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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回,回回
作者:tom白丁  作于:2005-6-11 9:24:00  访问:2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黄贵在厅房里吃了一锅水烟的工夫,地毛在门外的村街上就套好了碾场用的碌碡。村街上飘荡着民国年间的阳光。黄贵的对襟白绸衫子在阳光炙烤的村街上一晃悠,刺眼的白就像马蜂一样蛰着长工地毛的眼。黄贵瞅着地毛的短腿,地毛一路上盯着老牛的屁股。他们主仆二人走出一九四八年的村街,一起向夏天的麦场上走去。
 
   这一年的麦子熟得沉甸甸的,像孕妇饱满的肚子。黄贵和地毛把麦场摊开,牛顶着烈日开始了毫无乐趣的行走,黄贵就心满意足地站在麦场边上,用手在麦秸里掏一把,欣赏新麦圆润饱满的颗粒。地毛对满场上黄灿灿的庄稼丝毫也没有兴趣,他极不情愿地在牛后边接着牛粪,看见东家走出麦场,自己也打了哈欠感觉到困了。
 
   麦场边的槐树下有一大片树荫,黄贵不在麦场的时候,那里就是地毛的天地。但眼下黄贵正兴致勃勃地向树荫下走去,他来到槐树底下,脱掉雪白的绸布衫,黝黑发亮的脊背仰靠在槐树上坐下。黄贵仰靠在树上,开始品味这个夏天带来的丰收的喜悦。地毛只好走到生麦垛的背后,在麦垛后边闷热的阴影里躺下。
 
   天空像一面支离破碎的镜子,从树荫的缝隙处滤下来一些细密的光斑。田野上这时也吹过来一阵凉风,在碌碡安稳的吱纽声里,在麦秸杆噗嗤噗嗤的破碎声中,黄贵开始了自己每天必不可少的午睡。
 
   他临睡想起临村的吕先生。吕先生几天前从县城回来后说,攻打咸阳的回回已出了五风山口。五风山现在在晴空下很清晰,像挂在墙上的一幅画。但是用目光一测,距离仍显得那么遥远。
 
   黄贵一睡着,梦见地毛又在黑夜里偷懒。女人在窗外“地毛哥哎”叫了几声,地毛仍不答应。没有得到草料的牲口在圈里撂起了响亮的蹶子。黄贵着急中翻了回身,脖子一片冰凉,睁开眼,麦场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队骑兵。
 
   十几匹马踩乱了满场的麦杆,马蹄子绕着黄贵“得得”地响个不停。一个缠着白头,骑着高头大马的人,肩膀一抖把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在黄贵的脖子上转悠。
 
   “我的儿!”他粗声粗气地叫喊到,“下塬的路从那厢走咯?”
 
   黄贵知道是遇见回回了。杀人不眨眼的回回。这些人单从面相看来,就和凶神恶煞一个模样。他缓过神后,心想下塬的路是再好找不过了。沿着麦场边的大路一直往前走,过两道沟,下了坡就是通往塬下的官道,那里距咸阳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他心里想得清清楚楚,嘴里却说不出来。他是个哑巴,那张嘴从小就小鸦雀无声,只有在吃饭或吃水烟的时候,才能咂吧出一丝声响。
 
   “装聋卖哑的儿咯!”回回头领生气了,用刀背抽了他光脊背一下,吼道:“还有多少里路?什时能到咸阳?”
 
   黄贵也急了,用手抠着喉咙,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声。
 
   这更使得心急火燎的头领发燥,他一俯身揪起黄贵的裤带,一使劲就把他提上了马背。马就地兜了个圈,随后向南边的大路上奔去。
 
   寂静无声的麦场上,牛停止了行走,碌碡于是也不再吱纽。被吓得尿了裤裆的地毛从麦垛背后钻出来,看见老牛得了机会,正痴迷地用鼻子嗅着新麦的鲜香。地毛站在槐树下愣了一会,他知道黄贵永远不会回来了,再也不能大模大样地躺到树荫下当他的东家了。他不慌不忙地提起鞭子,开始鞭打在麦场上偷懒的老牛。
 
   黄贵的女人来到麦场上送水,地毛头也不抬对女人说:“哑巴叫回回抓了。”
 
   女人向槐树下走来,把手里的水罐放到地上。女人在哭泣以前,问地毛说:“地毛哥哎,人都没了,还碾场做啥呀?”
 
   地毛看见黄贵的女人今天分外白净。他一直觉得哑巴的女人不应该腰身又好,又白净。
 
   地毛说:“场不碾不行咯!”
 
   地毛又说:“我做了多半年工,工钱就在麦场上。哑巴虽然没命了,我不活不行咯!”
 
   女人听了地毛的话,就哭得后背像麦浪一样起伏起来。
 
   地毛这么多年就精心打碾过一回麦场。半下午时起了场,碰巧就来了一股风,一场新麦被干干净净地收拾出来。这一场麦足够地毛一年的工钱了。黄贵后院的柴房里有足够的麻袋,地毛回家去取麻袋的时候,先走进了二门外的厨房。厨房的锅里有女人给黄贵炖好的鸡汤,他旁若无人地喝了一碗,又坐在屋檐下歇息了一会,才夹着一叠麻袋走出家门。
 
   走上黄昏的麦场,地毛看见黄贵盘着腿在槐树下坐着,女人像蝴蝶一样舞动蒲扇给他从上到下扇凉。
 
   女人看见地毛,远远地就吆喝地毛说:“地毛哥哎,东家累了,你把麦子收拾干净,夜里就睡在麦场上看着,让牛早些回奥!”
 
   一场雨,播下的秋苗憋足劲疯长的时候,听说咸阳的战事结束了。回回吃了败仗,在北塬上全军覆没。那一段日子,村外的路上时常有溃散的回回,三五成群的。
 
   黄贵的女人过几天就要黄贵在太阳底下褪掉裤子,分开腿在下身仔细观察。她每次观察完毕,都禁不住感叹说:“天爷爷!从那么高大的马上掉下来,幸亏只擦掉了一点点皮。”
 
   女人又说:“你随便在马路上抓住个回回打一顿吧,省得整天长嘘短叹心里憋屈。”
 
   马路上倒是时常能看见溃兵。但这些人虽说都挂了彩,腰上依然挂着武器。黄贵在村口站了几天,最后只能远远给他们吐几口唾沫。
 
   黄贵没有想到去破庙后面的包谷地里解手时,会猛然遇见个回回。他确定他身上没有武器后,就走过去踢了他几脚。这个人始终像猪一样哼哼,也不敢抬头看他,他觉得奇怪,一把揪起头发,看见一张灰白的脸上左眼下有一块红疤。这不是那个用刀背打过他,发现他是哑巴后就把他从马背上拨拉下来的家伙吗?黄贵一时气愤,又一顿拳打脚踢,然后才心情舒畅地回家。
 
   第二天,黄贵心想这个落魄鬼一定跑了。他吃完早饭在村子里闲转消食的时候,又转到破庙背后。那个回回还躺在庙墙根儿上,裤子沾满污血,看样子是腿上挂花。回回一看见黄贵就失声喊叫:“哑巴爷,我反正不想活了,要打你一次打死我咯!”
 
   黄贵却不想再打他。黄贵觉得他欺负过自己,自己已经用拳脚报复了他,没必要把他打死。
 
   又过了一天,黄贵觉得这个回回水米不进躺在荒郊野外,如果死了,老天说不定要赖到他头上。他一整天都心里惶惶不安,黄昏时避过村里的人,又来到破庙背后随手扔过去几个馒头。
 
   地毛那天只是受了回回一场惊吓,一提起回回却狠得咬牙切齿。地毛给黄贵出主意说:“眼不见为净,干脆用土车子把他运到村东的土壕里倒掉,省得糟蹋粮食么。”
 
   地毛黑夜里把回回扔到推土车上。回回闭着眼一声不吭。黄贵气喘吁吁地推着车,他没有把车推进土壕,而是一口气推到了自家后院的柴房。
 
   黄贵的女人对地毛说:“地毛哥哎,你可千万不要给人乱讲,东家这是行善积德呢。”
 
   黄贵觉得回回的胃口简直和牲口一样,他不想像傻子一样让这家伙白白糟蹋粮食,就去镇子的药铺买回来治红伤的草药给他敷上,希望早一点把他打发出门。果然不出半月,回回夜里就挣扎着能给牲口添草。又过了些天数,腿虽然还有点瘸,他面色却已经养得十分红润。黄贵指使地毛换掉了他身上的军装,又叫女人备了干粮,在一个夜晚把他送出了家门。
 
   回回临走时对黄贵说:“爷,我给你叫爷呢咯!”
 
   黄贵给女人比画了半天,女人给回回说:“掌柜的说了,你才不是他爷哩,他是你孙子。”
 
   这事过去后不久,几个外乡人来到村庄。村里的男女老幼被召集到村中间的皂荚树下,人们就听到了一个新鲜的名词:开会。开了一次会,村庄就解放了,黄贵和地毛就成为新社会里的人。
 
   新社会很快让黄贵尝到了甜头。他不再是东家,省去了许多劳神费力的烦恼。地毛也不再是他的长工,他分得了土地,又分得了黄贵家的一半厅房,夜里不用黄贵的女人催促,自己就知道伺弄自己的牲口。新社会的地毛不再像解放前那样背地里对黄贵横眉冷对,他变得和善起来,也不再诅咒黄贵是个五谷不分的哑巴。
 
   地毛比黄贵喜欢用脑筋,一解放脑子更活泛,先是参加了农会,做了农会的干部,没想到风光了没有几年,忽然要成立合作社了。上头叫把分到手的牛和土地交到社上去,地毛很不乐意。地毛被任命为农业社生产大队的的小队长,心里仍没有觉得受活。他开始嫉妒黄贵,嫉妒他解放前有牛有地有瓜皮帽子的消停日子。
 
   队长地毛对黄贵说:“黄贵,你去饲养室喂牛去,你夜里时常睡不着,怀念你解放前的好光景哩,你喂牛去,你睡不着刚好夜里给牛添草。”
 
   饲养室和生产队的保管室隔着一堵墙,黄贵夜里给牲口添草的时候,多次发现地毛偷公家的麦子和豌豆。地毛背着口袋刚钻出保管室的门洞,黄贵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他。黄贵揪住地毛的衣领不放,地毛就大方地让他揪着,两个人一同来到饲养室门外的铁钟跟前,把铁钟在黑夜里敲得炸响。
 
   地毛对赶来的社员说:“抓住个贼呀!偷了整整一麻袋豌豆。”
 
   社员们解开麻袋一看,果然是一麻袋豌豆。
 
   地毛说:“黄贵不但是贼,解放前还和土匪有联系哩,他窝藏过回回。”
 
   地毛把黄贵交到大队,大队又把黄贵交到公社。公社的干部被地毛引领着,在黄贵家后院的椿树底下,挖出了一堆国民党军队的血衣。铁证如山,尽管黄贵是个哑巴不能亲口交代,仍没有影响他很快被定性为四类分子。
 
   地毛因此当上了生产大队的大队长。黄贵也因此不再是普通群众,一有运动地毛就命令民兵把他押到台子上。地毛说:“你不叫黄贵,叫你哑巴是侮辱你的人格哩,你解放前就通匪,和回回是亲戚,你应该叫回回。”
 
   黄贵得了这样的外号,从此就丢了自己的名字,人们想吆喝他的时候,就叫他“回回,回回”。
 
   黄贵的儿子是解放那年生的,名字叫解放。解放长到十三岁上,大队长地毛在公社开完会喝了酒回到村子,在村街上碰见去上学的解放,就告诉解放说:“黄解放,你不姓黄,你是你妈和回回在柴房里生的,你也应该叫回回。”
 
   解放可不愿意接受这个外号,回家吃饭时责问他妈,黄贵的女人就吓得大惊失色。黄贵使劲地回忆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一年兵荒马乱,许多细节在记忆里已模糊不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自从他从回回的马背上摔下来,下边就一直不大精神。黄贵看了看女人,装做若无其事地用指头蘸了点米汤,在饭桌上写下几个字:“你不叫回回,叫黄解放,是我生的。”
 
   黄解放长到二十岁上,一年冬天,村里来了一伙口外的客户人。这些人牵着牛、羊,还有骡子和马,在村口搭起帐篷安营扎寨,准备用带来的牲口兑换四邻各村的粮食。一个客户人把两只羊牵进黄贵的家门,进了屋子看见黄贵和女人正在热炕上坐着,就“扑通”一声在地上跪倒,用头磕着地说:“哑巴爷,我来看望你了。”
 
   这人长得又丑又老,脸上布满细密的红血丝,黄贵一时半会竟想不清他的来历。他听见客户人又说:“我知道哑巴爷你心好咯!,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心好,就把我的儿子叫我带回去咯!我背了兵痞的名,至今还没有讨上老婆,你不会忍心看着我绝了香火吧!?”
 
   黄贵的女人听了这话,爬下炕头箭一般地向后院里跑去。等到黄贵和客户人撵过去,女人已经舒展腰身在后院的椿树上吊着。
 
   地毛借机扣押了拴在村口的众多牲口。他又指挥村民拆了帐篷,抢夺了几件翻毛皮衣,并且把招惹是非的客户人打得半死。这伙口外人抬着气息奄奄的同伴,当天就逃得不知去向了。
 
   黄贵女人坟上的车前草绿了两季,大队长地毛就因为贪污救灾粮被公家法办。那时侯黄贵的儿子已经离家出走下落不明了,丢下黄贵一个人无忧无虑地活着。地毛同时还带走了黄贵的外号,村里虽没有人能把黄贵和回回这两个字分开,但走了地毛,外号也就再没有人去提。黄贵在临死的前几年,忽然发现再没有比吹锁啦的事更适合一个哑巴了,他成为远近闻名的吹手。
 
   吹手黄贵出外演出的范围,方圆有几十里。有一年腊月,他去参加一户人家的红白喜事,猛不丁听见身后有人说出两个遥远的字眼:回回,回回。他立时心慌意乱,演出没有完毕,就拄着拐杖在黑夜摸索着回村。
 
   那年冬天的雪可真大,没过膝盖,他在冰天雪地里整整跋涉了一夜,第二天,人们在本村东头的土壕中发现了他。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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