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发女郎 |
作者:牛钝 作于:2005-6-11 9:24:00 访问:13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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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妈,我要去染头发。” 老张十六岁的女儿站在镜子前,一边热烈地描绘自己的嘴唇,一边竭力把整个头和脸都向着镜子的内部伸进去,很快就要成功地和另一个自己合二为一了。此时此刻,她想像自己成了一位金发美人,日常的追求者激增了三倍还要多,回头率达到百分之一千,将令其他的女同学永远望尘莫及,望洋兴叹。 “哦,你还在上学,染什么头发呀?” 老张夫人其时正坐在沙发上,一边织毛衣,一边漫不经心应和着女儿的话,一边想自己的心事。 “我们班已经有好几个同学都染过了,跳起舞来可漂亮呢。” 这个女孩在本市一所艺术学校学习舞蹈,在这所有着光荣历史的学校里——某位曾经在国内走红的歌星曾经在这里就读——她要学习很多的东西,其中包括:大把大把地花钱,大义凛然地更换男朋友,大张旗鼓地祟拜韩国明星,以及用各种昂贵的化妆品大肆丑化自己。当然了,除了文化知识,她几乎什么都学。 “哦,这个……恐怕你爸不会同意吧!” 在想到丈夫的时候,夫人不由得蛾眉微蹙。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不论说话做事都好象有些魂不守舍,自己交待的一些事,总要反复叮嘱多次,否则就不能得到很好的落实,难道他的记忆力真的衰退到这种地步了吗?而且,而且…… “您同意就行了呗,爸爸不还得听您的?” 女儿此刻已经做完了每日必做的用各种化学物质迅速摧毁自己青春和美貌的工作,得意洋洋端详着镜子里另一个极其陌生的形象,心中充满了女娲般的快乐。 “嗯,让妈妈考虑一下,你准备染成什么颜色呢?妈妈的乖宝贝!” 看到女儿对家里权力结构的问题理解得如此透彻,并且始终坚定不移地和自己站在一起,这令夫人深感欣慰,她觉得自己十几年的含辛茹苦总算没有完全白费,于是,从心里涌起一阵阵过份甜蜜的母爱,就象女儿小时候一样,心肝宝贝的乱叫起来。 “当然是金色的了,我的头发只有染成金色才最好看,他们说,要是染了发,准象韩国人。” “哦,好象太……太……爸爸肯定不会喜欢的,再说,韩国、朝鲜和我们一样,都是黑头发嘛。” “哈,爸爸么?那可不一定,前几天我给他收拾桌子,见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金发女郎’四个字,说不定他很喜欢呢。我不管,反正我要染。” “是吗?”夫人心里猛的一震。“在哪里?给我看看。” “早就扔了,我还奇怪,爸写这个干什么,您可要多操点心哦。”女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母亲挤挤眼睛,拿起背包,准备出门了。 “你什么时候去染呢?” “星期四,我们三个同学一起去,我要走了,再见妈妈。” “早点回来哦。” “夜是慢的哞!” 二 女儿刚一出门,夫人就迅速扔下毛衣,跑到书房去查看。她翻遍了桌子和书橱的每个角落,也没有发现“金发女郎”的蛛丝马迹,于是悻悻地走出来,站在女儿刚才呆过的地方,看见自己的眼里充满疑惑。 金发女郎?什么意思?莫非?不太可能。夫人摇一摇头,对心里那个若隐若现的念头表示一种缺乏诚意的不屑。她总觉得自己历年来对丈夫进行的教导,改良和净化等工作早已取得显著成效,他已经差不多完全近乎于一个模范丈夫了。在汹涌澎湃的经济、社会、以及家庭变革的大潮中,在无数次欣闻同事、朋友、邻居们的桃色事件之后,她曾经为自己有这样一个无比忠实的丈夫感到无比自豪。她始终坚信,男人就象一个孩子,需要女人去塑造和成就,而自己在这个问题上,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的。长期以来,她坚持不懈地从以下几个方面实践着她的理论:第一,经常了解他的思想动态,及时掌握他心里发生的变化,并从中剔除那些不太纯净的愿望;第二,定期检查他身上可以自由支配的金钱数目,并把它严格控制在一个无法去为非作歹的限度之内;第三,通过各种烦琐但不太劳累的家务来磨炼他的意志和消耗他相当一部分业余时间;最后,鼓励却并不放纵他从事无风险的棋类游戏和阅读消遣。经过漫长的近二十年的培育、训练、指引,她骄傲地感觉到亲爱的丈夫已经达到了孔夫子要七十岁才能达到的“不逾矩”的崇高境界。在这种前提下,难道还会有什么特别的力量,能够在短时间内迅速摧毁她多年来苦心孤诣所创造的伟大成就么?而且,如果更理智、更客观,不带任何偏见来看这件事的话,老张他对现如今的女人难道还有什么吸引力不成?首先,不具备经济方面的决定性条件;其次,在形象上,白白胖胖的象一个吃斋念佛的老和尚,既不英俊,也不威猛;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再年轻了,这一点,从那件事情上已经得到很好的验证。当然,当年结婚的时候,他还是很有魅力的,在那个年代你还能要求什么呢?大家都是穷光蛋,而且他看起来文质彬彬,偶尔还在地市级的小报小刊上发表一两篇不痛不痒约等于无的小文章,已经完全可以称得上所谓的“郎才女貌”了,也曾在邻居亲朋中引起过不小的羡慕和称颂。然而,二十年过去,一切如故。他并没有实现先前雄心勃勃的作家梦,经济收入方面也不是令人很满意,他白白担任着一个比较重要的职务,却有很多能拿到手里的钱不敢拿。除非他认为绝对安全,可他谨小慎微的性格让他以为大多数情况都是不安全的,也许高瞻远瞩的领导们正是看到这一点才让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至于他的性格,虽然多是天生的,却也有在自己训育之下逐渐养成的部分,所以,即使没有为家里创造更多财富,也不应该对他过份求全责备,他毕竟还是自己一手造就的模范丈夫,他对家庭,对妻子和女儿还是尽心尽责的。况且,自己在几年前手里还有点权的时候,已经为这个家打下颇为殷实的经济基础,也没有任何必要再拿这个问题去为难他了。那么,这个金发女郎究竟是怎以回事呢?夫人又一次皱起眉头。她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又把眼角边的小细纹路抻平,可一松手它们就迅速还原。她退后几步,前后左右照看自己的身材。总的来说,她对自己还是比较满意的,四十岁年纪,不论从身材还是容貌方面都象三十三岁半的样子,令很多同学、朋友、同事们嫉妒得要寻短见。那个‘徐娘半老’的成语用在自己身上是最合适不过了。不过,什么“老”呀,“半老”呀,这些字眼听起来有些刺耳,这根本就是一个需要加以彻底改造的成语。虽然她有时候感觉时光是如此残酷地磨灭了自己的青春和美貌,可是平心静气一想,却又为它没有更加残酷而感到欣慰。是呀,在它无声无息,不可抗拒而毁坏一切的力量面前,又有谁能够幸免呢?那么,是不是自己对他已经没有吸引力了?不排除这种可能。作为一个理智占优而非感情作主的女人,你必须抛开任何妨碍你作出正确判断的主观因素,不能因为情况对自己不利就失去理智并冲动起来,那样,你就不可能最终找到产生这种情况的真正原因。从最普通的情形来说,一个男人结婚将近二十年,然后发现他最亲爱的妻子,不再有吸引力或者说吸引力没有从前那么大,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很正常么?即使从自己这方面来说,不是在几年前也曾产生过厌倦心理么?尽管自己当时成功地解决了这些问题,但曾有过此类情况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当然,自己没有象那些缺乏修养的蠢婆娘一样玩什么更换丈夫的把戏,那是因为自己看得更透彻,更明白,天下乌鸦一般黑,事实上,和自己来往过的几个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都没有丈夫这么体贴,这么顾家,这么安全。他们当中是有两个有着比较雄厚的经济实力,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不会把钱全都给你,老娘又不是不通世事的小女孩,看见几个臭钱就心旗摇荡得了不得,老娘那时候有的是钱。况且,你需要全部而不是部分的忠诚,他们太不可靠了,连自己结发二十年的丈夫眼见得也有了这种危险呢。不管怎么说,吸引力是一回事,而男人的不忠尤其令人难以容忍。 但夫人还是不愿意相信。总不成单凭几个字就把这么大一顶帽子给亲爱的老公扣到头上,应该有更加确凿的证据才可以定案。再说了,他每天在办公室里,根本没有机会进行非法活动,而他的办公室,自己也不时前往调研,除了一个据说年龄和自己大致相当而相当龙钟的老太之外,剩下清一色的男性,其中老马和小刘因为堪称邻居,连自己都非常熟悉了。别说一个小小的办公室,就算他们整个公司也未见得有几个比自己更出色的女人。以他多次前往所见过的女性,年龄大的自不待言,就是年轻姑娘,也一个个灰头土脸,颇不体面。不过,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是,她们毕竟要年轻一些,年轻就是一切,现在的年轻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连自己的宝贝乖女儿也要去染头发,多么疯狂。那么,难道他真的会去做那种令人失望的事情么?他怎能置自己多年的辛劳于不顾?怎能如此轻易地放弃人类的良知?他哪来的时间啊?想到时间,夫人心里顿时一亮,她认为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警察破案不是总要看嫌疑犯有没有作案时间么,如果证实了他没有时间去做那些事,那就是说根本没有那些事,如果他利用工作时间去,不仅公司领导不允许,其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的。她于是启动了位于大脑深处的一个功能极其强大的搜索引擎,开始在浩瀚的记忆之网中搜索那些特殊的,由于反常而被专门存储起来的数据。对于中毒不深的电脑和没有中毒的人脑而言,这都不是一件难事。搜索的结果是:除了两个月之前那次夜不归宿以外,在足足半年多的时间里,他几乎没有任何不良记录。那是一次著名的集体行动,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事前曾得到许可,事后又经受了多方验证,其真实性几乎是不言而喻的。但认识到真实也就意味着必须同时承认,在灼热的真实背后,有可能蕴藏着更深刻的谎言,也许那才是真正的,我们从未触及的真实。因此,夫人命令自己再次推敲一下那件推敲了若干次的往事,从中寻找一下,但千万不要找到什么破绽。 大概是两个月前的一天,他打电话说,要陪一个重要的客人吃饭,打牌,可能不回家了,同在的还有老马和小刘,连客人正好四位,并且第二天晚上回家还上缴了一百伍拾元的营收款,自己当时甚至表扬了他几句,说居然赢了老马的钱,真是三生有幸。因为老马是个魔鬼,除了领导,他不会输给任何一个没有特异功能的人,自己怎么着也算一个女中豪杰了,也曾和他交手几次,全都输得一败涂地,后来老马成了独孤求败,再也没有人愿意和他打牌了。那天,尽管有着比铁还铁的证据,自己仍然半信半疑,随即给小刘打电话,小刘连说如是如是,甚为希有,昨天第一次见老马喝醉,第一次见老马输钱,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云尔。第二天马大嫂也前来印证此事,她说,如果确是打牌就好,只怕老马在外面乱来,他可是有“前科”的呀。这就省得自己再进一步求证了。但奇怪的是,那天晚上,他似乎神情恍惚,言语闪烁,全没有战胜老马之后的兴奋与快乐。也许他不常打牌,不晓得老马的厉害,所以赢了也就比较平淡,可他总该听说过的呀,就好比下围棋赢了李什么浩,下象棋赢了胡荣华一样,是值得一辈子引以为荣的。也许太累了吧,白天工作,晚上喝酒打牌,接下来的白天还要工作,毕竟四十多岁了。可是从那以后他好象始终都很恍惚,仿佛换了个人,而且……而且后来夫妻行事,他变得有些缩手缩脚,心不在焉,全不似从前一般模样。不过,这个事情随着年龄的增长是会有些变化,过了四十岁再去和年轻时候比自是相去甚远,但其表现和打牌前相比形成了比较明显的落差,不能不让人产生怀疑。所以,尽管经过几方证实,也不能完全排除他们联合起来去干坏事的可能,虽说丈夫是温良恭俭让的活标本,可老马和小刘却已基本上丧尽天良,他们难保不会勾引他。于是,夫人仿佛觉得自己好象有些要生气了。可事情过去那么久,就算真有什么首尾,也难以切实追查下去,他们几个又众口一词,去哪里调查,又如何取证呢?再说,丈夫受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亲切教诲,难道连一点儿抵抗能力都没有么?他们勾引他,他总该抵抗的呀,他又是一个读书明理的人,单凭这么微弱的可能性就去旧事重提,兴师问罪,显然没有任何道理,根本站不住脚,也肯定会影响到安静详和的家庭氛围。那怎么解释金发女郎呢?夫人觉得自己又不生气了,她开始在屋子里走,并且顾及到镜子中自己行走的姿势。突然,她的脑海中灵光一闪,豁然开朗——她想到了最重要的一点——男人们干了坏事以后总是非常高兴的,丈夫神情恍惚,无精打采,就充分证明肯定没干坏事,他在床第间的表现恰恰表示自己对他的吸引力正在逐渐衰减,况且,他也快要进入或者已经进入他们说的更年期了,又有哪一个男人不是这样的呢?而所谓落差问题,则主要源于自己的感觉,因为,凡事总会有一个落差,就象女儿的身体刚刚发育成熟,自己带她去选购胸罩以后,突然感到自己已经很老了。虽然人总是在不停地变老,可那时的感觉是那么强烈,甚至比现在还要强烈。事物不会永远匀速运动,它总是时快时慢,就象一辆行驶中的汽车,你怎么能够期望它始终保持一个速度呢?因此,他需要的是刺激,如果给予足够的刺激,还会令他勇猛起来。当然,对一对中年夫妇而言,其实也不必有过多的刺激,但如果刺激能让他高兴,让他抖起点精神来,不要每天魂不守舍,丢三落四,那还是值得的。也许他写那几个字正说明他对街上那些金发姑娘充满了艳羡心理,男人有这些想法也不足为奇。你当然绝不允许他进行尝试,但如果想也不让他想,那准会出乱子。况且,就是圣人也不可能真正做到“思无邪”,人只要“思”,就必然会“邪”,男人就象小孩子,关键是如何引导他。又于是,一个打算在夫人的头脑中渐渐成形了,她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她深深地折服于自己伟大的智慧和理性的力量,能够把一团乱麻理得脉络清晰,头头是道,并且竟产生出如此大胆的设想。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熠熠生辉的脸庞,为那个连自己都很难看清的前景激动万分,而一丝羞涩也随即袭上心头,镜中的脸儿慢慢红了,象伊甸园里熟透的苹果。 三 傍晚下班以后,老张不知不觉已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在快到家的丁字路口,他停下自行车去买馒头,从小贩手上接过零钱的时候,他感觉马路对面一个很熟悉的地方有些不太熟悉,就正式抬起头来定睛观瞧。原来自己常去理发的“洁来雅美容厅”不知何时换了招牌,店面也装饰一新,整个门面比先前扩大了将近一倍,全都是宽阔的落地玻璃门窗,显出很高档的样子,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看不清楚的字,门头正中的牌匾上大书道:黄金发裁阁。而早先同它比肩而立的“学海书店”则踪迹全无,这两个地方老张都经常光顾,所以记得真切,其余那些铺面他就不是很了然了。 看着这几个并不奇怪但显得奇怪的字,老张心里一阵异样,似乎它们同自己有些什么关系,同时又惊讶于它匪夷所思的古怪创意,他一边确信已经弄清楚了它的双重乃至三重涵义,一边体味到自己又经受了一次小小的打击。事态不是很严重。两个月以来,老张从最初对金发女郎的过敏,发展到对诸如“黄色”、“金色”这些表色彩的词过敏,甚至于对“黄金”这种最善良,最公正,最不应该对之产生过敏的东西也开始过敏。最后,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不会导致他的过敏了。但事态仍然不是很严重,虽然有众多的过敏时时前来侵袭,老张也充分动员自己的各种力量进行抵抗。他是个有一定修养的人,读过些或深或浅的书,见过些或曲折或平凡的世事,有一个和睦美满的家庭,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持家有方的妻子,活泼可爱、体贴父母的女儿,他年过不惑,有着自己对世界和对人生的独到见解,他把这一切都调动起来,去对抗不良的心理反应——他称之为“过敏”的那个现象。总的来说,人的心理就象一个喜欢恶作剧的顽皮小孩,你越是竭力阻止他去做什么,他就越是偏要做什么,所以要彻底制服它也非易事,很有可能形成一种拉锯战的局面,那种对自己不利的邪恶念头会时不时从心底冒出来骚扰一下,它最大的愿望就是吸引你的注意力,你如果很认真的对待它,它就会来劲儿,发誓要和你周旋到底,可假如你不要过份理会它,它也可能自觉无趣,一会儿就消逝无踪了。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善借于物,比如说“黄色”啦,“黄金啦,还有一些广告什么的,只要有一个你认为是诱因的什么东西引导一下,它就会不失时机地跳出来和你捣乱。老张两个月来深受其苦,同时也运用自己的理论对它进行分析,找到各种证据来证明它是彻底荒谬和无中生有,还尽量让自己相信自己并不在意它所暗示或叫嚣着的东西。这些工作大体上已经初见成效,它出来侵扰的次数已经明显减少,其震撼力和创伤力也没有最初那样强大了,而且老张前些时又开始修习佛法,准备做一番“伏心离相”的功夫,借助禅的力量来达到物我两忘的非凡境界,可以期待在不久以后能够将其彻底制服。 然而根据眼前这几个字判断,这里仍然跟自己所忌讳的东西脱不开干系,说不定还是专门制造“金发女郎”的场所呢。“黄金”二字一语双关,一方面紧切后面的“发财”,另一方面精确地定位了自己的产品特征,是专做金发或是金发做得特别出色的地方;“发裁”二字也立意极佳,一边利用谐音和“黄金”相得益彰,表达出想要发财的良好愿望,一边又通过“发”和“裁”的共用,并通过“裁”让人联想到“剪”,以此引导人们能够很快地看清楚其行业特征。“黄金发裁阁”就是在老张一闪念之间收到了它也许是预料之中的宣传效果,并投掷出它始料不及的凌利标枪,袭击老张纤弱的神经。正在此时,玻光闪处,两名金色长发的年轻姑娘从阁里走出,其金灿灿的头发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绚目。老张看到自己的推断被迅速证实,一种难以扼止的激愤因此涌上心头,而姑娘们却手挽着手儿向这边越来越近了,他赶忙紧走两步,翻身上车,在长长的路上拖着长长的背影,并且拉着长长的脸。 到了自家楼下,照例要看见七八个人同下一盘棋,照例是六七只手在棋盘上争来夺去,夹杂着照例的互相漫骂和彼此嘲讽,好象他们进行的是手和嘴的而不是脑的游戏。“君子动口不动手”和“观棋不语真君子”这两句谚语在这里成了真正的空谈,也许他们早已厌倦了两个人默不出声的对决,而更愿意以集体的形式参与进来,把它变成一项看起来非常激烈的、集徒手格斗、不文明用语竞赛和部分简单思考在内的、既斗智又斗力,顺便斗嘴的综合性运动项目。老张放好自行车,虽然多少有些不屑,却还是拎了馒头挤在一边观战,他专注于棋盘上面,尽量不被那些常常会互相扭结在一起的形状和色泽各不相同的手所干扰,对喧嚣鼎沸的各种叫骂声也充耳不闻,慢慢的,他平静下来。然后,夫人尖利的声音破空而至,击碎了周围所有的喧闹,“老张,老张呀”。这是需要开饭菜的标志。老张直起腰背,见夫人正从打开的阳台窗子里探出头来,俯瞰着整个作战人群。象往常一样,如果到了吃饭时间,老张还不曾踏进家门,夫人就会居高临下进行呼唤,因为他此时多半就在人丛中观战,手里还提着全家人的晚餐。 吃过晚饭,老张前去洗碗,出来后见母女俩彼此偎依着看那个极其愚昧和极不人道的科幻片《情深深,雨朦朦》,而且两个人不停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象是在密谋策划什么重大事件,看见父亲走过来,女儿露出顽皮到近乎诡秘的微笑。老张一边沏茶,一边很惊讶地察觉女儿的笑竟然有如此成熟。他其实很想和妻子女儿坐在一起随便看一会儿电视,只是这样的电视给人的感觉不亚于电刑,而且常常会跳出一些令人难堪的广告,不得已只好端起茶杯到书房去消磨时间。 他找到一册薄薄的书,然后舒适地斜倚在床头的棉被上,茶杯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并不打算读书,只是把它卷成筒状,当作一种道具,轻轻敲打自己的膝盖,慢慢地澄思静虑。可是这并不容易,没过几分钟,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念头开始在他头脑里此起彼伏,起先他还想控制它们,但它们是那样倔强,绝对是世界上最难以降服的东西,越是对它们采取强制措施,它们就越是四处滋生蔓延,跃跃欲试,所以他不再试图干涉它们的活动,而是采取一种放任自流的方式,任它们自生自灭。这是他最近总结出来的一个新策略,就是相信自己并不在意这些东西,这些充满恶意的自我嘲弄,自我暗示,自我摧毁,以及那个深藏在心中的敌人。客厅里传来夫人和女儿双重的笑声,一定是电视里出现了一组最缺乏幽默感的镜头。老张想,琼瑶这个老娘们真是神奇,从八十年代初进入大陆市场,开始大规模践踏国产青少年,整整二十年过去了,她的大作简直成了新时代的四书五经,一代又代的青年男女读着她老人家的著作成长并且垮掉。到今天,纸质传媒的时代虽然还没有完全过去,但中国人延续了几千年的阅读传统却早已嘎然而止,连琼瑶女士自个儿的作品都受到前所未有的冷落。这完全是个报应,因为中国人血液中的读书因子被包括女士在内的形形色色有头脸的人物出于商业的原因而不停地加水,加水,加水,一直加到血液里再也看不到一丝红色,或许只有使用显微镜才能找到几个血红蛋白。但女士岂是易与之辈,她根本就是为了摧毁一切尚不成熟的心灵当中可能产生的任何一丝略显崇高的理想而存在的,这肯定就是她的命运,否则,我们将无法找到她活着并孜孜不倦地工作的任何意义。而她,也始终不曾辜负命运,丝毫也没有让命运落空,大家不看书了不是?那你们肯定看电视,于是一集一集拍电视。老人家钱不够多么?名声不够大么?拍这些东西干什么嘛。可见确是命运,谁也逃不脱它的掌心。就象那个一直困扰着自己的念头一样,如果它不是命运,你根本无须经常不断地去关注它,如果它是命运,则不论你如何关注都无济于事。当然,它最终会成为命运,哦不,它最终将成为必然,它对每一个人都一样,这一点有别于命运,因为每个人的命运都不相同。所以生存是命运,而死亡则不是。命运虽然也可称作前定的必然,但它仍然有待于完成,它和最纯粹的必然终究是有差别的,命运只有当它完全实现了自身的时候,才可以称作命运,所以那个玩艺儿目前还不是命运,它至少存在着两种可能,行与不行,但不论行与不行最后都是命运。老张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太过重视它,这一点导致了他的想法在一个磁场的两极之间来回波动。虽然它是值得重视的,但对一个四十多岁,结婚近二十年,女儿都已经长大的男人来说,就算不去重视它,又有什么关系呢?是的,完全可以把它置之度外,事实上自己并没有受太大影响,除了频繁地自我惊吓以外。的确如此,那只不过是步入经济社会以来,自己人生经历当中一个小小的插曲,也许应该为它感到高兴,它毕竟让人增长了一些阅历,虽然它对真切的生命没有什么实际的帮助,自己主观上也不需要这样的阅历,但它发生了,那就应该让它变得有益而不是有害。不错,不错,至少可以给生命增添哪怕是一丁点儿传奇或者说冒险或者浪漫的色彩,这一点就算在自己非常满足于现有生活的前提下也仍然值得暗自窃喜,而且通过这件事就能在某种意义上和杜牧之类的古人产生一种神秘的联系,从而使自己在精神上更接近那个已经断裂了的人文传统,或者至少可以站在某个地方眺望到它。当然了,对于传统的眺望可以有很多方式和角度,未必定要通过一个妓女来实现,而且现代妓女只联系着现代商业,和古代妓女联系着的传统文化毫不沾边,但既然它已是既成事实,就要想方设法让它变成一件好事,我们不是从来如此么?完全正确,如果它不是自己一度担心的那样充满杀伤力,如果它是有益或至少是无害的,那就不应该对那些意象或形象或念头产生过份的恐惧和担扰。同时,对导致这些后果的整个事件本身也无须刻意回避,甚至为了表示它确实无足轻重或者为了彰显在更深刻,更宽广的生命范畴中它所蕴蓄着的意义,反倒应该不时的进行追忆,以确保自己在对它达到熟视无睹的地步的同时,能进一步发掘出潜藏在一切表面现象之下的那些神秘的、诗性的、狄奥尼索斯的元素,为波澜不惊的平凡人生增添些许点缀。 在完成了一系列自我保护和自我安慰的推理过程之后,老张基本上允许我们去打探一下那个所谓重大事件的真实情形了。其实对我们来说,那只是小事一桩,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对此早已驾轻就熟,只要老张头脑中的那个坏蛋不来从中作梗,我们就可以了解得非常细致和全面。它发生在两个月以前。一个客人从南方来谈一笔生意,由于多年的业务往来,他和老马有着经济上的密切联系,彼此以对方的朋友自居,相互间称兄道弟,于是乎老马决定要尽一番地主之谊,并诚邀老张和小刘作陪。原计划吃完晚饭后仅仅以麻将来愉悦身心,没想到小刘这个杀千刀的流氓在席间拼命劝酒,魔鬼老马更是频频举杯,并且在四个人当中有两个基本失去理智,一个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唯一清醒的魔鬼和还算清醒的流氓一致认为:麻将这东西根本不能收到愉悦身心的效果,要想做真正愉悦身心的游戏,就必须有异性的参与。其时老张已经无法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了,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在他被交给一位满头金发的女郎以后,魔鬼们携着自己的伴侣跌跌撞撞作鸟兽散,消失在一扇扇精美别致的房门背后。老张随即也被带进一间昏暗而辉煌的屋子里,他其实很兴奋,同时也有一些恐惧,他生平第一次涉足风月场所,他的意识很散乱,也很复杂,很多思想在他的头脑中一掠而过,有关于家庭、关于忠诚的,也有关于道德和摧毁道德的,但这显然不是可以自由思考的时刻,而且酒精让他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而且女郎也不允许他进行思考,而且,谁愿意、谁希望在这样的时候思考呢?他开始行动。但很遗憾的是他的身体并没有产生应有的反应,并且他开始过多地关注她金色的长发,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了这样的头发,它们是如此眩目,如此嚣张,直令人丧魂失魄。于是,越来越多的焦虑在他心里堆积起来,聚如须弥山王,由此造成他最终未能举事,他推说自己摄入了太多的酒精,早早打发走金发女郎,进入一个糟糕的但仍不失为睡眠的睡眠。早上,魔鬼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显然非常愉悦的样子对他进行了一番调侃,其表达方式令人颇为疑心他已经知道了昨夜的尴尬,但流氓更加粗俗的言辞却让他疑云顿释。这件事最后的点睛之笔是:魔鬼拿出一蓝一黄两张钱币赠给老张,因为在三个人当中老张是唯一薄弱的环节,而其夫人则最为凌利第一,魔鬼担心老张被夫人突破而连累大家,所以以廓然大公的姿态,设一个王佐断臂的奇谋,三个人如此这般定立了攻守同盟。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次荒唐的经验慢慢显示出它巨大的穿透力。老张很快就从具体人事具体情境当中抽身出来,开始无端地——或至少他让自己相信是无端地——然而却充满思辩意味的担心自己身体某项功能的问题,他的担心变得那样强烈,更要命的是,那根本不是他的本意。也就是说,他头脑里产生出一股敌对势力,它顽固不化、喋喋不休地向他宣告某个消息,并希望他真心地相信和认可,但他不愿意,于是加以否认,于是对方加重语气,改变一下方式,再次声明,周而复始。他惊讶于一个人居然会如此荒谬,如此缺乏理性地与自己为敌,一个正常状态的,而不是小说家们渲染的那种处于分裂之中或被激情支配的人,居然会如此不屈不挠地试图搞垮自己。正如我们所知道的,没有人愿意轻易垮掉,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在疑惑与苦闷之中,老张开始更加顽强的战斗。他想起漫长的夫妻生活的过程中,自己也不是从未遇到过类似情形,只是他从来没有因此而产生太多的焦虑,他的意识从来也不会在此做过份的停留。但这一次他开始追问了,但他自己并不想追问,是什么令他开始追问了呢?他不知道。是隐隐约约的负疚心理吗?对妻子,对家庭,对自己长久以来置身其中的恬谈与平静?还是对陌生事物缺乏足够的信心?是偷尝禁果的犯罪感?还是偷尝禁果未果所产生的自我责备?按理说一个陌生女人更容易激起而不是熄灭欲望,那么是由于她的职业?还是仅仅因为那极尽灿烂,极其辉煌,极度眩目的色彩?或者担心老马再次前往寻欢时勘破自己的隐私?一切都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而一个风尘女子,一个真正实现了现代化的风尘女子,从根本上拒绝承担自己非常愿意赋予她的那个人文理想,一个折断并迷失于历史中的理想,一个人类历程中无疑最卓越,最有理由存在,最不令人疯狂而被疯狂的异质文明草草埋葬,而失去其寄托物、丧失了其载体的理想。她拒绝成为他希望她成为的事物的象征,而宁愿象征着他不愿意她象征的事物。“风尘“二字,在此永远失去了它交织着豪放、豁达、忧伤与凄冷的浪漫主义意蕴,而是更直接更彻底地关涉到商业化程度非常高的伟大的现实主义欢呼:‘卖淫’。他不得已,他把自己无法参透的东西归结为命运,竭力不去想象他将和命运进行作战,而是不断鼓励自己冲破那些苦恼和不安,勇敢地,在命运之中投入战斗。也有那样一些时刻,他尚未受到侵害或刚刚获得安宁,就会有某个外物作为诱因闯入他的视野,比如一个金发女郎,于是他得到信号,知道应该继续加害自己了。事实上,作为诱因的事物是无穷无尽的,正如一个外国文学家所说,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可能是地狱的萌芽。一把椅子,一只水杯,一本书,一个不论什么样的东西,只要注视并意识到它,它就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诱因,因为那个促狭的念头后来找到一个很好的栖身之地,它就停留在意识的入口处,你只要启动意识,它就随之而入。 然后老张发现了世界。他无法不发现世界,他的意识变得驳杂而没有边际,除了对自己的戕害,除了竭力制止这种戕害,还有对世间万物的思考和终止这种思考的努力,因为意识之流跳跃跌宕、无所不至、泛滥成灾而难以控制。他的思想离奇古怪、变幻莫测,往往从仿佛形而上的方面直接转移到肉体上来,夹杂着个人英雄主义的白日梦,并且经常突然地从中引申出新的戕害。他甚至理解了构成历史的一派胡言:哥伦布发现了美洲——而他老张——发现了世界。为什么不是这样呢?难道在此之前,他注意过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内衬钢铁而外罩玻璃的闪闪发光的怪物吗?他观察过十字路口、道路两旁、大厦顶端五光十色异彩纷呈的广告牌吗?还有“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和“做女人挺好”的广告语,其中“大”和“挺”的字体明显挺大挺大的。他留心过那些扭曲而旋转的桥梁,不知所之的道路,以及不舍昼夜流淌其间的上帝的玩具车吗?它们有如此孤独,以至于永远也停不下来。难道在此之前,他思考过超市和快餐店?酒吧和装饰了霓虹灯的夜色?思考过歌星和娱乐业,以及诸如此类的人类疯狂行为?还有美国,这个非现实的国度?思考过金发女郎?爱滋病?核武器?佛和上帝?哲学和诗?土地?河流?正在异化和僵死的文明?三千大千世界?所以,二十年后,他再次发现了世界,他发现越来越多的金发女郎在他周围频频现身,有一个甚至进驻他隔壁的办公室里,是个刚工作的女大学生,几乎每天都会不小心和他打几个照面,还时常对他露出微笑。如果小心一点呢,碰到的次数就会更多。 心里面藏着十几万个为什么,老张恨恨地感觉到自己跌入了世界的陷井中。有时候,他甚至以为那晚的金发女郎是某种神秘事物的化身,前来点化自己,她干净利落地取下自己戴了多年的墨镜,并随手在背上推了一把,就和电视里猪八戒被打入凡间的那一幕差不多。他现在面对着一个充分活跃,快速旋转的世界,和以前的世界截然不同。他本人也每时每刻都在旋转,我们有时候看到他端坐在办公桌前,呆若木鸡,或者象此刻一样斜躺在悠然自得的床上,其实他正在高速旋转。这让他有一种快要被甩出去的感觉。他想,一个人在这样的年龄还要在观念领域里进行作战说到底是非常荒谬的,这完全不是适合建立什么或颤覆什么的年龄,自己也不是能够建立或颤覆什么的合适人选,而且,在这样一个世上,难道还会有什么东西等你来建立或颤覆么?当然,你只能在个人意义上使用这些词,比如“建立”,比如“颤覆”,甚至比如“世界”。甚至“世界”这个词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个人的,倘若没有如此众多的个人,谁来领有这个世界呢?难道世界会把自己叫做世界吗?一代又一代人在此重复着他们的生老病死和喜怒哀乐,他们的生老病死各不相同,喜怒哀乐互不相通,生存、行走、思索的范围和轨迹也各具特色,每一个人,所有的人,都必须孤独地,绝对孤独地面对各自的世界。——他生命的全部现实。但与此同时,从遥远的另一极,从与“心”相对应的“物”的一极看过来,世界又是唯一的,外在于所有的人,如古人所说的“逆旅”——一个公共客栈,不论有多少个世代,都只能短暂地、绝对短暂地在这里停留片刻。矛盾的根源:世界既是心的,也是物的,一切都既是心的,也是物的。让二者取得平衡,相互协调,就是理想中的人,让二者进行斗争,互相倾轧,就是实在的人。理想中的人古来寥寥无几,人们烦恼、痛苦的程度则与时俱进,因为有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理解的东西来侵扰人,毁坏人,最终否定人。是的,否定,彻底否定。即以目前的现实而言,让人从自己的位置上退出,让技术来主宰世界,让资本进行统治,让商业炒作成为唯一响彻云霄的语言。不管人是否有意义,从生命及人类幸福的观念出发,从诗意地栖居于这颗淡蓝色星球的观念出发,我们只会愈趋愈远。 一点也不新鲜,陈词滥调,拾人牙慧。敌人毫不留情地反驳道,有多少人谈论过这个问题了,更多的人已经经验过并仍在经验着此类事件,既然大家都能,都愿意接受和认可,你凭什么反对,凭什么不满?你,张某,举世皆浊汝独清乎?众人皆醉你独醒乎? 住嘴,放肆,岂有此理!老张对其进行严厉的申斥。 一般来说,对于寄住在我们体内的敌人要象对待真正的敌人一样,善于运用各种策略与之周旋,既不能只强调对抗,又不能一味妥协,要一手挥舞大棒,一手捧着金元,而只有在对方最出言不逊之际,才给予最高级别的呵斥。相当于派遣航母编队及轰炸机群去打击和征服那些缺乏理解力的民族。但敌人的战斗力同样不可低估,古往今来,数不清的志士仁人在它面前折戟沉沙,一筹莫展。在中世纪的欧洲,它被称为魔鬼,弗洛伊德及其门下认为它就是本我;现代心理学则说它叫潜意识,中国人曾经很纯粹,只是简单地称之为心,说一句“心与身为仇”或者“心药心灵总心病”然后完事大吉。老张呢,他先是将其定义为过敏,然后发觉过敏的原因其实是外在于自己的整个世界,现在则充分认识到,仅仅称其为过敏是远远不够的,他正在被分裂,象一切真正的优秀人物一样被交叉于自己头脑中的两个世界所分裂。 “优秀人物”,敌人韵味十足地说。这一次老张不屑反驳,仅仅以同样的轻蔑,嗤之以鼻。要整合,老张想,人格的而非资本的整合,不要分裂,要统一,不要搞台独。他于是暂时收住思想,因为他开始明显地受到无意识的支配而脱离了整合自我、解决问题的实际愿望。 略略调整一下姿势后,老张开始就“新鲜”问题进行答辩,因为敌方的每个论点都必须得到最严密的反诘,否则将毫无疑问地令其自以为是得到最大限度的膨胀。“众所周知”,老张以一个众所周知的成语展开他的演讲:思想从来不是蔬菜,尤其不是水果,绝对不能等同于牛奶及面包之类的东西,它只不过是一块口香糖,因此,对其进行评估的标准应该是“韧性”,“粘度”以及对牙齿和口腔的某种抚慰功能,而不是什么新鲜与否。一块被反反复复咀嚼了几千年的口香糖,检验过最锋利、最坚固的牙齿,品味过最敏捷、最雄辩、最具智慧的舌头,是什么样的幼稚乃至愚蠢,将期待那些最善于咀嚼的古圣先贤会为一个如此“落后”,如此厌倦了口香糖的时代残留下哪怕一丁点儿新鲜?当然,你不可能象平常一样,拒绝咀嚼别人咀嚼过的口香糖,因为这虚拟的口香糖只有一块,你要么咀嚼别人的咀嚼,要么拒绝咀嚼。这不象你们的口香糖,可以大规模生产,你每天于是获得很多新鲜,然而,显而易见的是,口香糖乃多么缺少理由,缺少必要性,多么不合逻辑,多么没有意义之事物也!因此,新鲜思想之于我们,不是花园里的鲜花,而是从天堂带回的花朵,一个意外的礼物,一个恩赐,要依靠机缘和命运才有可能获得。虽然如此,我,一个正直的、高尚的、无所畏惧的骑士,一个被你无耻地叛卖和讥笑的,当之无愧的优秀人物,你伟大的、不容置疑的主人,仍将怀着最高贵的慈悲与宽容,努力向你展示一个尽可能新鲜的思想。你会因此而羞愧,你的良心将受到遣责,我希望你从此洗心革面,迷途知返,在天国的荣耀里,仍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因为伟大的真主从来不会拒绝原谅一个真心悔改的,哪怕是象你一样的卑鄙无耻之徒。 演讲结束,老张快意而又惊讶。他终于理解了女儿和她的朋友们为什么热衷于上网聊天和网上恋爱——自己在臆想中教训一个完全由自己臆想出来的对手尚且如此痛快、如此惬意,她们又怎会不被那些躲藏在真实的电脑后面的真实的流氓的真实的谎言所折服呢?而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自己在一种近似于忘乎所以的兴奋中居然口无遮拦地承诺展示一个新鲜思想。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的呢?一个刚刚被证明甚为稀有的新鲜思想?向盘踞在自己心中的敌人?除了用那些刻薄狠毒的言辞来挖苦你、贬低你,除了再三再四要求兑现你的诺言之外,它还会做些什么?难道能指望它象朋友一样体谅你?或者象真正的敌人一样畏惧你?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除了及时提供一个堪称新鲜的思想?在它还没有再次挑衅之前?不。老张断然否决。首先不能无原则地纵容一个坏蛋,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其次,我决不会为思想而思想,出于某种理由,我可以做出一个思想的样子,或者尝试真正的思想,但我没有义务为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不论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提供任何类型、任何新鲜程度的思想。 在这番略显紧张又不乏机智的思辩——这是老张的看法——结束之后,他理所当然要记起自己一度制订的对敌方略,其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尽可能无视敌方的存在和它所宣扬的各种歪理邪说,视而不见和充耳不闻远胜于对其大加挞伐。因此,他大义凛然的演说可以说只收到很小的效果,事实上根本不该举行这样的演说,它不仅没有起到彻底否定敌人的作用——是的,彻底否定——而且中断了自己在“彻底否定”这样一个重要见解之后显然应该继续延伸下去的重要思想。那似乎是紧跟在矛盾根源的总结之后所做的对某种愚蠢之物的轻微的指责。我将继续下去,也许会为你提供……不,我宁愿无视尔等……我将只为思想而进行思想。唔,当时想到毁坏人,否定人的另一个东西似乎与速度有关——这个世界的速度,它的商业化进程。如果事物的所谓发展变化是必然的,如果最后的枯竭和衰亡不可避免,那么,我们在到达它的时候是不是越快越好?是不是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路易十几的那句话: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或者,人类要到再长几分年纪,再成熟一些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应该尽可能延长而不是缩短某一段时间,尽量的推迟而不是提前他们的高潮——那会让他们更加愉快或至少以为自己更加愉快。即使没有枯竭,没有衰亡,在一条永无止境的路上,你只被赋予了极其有限的时日,你愿意漫步前行,还是疾速奔跑,永无止息?让你的生活蜕变为一场没有任何奖励,不涉及任何荣誉,而仅仅是在奔跑的奔跑?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们被推入这场奔跑?相对于仅仅在漫步的漫步,它无疑更令人心跳气喘、汗流浃背而疲惫不堪。因此,是愚蠢而不是智慧引导着人类前行,否则将很难理解为什么整个世界会选择以一种令人如此瞠目结舌的风驰电掣般的疯狂奔向一个时间的黑洞,除了时间,除了无穷无尽的时间之外,那里一无所有。但被愚蠢指引并不意味着我们人类缺少智慧,毋宁说我们的智慧多得四处泛滥,问题是世界上的事物并不完全呈一一对应的因果关系,当一个因导致若干个果,或者一个果起源于无数个因,我们就会说,这太复杂了,对于微不足道的个人智慧而言,被伟大的愚蠢所指引的人类总体智慧的结合实在太复杂了,我们无从领会。所以,智慧是不可靠的,相对的,肤浅的,愚蠢才是绝对、永恒、深刻的根本法则,人类智慧每一次向它以为更高更远的地方跳跃,结果总是无一例外地落在一个巨大的,名叫愚蠢的海绵垫子上。有什么样的生物会象人一样,刚刚获得一丁点儿智慧,就开始迫不急待地去探求仅凭此智慧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东西?尔等人类,咳咳,总是愚蠢到自以为有能力制造思想,并放出更愚蠢的谣言说此思想有可能具备“新鲜”这种极其罕见的品质。你,张某,一个可以说二十年来从未进行过独立思考的伪善之徒,仅仅凭借着曾经存在于已完全消失的世界里那些完全消失的头脑中的妄想——或者说愚蠢——就试图为自己进行辩解,试图就世界伟大的愚蠢做出总结,多么幼稚的行为!简直有失体统!你想做什么?你能做什么?你不是也有过誓言,说你要征服世界?你不是也写过文章,说要把名字写在水上?呜呼呜呼,你甚至连一个金发女郎……这时候,老张幡然醒悟,他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成了被告,敌人却高高在上,大言不惭地对自己进行审判。他赶忙收摄心神、端正身姿,念了一会儿密宗六字真言,然后从床头柜上取过茶杯,缓缓转动,默默观察,深深呼吸并慢慢品尝。 实际上,在女儿出生以后,老张已经基本上成熟了。那时候他还不是老张,他收回那颗渴望成为雄鹰的心,十分勤勉地协助妻子哺育女儿,空闲时就看看书,练练字,下下棋,喝喝茶。他知道了自己其实是一只老母鸡,那就应该和其他老母鸡一样,过属于老母鸡的生活。他脚下没有凛冽的高原,雄峻的岩石,身上没有抟击长风的羽翼,他有的只是退化的翅膀和曾经激烈地跳动而今渐趋平常的心。又因为他多少还有点文化,所以过起生活来比周围的人们更象老母鸡,其他人时不时还想擢取点什么,他则充分满足于在田间地头啄一啄虫子和每天早上的一把碎米。就这样,十几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变幻无常的世事在他眼前象云烟一般飘散,汹涌澎湃的经济大潮从身边滚滚而去,他好象遗忘了这个世界或者被世界遗忘,他成了老张。他生活,同时淡出生活,他阅读,又尽量远离思索,因为他终于领悟到,对世界的思考和诠释远非人力所能胜任,一切都只能停留在表面无法触及根本,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根本。而且一切都被人咀嚼过无数次却仍没有品尝出它的滋味,说不定它原本就没有滋味——这正是他口香糖理论的来源——想想古今中处那些著名的思想家:深遂的灵魂,艰苦卓绝的探索,伟大的创造与建树,然后是相互间巨大而不可调和的矛盾。与其说他们给人们指示真理,不如说他们把我们带入了迷宫,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从未走出来过,因此,倒不如简单地领受它,从容地悠游其中,但这又很容易导致另一个极端,即被世界置于粗鄙的形而下的非人状态,并进而粗暴地伤害生命伤及世界并最终为世界所伤,正如我们做过和正在做的一样。他很高兴两者之间有一条可以容自己通过的小路,他满怀喜悦在这条小路上行走,无视周围的滔滔物欲,他很好地和世界取得默契,互不侵害,互不介入对方,古人们的田园理想在他身上得以部分实现了,虽然他没有自己的田园,虽然世界已经明确表示,绝不允许任何类似田园理想的东西付诸实践。然而,人非圣贤,他也不是完全自足和平淡的,也有一些时候,他感到人的一生是如此短促,一个人几乎什么都没有做,就已经在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了。这是一些多少有点儿凄冷和苍凉的时刻,偶尔会在午夜梦回稀疏的秋雨敲打着窗棂让人不能安眠的时候悄悄到来,但自从搬进楼房,这种情形就少之又少了;也有登上名山之后的伤怀喟叹,可是旅游业的发展让这种延续了几千年的凭吊传统显得特别的滑稽可笑,而多年以来,他登临的极限从来没有突破市里某幢大楼的第十七层。也许,他的平淡只不过是自己在商业社会中无所作为、无可奈何的借口,谁知道呢?又有谁了解自己,了解人,了解人类呢?可是世界不愿意再同他和平共处了,在他快要四十五岁的时候,通过一个金发女郎向他展现其纷繁复杂的多样性。于是他看见了一切,一切,仿佛它们都是第一次在世界上出现。 老张从床上直起身子,侧耳倾听客厅里母女两个的欢声笑语。只要她们高兴,老张想,只要她们是快乐的,自己的心里就不会一片漆黑。而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心碎的事物——琼瑶女士的电视剧仍在继续播放,似乎要一直播放下去,直到世界的末日。他的杯子里只剩下一些缺少水份的茶叶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周围是浅浅的浅浅的水,形成一个孤岛,他懒得起身去外面添水了,就翻开手里拿着的一卷《金刚经》,开始咿咿呀呀的低声诵读。 四 老张的身体蜷曲在床上。他的灵魂要么沉睡着,要么正徜徉于无何有之乡,要么在地狱中游历。这是第七天,穿过窗帘的缝隙,一缕光在老张的被褥间缓缓移动,慢得一如静止。被子上有一群被叫做鸳鸯的鸟,其中一只正收拢了翅膀静静等待,当这一线阳光照上它仅有的一只眼睛时,必将有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夫者从床上起来,灵魂和肉体汇合,时间重新回到他的体内,生命再次降临。 他起来了,看见床头柜上的闹钟正显示十点二十;他穿上衣服,随手拿起自己的手表一看,原来还不到十点一刻;他走进客厅,墙上的石英钟则明确而令人惊讶地指着十点十分。它的两个指针斜斜的向上展开,老张由此联想到体操运动员的双臂,吁求上苍者和架上的基督。他没能继续联想下去,因为他仿佛觉得某种特殊事物在以这种特殊方式向自己开示微密,在一刹那间令他似乎有所领悟。于是他竭力去捕捉那个欲有所悟的念头,却发现它早已空空如也——于是——他真的感受到一股佛的力量,一丝禅的味道,以及一阵沁人心脾的淡淡清香。 老张面向镜子站定,用手指梳理一下散乱而日益稀疏的头发。母女二人显然一早就出门去了,他想,她们在此明镜之前梳妆打扮,顾影徘徊,她们留下这荡漾的非凡的芳香,以便让自己在因缘凑泊之际,在这会心的一刻领略到它,的确是有着至深的涵义,是不可思议的佛法又一次向自己彰显。可想而知,在从前,在四十多年漫长的迁流尘梦之中,它曾经千百次向自己彰显,而只有今天,此刻,自己才被允许获得这种体验。这时候,老张心里可以说充满了平静的喜悦。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一点,他实在是久违了这些本该时时刻刻充盈在心里的东西,而两个月来变本加厉的折磨让他对此变得更加敏感并加倍珍视这种喜悦,他几乎就要相信,自己已经得到了解脱。但老张从来不是一个轻信的人,尤其不会轻易相信自己。感觉是一回事,神秘主义是一回事,万法妙有是一回事,而他,老张,呼吸过最纯净的唯物主义空气,经验过最崇高的信仰和最彻底的怀疑,填写过无数次个人履历,政治面貌,家庭出身,婚姻状况,从事过最严谨,最有条理的工作,他往往惯于要求对方或者自己提供相关证据。在没有确凿不疑的证据之前提下,与其相信已经得到解脱,不如相信正在得到解脱,相比较而言,后者更合理,更安全,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对一个不容易轻信的人来说,它更加可信。他相信自己近来对佛经的研习已经取得重大的阶段性成果,其最显著的证据就是,他已经连续两天或三天没有为那些不断前来侵袭自己的烦恼而感到过份烦恼了,甚至那些不断前来侵袭的烦恼本身,就其侵袭的次数而言,也已经降到历史的最低水平。虽说在早期较为惨烈的搏斗之后,这个所谓次数就一直呈下降趋势,但也只有经过般若之学的潜移默化和酲醐灌顶,它下降的速度才第一次给人带来希望。他并不期望能在佛学上有所造诣,也不至于马上发心去修证那个“说似一物即不中”的般若智慧,他只想籍此来破除烦恼,恢复平静。因为初学的缘故,他非常热衷于那些玄之又玄的偈子和格言,经常单独拿来诵读、品味,仿佛从前禅门学人的“参话头”之举,而一些禅宗的观点也逐渐地,尽管是很粗浅地融入到他的头脑当中了。由于这些观点、理论所具有的神奇的抚慰作用,他一天比一天冷静地看待世界——侵入到自己头脑中的世界和自己置身其中的世界,过去的世界和现在的世界,观念的和实在的,人的和我的世界。 他总结出一些戕害着自己的事物。在客观上,戕害着自己的东西也有可能同时戕害着别人,并在某种程度上戕害着整个人类,只不过大家有的人不愿承认,有的人无法感知,有的人无可奈何。因为这确是无可奈何的事,任谁也休想改变一丝一毫,它们唯一的变化只会是更甚、更甚,更加肆无忌惮地进行下去。除了在同敌人进行辩论时所提及并被指为陈辞滥调的几点以外,另有一件无疑最重要,最值得关注,却被用这样那样的方法抵消甚至倒置事实,那就是整个生存环境中愈趋愈盛,愈演愈烈的雌性化。这是无须言说的,你只要走在街上,看看电视,翻翻报纸杂志,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雌性化,有时候,你甚至足不出户,你的眼耳鼻舌身意就都能觉得它在你的周围激荡涌动。它直接导致我们观念和文化上的雌性化,它让一些东西如此迅速地增长、繁殖,让另一些更加迅速地衰亡和毁灭,但它本身却缺乏真正的活力,或者说,它的活力是一股野蛮之力。没有什么比雌性化来得更容易,更简单,没有什么比雌性化更加赏心悦目、色彩缤纷,而最终,再也没有什么比雌性化更野蛮,再也没有什么比雌性化更令人沮丧,更令人意冷心灰。它是如此势不可挡,依附着更加势不可挡的商业潮流,普遍地泛滥于大禹曾经疏导、沟通、治理过的神州大地。作为商业的衍生物之一种,它必将和其它衍生物一道,随着全球化的商业进程,象艾滋病或者非典型肺炎一样在地球的表面漫延扩张。可想而知,当可口可乐和麦当劳的广告遍布于世界每一个角落的时候,就意味着文明——或者说文明的残余——欧洲的、东方的,以及其它地区的,甚至整个人类的未来都将淹没于一种巨大的、无所不为的愚蠢当中。是的,谁都知道它无法阻止,难以改变,正如从前所谓“时代的潮流”和“历史的车轮”,如果有谁逆流而动,螳臂挡车,谁就必然会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但是,这的确让人不舒服,用年轻一代的话说:不爽。老子不爽,老张说,看看周围没有人,老张大声的说:老子不爽。但是老张闭嘴了。他摩挲着嘴唇上不多的几茎胡须,想到了主观的方面。在主观上,他决心持续不断地努力研习佛家经典,辅以中国古代圣贤遗书,并认真习字,潜心棋艺,如有必要,就去公园里跟人家学练太极拳,再不然,就每晚坐禅,悉心求道。总之,万法归一,要炼得心平气和,不温不火,“实际理地,不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只要有朝一日参透了“万法皆空”的道理,能够以“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原则来看待、处理事物,那就无论什么都奈何不得他了。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老张咬紧牙关,握住拳头,对着镜子给自己鼓劲加油。 接下来,老张以自己的手表为准,逐一校准了其余的时间。看看已近中午,就起身去淘米洗菜,张罗着开始做午饭。这时候门铃响了起来,“悦耳的金黄的铃”老张想,是夫人和女儿回来了——因为他家平时很少有人来——可她们每人都有一把钥匙,按什么门铃呢,他没有理会。而门铃又响。老张知道,这是调皮的女儿在和他闹着玩儿,当他走过去,她们就会自己开门进来,他不想上这个当。但是门铃仍然在响,老张知道拗不过女儿,就无奈地走去开门。门一打开,外面笑呤呤俏生生立着两个金发女郎,其中一个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格外亲昵地叫道“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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