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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
作者:冷石  作于:2005-6-11 9:24:00  访问:1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刺梨花是奶奶的芳名。听这名儿你就会想起那充满山野气息的青春少女,袅袅婷婷,如花似玉,再添点辣味儿。
 
   爷爷和奶奶是正月十五在歌场上认识的。听十爷爷说,那时候我爷爷的山歌儿唱得是百里挑一的,人又长得虎气英英,用现在的话说奶奶自第一眼见着爷爷后便粘上了。
 
   于是,我爷爷当晚就把刺梨花领到家来,按寨上的规规,喊来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当晚就喝了合欢酒。
 
   十爷爷说:“你奶真格儿像一朵鲜艳艳的刺梨花,把你爷给迷了个底儿透,从此再不上赌场了,也不再和三疤儿来往了。”
 
   三疤儿是谁?十爷爷说是我爷赌桌上的朋友,自小是个赌迷。一次和人家在赌桌上发生争执,后来动手,被人家用弯刀在脸上划了三条口子,以后便留了三道疤印儿。
 
   三疤儿凭着三条疤印,长大后在赌桌上唬住了许多胆小的赌徒,惟独不敢唬我爷,因为我爷有一枝锃亮亮的鸟枪,更逗人怄的是我爷还有一手好枪法。
 
   三疤儿不敢唬我爷,并非算怕。其实三疤儿谁也不怕,他胆儿赛过林中的老虎,但后来却不明不白地在阴沟里翻了一次船。
 
   听说那次三疤儿在手上玩了暗招儿,把一个牛高马大的山东客吃了个底朝天,后来被山东客识破机关,一拳捣来,三疤儿就轻飘飘直往板壁上飞去,“碰”的一声,又反弹过来,重重地摔在火塘边的石板上,许多人当时就被吓破了胆,尿直往裆里流。三疤儿躺在地上翻白眼,气都出不来了。山东客却没事的抖开褡裢,把桌面上的光洋哗啦啦全扒了进去,甩甩手,哼一声走了。
 
   山东客走了,三疤儿的白眼珠子才骨碌转动起来,大声地对众人嘶吼:
 
   “快,快叫半枪子!”
 
   半枪子是别人送我爷的诨名。
 
   众人在窗下喊了半天,我爷爷才不情愿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气愤愤地说:
 
   “喊,喊你爷个魂,老子正来劲,这一吵,把你爷的热劲儿都给吵跑了。”我爷一边慢慢趔趔地打后门里出来,一边懊恼地用手在裆里搓着。
 
   “半枪子,三疤儿被山东客打蔫了,还,还抢光了我们的钱。”
 
   我爷爷一听,揉裆的手就僵住不动了。
 
   “你,你说什么?”
 
   众人又重复了遍。
 
   我爷当下一把扎了裤子,急急转身进屋去了。出来时,手里多了把锃亮亮的双管鸟枪。一边带门,一边冲屋里喊:
 
   “梨花儿,醒着等我哩,我一会回来还要补干!”
 
   天朦朦亮时,众人终于在一个山口把山东客给围住了。
 
   “还想死么?”山东客毫无惧色,铁塔似的立在中间,一手把肩上的褡裢扯下,提在手里一抖一抖的,一边用眼睨着众人。
 
   我爷见了,从肩上取下鸟枪,慢悠悠说:
 
   “客人远道而来,穷山沟里没啥好东西招待,就逮只野兔儿去烤来下酒待客吧!”
 
   我爷说完,手一抬,只听“怦”的一声,一道长长的火苗直窜过来。众人一愣,赶忙瞧去,只见百米远的一个草丛中蹿出一只雪白的长耳兔,跑不到十步,便一头栽下去爬不起来了。
 
   山东客愣着。众人愣着。我爷吼一声:
 
   “劳驾哪位兄弟过去,把它拎回去招待客人!”
 
   山东客扑通一声,双膝突然对着我爷爷跪了下去:”
 
   “兄弟有眼无珠,冲撞了大爷,得罪、得罪。众兄弟的银子在这里,如数归还,只望大爷手下留情,放兄弟一条生路,日后定当图报!”
 
   “不敢不敢!”老兄真是走江过海的人,大世面见得多了,实在爽快,那就起来说话吧!”
 
   山东客站起来,又冲我爷一揖,说:
 
   “请问大爷贵姓?”
 
   “免贵,姓方名武岳。”
 
   “武岳?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半枪子武岳大哥?”山东客说着,又想跪下去。
 
   “徒有虚名,使不得,使不得!”我爷赶忙双手托住山东客。
 
   山东客紧紧抓住我爷的双手,细细打量我爷,说:“武岳大哥果然名不虚传,小弟老远赶来一会,没想到桌面上无缘,却在此地遇见了。”
 
   “我自成家后就不再扑桌面了。”我爷说。
 
   “武岳大哥真君子也!”
 
   “过奖过奖!老兄此来是发财还是消灾?”
 
   山东客脸一红,说:
 
   “小弟此来带了五百大洋,财没发成,已全部消灾了,不过小弟不在乎这些,只要能会武岳哥,便回家去。”
 
   “这样的话,你仍拿了自己的五百大洋走路吧!”
 
   “这怎么行?”山东客将头摇得像拔浪鼓。
 
   “拿去!”
 
   “不!”
 
   “拿去!”我爷爷吼起来。
 
   “承蒙大哥错爱,这样吧,小弟闭上眼抓一把,得多少要多少,余下的送给大哥和众兄弟喝酒,否则小弟宁愿挨着大哥的半枪子,爬着讨饭回去!”
 
   我爷爷见山东客态度坚决,便不说什么了,任凭山东客闭起眼睛在褡裢里抓上一把。
 
   山东客拱拱手,对着我爷,对着众人,口里说声“幸会”,就转身走了。
 
   三疤儿看看山东客大步离去的背影,悄声问我爷:“咋不教训这小子一顿!”
 
   “教训?你咋不教训,还半夜三更叫我起来干什么?”我爷挖了三疤儿一眼,也转身走了。
 
   三疤儿僵着,对着我爷的背影,恨恨地在脚尖上吐了口浓浓的唾沫。
 
   三疤儿仍以聚赌过日子,赌的花样也不断翻新,三疤儿越赌越老道,招儿也在不断翻新,没几年下来,他还居然给赌发了。
 
   三疤儿发了,就不再动手赌了。只开赌场放账,吃庄儿,越发红火了。
 
   我爷爷呢?几年下来,因为连接生了我大伯,二伯和我爹后,日子越发过得拘紧起来,田地里收的一年比一年不够糊口。一家人身上穿的,来路就只有靠闲时我爷进山找了,找什么呢?找些猫儿兔儿狸儿什么的,拿回来扒了皮卖给进山来收山货的,换些小钱零用。
 
   日子虽然过得皱皱巴巴的,但我奶仍活得十分开心,只是我爷有时不免唉声叹气,这时,我奶就绐我爷打气说:“叹啥哩,不就日子紧巴一点,没什么大灾小祸的,不值!”
 
   我爷听了,愁斩斩的眉头就又舒展了。虽然日子仍旧异常艰难,但不出三年,我奶又连生了我四叔和两个姑姑。现在听十爷爷说起来,我实在想不通,当时的生活那么困窘,我爷我奶他们居然还有那般旺盛的精力,真不知是哪股筋发挥了作用。
 
   添了四叔和两个姑姑后,我爷更加愁眉不展了,孩子一个连着一个,而劳动力仍只是我爷和我奶,年成不好,吃上顿没下顿便成了常事。我后来听十爷爷讲了这些故事后,才知道那时正是抗战之始。
 
   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能叫爷爷不愁么?没饭吃,没衣穿,我爷才不得已去找三疤儿。
 
   三疤儿的赌庄已经开到镇上去了,三疤儿的钱多得没人数完。
 
   “大家兄弟嘛,有困难说一声,我送来就行了,咋说得这么可怜兮兮的。”三疤儿每翻一下眼皮,脸上的疤印就一扯一扯的。“这样吧,说个数,今晚在家备两蝶山味等着,我送来顺便喝两盅聊聊。”
 
   当晚,我爷就打来了两只锦鸡,一只山兔,又找来一壶老白酒。我奶就用锦鸡和山兔炒了几蝶小菜。
 
   “半枪子,不是我说你,你当初要是不下桌,现在又怎能这样呢?”三疤儿边说边用眼在我奶身上乱扫。
 
   “是是。”我爷赶忙说,又给三疤儿斟酒。
 
   “现在想出山还不迟,如果愿意,就帮我去管管镇上的庄子,我管家里的,镇上的日子我也算过腻了。”三疤儿拣了块肥大的锦鸡腿塞进嘴里。
 
   我爷正待开口,我奶却在对面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很响。
 
   “梨花妹子真是好骨气,这事就当我是放屁!”三疤儿对着酒杯咕嘟一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在我奶身上色眯眯乱扫。“这钱也不要再提借了,就当兄弟送你们得了。”
 
   我奶飕地站起来,说:
 
   “兄弟的情我们心领了,这钱嘛,我们不借了,也不要了。对不起,我要拆席了,酒喝多了无味!”
 
   三疤儿碰了我奶的一鼻子灰,气哼哼走了。
 
   三疤儿走后,我奶对我爷说:
 
   “将就点慢慢熬吧,咋个求这样的人呢。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有骨气,你看他那眼神儿,打的什么主意!”
 
   爷爷不说什么,只一把把奶奶搂在怀里,紧紧的。
 
   苦日子就这么晃悠悠过着,奶奶仍像过去一样开心。这一点不用十爷爷说,自我懂事时,奶奶已是快七十岁的人了,却仍整天乐得像个孩子,我因此断言奶奶一定是个乐天派。其实也不难想象,我奶那时不仅已经三十出头了,而且还是一个已生了六个孩子的母亲,居然还有那种魅力,可见她长得怎样的迷人了。
 
   十爷爷说,我奶之所以能铁心的跟我爷过那种苦涩皱巴的日子,是因为她太爱我爷爷了。我笑笑想,也许是。
 
   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我爷爷就无缘无故地被抓了要送去当兵。
 
   那天,我爷正在镇上赶集,懵懵懂懂的就被几个人用枪架了去,戴大盖帽的黄皮子指着我爷说,你就是半枪子没错吧?跟我们去为党国效力,党国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我爷不说话不挣扎,就被推进了镇公所一间不透光的小屋。
 
   我爷爷在小屋里不吵不闹地静静地呆着,眼前却老晃悠着那张疤脸。因为刚才我爷被黄皮子用枪架着走到街心时,突然听见有人大声说:“哟,半枪子要去当兵吃皇粮啦!”我爷抬眼一看,正对着三疤儿一双幸灾乐祸的眼。
 
   “这狗日的!”我爷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声,就开始盘算着怎样逃出去。
 
   于是我爷开始在小屋里乱撞,希望撞出个洞来好逃走。才撞没几下,就有两个背着枪的黄皮子开门进来警告我爷爷说:“想跑么,没门哩,有人在外面看着,死了心吧,别瞎撞了。”说完便怦地一声锁了门。
 
   我爷后来就死了心了,在屋子里呆着,其间有人送过两次饭来,吃不饱,也困不着,我爷就想家,想我奶。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模中有人在推我爷,我爷睁眼一看,黑咕隆冬的,什么也看不见,推我爷的人却悄声说:“武岳大哥,你醒醒!”
 
   “谁?”
 
   “是我,你快醒过来逃吧!”
 
   我爷一听叫他快逃,便一下站了起来。
 
   “拉着我,我送你出去。”
 
   我爷就有些战战的拉了那人的手。
 
   一弯弦月已挂到西边的山顶上去了。镇子静静的,几颗小星在天幕上闪烁着,发出朦胧的微光。我爷一看,引他出来的却是个背枪的黄皮子。“你--”我爷大吃一惊。
 
   “武岳哥,你忘了么,当年你曾放了我一条生路,还让我抓了一把大洋......”
 
   “兄弟!“我爷激动地喊了一声,就紧紧抓住对方的手。
 
   “武岳大哥,有话今后再说,快赶路吧。记住,是三疤儿卖了你,走吧,不送了!”
 
   我爷想说什么,一想,又不说了。
 
   下半夜,我爷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回家了。我奶一见我爷,就扑过来用双手擂我爷的胸,泣不成声地说:“你咋回来啦,不去死,不去死……”
 
   我爷懵了,抓住我奶双手,说:
 
   “咋啦?我好不容易逃回来,你应该高兴才是呀!”
 
   “高兴?”我奶一头扎进我爷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我爷慌了手脚,忙把我奶抱进被窝里哄。良久,我奶才抽泣着说:
 
   “三疤儿说你被抓了,要我拿钱去赎你出来。我哪有钱呀,他就说愿意借我,但有个条件……”
 
   “你答应啦?”我爷急了。
 
   “你再不回来,我明晚只得答应了。”我奶又抽泣起来。
 
   “狗日的!”我爷将牙咬得格格直响。
 
   一整天,我爷尽在家里呆着,反来复去擦那把枝锃亮亮的鸟枪。
 
   天又黑了,快半夜时,有条黑影东张西望地向我家窜来,径直往我爷和我奶卧室的窗下靠去。这时,突然从我家门前的一棵柿树上传来一声大吼:
 
   “抓贼啊,贼偷东西啦!”是我爷。
 
   那黑影一惊,转身拔腿没命地往村外逃去。一家家人也开门跑了出来。
 
   我爷仍端坐树丫上紧盯渐逃渐远的黑影,牙齿咬得梆梆直响,双手却缓缓地举起了那枝锃亮亮的鸟枪。
 
   “怦!”响声震破了村上漆黑的夜空。
 
   黑影一趔趄栽了下去,不久,又爬起来一瘸一拐没命的逃走了。
 
   “贼呢?”众人问。
 
   “跑了!”我爷没事地说,“这狗日的,比狐狸溜得还快!”
 
   “打不着么,还是半枪子呢!”有人说。
 
   “不灵啦!”我爷说着,就将枪儿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十爷爷说,当时是他把枪捡来还我爷的,但我爷却从此不再用枪。那枪于是一直闲挂着,挂到现在。
 
   不久,有人在镇上看见三疤儿走路一瘸一拐的,就有人问他怎么好久不回家啦?三疤儿忙喏喏地说场里事情多没空儿回去。
 
   三疤儿一直没空回来过,直到死!十爷爷说。
 
   可惜我没见着这个“三疤儿,也没能见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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