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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1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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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人启事
作者:刀锋之吻  作于:2005-6-11 9:23:00  访问:5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个单身男人下班后(特别是晚上)回到出租房的日子是极其空洞无聊的。在这座城市,有许多和我一样背井离乡来此淘金的外地青年男女,他们异性之间合租一套房子,曰“新新同居者”:一方面能够缓解不菲的房屋租金压力,另一方面可以在空虚寂寞时有个聊天说笑的伴儿,其他方面则相不牵扯互不干涉。他们中的部分男女,后来就睡到了一张床上,除了搂着脖子说话更方便外,还顺带亲亲嘴做做爱。和感情有无关系,在此不敢妄加断言,但似乎与“需要”和“温暖”有关,特别是在漫漫寒冬温暖的被窝里。
 
   之所以说起这些,是因为我也曾有过这种想法。我曾幻想自己也能成为这座城市中的一名“新新同居者”,找个异性来合租——最好是个漂亮姑娘,离了婚的漂亮女人也在考虑之列。但,我只是想想而已。这件事情与我,只能在想象的层面上与一个女人合租后为了“需要”而“温暖”地睡在一块。若要让我落到实处付诸行动,则存在很大的心理障碍:我是个喜欢安静、极其乐于独处且不喜欢打扰别人也不愿被打扰的人。这个特点害得我至今单身(32岁了,远在家乡的母亲都快急出心脏病来),至今不善于和人(特别是女人)相处和交流。一个不太相干的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会使我神经紧张心神不宁;另外,一对孤男寡女处在同一屋檐下,能不能做爱先放在其次,天长日久难免会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琐碎事情相互厌倦、冷漠或诋毁,这是我尤为关心和担忧的。而这样的事情在这座城市、在我们身边则时有发生,离婚还有闹出人命的呢。想象归想象,我不想自寻烦恼、自找麻烦。
 
   关于找个女人来合租的事情,就这么在我的空想中被耽搁下来。这种想象偶尔能使我唤起些稍纵即逝的冲动外,并不能为这空洞无聊的单身生活增添多少乐趣。所以,在半年前,我养了一条狗。
 
   狗刚被抱回来的那天,它似乎对这个陌生人的陌生环境极不适应,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它像个弃儿似地趴在角落里,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走来走去,时而还发出令人揪心的呻吟。我不想就此冷落了它。我时不时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到角落,轻拍它的脑袋,抚摸它的脖子,哄孩子般地对它说些我们都不大明白的胡言乱语,以示主人的恩惠和安慰。我这么做的时侯,它就于无声中懒懒地闭上眼睛,显得极其乖顺,使人怜爱。
 
   无可置疑,它是狗类中的佼佼者。两天后它就领会了新主人对它所有举动的良善用心,知道这里将是它长久以往的家。我再对它表示友好的时候,它不再闭上眼睛,会回应似地伸出舌头舔我的手。它似乎安下心来,不再用弃儿般的眼神看我,并恢复了正常的食欲和活力,开始摇着尾巴在屋里跑来跑去,在桌子下面翻跟头、撒欢,在沙发下面匍匐前进。那段日子,它在我面前像花朵般地千姿百态,尽显它青春的欢乐年华,似乎没有累的时候。为此,我由衷欣慰。我的屋里就此被它驱逐去往日死气沉沉的气息,多了不少生气。
 
   我们相处的日子轻松而愉快。它时不时以它的方式带给我意想不到的惊喜,就象我以人的方式带给它的一样,而它带来的不见得比我付出的少。我们俩——人狗之间,渐渐默契起来。
 
   每天下班后,它在屋内老远就能辨别出我混在众多人中从电梯里走出来的脚步声。它会回应似地在防盗门内发出响亮的叫声,那声音震得门有一种金属的质感,仿佛就是门发出的。这使我心头顿时升腾起一丝温暖,卸下浑身疲惫,身心为之一轻,在一种“有谁在等着你回来”的巨大喜悦中疾步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开门时,隔着门便会听到它在门上弄出的窸窸窣窣的抓挠声,我几乎就可以看见它两条前腿搭在门背上的可爱样子了。进门后,它咬着我的裤脚在腿间绕来绕去。我把肩包远远投到沙发上,弯腰换鞋的当儿,照例要拍拍它的脑袋、摸摸它的脖子、跟它握握手。之后它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在我腿前一路小跑,屁股一扭一扭,像主人似地引领我穿过客厅、走完过道、拐进卧室。在卧室里,我们同时站在衣柜前。它平静地摇着尾巴昂着头,瞪着一对大眼睛仰视高高在上的我脱下外套,打开衣柜,拿出衣架将外套挂进去。看着我程序繁琐地换完便衣便裤后,它便先跑出去,蹲在卧室对面的厕所门旁,昂头看我气宇轩昂地从卧室走进厕所,哗地一阵水声后又神态自如地甩着湿手出来。它又一路小跑,一扭一扭引领我走进厨房。此时,我们都饿了。我开始为我们准备不太丰盛的晚餐。
 
   它刚来的那几天,有个随地大小便的坏毛病。为此我板着脸教训了好几次。我用手指着客厅地板上的排泄物,冲它摆手摇头,示意“这里的,不要”,同时把它拖进厕所,指着马桶冲它点头示意“这里的,OK”。它极富灵性,被我纠正过两次之后,便汪汪汪地心领神会。而再次撒尿时,它便一溜风似地冲进厕所。我甚感好奇,跟进去看。它往马桶上跳的时侯,颇费周折(它还没有马桶高呢),跳了几次,跳不上去,主要是马桶边缘太窄。有一次几乎就跳上去了,但没站稳,又滑了下来。它被尿憋得汪汪直叫,直转圈。我哈哈大笑着,把它抱放在马桶上。但马桶太滑,它站在上面显得信心不足,如临深渊,浑身直哆嗦。更为要命的是,尽管它做出很大努力,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但它的左后腿始终无法抬起,一抬起,就有滑入马桶的危险。它快被尿憋疯了,冲我丧气而又愤怒地直哼哼。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它抱下来,为它找了个专用便盆,才使得它痛快淋漓地顺利解决。从尿液的颜色观察,它的身体状况良好。
 
   自从它学会自己上厕所、用便盆后,我便隐隐觉得,在我的生活中已经不能没有它。它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成了我业余生活中的欢乐源泉。我不能再以对待一条狗的态度和方式对待它。事实上,在我空洞单调的生活中,它就象一个人、一个孩子一样,但与人还完全不同。它以孩子般的纯真和无邪,以与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生灵世界的异样展现――甚至是无声的、毫无保留的展现,一次次逼退我从身外的风雨世界中带回来的寒冷和邪气。
 
   从那天起,我把它的名字由“狗狗”改为“小孩”。我“小孩小孩”地叫它,发音差异使它起初没任何反应,不大热心,似乎不明白是在叫它。叫得次数多了,它听熟了,显然明白了这将是它的新名字。我再“小孩小孩”叫它时,它便做出回应的样子,似乎和我叫它“狗狗”时一样热情,没什么差别。也许在它的世界里,这两个名字没有什么实质不同,都是“异类的声音”而已。
 
   小孩在来此之前的过去日子里,似乎从未看过电视。在它学会上厕所之后的一天晚上,我兴致极好,打开了电视看(我平时几乎不看电视,固执地认为那里面有太多蛊惑人的低俗玩意儿)。正在客厅地板上自娱自乐的它被这个黑匣子弄出的声音和影像吓了一跳。它先是在原地神经质地一蹦,伴随而来的,是一种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尖锐叫声。然后,它迷惑不已的样子,站在原地,平静摇着尾巴,用无法形容的凄迷眼神看看沙发上的我,又看看电视上的画面,不知如何是好。它的样子激起我极大的好奇。为了逗它,我用摇控器指着电视唰地关掉。屋里刹时安静下来。它更为迷惑不解的样子使我忍不住笑。但它似乎对我的笑容兴趣不大,眨着眼哼哼两声,视线在我手中的摇控器与电视漆寂的屏幕上又一轮地巡回后,它便弓着身子摇着尾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轻跳到我的腿上。尾巴低垂着站在我腿上的它,低着头,对我手中的“宝贝”研究起来,哼哼唧唧,不时伸出热乎乎的舌头舔着,时而还仰起头要舔我的下巴。
 
   我呵呵笑着,一手抚摸它的脑袋,一手摁着摇控器上的红色开关钮,一遍一遍地逗它。它的狗脸在电视画面的明灭中阴晴不定,始终盯着我的手很认真地看。这么几遍之后,它不再看我的手,姿势由站变卧,卧在我腿上,异常安静,不出一声。它安静地陪我看起电视来,比我看得认真。当电视画面中闪出狗的影像时,它便异常兴奋地仰头狂叫起来,并敏捷地从我腿上跃至茶几上,碰翻一个茶杯,再跳到地板上,扑到电视前,两条前腿搭在电视柜沿,置电视屏幕上的灰尘和静电不顾,伸出舌头在上面胡乱地舔起来。
 
   那天睡至半夜,我被客厅传来的电视声音吵醒。我翻起身,口中迷迷糊糊骂着这破电视。这破玩意的质量问题,使它在这几年内有好几次都不甘寂寞地自播自演起来,且大多都是半夜。我趿上拖鞋,想哪天实在忍无可忍,非把这破玩意从楼上扔下去。我打开卧室门,电视的声音和光亮像洪水般涌过来。趿进客厅的刹那,我还有点迷惑。但看清楚后,我大吃一惊:只见“小孩”蹲在沙发上,双腿间摆着我睡觉前随意丢在那儿的摇控器。它正瞪着一对突噜噜的大眼睛看着一场足球比赛。电视散发出的绿光使它的白色毛发泛着一层淡绿色,像个绿毛水怪。
 
   它看见我走进来,似乎是认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又似乎是要向我证明什么的样子,合着嘴,用它的右前爪在摇控器的红色按纽上轻巧一摁。电视忽悠关了。屋内一片漆黑。我看不见小孩的表情。但在这黑暗中,我分明看见了自己惊奇的眼珠和因激动而张开着半天没合上的嘴。我激动坏了,残留的一点困意被它此举扫荡而光。激动中我顺手打开灯。我看见小孩还蹲在那儿昂头看我。那几秒中,它的眼睛很认真地眨了两下,对着我的惊异表情异常安静异常专注,仿佛在等待我做出我应该做出的任何反应——但那是什么,它似乎不知道。我惊喜的心情复杂万分,突然发现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我几乎是一个箭步跑上前去,把它抱起,高举空中,在这夜深人静中哈哈大笑起来,就象庆祝一个重大节日。
 
   小孩学会开关电视这件事,使我在惊喜之余,又不免沉思。我想:在一个人、一个异类对它的统治中,作为一条狗,它是孤独的——不会挣扎、不会反抗的孤独。这种来自于“人治”的孤独,使它作为狗的狭小世界被无限压缩和推挤,使它无可选择地向人的世界、向统治者的世界靠拢。每天我上班后,把它关在屋内,那漫长的日子,它是如何度过的呢?从把它抱来之后,我没有一次像其他养狗人家那样用绳套拉着它在户外遛跶过。一是因为狼狈不堪的生活使我早出晚归,空闲时间有限,也无那样的心境;另外,我这个人实在是懒惰得厉害,一上得楼来就不愿再下去。有那么几次,星期天,我就看见小孩趴在阳台的玻璃上,对外面广场上那些被作为宠物遛来遛去的同类们看得出神,似是无限向往,又似是黯然神伤。
 
   做为一种怀着歉疚式的弥补,自那天起,在每天早晨出门前,我会把电视摇控器正对着电视用胶带固定在小孩能够得着的地方。有时下班回来,我在楼道里就能听到屋内电视被它弄出的很大的声响。尽管如此,它还是能准确无误地辨别出我的脚步声。这时,往往我就掩不住会心一笑,内心的感动不可再提。
 
   两周前的一天,下班回来,楼道里异常安静,没有听到小孩在屋内弄出的任何声响。我心中那种“有谁在等着你回来”的喜悦头一次落空。我感到异常纳闷,它会不会病了?我慌慌张张打开门,鞋也没顾上换,就“小孩小孩”焦急地唤它。屋内没任何回应,像死了人一般寂静。一种不祥之感笼罩着我、袭击着我。我在屋内四处寻找小孩,沙发下、阳台背角、厨房、厕所、卧室床下、柜子里及屋内的角角落落找了个遍,都不见它的影子。这么屁大点儿地方,我带着对自己的怀疑,里里外外找了三遍。它就像水一样地蒸发了。它能上哪儿去呢?我百思不得其解。阳台的窗户开着,虽然外面还罩着一层纱窗,但我还是下意识地跑过去向楼外十几米下的那块地方瞧了瞧,没有“小孩”也没有尸体。
 
   它能上哪里去呢?
 
   两周前的那天在屋内找它不见,使我心焦。这实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回来时,防盗门是锁着的,和平时一样,散着冷冰冰的灰暗之光。门上也没有任何撬痕,屋里除了它,也没丢任何东西。它能从哪里出去呢?它的不辞而别,似乎没有任何途径和确凿的根据。它留给我的这个悬念,彻底打乱了我的生活和内心的平静。我瘫坐在沙发上,没换外套没上厕所也无心做饭。我过电影式地回想早晨出门时的情形,因为那时才可能是这个悬念得以产生的唯一机会。
 
   那天早晨小孩送我出门时,我夹着公文包,在门口的鞋柜前换好皮鞋,拿刷子刷了刷鞋面。小孩摇着尾巴在我腿间绕来绕去,为这一天的分别依依不舍。打开门,我顺手提起墙角的一袋垃圾——里面都是昨晚吃剩的饭菜,想把它扔到处在楼道另一头的垃圾间。那刻,小孩站在门槛内——在此前它来此居住的165天内,它从未跨处过这道门槛。这道人类的门槛仿佛对它具有天生无形的约束力和震慑力。它也乐于遵守,从未越雷池半步。它蹲在门槛内,尾巴不再摇摆,仰起头,用平静的大眼睛瞪着我,似乎在等待我关上门后的离去。我终于记起,在提着垃圾袋准备走向楼道另一头时,我又顺手将腋下的公文包从门槛上方的半空中伸进屋内,放在鞋柜上。公文包里装的东西太多、太沉,我想扔完垃圾后再折回来拿——而电梯间就在屋门对面,很近。
 
   门开着——我去扔垃圾时,门在我的身后呈45度角一直开着,而小孩蹲在门槛内。我回想的时侯,这点显得尤其重要。
 
   在垃圾间前,我碰到了那位也提着垃圾袋的漂亮女人,她也是单身,这我清楚。我和她可以算作一对熟人、一对不同寻常的陌生的熟人。我们经常能在楼道里、电梯里或小区里碰见,并在一切可能的场合(比如:两个人的电梯内、两个人的一层大厅内、两个人的楼道内等等)打情骂俏、互相调情。在垃圾间门前,我们甚至为谁先扔、谁后扔谦让了一番——当然是在调情的范畴内。这种调情的性质,和酒吧里、迪厅内的芸芸众生无什么特质区别:这是勾引另一个人使之相信有性交的可能,虽然可能性本身还停留在理论范畴和悬念之中(米兰.昆德拉语)。换句我自己的话说,调情就是两具男女肉体之间的语言性交。我们这对不同寻常的陌生熟人,在扔完垃圾后,站在垃圾间的门口——楼道里再无他人(楼道另一头呈45度角开着的门内,小孩是个人、或者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我把它当成了一个人吗?),我们俩不失时机,拍拍打打,进行了一番短暂的语言性交,我们的身体都在笑着发抖。这似乎为一个悬念的产生创造了一些时间。
 
   而我的屋门,在我们身后楼道的另一头,呈45度角,一直开着,小孩蹲在门槛内……
 
 
 
   (他们在垃圾间那儿说什么呢?她是谁呢?我看不见她,这是头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真好听耶。主人的声音我是熟悉的,但和她说话时有些异样。他对她说的那些话,从未在屋子里说过,也从未对我说过。这些话好陌生啊,我一句也听不懂。可他们的笑声我可能听懂:他们都在发情耶,汪汪汪羞死了。真是难为情,作为主人,他真是个粗心的家伙——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季节也是我的发情期呀!他们的笑声刺激了我,也刺激了我的小鸡鸡,使我好难过,好伤心啊……以前住在对门的那个小花,我好喜欢她,真想她呀,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是否也在想我。昨天我独自在屋里看电视,好孤独,突然看见电视里有个影子,可像小花啦,我扑上去又叫又舔,弄了一舌头的灰,可她不理我,我就忍不住哭了。自从来到这里,虽然这个主人比以前的要好上一百倍,但我有时还是很难过。已经165天了,我一次都没踏出过面前的这道门槛,这点我一点都不怪主人,他太累了,我能看得出来。但是我真的很想小花呀,可想她啦,真想现在就去找她——找到她,我们见了面,为这久别之后的重逢,该是多高兴啊,但愿我们都不会哭,但那也说不准。昨晚我吃到一根特别香的骨头,从来没吃过那么香的,刚啃了一口,我就想起小花了,不知她在吃什么。那根骨头我没舍得吃,藏了起来,想哪天能碰到小花,给她吃,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吃,我该是多么高兴呀。要知道,小花的命可比我苦多了,还经常挨那个胖女人的打……可那根香喷喷的骨头在昨晚还是被主人发现了,装在他刚才手中的袋子里,当时我汪汪汪冲他直叫,他还以为我跟他闹着玩呢……他们还在那儿说着什么,我没一点兴趣。门就这么一直开着。前面的这道门槛,我还一次没跨出去过呢。如果我现在就跨出去、去找小花,会怎么样呢?主人会不会伤心呢?但现在我已经决定了,现在我就要跨出去,我想不了那么多了,我要去找小花,我太想见到她了,现在就想!门在我面前就这么一直开着,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不抓住,就有可能这一辈子都见不到小花了。哈哈,我已经走出来了,主人现在可没闲心管我。那道门槛好矮呀,它在我跨下实在算不了什么。我可得轻着点,不能让主人发现,不然就太糟糕了。哈哈,这一拐弯,就是楼梯道。哦,差点忘了,那根骨头——我先躲在这儿,待会儿等他们走了,我要去把它找见,它太香了,我要把它当作见面礼献给我的小花。嗯,就躲在这儿,不错的主意,我真聪明,我真棒耶!等见到小花的时侯,把这些讲给她听,她一定也会夸我聪明的,她一定会!……他们怎么还不走啊,人发起情来,真是讨厌,没完没了的,真拿他们没办法…….真是难为情,我的小鸡鸡好难受。见到小花的时侯,真想让她跟我生上一窝儿女,然后,我带上她们母子去周游世界,这个世界也不一定只属于他们人类。不过,虽然在发情期我的小鸡鸡很难受,但生孩子这件事还得小花自个儿同意。我可不能强迫她,我怕她生气了咬我……我一定要找到她,一定!)
 
 
 
   那晚我没吃饭,瘫坐在沙发上。我在等着小孩回来。我想它在早晨偷空出去,后来也许回来过,却发现门已锁。可怜的孩子,它该是如何的失落呢?我下楼在周围找了两圈,没任何结果。上楼来一直等到半夜,也没有等到那种我曾熟悉的抓挠声、以及它在着急时的哼哼声。
 
   小孩不会回来了。它失踪了!天快亮的时侯,我不得不给自己做出这个令人懊恼的结论。
 
   第二天,星期六休息。我在小区里扩大了寻找范围,边走边扯着嗓子“小孩小孩”地唤,就象过去曾无数次地这样唤它那样。一位散步的老太太以为我在找自己的孩子,热心地上来问孩子长什么模样。当从我费力的口中和她自己费力的耳朵里得知我在找一条狗后,她的热情减了大半,从装着假牙的口中咕哝出一句我没听明白的话,就颤微微地走开了。
 
   这个小区太大了,号称住有30万人,是迄今为止这座处在日新月异变化中的城市里最大的一个小区。与其说它是一个小区,不如说它是一座城、一座城中之城更为确切些。事实也如此,城市所具有的一切功能和设施它都具备,超市、银行、广场、街心花园、音乐喷泉、公共汽车站,等等,一应俱全。它就是一座城市,是一座城中之城。在这里要找到一条失踪的狗,是谈何容易……我漫无目标地找了一上午,弄出一身臭汗,嗓子也喊哑了,就泄了气。
 
   上楼回到屋里,我决定写一张寻“人”启事。事先我本想写成一张寻狗启事的,但想到小孩失踪后我的落寞,以及它曾经像个孩子般带给我的全部欢乐,觉得用“寻人启事”更能表达我要找到它的迫切心情。寻人启事里详细描述了小孩的外貌特征:从毛发颜色、耳朵形状、走路时的姿态及眼神,到尾巴在喜怒哀乐各个不同时刻的摇摆状态及频率都做了详尽描述,并把我曾用数码相机为它拍的一张照片从电脑里打印出来,贴在上面。之后,留下我的手机号作为联系方式,并许诺,对帮我找到小孩者,予以重谢。
 
   我将贴有小孩照片的寻人启事拿到楼下的打字复印部,复印了300份。之后用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将这些寻人启事贴到这个住有30万人口小区的各个布告栏、部分楼门口及电梯内,直贴到晚上九点多。
 
   寻人启事贴出后,收效甚微,连着三天没有一个与小孩有关的消息。想想也属正常,在这物欲横流的拜金时代,有多少人能为一条狗的下落表现关心呢?寻人启事贴出后的毫无回应,使我想到:小孩有可能已被人收养,但愿那是个好人家,他们一定也能体会到小孩的与众不同带给他们的欢乐,就象曾经带给我的一样。但一转念,我又灰暗地想到:小孩也有可能正在流浪,在这人迹繁杂的城市中寻找回家的路,在餐风露宿的途中躲避各种随时而至、来自于人类的险境——它有可能被汽车碾死,被喜食狗肉者乱棍打死、被人们的脚步追赶得累死……或者由于饥饿,在某处窗根下因误食裹有精液的避孕套致使消化不良而死、得梅毒、艾滋而死,或以人类死亡的各种方式而死。这么一想,使我心里就揪着疼起来。
 
   第四天,我终于接到一个遵寻人启事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是个粗声粗气的男声,我甚至能从他的声音里闻出他胸毛里的汗馊味。他一上来就问:哥们,找到你的那条狗,你能给多少钱?
 
   他的问题将我在接电话前的激动心情打击下去。我冷静地说:你找着看吧,找到后,钱的事好商量。
 
   那你总得说个数吧,他说。
 
   我想了想,报出一个感觉他能接受的数,说:你试着找找看吧。
 
   他再没言语,于无声中挂断电话,这使我对他针对小孩的寻找不抱任何希望。
 
   两个小时后,我又接到一个电话。电话中的娘娘腔说道:给你打这个电话,纯属好奇,顺便听听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莫名其妙地问:你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却又问道:你要找的,究竟是狗,还是小孩?
 
   我说:是一条狗,它的名字叫小孩,对我来说,就和孩子一样。
 
   他在电话里就用他那种被阉割了的声音骂起来:你他妈的傻逼吧,连狗和人都分不清,你是怎么活人的?
 
   骂完后,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电话就被他挂断。
 
 这个电话使我愤怒至极,心想这都是什么孙子啊!我本想照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拨回去也骂他一通,但一想,跟这种孙子较什么劲呢,也许他还有更为恶毒的阉割之声在后面等着我呢。众所周知,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闲来无事且专为法庭、牢房、子弹和刑场而生的孙子——全人类的孙子们,我们跟他们总有生不完的气。而我在电话里挨的这通骂,又算得了什么呢?算了,这口气我咽了。
 
   这两个骚扰电话像两把剃刀,将我欲通过寻人启事找到小孩的微弱希望剃刮得更为微弱,就只剩下了一个很小的希望之核,在心尖上,只有火柴头那么点大,但随时都还有可能被一股无法预知的毁灭之火点燃,燃至毁灭!
 
   第五天我接到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电话。电话是小区物业管理办公室打来的,责令我在两天之内必须将贴在许多楼门口、电梯内的寻人启事“怎么贴上去的,就怎么撕下来”,否则,他们将“采取必要措施”等等。不过还好,“布告栏里的可以保留”,对此,在电话里我一再言谢。
 
   一个星期就这么过去。虽然在后来的两天又有个别电话打进来,但寻人启事未能带来一丝与小孩有关的有效信息。我残留的那点希望——心尖上如火柴头般的微弱希望,终于被我在这一周以来的第七个夜晚点了叼在唇间的烟。这个希望之核被我塑造又被我在心尖上亲自点燃,并毁灭掉。这总比被别人、被外来的力量所毁灭要好得多,我想,可能我把小孩永远丢掉了。
 
   随后而至的第二个星期,对小孩的回想已淡漠许多。说到底,它终归是一条不懂人事的小狗。而做为人时有的冷漠特质,使我也不可能有多么长久的日子对它的离去牵肠挂肚。我的日子又恢复到了单身男人下班后的空寂和无聊,但似乎与过去又有所不同:有时我会看看电视,看看电视中的足球比赛和动物世界。这台破电视也再未出现过深更半夜自播自演的毛病,但有那么两个失眠之夜,我倒希望它自己能在客厅隐隐弄出些声音来,好为我催眠。
 
   我又在考虑是否再养一条狗,但最后被自己否定。后来我想还是找个女人来合租吧。或者,与楼道另一头的那个单身女人——这不同寻常的陌生熟人,找机会和她商量商量:我们干脆搬到一块住,做一对这个城市中的“新新同居者”,省下一个人的房租做为公用的同时,可以将我们在不同场合进行的语言性交搬到现实生活的大床上,深入到灵与肉中,她会做何感想呢?
 
   又是一个周末。一个人的周末。
 
   七点多吧,晚饭吃得很简单。其实那根本算不上一顿晚饭:一盒康师傅方便面而已。当最后一口汤下肚后,我投标式地将那只餐盒投向不远处的垃圾桶。结果用力过猛,投在了垃圾桶的外面,几滴残余的汤汁像黄褐斑似地粘在了光洁的地板上。我有些懊恼,不得不起身,将餐盒捡起重新投入垃圾桶,然后用拖把将地上的黄褐斑擦去。电视新闻里,伊拉克的炮声连绵不断,我暗自思忖:生在这些国家里可真够倒霉的。
 
   之后,我百无聊赖地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里的夜景。对面一幢楼亮着灯的窗户里,一位胖女人在张牙舞爪地跳着健美操。我忍不住地暗自笑出声来。她跳得太起劲了,有点忘乎所以的架式,动作幅度极大。当然,放的什么音乐我听不见,但音乐的激烈程度完全可以想象。她肥胖的身子在激烈的音乐节奏中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两只滚圆的胳膊在头顶上空毫无章法地挥舞。放在农村,跳神的巫婆也不过如此。可见,这个女人也许已被肥胖折磨得不堪重负,减肥的决心在跳动的躯体里被一次次地注定,因此显得有些急于求成和迫不及待。这件与她极富意义的事情,在那个无聊的周末,在我这个无聊的闲人眼中,展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这幅图景就这样在另一个完全不同、也不高尚的心灵里,被涂上戏剧般的滑稽色彩。
 
   我独自站在阳台上,对着关闭的窗户竟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我看见她突然停了下来。这猛然的停止显得极其突兀,就象高速路上极速行驶中的汽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她似乎是想起了一件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就那样停了下来。我看见她拿起旁边桌上的手机,满头大汗地摁着,然后擦了把汗,将手机放在耳边,等待接通,很着急的样子,在屋里转来转去。
 
   就在我专注于对面胖女人一举一动的那刻,身后客厅茶几上我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吓了我一跳。竟然吓出一身汗来。这惊吓的缘由不知从何而来,使我至今为此纳闷。我返身走进客厅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号码,也许是一个不知名的客户吧。
 
   我摁下手机接听键,空洞地说:“喂,你好。哪位?”
 
   对方是个极好听的女声,挺客气地问:“我看了你的寻人启事,你是在找一条叫小孩的狗吗?”
 
   这美妙的声音将我两周以来逐渐淡漠的心情一下子激荡起来,一股失而复得般的巨大惊喜从心里爬上了我的脸。
 
   我说:“是啊是啊,我是在找一条狗,你是不是在哪里看见它了?”我边说着这些话,边激动地踱起步来,无意识地从客厅踱到阳台,无意识的手扶在阳台的护栏上,穿越夜幕,脸上带着笑容,无意识地看着对面窗户内也在打电话的胖女人。
 
   “你说的没错,”对面的胖女人边打电话,边踱来踱去,偶尔向这边看一眼,手机里的美妙声音继续说道:“它现在就在我这儿,前天下班路上我捡到它的,可昨天我才看到你的寻人启事。依我看,它肯定是你要找的那条狗,”她笑了一声,“你的文笔不错啊,寻人启事写得很有文采。”能听出来,她的心情不错。
 
   “呵呵,谢谢。你也住在这个小区吧,是哪栋楼?你看这样好不好,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现在就过去看看,如果是的话,我想把它抱回来。你看如何?”
 
   “我想没这么简单吧,你似乎忘了什么……”电话里她又笑了一声。
 
   “不好意思啊,”我连连说着抱歉的话,“我本来对找到这条狗已不抱任何希望了,这一高兴,你看我把酬谢的事都给忘了。要不你说个数……你看五百,怎么样?”
 
   对面的胖女人已停止了踱步,站到了窗户前。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说:“要不你在电话里先听听它的叫声,确认一下如何?”
 
   我高兴地说着“好啊好啊”。胖女人似乎在窗户内勾了一下腰。手机里汪汪汪传来一阵我再熟悉不过的、小孩的叫声。胖女人直起腰的时侯,我激动万分地冲手机嚷嚷道:“没错没错,就是它,肯定没错!给你五百作为感谢费,我现在就去把它抱回来,可以吗?”
 
   她却说:“现在恐怕不行。你的这条狗太可爱了,它竟然会自己上厕所。”我准备说它还会自己开电视呢,可我还没开口,就听她接着说道:“我要把它留在这儿,再留一个晚上,你不反对吧?”
 
   她的这个要求,绝对在情理之中,我没有理由辩驳,因此我说:“当然可以。那明天,明天你什么时侯方便,我再去?”
 
   对面的胖女人把手机在左右耳边做了调换。电话中说:“我能听出你的迫切心情,看来你对这条小狗宠爱有加,”她接着说,“你不用来,我知道你住在哪儿,明天一早,或者下午,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你知道我住哪儿,不会吧?”我惊奇地重复着她的话,接着说,“太不可思议了,这怎么可能呢?”
 
   “你不用怀疑,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说完,她竟然准确无误地报出了我的门牌号码,她又说,“我想我应该是认识你的。”
 
   “你认识我?我们见过面吗?你到底是谁啊?”我笑着在电话里问。
 
   “你应该不认识我,但我却记得你……也许你忘了,在去年9月8号早晨,你在小区的323车站等车,我向车站走去时,也许由于我过于肥胖的原因,走路姿势难看,你冲我远远吐了一口痰。”电话中她的语调异常平静。
 
   我的心里迷离起来,脑门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左手不自觉地紧紧攥着阳台护栏,几乎将脸贴在了玻璃上,瞪大了眼睛盯着对面窗户内的胖女人,对她说:“对这件事,我没有任何记忆。我想您一定是误会了,虽然我平时有随地吐痰的坏毛病,但您所说的事肯定是一种巧合……也有可能你记错了那个冲你吐痰的人。”
 
   对面的胖女人电话已打完,把手机放回到桌子上,看样子要准备洗澡睡觉了。手机中的声音还在继续:“你所说的巧合,在我看来,也许是你的托辞,我也不可能记错人,”说完,她的声音又恢复到刚才那种轻松而美妙的语调,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因此而问你多要钱的,那不成了敲诈了嘛……明天早晨或者下午,我会给你一个惊喜,你在家等着就行啦。”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连忙道着谢,并说:“那我明天就在家等着你啦,感谢费我是一定要给你的。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她轻松地说完之后,我们就各自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晨,我本想睡个懒觉,但又想这个陌生女人有可能把小孩送回来,因此,在八点刚过几分我就起了床。无可质疑,我的心情在等待中处于前所未有的轻松状态。简单地吃完早点后,我就大动干戈,将两周以来杂乱不堪的屋子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番,清扫出一大堆垃圾。我不想给别人留下一个邋遢单身汉的糟糕印象,特别是女人。
 
   提着垃圾袋到楼道另一头的垃圾间扔垃圾时,在轻松的状态下,我甚至不可救药地希望那个和我调情的单身女人也能提着垃圾袋从某扇门里走出来。但作为一个念头,它一闪而过。
 
   打开垃圾间门的刹那,手中的垃圾袋在我的失声惊叫中掉在了鞋上。我竟意外地发现了小孩——它的尸体!
 
 
 
   小孩安静地躺在一堆垃圾上。我把它抱出来。站在楼道里,我僵硬而颤抖的手中,它被垃圾污染过的白色毛发透着一如既往的白,毛发裹着的身体还隐隐散着即将消失的余温。我看着它的脸。它的眼睛微微闭着,仿佛沉醉在一场梦中,眼角似乎在梦中流淌过惊喜的泪,而嘴角,还残存着一丝曾经欢乐过的印痕。
 
   看着它的脸——这张亡者的脸,比我悲伤中的脸安详。
 
 
 
 
 
                             2004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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