着流行的裤脚开叉的牛仔裤，灰色的。我瞧了几眼她的棕色系带皮鞋，很好看，尤其穿了白色的棉袜。
乌尼吉雅先和她讲了一会话，我在旁边微笑着，并不注意听，而是观察着这里的其它一切。这家外地人并不有钱，他们的生意看样子也不好做，屋子里的每一件衣服都透出不景气的色调。中间我和苏艺拉也有几句说笑，也有沉默，不过我主动问了她许多话，得知她在这里有一点亲戚；她以前就和女主人睡一起，现在租了小房住。……
这家店铺的老板是天津人，我问苏艺拉时她回答说，否定了我以为是江苏人的猜测。就是，江苏人的门面怎么可能这般寒酸呢？莫不是天津人太善道了吧？也许，他们的好货还没有到位，可是这里现存的一切足以说明苏艺拉在为一个什么样的老板做事，而这个老板竟一句也不懂蒙古语，这是少见的。在南市场，南方人懂蒙语的很多，几欲精通，不懂则意味着生意不行，或者是才来我们的城市以及这座宏大的中外交易市场。
可以说我们是坐在门厅里，这里有零摆的一些衣物；里面是个套间，里边住人，外边摆着一些空木头架子，给人的感觉冷极了。门厅还有几包未拆封的货物就在我的身边，我有些疲倦，不禁想要靠上去；我正慢慢靠住时，苏艺拉和我说话了。她笑道：“……”可是直到以后的任何时候我都想不出来她对我说了什么，因为她几乎还是那么腼腆，还是那么耐人寻味而又讨人喜欢，对于不经意的谈话，我便没有印像。
“你在这里习惯吗？”我说。
“还行。不过，我挺想回去的。”
苏艺拉看着我，往后仰着白皙的脖颈。然后端正姿态，她的样子以及整个动作的过程很像一位孱弱的贵族少女。
“我们班原来五十六个人，有个在集体舞里与我搭伴、挺标致、头发偏分、比较黄一点、后来经常和草地园林一班穿红大衣那个女生一起看电影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呢？”
她这么详尽的描述立刻唤起我的记忆。
“苏尼特右旗的吗？……斯和日勒！”
我见她想点头，很认真地说出那个中场右前卫的名字，并且怕她搞错。
她就又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我和他挺投缘的，当初我们集体舞队里除了孟克满达、浩斯巴雅尔以外，还有谁吗？苏尼特右旗的就是他和浩斯巴雅尔吧？”
“对，有浩斯，你说的孟克是西乌珠穆沁旗的，还有就是都日斯日哈拉图……”我尽其所知向苏艺拉陈述我以为她要找的那个名字，她却尽在一边摇头。
最后她说：“一定是斯和日勒！肯定是他，这个名字像他！”
“不过听说他快要结婚了……”我说。
然后苏艺拉其其格和乌尼吉雅都笑了。里间的天津女人来回走时也在笑看我们，并着手做晚饭。我笑对苏艺拉，注意她的一切变化。她把脸转向一边，看里面的老板在忙什么。
天津男人拿了一把干粉丝出来用剪刀切去一部分准备同切好的土豆组成今晚的菜肴。我看到这里，便对伙伴说：“乌恩琪，我们走吧……”
他轻轻站起来，苏艺拉也是。那家天津人留我们，我们谢了。苏艺拉跟在我们后面出了玻璃门，她站在台阶上笑着让我们有空再来。我就说：“我会再来看你的。”并且说好要请她去跳舞。
此后的一些日子里，乌尼吉雅携我去了苏艺拉其其格住处几次。
第一次苏艺拉不在，和她同租一间小房的叫做芭玛的一个女孩接待了我们。那个女孩很是热情，说话间不免显现出一些外露的性格，也就是说，会使我们这样的青年萌生占她便宜的想法。她的嘴长得不怎么好看，牙齿还算可以，像莫文蔚的，有点暴，眼睛毛毛的，蜡黄的脸，身材优美，可以想见，终归是个善良的姑娘。
乌尼吉雅和我冻的脸色惨白，我在她们钉在白灰墙上的小镜子里照了照面容，觉得还不错，虽然很冷，反而展示出酷酷的样子，像个火枪手，正如亚历山大?仲马描述的那样，阿拉密斯捡起手帕是为了使手臂的血管顺势可以回流，那么可爱的那仁苏拉不正是为苍白而苍白吗？
不过，在等了一刻仍不见苏艺拉回来之后，我就决计要离开了，于是我们起身告辞。芭玛送我们到大门外的巷子里，我们踩在肮脏的结了冰的便道上，拐出去，来到大街上。
从她们那冰冷的小屋出来后，并不觉着怎么冷，我们沉默地走着，最后他提议要么去喝酒，我否定了，执意要回家。
次日很早我就接到乌尼吉雅的电话。
“喂，起来没？”
“刚洗脸。”
“一起走，去找苏艺拉怎么样？”
“太早了吧？”
“今天休息日，晚了，我们会逮不着她，昨天芭玛不是让我们明天早点去吗？”
“她这样说了吗？”
“当然。”
“可是……”
“可是什么呀！就这样了啊……”
他把电话快速挂断了，不给我犹豫的时间。
半个小时后，我们就像昨晚那样，重新踏着肮脏的冰面走在巷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垃圾以及塑料包装纸什么的在阳光下争相出卖着自己的色相，风一吹，连连摇头摆尾。
这一次我们驾轻就熟，乌尼吉雅几乎是满不在乎地敲起了苏艺拉其其格和芭玛租住的这间小屋的木板门。芭玛很快开了门，她要我们等一下，说是实在不好意思。
于是我们就规矩地等了她们几下，很快，门再次开启，我们被邀请进去，头一眼我就发现苏艺拉羞涩的样子，她在洗脸，弯腰抵在脸盆前，脸盆搁在一个小凳子上。她的牛仔裤绷得很紧，仿佛由于着急没有提上去似的。她们唯一的床有些凌乱，不过芭玛正在收拾，这一次我才正经注意到她们的居住环境是一副什么样子：床不够宽，很薄的床垫，床侧没有墙布，贴了一张糟糕不堪的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与凯蒂?温丝丽特，当然，还有那条大船。这艘冷峻的巨轮在灰白的墙壁上航行着，直冲床上的一张旧毯子劈波斩浪而来，很是开足了马力的气势。感谢上帝，若真是这样，那些所有的锅炉都燃着的话，这小屋窗户玻璃上的霜冰也不会积这么厚。
芭玛整理好床以后，就立即请我们坐，然后试图倒水给我们，不过当她意识到室友确实是用冰凉的水在净面时，只好尴尬地笑笑，就从床尾的地上抓起一只行李箱，很快地找到两本影集，分别递给我和乌尼吉雅。
我随手翻看一些旧照片，甚至还看到我们在牧业学校时的某些影子，不过，由于身上很冷，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回想起昨晚苏艺拉不在时这个小屋里昏黄的灯光以及我的苍白脸颊。不可否认，我爱过这位女士，至少是悄悄的。
芭玛又说，她起床有一会了，正想去房东家弄点热水；我们等苏艺拉梳洗好了，就邀请她们到外面喝茶。
苏艺拉并不锁门，我问她为什么，她一说，我才看清门闩坏了，有一面已经完全脱离了门板。我们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走，走了长长的一段路，然后穿过街道，进入南市场里面，挑了一家供应蒙古客商的馆子进去。
乌尼吉雅要了一大壶奶茶，以及一些果条、包子。
我们热乎乎地吃了一顿早餐，彼此说笑着；当我们从饭馆出来踏着市场里的那些红色方砖时，我的心又冷起来。看着芭玛对我的微笑，我对她说了半句话。
“你像盛夏的果实……”
“什么？”她笑的更美了。
她的两只手插在外套里，一面笑，顺脚踢飞一只易拉罐。她的外套很朴素，我甚至不太好意思形容它，因为这件衣裳确实因为非常旧才显得很朴素的。她跟我说她从锡林浩特来的。但是显然，她是独自跑出来而且可能未经双亲的同意。我没有说出的半句话，其实是怕她听了会伤心或伤感，可以说，她的样子只算得上孟冬的果实。
我们逛了很久，乌尼吉雅一直在跟苏艺拉其其格快速地交流。我偶尔应对几句芭玛的问话，间或与她一起对一首正在从橱窗下破旧的音箱里播出来的歌曲品评一番。即便如此，我也不忘偷眼看一下苏艺拉，她的脸粉嫩极了，几乎又恢复了学生时代的那场完美舞会期间的色泽，不过亦疲倦极了，隐隐透出几分烦乱与无着无落的忧愁。我替她伤心，我想，如此，晚上还是不要请她跳舞了，让她和芭玛趁着休息日仔细睡一个饱觉吧。
乌尼吉雅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也是最小的。他的父亲去年死的，死的那个晚上一如往常要乌尼吉雅为其朗读蒙语版的《三国演义》，之后很满足地睡去，之后再没有醒来。那是一个瘦小甚或猥琐的老头子，按我母亲的说法，这是一个不进眼的东北人，我母亲那么说人家，不过是因为她在与一个蒙古国男人赌一局桌球时，乌尼吉雅的父亲在旁边指点了蒙古国男人该怎么打好一杆球，而后者是一个醉鬼。我母亲那会在南市场开桌球室，打的一手好球，经常与蒙古国客人赌上几把。后来当她去乌尼吉雅家送我时（就是我们去锡林浩特做生意那一次）正与这个不进眼的东北人打了个照面，这才明白过来，搅了她好局的不进眼的东北人居然是儿子朋友的父亲。事情就是这么巧，两位老人互相笑笑，说点无关紧要的话，在此之前，他们第一次说话时可是吵嘴来着。
如今乌尼吉雅除却与一个成为寡妇的老母亲生活以外，还有几个姐姐都已成家立业，有的在原籍务农，有的在阿旗放牧，只有四姐在黑市上跟蒙古人兑美元。四姐夫大约常年在外，尽往南边跑，做一种三百块钱买一个理疗仪再一千三百块卖给另一个人的单线生意。
他四姐和四姐夫终于有了房子时，他却在蒙校不教书了，改派在蒙幼做出纳。在我上班以后，我们的来往逐渐少了，不是彼此故意的疏离，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结束了一个时代似的。以至于我母亲有一天对我说，她看见乌尼吉雅好几次了，从泡泡房出来，我一点也没有惊讶。这倒不是说，对于他去博彩，我这个做朋友的早已料到，或是对他的人品了如指掌。恰恰相反，他的人品我很钦佩，他做的这事我也根本想不到。但我就是不惊奇。
我之所以很敬重他的为人，是缘于毕业后不久我们去锡林浩特做完买卖临走前一晚发生的一件小事给我心灵造成的不可磨灭的愧疚印像。
那晚，我们在车站附近找到旅馆安顿好后，就出去到锡盛园跳舞，玩了一个来小时后的一个空隙，我去洗手间回来发现他不在，就趴在窗口往下看，因为我在极其喧闹的环境中还是听到了楼下的声响。那时，我看到，马路边上，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大敞，两个男人正野蛮地拉一个女孩上车，乌尼吉雅的运动帽歪斜了，他在与那两个人争执；我跑下去，几乎撞上了雨罩下的另一个女孩，我正要说话，她先就喊了，你快帮忙啊，他是你朋友吧，快呀。我问，你是哪儿的？她急得摇摇头，说不上话来。我就快速上前帮乌尼吉雅阻止动粗的那些人，我的心跳起来，但是我不给别人看出我的胆怯，突然，车上的那个女孩被乌尼吉雅猛拉一把跌出车外倒在马路牙子上，与此同时，我的朋友的头上便挨了重重的一击，与此同时，那个跌倒的女孩飞也似的奔跑起来，转眼不见了。我以最快的速率抽出腰间的钢链弯刀扑了上去，照着一个人胡乱猛抽，另一个男人也以最快的速率找出一把扳手挥向乌尼吉雅，我们对打起来，接着他们的人多了一个，接着又是一个，这下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车里还有人，便喊了一嗓子撒腿就跑，步伐比先前跑走的那个女孩快上好几倍，当我七拐八弯以相当狡黠的方式以及相当矫健的身姿遁回旅馆后，一边喘着气庆幸没白踢三年校队一边就不免为我那可怜的友人担忧了。
我心绪不宁地等了不到半个小时，乌尼吉雅也跑回来了，他的头没事，肩膀的衣服拉了个大口子。他一边揉着肩一边叫疼，又说，是绕了很大的圈子回来的，让那些追击的人以为我俩是学生。这时，我想起那两个女孩来。
“是蒙师的，比我小两届。”他回答。
“她们怎那样啊？害得我们……”
“那能怨她们吗？是那几个人硬拉要去过夜的，你去厕所那会，我就看见那小子搂着乌艺菡不对劲，没眨眼，就连拉带拽弄楼下去了……”
“哦，”我哦了一声，一下子羞愧的无地自容。
乌尼吉雅揉着他那红肿的肩膀，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确实，我一点也没伤着。
我们将剩下的咖啡色线衫硬退给南蛮子没几天，乌尼吉雅在他家里对我说，乌艺菡的姐姐给他打电话了，感谢我们救了她妹妹。我端着一碗姨呐（对乌尼吉雅母亲的尊称）斟满的奶茶说不出一句话。
乌尼吉雅下调到蒙幼以后，我就不怎么见他了，因此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只是苏艺拉其其格和芭玛年底离开额仁浩特之后的来年夏天，他主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约我去他单位，我去后才知道是有意要给我介绍一个对像，不过由于对方有肺结核的旧病历，我母亲不知从哪里间接得到状况后就没有准。再以后，乌尼吉雅和我除了在街上偶遇说几句话之外，就不一起玩了。
再再以后，也就是今年秋季，我们单位正要搬家，在楼下的马路上我们相遇了，风吹着花圃里的鲜花，香气扑鼻，我睁大眼睛盯着他的鼻子，拉他退至花圃后面的地砖上，我们坐下，把脚伸在花丛里。我们身后的音像店开始播一曲叫做《中学时代》的歌。
“你的鼻子怎么了，乌恩琪？”
“别提了，苏拉，哥们儿今年倒霉透顶了！”
“你又跟谁打架了？”
我禁不住再看一下他的鼻子，那上面有一条斜纹，就像本来很平整的面料无缘无故被抽出了几根线丝。
“唉……”他长叹。
我的眼睛转向一株随风摇曳的花朵，耳朵里窜来半句“躲在墙角里，偷偷地哭泣……”。
乌尼吉雅，我的中学时代的同桌，一起在桌球室度过少年时光的好友，一起考入盟府的乡友，终于开讲了，眼睛里满是悔恨的泪水。
“就是今年最热的那会儿，有一天中午，我去泡泡房玩，没一阵就输了两百块钱，我不服，晚上下班后又去玩，结果又输了七百，我气极了，出来买了一瓶啤酒，不知怎么就溜回了单位，就那一转念，从保险柜拿出全部库存的八千块现金又去了……”
听到这里，我倒吸一口冷气。
“开始，我赢回来一点，但越是到后来越败，我一边喝啤酒一边盯电脑，不知不觉天就亮了，这时我才稍微清醒了一些，可是，我却发觉带来的钱已经没剩几张了。……”
“你咋这种的？”我骂他。
“就说呢吧，我也奇怪怎么输的，我气的把酒瓶子一下摔在地板上，站起身就走，这时有几个人推我，要我扫干净……”
他不想再说了，事情明明白白，我们的乌恩琪既输钱又输人。
“你也真是，”我实在气不出，就数落起他来，“难道你就不想想，进那里面的有谁赢着走出来过，即使偶然有那么几个，那是因为人家吃的溢了，想吐一点出来；我们单位好几个女的都差不多输了五六千，最后气的不玩了，反正我是看了那些招牌就觉得恶心，什么一赔二十四，我也说不来了，这些你清楚，让我们赢人家还开什么呀，我的原则是：我从不打算无偿拿你五块钱，你也甭想凭空掏走我五毛钱。……”
乌尼吉雅看我还要说下去，赶忙连连点头，他一脸痛苦的神情，末了，拍着我的肩，摇摇头。
“可惜我还比你大一岁呢。”他苦笑。
我订婚后不久，一个中午，我正走着，偶一侧身，刚好看见建行楼下有一个人双手罩着嘴正要喊出声的样子，是乌尼吉雅。我走过去，他坐在修鞋摊的凳子上，微笑了看我。
“呀！干吗呢？走路都在笑！”
“没有，去单位呀，你呢？”
“我刚从锡盟回来，停薪留职学习了一段时间。啊呀，”他抢先又笑开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忙着搞对像呢吧？我见过，真够漂亮的……”
“撇哇！”我否认，“你听谁说的？”
“哎呀！她挽着你胳膊，我都看见好几次了！……”
“哦，还不是我妈，想让我秋天就结婚……”
“那姑娘看起来还小，”
“我也不大呀。”
那天乌尼吉雅和我，还有苏艺拉其其格、芭玛终究没有去跳舞，苏艺拉年前临回镶黄旗和芭玛前来看探我，可惜那个下午我有事不在单位。这中间的感情很复杂，亦有起伏，尤其当我听乌尼吉雅说起苏艺拉其其格居然在金龙宾馆穿着黑色皮裤跳舞跳到凌晨两点半以后，我便彻底放弃了请她跳舞的计划；唉，上帝，想想我们以前在牧业学校时跳舞的情境，我真的不由要痛哭失声，那时我们的白脸与粉脸甚至不意间摩擦在一处呢。再后来，就听乌尼吉雅说起，她的男朋友从日本回来了，给她买了好多衣服，还有一千块钱的大阪腕表，而她不想穿哪样衣裳便可以随便扔掉，等等。
那晚我们从天津人的店铺出来时天色已暗，路途中乌尼吉雅对我说，苏艺拉其其格他们那里旗政府条件不行，分配不了，挺不容易，她是一个好姑娘，要不是有了主，非死追不可。我说，出来也好，闯荡一下，见见世界之复杂，还有整个社会的浮躁与肮脏。乌尼吉雅又说，苏艺拉脸部虽不算绝美，但有气质，那么生动，尤其体形之美妙绝伦。这话他在去时就对我说过两遍。
我便说：“是的。不过我们应该做有良心有道德的人，做好男人，当不可乘人之危。”
他点头。
那年在锡林浩特乌尼吉雅和我在将货物抛售的刚好惟惟剩得女式线衫时，她四姐来电话，说他要赶紧去额仁浩特蒙古中学报到，可以上班了；闻此喜讯，我们就往回赶，后在南市场把剩掉的线衫退给了浙江人，还说人家不应给我们这样的老旧货色，害的我们费力无益。然后我们细算帐目，除却花消，居然个人净赚七百块，真是高利润，要知道我们在锡林浩特时每日是下馆子的。
南市场全名额仁浩特中外交易市场，货源尽出江浙一带，专门对外贸易，附近各旗都不晓得物美价廉，何况远离我们这座几欲独立为特区的国际贸易城的盟府的各校书生呢，因故我们是成三四倍地开价，想想当年之狠，对于我们才刚脱离身份的那个阶层，未免忒黑了些……
至于众得利酒家的服务员究竟什么模样，却是真真不能言状。
事隔这许多年月，灯下抚发想来……——只是约略记得：她身着蓝天色牛仔短褂，下面是一条薄薄兰色绸裤，脚踩一双绣花缀丝的兰色布鞋，且是四孔系带的；另梳一根长辫，面容本来清秀，樱唇微翘，但由于经常出入厨间，使这一切稍显暗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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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声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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