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女人的命运 |
| 作者:卓非咪 作于:2005-6-11 9:24:00 访问:7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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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挣,她终于挣脱了沉重的肉体,这个禁锢了她三十六年的躯壳。 她自由了! 原来灵魂离开了肉体是这样的轻盈啊,轻得几乎没有任何的分量。现在她可以自由地飞翔了,飞得很高很高,飞得很远很远,飞向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她扭曲的身体,那么痛苦、难看;还有滚到一边的农药瓶子。炕上仰面八叉、鼾声如雷的丈夫,喷着令人恶心的酒味,睡得象头死猪。她恨死这头死猪了,就是他断了她活着的最后希望。他用最粗野的方式,象杀猪一样地折磨她,蹂躏她,把她变得连一头猪都不如。她再也无法忍受一次次的屈辱,只好以死来了结自己的重重苦难。 现在好了,她解脱了!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身出门。 外面好冷呀!什么时蛳卵┝耍黄椎氖澜纭K淙皇谴竽瓿跞闹苋词且黄啪玻驳萌盟械忝H徊恢搿K夏亩ツ兀? 噢,对!不是一直忘不了永林吗,她的第一个丈夫。她和他虽然只做了两年的夫妻,可这辈子只有他真心地体贴过她,心疼过她。 六年了,没有他的消息,不知道他过得怎样?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可以好好地侍候他,亲亲热热地和他过日子了。 按捺着忐忑跳动的心脏,她来到永林的门前。 这是永林父母的老窑,虽然陈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院两边摞着两排高高的柴禾垛。 她开心地笑了:永林还是那么勤快,干什么都是有模有样的。在她家的时候,他们院子里的柴禾也是这么高高地摞着,每天烧,却总是只见多不见少。 进到他的屋里,从窗外雪映的微明里,她看见了永林。他睡得很沉。六年不见,面老了许多,下巴上的胡茬黑黑的,额头也有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不再是进她家门时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了。只是眉宇间的温顺和善良,还是那么地清晰分明。就是这张脸,给了她生命中短暂的温暖和亲情,让她享受到了真正的情爱和性爱! 她的泪流了下来......她摇晃他的肩膀,想把他弄醒,想告诉他:她来了!告诉他她还想和他一起生活。这次再不会有人能把他们拆散,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眼睛也不睁地咕噜了一句:“我困得不行,明天晚上吧。” 她莫明其妙。再抬头看时,才发现他的里边还睡着个女人。再里边,啊?还有两个小脑袋! 她楞了好半天才转过神来:他又有了女人!还有了孩子呀! 头脑里木木的,一片空白。 她在他的门槛上坐了一夜,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到后来竟然睡着了。 晚霞烧红了天空,烧红了树林和山冈。金辉洒在棉花地里,朵朵洁白的棉花变成了红色的花朵。 她象一只翩翩的蝴蝶,在棉田里采摘绒绒的棉花。她抱着满怀的棉花,都要抱不动了。可她还想要更多更多。她大声地叫着: “永林!永林!快来帮我”。 永林披着红红的霞衣跑来了,她把怀里的棉花交到他的怀里。永林哈哈哈哈地笑啊,她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开心的笑声。她也放声地大笑了,第一次这样放声地大笑。 他们把棉花抛向天空,棉花在天空飞扬啊飞扬,变成了七彩云朵。云朵又变成了漫天的花朵,向他们铺天盖地地飘撒下来。他们的身上,他们的四周,落满了溢溢馨香的花朵。 他们牵手着手,跑啊,跳啊,笑啊,叫啊。 大地无边无际,花朵无边无际......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打开了。他说:“下了这么大的雪!”然后就拿起扫帚开始扫雪。院里院外都扫了一遍,又抓起水桶挑水。 屋里的女人说:“还有吃的,下雪路滑就别担了。” 他说:“还是担两担吧,雪消了路更滑。” 她赶紧跟着他,怕他真的滑倒了。一口气跟了三个来回,屋里的女人叫他吃饭。她心里有点酸,但马上又释然了。她必竟不是他的妻子了嘛,他能有个热乎乎的家,她应该为他高兴啊。 吃完饭,他说:“今天初四,去娃他姑家转转吧”。 “不去!我要去二姨家,和强强玩。” “对!我也要去二姨家”,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嚷着。 他的女人说:“那就去娃二姨家吧”。 “行”,他说。 他们一家提着礼物走了,剩下她一个。她不知道该干什么。转来转去,想来想去,最后下了决心:反正自己已经没有了肉体,谁也看不见她,她也不需要什么了,只要能天天看到他就行了。 天快黑时,永林一家人回来了。孩子们连蹦带跳,兴高采烈,口袋里还装着瓜子和糖块。 夜幕降下,他们上了炕。孩子们很快睡着了。她想:现在她可以看着他,好好和他说说话了。 可是还没等她近前,他却转身搂过了他的女人。女人说:“别——”。 “昨夜不是说好了,今个晚上么?来吧!” 她流着泪跑了出来。 对着死寂的夜空,对着漫天的飞雪,她终于嚎啕大哭。 她要哭出她三十六年的血和泪!哭出郁积在心底的所有的苦痛和哀悲,艾怨和愤恨! 她是被领养的孩子。养母不会生育,所以在家里没有地位,就象一个给养父洗衣做饭的女佣人。养父个子高大,有力气,是庄稼活的一把好手,因此家里生活得比较宽裕。他脾气暴烈,但对她却很好,她也很喜欢养父,直到上初一的那个星期六晚上。 那个星期六的夜里,一切都改变了,养父诱奸了她!从此,她由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变成了一个胆怯忧郁的女人。学习成绩越来越差,初中没上完就辍了学。她不敢告诉别人,她知道没有人可以帮她。养母无奈地闭着眼睛,装作不知道。这样丢人的事,她无处启齿。 村里同龄的女子早已纷纷出嫁,而她的一个个对象总是被养父用种种的理由回绝。到了二十八时,她才和永林成了亲。因为弟兄多,家里穷,永林一直娶不上媳妇,就到她家做了上门女婿。 她是如此地长舒了一口气,这下有了自己的男人,她可以结束那种丑陋的生活了。 可是很快她就知道她想错了。养父千方百计地阻挠她和永林在一起,让永林晚上喂牛,睡牛圈,甚至于用长长的竹杆从窗户伸进他们的屋里,挑他们的被子。让永林没黑没明地干活,还嫌他吃的多。她第一次和养父闹翻了,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永林。然而,软弱和善良的永林选择了忍让。他想用孝心感动岳父,用体贴安慰自己的妻子。可是她再也不愿忍受养父的欺辱,她宁愿跟着永林睡牛圈。 最终他们失败了。养父不顾她已六个多月的身孕,还是找借口把永林撵走了。 一年后,她的第二个丈夫——玉贤进了家门。他是一个刚烈的汉子,方方正正的脸,黑黑的剑眉,人高马大,虎背熊腰,令人生威。养父在他的面前收敛了许多:不敢拿竹杆揭他们的被子了,也不敢轻易地找他的碴。在玉贤的威力下,她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玉贤让养父和他轮流睡牛圈,一轮十天。每次轮到玉贤时,她总是想和他一起去,可是玉贤总是一口拒绝:“牛圈臭哄哄的,你那能去?!”她不敢犟他,又不敢说出她的心病。兼于前一次的教训,她也不敢强硬地背拗养父。她只能尽量地躲着他,心里祈求着老天爷保佑她平安无事。 然而美好的愿望还是破灭了:一个夏日的深夜,养父又一次拔开了她的门。无论她怎样苦苦哀求,他也不肯放过她。不知什么原因,玉贤半夜从牛圈回屋了。当他发觉妻子的被窝里有人时,他操起门后的镢把打了下去。而当他看清抱头鼠窜的竟是自己的岳父大人时,他折断镢把,迎长而去。 她已怀了他的孩子,她跪在他的面前,求他不要抛弃她。他冷眉倒竖地吼着:“滚!你肚子里的种说不定是你爹的哩。” 玉贤的愤然离去揭开了她的家丑,方圆几十里传播得纷纷扬扬。她没脸出门,抬不起头。在极度的悲伤和绝望中,肚子里的孩子也流产了。多少次她想一死了之,唯一无法舍下的是牛牛。 牛牛是永林留给她的孩子,已经两岁多了。也许是缺少阳光雨露的滋润吧,他长得瘦小单薄,文文弱弱,像貌和性格都太象他的父亲了。 她爱这个孩子,心疼这个孩子,他是她唯一的一点快乐和安慰,是她活着的唯一希望。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牛牛的身上。 时间慢慢地过去,她家的丑闻也慢慢地被人们淡忘。又有人给她提亲了。好心人苦口婆心的劝说,说动了她的心。这一次是个山东汉子,个子虽然不高,但壮壮实实的,有点象水浒里的鲁知深,一身横肉,是个杀猪卖肉的。她已是破桃败絮了,还能要求什么呢。 这次她听了众人的建议,提出和养父分开另过。盛怒的养父强留下她的牛牛,而把她和强生赶出了家门。无奈的他们只得借了村人的一孔窑洞住下。虽然一无所有,常常得靠亲戚邻里的接济,虽然生活艰难,但她终于摆脱了二十多年的噩梦,有了自己的生活。她由衷地充满了欢喜和快乐。 然而命运为什么对她如此的不公啊,她的美梦又一次成了泡影。 朔风呼啸,抽打着早已麻木的灵魂;铺天盖地的大雪,掩埋了所有的田野和道路。她漫无目标地飘流,飘流在寂寞空旷的荒天野地。 玉贤和她是邻村,她听说他一直再没有结婚,一个人拉扯着第一个妻子留下的两个孩子,但她清楚地知道,他绝对不会再要她了。 牛牛呢? 对,她的牛牛! 她要她的牛牛! 她疾风一般地向她的牛牛奔去! 在那个黑色的大铁门前,她猛然收住了举在半空里的双手,养父愤怒的咆哮声仿佛又炸裂在耳边,令她颤栗,令她胆寒。 她向养父提出分家,只是想分开锅灶吃饭。强生的饭量大,总是吃不饱。总是因为吃饭,强生和养父几次要大打出手。不管怎样,父母养她是为防老的。他们已是近六十的人了,她怎能在他们老年的时候不管他们呢。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养父会那么地绝情,一口锅一只碗都不给地把她和强生赶了出来,并且永远不许她踏进家门。 她恨这个毁了她一生的养父,又从心底里畏惧他。虽然他没有打过她,但她无数次地目睹了他打她养母时的残忍。她不敢踏进这个家门,只能在门外等。等天亮了,儿子从门里出来,她好看看自己的儿子。而现在好象天还很早,还没有听到鸡的打鸣。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她的地里。这块地是村委会帮她从养父手里要来的。大片大片的雪落在地里,沙沙地响着。厚厚的雪已经盖住了麦苗,只在雪被的上面露有些许暗绿的叶尖。她在地头坐了下来,往事又浮在眼前。 强生也是个苦命的人,从小没了父母,没收没管地四处飘荡,他不会做农活。种麦的时候,他提着大半块猪肉向村里人借了耕牛。她牵着牛,他把着犁,前爬后仰,怎么也犁不成。犁了没有两个来回,他骂爹骂娘地摔了犁把,扔了牛鞭,索性扒掉上衣,抡着镢头,自己翻地。二亩半的地,他刨了三天,胳膊肿得都抬不起来了。好心的远房叔叔牵着牛背着耧来帮他们种上了麦子,把强生感动得跪在地里非要叔叔认他做儿子不行。 想起强生那副憨憨的模样,她的心头滑过一丝温柔。其实强生是个善良的人,他卖肉从来不缺斤少两,从来不亏人。只是几十年没管没束游荡惯了,不知道过日子。性子又秉直,有股半吊子劲。别人叫他一声哥,他就会把人家当成亲兄弟;别人说他一声好,他就能把衣服脱下来给别人穿上。只要口袋里有几个钱,就招呼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大吃大喝。而那些狐朋狗友,吃着他的,喝着他的,还损他、挑逗他: “强生,别看你壮得象头牛,床上功夫大概还不如你老丈人吧。” “强生,你别整天光知道杀猪卖肉,当心老婆又上了你老丈人的炕,他们可是几十年的老关系了。” 酒酣耳热,他就拔出刀子给人家拼命。回到家,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扯光她的衣服,象杀猪一样地毒打她,强暴她。清醒后他也后悔,给她说好话。年前她已经和他说好了,他们要好好过日子。她答应给他生个儿子,他也发誓不再打她,不再乱花钱了。他们要攒钱给儿子盖房子。他还把口袋里的钱都掏给了她。 大概这是过年,别人又拉他喝酒了。她知道他经不住别人的三句好话。几十年养成的坏毛病也不是三天两天就能改掉的,她应该慢慢地帮他改。她一定得给他生个儿子,有了儿子肯定就能占住他的心。 想到这里,她就想开了。 她得赶快回家,她要再好好劝劝他。 雪停了,黄黄的太阳升起来。阳光照在脸上,她感到一丝的欢欣和温暖。她疾疾地向家奔去。 可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啊?一片哭声,许多人穿着白孝衣。 她看到了她的牛牛,从头到脚,一身白孝。还有强生,那么强强壮壮的一个人,怎么一下子瘦了许多?瘫在地上,张着大嘴,满脸鼻涕眼泪地哭嚎着。一付崭新的棺材停在院里,有人正举着大斧钉着半尺长的铁钉子。 她忽然明白了! 她猛地扑上前去: 她要抢下举起的大斧! 她要揭开板盖,把她的肉体从棺材里拉出来! 她要回到她的肉体里去! 她不想死了!她还要活着!还要和强生过日子,还要给他生孩子! “不——,不——!” “求求你们,快让我回去。求求你们啊!” 她歇斯底里地哭着,喊着。可是她没有了肉体的依附,没有人能看见她的影子,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喊声。 斧头一下、一下地砸向钉子......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肉体被牢牢地钉在了棺材里! 她倒在了她的棺材前...... 起灵了! 她的儿子顶着酵盆,被大人领着,不知所以地从她的身上走了过去。 她的丈夫哭着喊着,被人架着,从她的身上走了过去。 一群人抬着她的棺材从她的身上踩了过去。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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