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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遍地 (小说)
作者:澄碧  作于:2005-6-11 9:24:00  访问: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喜财昨晚半夜时候做了个梦。
 
    梦中的喜财被无数硕大溜圆的西瓜围拥着,喜财正象抚摸自家娃儿那颗光溜脑袋似的摸揣着那些瓜,瓜们却忽啦啦一下全飞到了一辆大车上,车马上就开始走动了,喜财吆喝着说:“我的瓜,我的瓜呀!”,急得要跳起来,两脚却被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挣不脱。西瓜们在车上蠕动着象是跟喜财告别似的,其中一只最大的黑皮西瓜就从车厢上掉了下来,咕碌碌滚着刚好砸在了喜财的肚子上,疼得喜财呲牙咧嘴地蹲下身用手捂住了肚子。黑皮西瓜这时却“叭”一声裂开来,嘣出厚厚的一沓钱又砸在喜财的肚子上 。喜财忍不住疼痛“呜哇”叫了一声忙伸手要去抓钱时就醒了过来,醒过来时才发觉两只脚蹬在庵棚的架子上被卡住了,而且尿憋得大久,小肚子胀的一阵阵发疼,裤裆里水渍渍的已渗出了一片 , 忙翻身从床铺上跳了下来,站在庵房门上对着黑夜一通大河奔流,声音在夜的静寂里唰唰唰的极响亮。
 
     撒完尿,肚子一下舒坦了许多,望了望天,淡蓝色的背景上星星正明明亮亮地闪耀着,一丝云彩也不见,只有缕缕夜风轻轻拂来,撩骚得人身上痒痒地产生一种慵懒的感觉。明日又是个毒日头!喜财嘟哝着回身到床上重新躺下来,这才顾上去思量刚才的梦,心上空落落的觉得有些不情愿:要不是尿憋醒的话,那沓从西瓜里嘣出的钱已经被自己牢牢地抓在怀里了……庵房外面是浓浓的夜幕遮盖着,但喜财能看得清地里即将成熟的一只只西瓜,就跟白天躺在庵棚里看的一样真切。
 
     尽管这样,喜财还是睡不着了,梦中那些西瓜被拉走的情景仍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喜财披了件衣裳出来,圆圆的一坨手电光在西瓜上一个个照了一遍,这才又折回到地边上来,从奄棚里取出一个小板凳来坐着,点一支烟吱吱地抽,烟头在夜的墨黑里明明灭灭着,似在燃烧着长长的思绪……
 
      喜财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几亩西瓜上。
 
      喜财是庄里出了名的庄稼把式,刚实行责任制那些年,喜财把几十亩责任田务作得年年丰收 ,粮食多得装不下,就给国家卖,成了售粮模范,连地委书记都到他家来看他,还给他奖了辆小四轮拖拉机,喜财就用卖粮的钱在全乡修起了第一幢私人的小楼。可谁能料得到世事会变得这么快哩,还不到十年光景,庄稼汉人的日子就越过越忧心了,先是粮食不值钱,上好的麦子也无人收,渐渐地连地也务不住了,咋务作都亏本。庄里能出门的男人都四处奔波着去打工挣钱了,喜财也想出去闯哩,却走不成。喜财老婆是个病身子,一年四季病恹恹的干不成活,俩儿子又正在县一中上学,喜财是家里的顶梁柱子。喜财狠了好几回心,终于把承包地丢弃了一大半,只留下近便处的不到十亩地,囫囫囵囵地待弄着,不指望靠地富裕人了,只图有个事干,免得憋得人无聊发慌。
 
     今年春上,乡上新调来个年轻乡长,年轻乡长刚一走马上任就找到喜财家里来了。
 
     乡长说你这个模范这些年咋哑了声了,是不是年纪大了些,就有了自满自足的小农意识?
 
    喜财苦苦地笑了笑,说:我才刚过四十!
 
    乡长就笑了,说:不是都说三十如狼,四十似虎嘛,你怎么就没有了一点闯劲!
 
    喜财接过乡长递来的烟,手插到衣袋里去摸火柴,乡长把自己的打火机“叭哒”一下打着了伸到喜财眼前,喜财忙凑过去把烟点燃,连吸了几口却不知道给乡长说啥话好。
 
    乡长很文雅地弹了弹烟灰,说你这个模范还是模范,只是观念要赶快变哩。乡长又说乡上为了帮助农民增加收入,要在全乡范围内尽快调整农业种植结构,由单一的粮食生产向多品种的经济效益型生产发展,今年先要种植千亩西瓜。乡长显得很亲热地拍了拍喜财的手,说你这个模范要带好头哩。
 
    喜财听了乡长的话没有吱声,直到手里的烟吸完,把烟屁股撂在地上用脚踩灭了,才抬起头来看着乡长说:你是一乡之长,你说咋弄就咋弄吧。
 
    乡长很有耐心,又扳着指头给喜财算了一笔帐,说一亩地种上粮食能卖多少钱,种了西瓜又能卖多少钱,一条条一项项的,算计得又细致又分明。喜财不等乡长把帐算完,就起身对乡长说:乡长,你别说那么多了,只要能见钱就成,我把河湾里的五亩地全种西瓜吧。
 
    喜财这两年想钱都快想疯了。如今庄稼汉人的日子可真够难肠的,只靠几粒粮食一年到头能得几个钱哩,可不断增加着的杂七杂八的花销咋都少不下。喜财的老婆是个一年出去不歇火的药罐子,两个上中学的儿子也三天两头地要钱,早把前些年积攒的几个钱流水一般花光了。喜财被愈来愈紧的经济危机折腾得缺精少神的,时时想着要弄钱哩,养过猪饲过鸡,喂过牛还种过药材,可到头来一样也没见效益,喜财觉得自己真象人家说的那样是老虎吃天爷——实在不知从何下爪了。
 
    乡长想得很周到,安排乡信用社给喜财贷了款,让喜财先去买西瓜种子和化肥地膜,还让乡农技站的技术人员到地里一样样地指导着喜财干。喜财的西瓜点种上以后,乡长又组织各村社干部来参观,召开现场会,乡长手里提着个小喇叭对着一帮人唾沫星子四溅地讲着他的施政计划,喜财就站在乡长背后静悄悄地听着。喜财心说这个乡长厉害着哩,年纪轻轻的就这样有魂力,将来一定会芝麻开花节节高。
 
    乡长是全乡一万多百姓的乡长,不是喜财一个人的乡长。现场会开过以后,乡长就领着乡上一班人到各村社忙着落实“千亩西瓜”计划去了,河湾里的五亩地就只有喜财一个人在忙活,但乡长总还是记着要“以点带面”,隔上三五天,总要抽空和农技站的人到喜财的瓜地里来转转看看。
 
    对这样一心一意为庄稼人谋事的父母官还有啥不知足的哩!喜财逢人就夸说乡长的好处,夸着乡长的同时,喜财觉得自己也风光起来了,暗中鼓着劲要把西瓜务好,瓜蔓才长了一 拃多长,喜财就搭起了庵棚住在了地里,除草、掐尖、打杈,一样样活计做得又细又认真。庄里人闲时就站在喜财的地头上看,嘴快的就说:喜财,你这下要发了!喜财听了心里舒舒坦坦地蛮快活,说:呵呵,还早哩,瓜儿子才坐在蔓蔓上哩。有掩不住心里嫉妒的,说:喜财,莫高兴的太早,天有不测风云哩,钱装在包包里才算是真的哩!喜财听了也不介意,仍旧笑呵呵地回说道:天爷保佑喜财哩,没麻搭!顺带还要补上一句:等瓜熟了来放开裤带吃呀!
 
 
 
     中伏里时,喜财的瓜开始熟了。
 
     毒辣辣的大阳一连二十多天悬在明净的天空,地上已经晒得有了一丝丝干草的气息,喜财的西瓜熟的正是时候。
 
     乡长又乘着乡上那辆吱嘎作响的破吉普车来了。喜财挑了两个瓜让乡长吃,红艳艳的瓜瓤被乡长一口口吞进肚里。乡长下巴上滴着水,不停地“呸、呸”着往地上吐瓜籽,吃完了半个瓜之后,乡长才抹着下巴对喜财说:乡上已通过报纸和电视等媒体向周边的地区发布了信息,很快就会有瓜商来拉瓜了。
 
     喜财一下不知说什么好了,对乡长喜财简直可以说是感激涕零了。就在乡长来的前几分钟,喜财望着一大片西瓜,心里还在嘀咕着:这么多西瓜,一个个去卖,何时才能卖完呵!  乡长一来,一句话就把喜财头上的愁帽子给摘掉 了 。乡长真伟大!要不是如今已不兴喊万岁,喜财真想振臂一挥,喊一声“乡长万岁!”
 
     乡长走时,喜财要往车上装瓜,乡长推让着不要,喜财就十分执拗地发了脾气,说乡长为我操了多大的心,拿几个瓜回去有啥哩,总比让贼偷了强多了!乡长听着心上有些不是滋味,觉得喜财说的话总有些别扭,含有某种意思似的,可看着喜财一脸的赤诚,乡长又不能唬下脸发作,只好让司机装了瓜,“叭”一下关上车门开走了。喜财回到瓜棚里,把乡长吃 剩的半个瓜剁开来自个儿啃,甜甜的的瓜水儿甜透了喜财的五脏六腑。
 
     瓜贩子们很快就从四面八方涌来了,大车小车在乡政府门前的公路上排了长长的一溜,十几架磅秤支在路边,专等着为瓜农们服务。喜财叫了娃的两个舅来,帮忙把熟了的西瓜全摘了,又雇了辆三轮车把瓜拉到公路上来。公路上的瓜真多,一溜儿摆放着足足占了三四里路,把来往的车辆都堵住了。有两个身穿制服的交警跑来跑去不停地吆喝着疏散车辆,声音涩巴巴的象公鸡打鸣。
 
      喜财还从未经见过这么大的场面,看到过这么多的西瓜,只顾伸长脖子前后望着,啧啧地叹说着咋这么多的西瓜。一个瘦长脸型的中年男人喂了一声,把喜财从车上叫了下来。喜财问:你要瓜?瘦长脸用手指头把西瓜敲的“邦邦”响,说:咋毬搞的,务的西瓜还没卵子大!喜财又问:这瓜还小?瘦长脸就指了指路边插着的一块纸牌牌,说:看看收购要求。喜财看见纸牌上写着:
 
                       收   瓜  
 
                  十五斤以上价格面议
 
   
 
     就顺手从三轮车上取下一个瓜,放到磅秤上一称,还不到十三斤,心才咣当一下从高处跌到了平地上,再认真看了看那些正在过秤的瓜,一个个都有家里盛油的罐子大。
 
     咋样,你的瓜是大还是小?瘦长脸抽出支烟递给喜财,说老哥,我不怕你不识货,就知你怕的是货比货,说老实话吧,远路来的贩子低了十五斤死活不收,象你这号拳头大的瓜儿子,只有我收了,拉到北面山里去转乡卖,一斤见上一、二分钱,不图赚钱了,只是活泼一下世事哩!说吧,咋卖哩,说合适了我全收了。
 
     喜财是爽快人,最不擅分分厘厘地讨价钱,跑过去问守磅秤的女人:上了十五斤的瓜多少钱一斤?女人说:一毛五。喜财就折回来对瘦长脸说:给一毛吧。瘦长脸又叫了声老哥,说高了,我给你大瓜的一半价钱。边上围着的几个瓜农嚷嚷着说这大低了,少了一毛保不住本的哩。  瘦长脸把脸一拉,说:就那一半我也嫌高哩,人说货到街头死哩,亏也得卖啊 !转过身来 盯着喜财又问:咋弄哩,不成我就另寻别人去了。  喜财稍稍思量了一下,终于把心一横,说:凑个整数,八分钱就装车。瘦长脸犹豫着在心里划了划帐,作出一副痛快状说:好好好,就依了你,图个吉利数,保我发一笔吧。又递了支烟给喜财,回身去招呼司机把车开过来装瓜。
 
      瓜装完付钱时,来了两个穿工商制服的管理员,开了张50元的票,问喜财:管理费谁给?喜财不知有这回事,拿眼去看瘦长脸,瘦长脸正跟一个腰带上拴着鼓鼓的钱袋子的四川人嘀咕着说话,喜财走过去,他们就不说了。喜财把票让瘦长脸看,瘦长脸又把票转给四川人,四川人呜呜啦啦地说了一通,喜财一句也听不懂。瘦长脸对喜财说:这样吧,老哥,管理费和装车费算我的,二十元过磅费你总该要掏的。喜财心里说只怪自己太粗心,忘了把这些花销早点讲明,现在再磨说,怪烦人哩,就说:我掏就我掏,不就二十元嘛,全当二百斤瓜让猪啃了!
 
     四川人拉着瓜走了,瘦长脸把瓜钱给喜财付清,又掏出支烟给了喜财,笑着说:老哥,人爽快了啥话都好说,再拉了瓜就来找我。瘦长脸说完就又转身到别人的西瓜上“邦邦”地敲着谈价钱去了,喜财至此才明白这家伙是专门靠耍嘴皮子做经纪生意从空处赚钱的。
 
     遍地的西瓜一连拉走了几车,一下显得零落了许多。庄里人用粮食你换两个我换两个又换走了不少,剩下的瓜就真都是些碗大的了,瓜商们不肯收,喜财雇了三轮车往矿区拉了几趟,矿区的瓜也多得满街都是,只好数着个儿贱送了。
 
     瓜全部卖完时,乡长又来找喜财了。乡长这回领着一帮人,有乡信用社的和乡税务所的,还有乡农技站的,连学区校长都被乡长领来了,喜财只认得乡长和农技站的技术员,其它的人见倒是见过,却都叫不上名。乡长把他们一个个地给喜财介绍了,又拉着喜财给大家介绍说这是我们乡树立的调整农业种植结构的典型,今年种了五亩西瓜,瓜丰收了,收入也很可观。喜财嘿嘿地笑着说:不咋的不咋的。乡长拍着喜财的手笑着说:不要怕露富嘛!我今天来,还是让你这个模范发挥模范作用的。乡长说完话,看了看身后的一帮人,一帮人手里都变戏法似地多了一张条子,一个个递给喜财看。先是信用社的还款通知,再是税务所的农林特产税和“三提五统”款的收据,还有农技站的服务费,乡中学的维修校舍赞助费……喜财细细地看着,乡长却没有闲着,乡长用抑扬顿挫的优美声调继续着他的演说:明年我们要在抓好西瓜种植的基础上,再搞千亩蔬菜、千亩葡萄,更多地扶持一批象刘喜财同志这样的示范典型,更进一步地把乡镇财源培植起来……
 
     喜财不知乡长和他那一帮人是什么时候走了的。喜财把那些票据收起来,又把一沓钱递给乡长后,头就一直垂着再也没有抬起来,脑子里嗡嗡地吼着成了雾朦朦的一团。乡长把多余的钱找回来塞到喜财的手里,乡长最后还掏出一包“精品兰州”来,抽了一支,戳到喜财手里,说你这个模范要再接再厉,保持荣誉,过几天我还要让县电视台来采访你哩。乡长不知道喜财根本就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乡长说完后便领着一帮人走了。
 
    喜财抬起头时,日头早已落山了,天色已明显地暗了下来。一股风从门里刮进来,吹在喜财光着膀子的身上,带着几丝凉意。喜财这才想起今天是立秋的日子,“早上立了秋,夜间凉飕飕。”这是老辈们传下来的俗语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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