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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1月1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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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
作者:赵勇武  作于:2005-6-11 9:24:00  访问:4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一
 
    蒋三还没来得及把脸上的笑容收敛干净,就被一双大手推出门来。那双大手给他胸部的力,是那样果断、那样刚猛,以至于他的身体竟像陀螺一样,至少旋转了一圈半,尔后,一个趔趄就旋出了门,差点没摔个四仰八叉。刚站稳,迎面飞来的,是他千里迢迢带回来的铺盖卷儿    那里裹挟的,是他十年来换洗的衣服    最后,是两扇木板门,亢奋地呼啸着,像牙齿咬什么似地对碰到一起。天崩地裂的震响轰然而起,只那么决绝的一声:哐!随后拖着嗡嗡嘤嘤的余音,袅袅绕绕的,游丝一般,渐渐飘逝。
 
    屋里风平浪静了,没有了他进门前的欢声笑语。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射线又一条射线;又从窗户纸上渗出来,晕乎乎的,昏黄的月亮。屋外,空气受了惊似的,骤然间静得神经兮兮的。廖落的寒星在夜空里,朦胧着眼睛,昏昏欲睡了。没有月亮。
 
     世界在瞬间里坠入了幽幽暗暗的虚空之中,是浩渺无垠的。纯然是人闭上眼睛以后,脑子里浮现出的世界图样。
 
     掀蒋三出门的,是他的儿子。他见蒋三进门时,起先是惊诧——一屋子人惊诧——然后是一脸的戳戳怒气,迅速行动起来,毫不犹豫地就把老子扫地出门了。
 
     一切似乎都在预料之中。但在预料没成为现实之前,人们似乎总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预料。蒋三也不例外。本来嘛,他被关押了十年,儿子一次也没去探望过他。回家的路上,他曾一千遍地叮嘱着自己,到家后,不要追究儿子的没心没肺。毕竟,这十年里,他也没有尽抚养的责任啊。他也曾一万遍地设想着,怎样跟儿子一家和和美美地过日子。考虑最多的还是怎样跟儿媳妇处好关系    毕竟她不是他这个作阿公的一手娶进门的。回到家门外时,他曾迟疑了好大一会儿,房子已不是十年前的房子了,高大了许多,也威风了许多,想来应该是儿子的功劳了。屋里欢声笑语不断,稚嫩的童声在撒娇,一男一女,不错!儿子在逗惹着他们。随后有尖利的女声吆喝孩子们睡觉,显然是儿媳妇了。这个家已全合了。儿子还是有本事。这样想着,竟有了隔世之感。恍惚间觉得,这个世界无论离开谁,太阳都照常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
 
     是的,这个世界,无论离开谁都一如既往。有你不多,没你也不少。或者说,有你是个累赘;没你,也不见得有空缺。这分明是一种灰飞烟灭的感觉。眼下,蒋三站在无边的昏暗中,正体味的,就是这种感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蒋三终于拎起铺盖卷儿,走了。当夜,他在谁家的柴草垛上,辗转反侧了一夜,没合眼,直到天亮。
 
    有一个往日熟悉的乡邻发现了他,大呼小叫的,招引来了许多乡邻。大都是十年前熟悉的,现在却有些陌生了。大家都在变。不变的,只有时间流逝的方向。一张张纯朴的笑脸,一声声热情的问候。没有人把他当异类,准确说,当囚犯。乡音乡情醇厚而粘稠,令人唏嘘感叹。蒋三呵呵笑着,似乎这才揣摸到了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下去的理由。
 
    就找了谁家迁房后废弃的猪圈,在猪舍里拉开了铺盖卷儿。借来一只生锈的铁锅,垒起了七星灶。算是安顿了下来。
 
    夜间躺下来,猪舍里潮湿的臭味萦绕于鼻侧,望着瓦顶星星点点漏下来的天光,蒋三问自己:这就是家吗?
 
    一个多月前的现在,他躺在柴草铺成的卧铺里,是一个囚犯,一个离家去乡千里之遥的异乡客 —— 就是这种身份用铁门铁窗把他关押了。一个多月后的现在,他也躺在柴草铺成的卧铺里,曾经是一个囚犯,一个千里迢迢回乡投亲的父亲,也是身份把他圈定了,圈定在臭气熏天的猪舍里。恍然一梦。又分明不是梦,是实实在在的命运。命运有时候既为人指定身份,也为人指定位置。
 
     回到提出的问题。这儿显然不是家。只能说是住处    而且是猪走了人占了猪的住处。这在他看来,丝毫不亵渎他作为人的尊严。牢房里十年光阴,十年面壁,加上早年读书人的底子,已让他的心里通明澄澈了。通明澄澈了,就能做到心如止水。他想,如果把人跟猪的地位来个对调,也即人处于现在猪的地位,猪处于人现在的地位,那他作为人,倘若能住在猪舍里,是不是就该用“有幸”二字来形容呢?所以,人被很多虚妄、无谓的东西困扰着,徒然增加了许多烦恼。
 
                                     二
 
    玉米收过了,麦子才种上,有淡淡的阳光,田野里空阔得很。偶尔有一两个人影黑点似的活动其间。有画的意境了。
 
    远远地,就能看到官坟了。没有柏树森森的景象,只有稀稀落落几棵柳树,或者槐树,长没长相,站没站相。黑乎乎地枝条上,挂着几片黄瘦的叶子。树下就是一疙瘩一疙瘩坟包了,一律的荒草萋萋。谁的坟头边还插着花圈的骨架,缀着些残败的纸花。一群麻雀莫名其妙地飞起飞落,像无数片飞舞的纸灰了,似乎才点染出了点点生机。
 
    蒋三顺着灌渠的堤岸一路迤逦走来。脑子里活泛得很:老婆眼下怕是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吧,骨头表面粘着些黄的灰的黑的粉末。如果有穿山甲捣乱的话,大小长短的骨头怕已是东一榔头西一棒了。任何人——不管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不管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不管是当官的还是为民的,都将无一例外地走入这一结局。似乎就喻示出了某种真相。多想想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似乎能让人活得更明白。
 
    好大一片坟地,像八卦阵。人活着时挤一疙瘩住着,死了也要挤一疙瘩。别人是自己存在的证明和理由,自己同样是别人存在的证明和理由。蒋三踌躇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老婆的坟头究竟是哪个。他被关押的前四年,老婆逢年过节必定会去看他。四年后,齐茬儿就断了线。他当时就料定老婆已走完了她该走的路,吃完了她该吃的粮食,受完了她该受的罪,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进坟地再说。如果老婆泉下有知的话,应该会给我点提示的。这样想着,刚一迈动脚,眼前一米开外的地方,骤然起了一团筛子大的小旋风。枯草叶子、纸灰、灰尘裹旋其中,既是旋风的内容也是旋风的形式。想必那是老婆的魂灵了,跟着它走就是。小旋风掠过一座座坟包,拐过一个个弯,最终绕着一座坟包转了三圈,然后在坟包前两根枯柳树桩的中间地带又旋转了一阵子,渐渐地疲软了松弛了,最终尘埃落定。应该就是这座坟了。虽然柳树死了,但一簇簇野菊花开得正艳。蒋三盘腿坐了下来,身体正对着老婆的神龛,眼睛里空茫茫的,脑子里空茫茫的,灵魂与肉体瞬间里似乎都融化在了空气中。天地间没有了蒋三,蒋三却又无处不在。
 
    似乎是跟从着某种神秘的指示,焚化完了纸钱。看着纸灰堆上,最后一缕火苗熄灭了,蒋三说,老婆,你享福去了。我在世上的罪还没有受够。等哪一天受够了,我会来陪伴你的。蒋三说,老婆,你走得太快了,怎么就不能耐着性子等我回来?蒋三说,老婆,你走了,儿子不让我进家门,我这一辈子……蒋三说,老婆,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
 
 
 
                                       三
 
    蒋家祖上原有人作过官,后来家道中落,却留下了耕读传统。蒋三早年也读书,唐诗宋词、“三言二拍”、《七侠五义》等等都读过。可读书毕竟不能当饭吃,就跟从父亲学了篾匠手艺。这回回家时,一路替人编炕席扎盛粮食的席包,也挣了些钱,可这些钱也只够他吃饱肚子到明年开春。就在村东的黑河滩上开了片荒地,一亩挂几分的光景,沙壤土。瘠贫是瘠贫了些,但撒下去一斗,总该能收它两斗三斗吧。有了这片地,心里似乎才有了塌实的感觉。人心里总得有点牵挂,或者说依靠,才能让人心里有生根的感觉。要不然总感觉生命轻飘飘的。
 
    还得跟乡邻们处好关系。蒋三走在村街上,尽量地低眉顺眼。遇见人了,倘是相熟的,老远就作出笑脸;倘是生人,早早就让开了路。以自己一个囚犯的身份,现在又被儿子撵出了家门,还是尾巴夹紧为妙,免得被人戳脊梁骨。其实完全没必要这样刻意的,他本身已经灰透了,里里外外的灰,还能灰到哪儿去?
 
    有人喊他的名字,嗓音粗而硬。扭头一看,似曾相识的一张面孔,不健康的青白脸色;目光直且硬,似乎跟什么都有仇似的;嘴边硬戳戳的满是花白的胡茬。应该是孟大头了。依然住的是十年前的老房子,临街一座孤伶伶的单间房屋,破败不堪。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身边靠墙斜倚着一根木棍,磨得红光油亮的,是他的拐杖了。十年前蒋三被人带走时,他就这么坐着,眼下依然这么坐着。蒋三恍惚间觉得,岁月在孟大头这儿凝固了,或者绕道而行了。而自己那不堪回首的十年,就好像是生命里溢出来的,多余的,不该有的。
 
    蒋三走过去。心里有些紧张。对面这位,脾气恶劣得出奇,村里人说不怕他那是假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僵硬了。蹲在他的对面,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是一个被莫须有的流言害惨了的人。十几年前,害过连疮腿,腿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往下掉。村里人都风传他得了麻疯病——想必也是出自恶意。他的老婆就领着一儿一女住回娘家去了。十足的一个被世界遗弃了的人。而自己又何尝不是?蒋三想,老婆死了,儿子又不让进门——人被众人遗弃了,还有自家的亲人;倘是被亲人也遗弃了,人还有什么?——要说起来,从这一点上看,自己又比他要强一些,虽然被亲人遗弃了,但还有众乡亲。至少他们表面上看起来,还是接纳自己的。
 
    孟大头一边的嘴角一挑一挑地,说,咋,也被儿子赶门在外了?明显是揶揄的口吻,有些阴阳怪气。
 
    蒋三看着他的脸。
 
    呵呵!他笑了,两声。一口焦黄的板牙。呵呵!又是两声。相当阴阳怪气。然后就是一长串呵呵呵呵。笑声都长牙了。
 
    蒋三想,这人有病,自己挨了一刀,巴不得别人也挨一刀    看到别人挨刀了,就笑就高兴。至少应该说没有了人味。命运能把一个人揉捏成魔鬼。
 
    孟大头却突然尖叫起来,几近于咆哮了:你应该找你儿子算账去!就算你坐牢十年里没养过他,可要没有你裆里的“家具”,他能到这世上来吗?他又不是孙猴子,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算不行,你还把他养了十几年啊!一天三顿按三个馍馍算,也吃你好几囤粮食了。
 
    蒋三左右看看,街上正有人扭头往这边看,就低下了头。脚前的地面上,几只蚂蚁正挥舞着触须,往不同的方向爬行着,各自忙碌着各自的事情。应该是红尘的写照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人走各人的路,各人忙各人的事。没有人是为你活着的,没这个义务 ——连你的儿子也不例外;你也不是为别人活着的,也没这个义务——这个别人包括你的儿子。这家伙十几年了,形单影只的,还没想透。倒积了一肚子邪火,而且这邪火酿酒一样,越酿越烈了。
 
    孟大头咬牙切齿了——那是怎样一种咬牙切齿啊!嘴瞬间里变成了投枪或者毒药:早知道儿子大了不认爹,刚生下来就该掐死他。这世界绝种了才好!天跟地像两片铙钹一样,敲在一起更好!……
 
    蒋三想,这家伙只剩下一腔邪火了。这一腔邪火,迟早要把他自己烧完了。
 
 孟大头的嗓音忽一下又蹿高了,先是哈哈狂笑,然后一拍自己胸脯,我是条被人遗弃的野狗!又一指蒋三,你也是!哈哈哈哈……
 
                                       四
 
    已到了农闲时节,就有乡邻请蒋三编席。蒋三一开始忙活,后面的生意就接连不断地续上了,今儿张家,明儿李家,后天又是王家,再后天还有人家排队。红火得很。既是生意红火,也是蒋三本人红火    在主人家吃饭,盘儿上盘儿下的,虽没有七碟子八碗,却也顿顿动了荤腥。蒋三心里很是感动,为乡邻们不嫌弃自己,肯接纳自己。干起活来也如神助一般,超常发挥了自己的能力。后来蒋三想,自己编了一辈子席子,怕是这一段编的席子最精美最耐用了。
 
    本地不产苇子,但炕上头架顶棚、扎粮食包还得用席子。老辈人传下来的,用高粱秸杆编。用篾刀把直溜的秸杆划为两半儿,放在平坦处,用石石鹿 碡碾,碾柔韧了才能编。“吆石鹿 碡”就成了篾匠一项高难度的技艺 ——乡村的语言总是很生动的,“吆石鹿 碡”的意思就是人要把没生命的石鹿 碡当牛一样来“吆”,让它动起来。这需要相当的功夫。蒋三“吆石鹿 碡”的本领很是了得,几百斤重的玩艺,他双脚滚动起来,像玩一只皮球。在秸杆这头,单脚踩得石鹿 碡咕辘辘往前滚。然后,人一个健步跃上去,双脚轻灵地蹦跳着,像树枝间跳跃的猴子了;石鹿 碡就在脚下呼呼生风,碾得秸杆哔哔剥剥呻吟。到秸杆另一头了,双脚稳稳地落在石鹿 碡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响来,分明是脚底下使力了;石鹿 碡就乖乖地定住,喘一口气后,又乖乖地往回滚。如此反复。直到碾出了成品篾子,蒋三才跳下石鹿 碡,擦着汗,看着众乡邻呵呵地笑。有乡邻夸赞道,老功夫还在。蒋三谦虚道,不中用了,五十五了,年岁不饶人。
 
    远处晒棉花和芝麻的妇女们也赞叹,看看,灵巧得哟,像咱们在案板上揉面团哩。可惜了,又识文断字,农活上又是全把式,当年要不是误伤了人命,如今不知日子过得多好哩。就是就是,人的命……唉!
 
    夜间躺在猪舍里,黑天黑地的,蒋三忽然感觉自己这些天来,似乎活在一种不真实的状态之中:白天被人几近于簇拥着、礼遇着、敬重着,夜晚却黑灯瞎火的,孤孤单单冷冷清清凄凄惨惨一个人——倘若不是偶尔传来一声两声飘忽的犬吠,真的会感觉,这个世界上只活着自己一个人,或者说严重些,自己已躺在了墓穴之中。两下里反差是如此之大!真的让人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
 
 转念一想,又释然了。白天的蒋三被人需要着,是大家的蒋三;而夜晚的蒋三,眼下这世界是没人需要了,只能说是蒋三的蒋三。世事本来就是如此。夜晚更能显示一个人活着的真实状态,不是吗?
 
    被人需要着,不是人一辈子要追求的东西吗?这就够了,你还想向这个世界索求什么呢?
 
                                   五
 
    蒋三常常失眠,也就习惯了。人老了,爱钱怕死没瞌睡。夜间往铺上一躺,眼睁得杏核似的,夜色就透过眼睛进入脑子了,脑子里也昏天黑地一片。常有一些东西影影绰绰满脑子乱蹿。仔细梳理,却梳理不出眉目。也就是说,满脑子乱蹿的究竟是什么,他也搞不清楚。类似于一种梦的状态。有时侯,思绪却又很清晰,一些刻骨铭心的旧事,和一些新近的见闻在脑子里演戏。已没有了情绪波动。
 
    近来,失眠里却加入了新的内容,常常辗转反侧到鸡叫头遍时,人刚一迷糊,昏天黑地里就突然浮出了老婆的脸:枯瘦枯瘦的一张脸,额前飘着几缕花白的头发;发丝拂动着,更增添了脸上的凄怆神色;冲他咧开嘴来,惨然一笑,说,我来看你来了。说话声分明还响在耳畔,惊恐地睁开眼来时,眼前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的虚空了。就又有好长时间不能入睡。想到目前偌大的世界上,怕是只有老婆的灵魂在惦念着自己了——只可惜阴阳相隔——不免悲凉得很。继而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想想自己走到这一步境地来,确实是糊里糊涂的,没法说清楚。人说前路是黑的,后路又何尝不是黑的呢?就依自己为例,当年在村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替人说事了非,替人主持红白喜事,倘若不是当年遇上了那个短命鬼,倘若那个短命鬼那天不跟自己开玩笑,倘若自己那天不是抡起了拳头,倘若那一拳头不正中他的太阳穴,自己又何止于沦落到这一步?这恐怕就是命运。四两能够拨动千斤。小小的一系列“倘若”,就能让一个人赔上几十年的生命。
 
     老婆三番五次在他夜间迷糊时造访,而且回回造访时的情境是一样的,都是一来就说,我来看你来了。蒋三猜想肯定是老婆在阴间缺钱花了,夜里给他惊梦呢。就又到老婆坟头去了一趟,焚化了纸钱后,对老婆说,你就安心在那边生活吧。等哪一天我罪磨够了,会来陪你的。
 
     可到了晚上,老婆照常造访。同样的情境,同样的话语。蒋三没办法,索性在老婆来了后,主动跟老婆说话。一见老婆的脸闪出来,就问老婆,你在那边啥都好吧?可自己一出声,眼前却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的虚空了。
 
                                       六
 
    村口有座小庙,庙里有个和尚,住在庙院的厢房里。这和尚跟俗人没多少差异,也吃肉喝酒,也说荤的素的笑话。他的厢房在漫漫的冬夜里,就成了一个热闹场所,村里没结婚的小伙们天一擦黑就涌了来,挤在火炕上,或是围在炕底下的火洞口,听和尚讲故事,或者相互开玩笑。自是欢声笑语不断。
 
    蒋三回来不久,就跟和尚熟了,常到和尚这儿来串门。冬夜里见这儿热闹,自己又睡不着觉,也来这儿凑热闹。蹲在火洞口,看着听着别人热闹,笑吟吟的,不言不语。
 
    这天晚上,却有个小伙邀他讲“号子”里的事情,众人也一致附和。本来蒋三心里有顾忌,又拗不过大家,只好讲。说有个人突然间犯了事,被抓住了,听说“号子”里“号霸”打人很凶残,心里害怕,就给狱警使了钱,要狱警关照他。狱警就如此这般叮咛了几句。这个人进了“号子”后,直戳戳就往里铺走,谁也不用正眼瞧    见里铺上睡了个人,那人正斜睨着自己。他也不管不顾,眼只盯着墙面。突然恶声恶气吼了起来,谁他妈的,把我上一回揳在墙上的钉子拔了?那面墙上果然有个钉眼。就这一句,怎么着?躺着的那位一骨碌爬起来, 腾窝了……
 
     众人叫起好来。青年人的情绪是很容易调动起来的。而且这个故事,为他们打开了另外一个层面的生活。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吆喝,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蒋三自然有喝了几口烧酒的感觉,就又讲了好几个“号子”里发生的故事。小伙们听得入神,直到鸡叫头遍才纷纷散去。
 
    此后,蒋三一到现场,就有人为他奉上早已沏好的茶水,央他再讲故事。蒋三原本读书不少,后来也算是经见了世面,肚子里的故事自然不少。有天晚上,却突然来了兴致,要给大家唱《张连卖布》。这出戏据说就出自本地,但乡间难得看一回戏,而且这戏本来就诙谐、幽默,表现了一个乡下混混输了家当后的无赖和狡黠,自然引起了众人的兴趣。蒋三一个人既挤眉弄眼地演张连,又捏细了嗓子唱张连老婆四姐娃:
 
     ……
 
     女:你把咱狸花猫卖了做啥?
 
     男:我嫌它吃老鼠不吃尾巴。
 
     女:你把咱狮子狗卖了做啥?
 
     男:我嫌它不咬贼光咬你妈!
 
     女:你把咱牛笼嘴卖了做啥?
 
     男:又没牛又没驴给你戴呀?
 
     女:你把咱大水瓮卖了做啥?
 
     男:我嫌它舀水去尻子撅下。
 
    连番的对唱下来,厢房里早已笑翻了天,众人眼里蹦出了泪花,有人笑得在炕上打起滚来,有人笑得蹲到了地上,有人鼓着掌胡喊乱叫。和尚指着蒋三连揉肚子,这,这蒋三,一肚子、一肚子宝哩。
 
    又一直闹腾到了深夜。蒋三一个人走在回猪舍的路上,脑子里还回想着刚才的喧闹。身上有些冷。四野的黑暗已渗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一阵阴冷的风掠地吹来,直从他的裤腿往上灌。忽儿想到了老婆 ,鬼老婆子今儿晚上还来吗?瞬间里又感到自己活在一种古怪的状态之中,说死了,刚才的人气有多旺,自己分明能感受得来;说活着,又一躺在铺上就跟鬼见面。不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深深地,悲凉地。
 
     高一脚低一脚走在村街上。四周没一星半点灯火。房屋和树木的影子黑幽幽的,是涂抹在黑底色上的黑色块了。竟有了那种穿行在幽冥世界的感觉。蒋三想,接下来的时间,就要我独自一个来面对严寒、黑暗、失眠以及那鬼老婆子的造访了。刚才的一切:喝彩、掌声以及笑声,说到底是虚妄的东西,就像自己一会儿扮男角,一会儿又捏细了嗓子扮女角,离开了那个情境,闭了嘴,自己还是自己。独自一个人面对自己的生活,面对生活里已经到来的和可能到来的一切,应该才是最真实的。
 
                                         七
 
     这一夜,天冷得出奇。酿了一天雪了,还没酿下。阴冷的风却不停地刮,倒刮得天空冷冽冽的蓝,露出了点点寒星。就愈发冷了。蒋三早早就钻进了被窝,今夜他不想去庙里赶场。已经有三拨小伙来请他了。最后一拨甚至红脖子涨脸地连拉带拽,要他穿衣服跟他们走。他声称自己伤了凉冒了风,好说歹说才说退了他们。他们走后,蒋三心里不免有些感动。到目前,看来自己已经彻底融入大家的生活了,似乎还成了大家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应该说,这是俗世中人活着的一种境界。一般人是难以企及的。
 
    不由想起了孟大头。自那回见面后,蒋三从街上走时,总要想方设法绕过他家门口。听乡邻们说,他常坐在家门口骂天骂地骂鬼,都成疯狗了。是世界首先弃绝了他,他然后弃绝了世界。也算一种活法。但这种活法,人跟魔鬼有什么区别?是世界自己造出的魔鬼!……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蒋三慢慢迷糊了,昏天黑地里又浮出了老婆的脸。他刚想张嘴说话,老婆的脸却骤然间消失了,像融化在了黑暗中。同一时间,就听后脑勺不远处的黑暗里,骤然起了一声长长的嚎叫,叫声飘飘的,像谁当空里抛撒开一匹白纱布。他吃了一惊,猛然清醒了,四面八方的黑暗凝成了一股气,嗖嗖地直往他眼睛里蹿。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说,做噩梦了。
 
    又有一声嚎叫传来。好像地面上骤然飞起一块白色的石头,直射向空中。叫声悲惨而凄厉,似又包蕴着无尽的戾气。惊得谁家的狗亢奋地咆哮起来。给人天要崩了地快陷了的感觉。真有人嚎叫?蒋三想,大概是谁病了,疼得。凝神判断叫声传来的方向,却又是徒劳的。那叫声自声源地传出后,飞过一段距离,就被黑暗和风稀释了似的,抛洒开来,像漫天的雪花纷纷飘落。
 
    又是一声。似有一把白厉厉的鬼头刀劈过黑暗。惨烈的电光一闪。蒋三的心揪紧了,莫非是孟大头?想想,又应该不是,昨儿下午在村街上还远远地见他往家里搬柴火,精精神神的一个人。
 
     又是一声。一声比一声惨烈。这一声泛着的,不仅仅是白光,还有血光。
 
     又是一声……
 
     慢慢地,嚎叫一声比一声疲弱了。让人感觉,这后来的嚎叫不过是先前嚎叫的回音。但却响起了古怪的呼呼声,还有飘渺的人的喧闹声。世界更像一个梦了,悠长的古怪的梦。鸡叫三遍的时候,所有声响彻底消失了。世界重又回复于巨大的黑暗的虚空之中。不过这虚空里多了几丝惨淡的气息在流蹿。原本铁板一块的黑暗也似乎龟裂了无数道细纹,有殷红的血液渗出。
 
    第二天一早,村街上这儿一堆人,那儿一摊人,唧唧咕咕的,群情很振奋。显然发生了什么大事。应该跟昨夜的嚎叫有关。有乡邻跟蒋三说,昨晚孟大头的房子着火了,火大得很么。你不知道?马上有乡邻接嘴说,周围的人家都怕得不行,有风,生怕烧了自家房子——闹腾了大半夜哩!又有乡邻推测,看来是要自杀。昨儿下午有人见他往房子里搬柴火,不停地搬。蒋三一夜没睡好,脑子里沉沉的,木木的,但还是有了震动。他想起自己那回跟孟大头见面时心里的预言:这一把邪火,迟早要把他自己烧完了。果然。另有乡邻感叹道,人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活头?……看看谁来收尸?又有一个乡邻说,害货到底是害货,自己要死还要拉垫背的……蒋三脑子依然停留在冲天的火光和惨烈的嚎叫上,想,这应该就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终纪念了。好比骡子临死时尥的最后一蹶子。大家还说了好多话。蒋三呆呆的,感觉自己如在一个梦里:眼前的人影飘飘忽忽的,翻动的嘴唇也飘飘忽忽的,说出的话也飘飘忽忽的。
 
 
 
                                      八
 
     以后的时日里,有乡邻请蒋三编席子,蒋三仍旧会编。不过,“吆石鹿 碡”的已不是他了,是他的徒弟 ——吴家的老三。看着吴家老三在滚动的石鹿 碡上灵巧地蹦跶,蒋三转过脸去,对老婆说,鬼老婆子,我这徒弟没收错吧?旁人听了自然惊异非常。他们不知道,如今,蒋三的老婆大白天也是跟着蒋三的。
 
    晚上也常去庙里凑热闹。不过不唱《张连卖布》了。常想唱《张鳏夫上坟》。唱了一回,众人觉得这戏太苦太悲,不热闹。就打断他要他讲故事。他就讲故事。讲鬼故事,大多出自《聊斋》,怕人得很。众人都毛骨悚然了,但还是爱听。大概都是些受虐狂吧?
 
    晚上睡不好,白天有空闲时就打瞌睡。刚一迷糊,老婆就拍拍他的肩膀说,起来,该吃饭了。蒋三就起来,看看锅灶,开玩笑说,鬼老婆子,饭没做好嘛。然后就蹲在灶前,生火,加水。又问,鬼老婆子,咱们吃什么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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