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粮票 |
作者：吴茗 作于：2005-6-11 9:24:00 访问：8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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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变成傻子时只有十三岁，谁也不知道，姑姑的思维在清醒与糊涂之时，究竟想了些什么。
傻子姑姑几乎足不出户，大部分时间呆在家里，衣服穿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有时帮爷爷奶奶干些琐琗的家务活。对来家玩的侄儿侄女们，姑姑有时会很不耐烦地对他们莫名其妙地唠叨，最常听到的总是这句：孩子，要听话！
有时天气晴朗，姑姑会独自在街上走一走，有时也由奶奶陪着。走的时候姑姑低着头，一双眼睛总是盯着马路，很仔细地寻找着什么，碰到碎纸片，姑姑会走上前轻轻踢一踢，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懂的话。
街坊们对姑姑的怪癖早已习惯了。每当见到姑姑默默地在街上低着头，慢慢行走的时候，不知情的小年青用奇怪的目光盯着姑姑的背影，而那些知情的大爷大妈则会叹息着说：哎，好好的一个姑娘，可惜了！
奶奶听到这话，心就象刀剜了一下生疼。于是奶奶便牵着姑姑的手说，妮子，俺们回家！这时，街坊们便看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牵着五十多岁的傻女儿一同回家的情形。那阳光撒在她们的白发之上，一闪一闪的。
说起来，十三岁以前的姑姑其实并不是傻子。
姑姑是长女，下面有四个弟弟妹妹。四世同堂的家，全靠爷爷奶奶微薄的薪水艰难度日。因为是家里的老大，姑姑除了要照顾弟弟妹妹外，还要帮爷爷奶奶干家务，上街买些日常用品等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个冬天。奶奶至今还记得，那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眼看年关将近，家里的年货还没着落，更不用说给五个孩子缝新衣。好在没过几天，爷爷年终被单位评为先进，除了领回一个大奖状外，还领了二十块钱和五斤全国通用粮票。那时对一个九口之家的大家庭来说，二十块钱和五斤粮票可以补贴好些时日的生活。为了对爷爷被评上先进表示庆贺，奶奶便宣布，中午做一顿好吃的。
十三岁的姑姑欢欢喜喜带着弟弟妹妹在屋子里唱着歌，当见奶奶在厨房开始忙活时，便懂事地进去说要帮奶奶忙。于是奶奶便把单位奖给爷爷的五斤粮票给了姑姑，又给了姑姑五角钱要她买十个馒头回来。姑姑一边口袋装粮票，一边
原来，当姑姑兴冲冲地跑到食品店后，发现食品店门口早已围满了人，他们每人手里拿着粮票和钱，朝卖馒头的人伸长胳膊大声吆喝：俺来两个馒头，俺买三个饼……那吆喝声穿过寒冷的空气，飘到姑姑的耳朵，有一股绵绵的暖流。
姑姑从人缝中看见又白又大的馒头正冒头热气，她兴奋地往前挤了挤，想快点买了回家去，因为她知道，家里已好几天没有吃白面馒头了。可是，当姑姑好不容易挤到馒头跟前，一摸口袋却傻眼了，因为口袋里除了五角钱在以外，那五斤粮票竟不见了。
姑姑本能地叫了一声“俺的粮票不见了”，之后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差点瘫下去。但是买东西的人依旧大声嚷嚷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丢了粮票而不能买馒头拿回家的小姑娘。
不多久，人群散去，食品店的馒头也卖完了。店主见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站在门口发呆，一问才知这姑娘的粮票不见了。店主随口说了句：你这姑娘，怎么不小心一点呢？
姑姑听了有些绝望，她知道，没有粮票就买不回馒头，一家人中午又吃什么呢？她想起弟弟妹妹，他们是多想美美地吃一顿香喷喷的馒头啊。
你自己怎么不小心一点呢？店主的话让姑姑心里十分难过，她在店门口走来走去，寻找着，哪怕是一块小小的纸片也不放过。可是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她不敢回家，不敢看到爷爷奶奶弟弟妹妹失望的眼睛。她的脑子一片空白，除了在街道上走来走去之外，她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让那五斤粮票出现在眼前。
这时，爷爷奶奶走到姑姑跟前，姑姑慌慌张张地抬头望了他们一眼，便又低着头走来走去，边走边朝爷爷奶奶嘟噜着说：俺没有不听话，是粮票不见了。说着，姑姑哭了起来。
奶奶一听，虽然有些生气，但还是走上前去抱着姑姑说，妮子，粮票不见了咱不买馒头了，咱们回家做面糊糊吃，啊？
但姑姑不依，姑姑甩开奶奶的手仍就继续她的寻找，边找边说，粮票不见了，俺要找粮票。爷爷和奶奶急了，他们几乎是架着姑姑，才把姑姑弄回家。
回家后的姑姑没有吃饭，也不理弟弟妹妹们，她直接回到房间，衣服也没脱就睡下了。爷爷奶奶没敢惊动姑姑，只当姑姑是孩子脾气，睡一觉就会好了。哪知第二天早上，奶奶发现姑姑不见了，赶忙叫起爷爷一同去找。当他们找到昨天来过的食品店门口时，见姑姑又在那里走来走去。奶奶叫姑姑，姑姑不理。拉姑姑回家，姑姑拼命挣脱之后又往前走。爷爷奶奶这才知道，姑姑为昨天丢掉的五斤粮票，并不是自己跟自己赌气那么简单。姑姑是因为掉了粮票怕让家里人挨饿，在自己惩罚着自己。
为什么买东西还要用票呢？望着姑姑在眼前走来走去以及那呆呆的眼神，爷爷奶奶在寒风中相拥而泣。
晚上，奶奶到隔壁借了五斤粮票。她把粮票拿到发着呆的姑姑面前说，妮子，粮票找到了。姑姑眼睛一亮，她一把夺过粮票放在灯下仔仔细细看了又看，后来失望地还给奶奶说，这不是我们家的粮票。我们家粮票是全国通用粮票，这是地方粮票，出了俺们这里就用不着了。
在奶奶的记忆中，这是姑姑在彻底变傻前，和她说过的最长最完整的话。没有人知道，姑姑说完这话之后，心事飘到了哪里。
从此，那张面值伍市斤，尺寸8.5公分长，3.5公分宽的粮票，牢牢地拴住了姑姑十三岁的智商。并让她的记忆永远停留了，停在她不小心弄丢五斤全国通用粮票的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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