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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月,那样的人 |
作者:齐平 作于:2005-6-11 9:23:00 访问:4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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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某一个片断,常常会跳出来使我颤栗。 我的家乡是一个优美的小山村,如果你有幸在除了冬天以外的季节到那里的话,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不过,在一九六八年深秋的一天发生的事,已经过去36年了,详细的我可能记不清楚了,但是,一个大清早,人们从一个破旧窑洞中发现的那个人,以及当时的场面,依然清楚地留在在我的脑海中,至今想起来,依然十分清晰。 最先发现那个人的是我们小村里负责敲钟的马老头。由于他每天要早起赶到学校开门迎接学生,以及还要正点打响上课的钟,天不明就要起床。路过村边一个被废弃的破旧窑洞,他就听到从里面传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其他日子没有听到过,就感到好奇,到门口一看,借着晨曦的弱光发现一个蓬头垢面、赤身露体的外乡人躺在里面,身体缩成一团,十分可疑。就立即报告给队长。 随着队长高声喊叫基干民兵紧急集合的声音,整个小山村的人们全部惊醒了。大家纷纷跑道那个村边的破旧窑洞前,伸长脖子看那个外乡人是个什么模样。那个缩成一团的外乡人早已惊吓得浑身发抖,退缩到破旧窑洞的一角,透过额前杂乱的长发,用失神、惊恐的眼睛看着外面的男男女女。他的身子上只有一条破烂不堪的裤子勉强遮体,上衣已经烂的不能穿在身上,仅仅是挂在那里。 队长开始问话: "你是谁?" 那人好像听不懂似的没有回答。队长放慢速度但加重语气再喊: "说你是啥人?从哪里来?干啥的?" 那人好像一个木头人似的,仍然没有回答队长的喊话。队长好像开始生气了,人群开始有些骚动,有个妇女好心地发话:"队长问你话哩,赶快回答!" 由于没有结果,不知道那个外乡人的来历,当时的社会状况很容易让人想到是个潜伏特务之类。队长果断下令,基干民兵上来四个,一个人摁腿,两个分别抓住胳膊,一个就开始用绳子捆绑起来。把两只胳膊捆住以后绑扎到身子后面,再打个结扣吊在脖子上,用力拉几下,那个人就开始呲牙咧嘴起来。队长看准时机再问刚才问过的话,那人依然只有木然痛苦的表情,没有回答的意思。 队长当即决定,把那个人绑在村边的梧桐树上,吃了饭送到大队部去。 小山村的炊烟四起,大家分头回家吃早饭。等有人发现那个外乡人挣断绳索逃跑的时候,村庄一片混乱。好在那个外乡人还没有跑得太远,在村外大约一人高的田埂上被一脚揣下来摁倒在地,满嘴灌进不少泥土。这次,吸取前面的经验,改为用一根铁丝捆绑,方法仍和先前的捆法相同,好像那个年月经常捆绑不同派别派的人,大家对此十分熟练。由于铁丝的关系,几次加力,铁丝就毫不犹豫地深陷进外乡人的皮肤之中了,铁丝所过之处很快就显出紫色。 大家还没有吃过早饭,队长已经顾不上了。心中更加深信自己的判断,既然能够挣断绳索,想必此人一定经过特殊之训练,看样子必是空投的特务无疑。想到这里。心中不免一阵激动,今天立功的时候到了。 队长带领八个基干民兵上路了。有两个基干民兵分别在那个外乡人的身边架着他的胳膊走,那六个就扛着红缨枪围在四周,跟着队长到大队部请功去了。 大约在小鸟唧唧喳喳回巢,外出找食的鸡鸭各回各家的时候,队长一行人从大队回来了。大家在村边看到的情景十分纳闷。先是那个外乡人没有被捆绑,松松垮垮地走在押送他的基干民兵之间,队长灰头土脸地低着头在后面走回来。村里人开始想不通了,茫然地看着一行人走进村里来,试图从他们的脸上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队长把那个人带进村子西头的"臭老九"家里,安排了几句话,一脸阴沉地回家了。 村里的人好奇地四处打听,从那几个基干民兵嘴里了解出真相。原来,那个外乡人在大队被用了刑,依然不招供。最后被认定是个聋哑人,一个懂聋哑语的中学老师和他进行了交谈,知道他大概是个精神受到刺激的流浪汉。就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那种人。不过,大队领导还说,这不是最后认定,也可能这个家伙就是个空投的特务,由于训练有素,装得十分狡猾也不一定。让带回村来严加看管,时间长了自然会暴露的。大队长严肃地说:"再狡猾的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臭老九"是个从城里回来的老教师,一家人从大城市里搬回老家,当了农民。可也不是普通的农民,而是"带了帽子的坏人",平时被村里的人监督改造。他的大名究竟叫什么,至今我也不清楚,仅知道和队长一个"大家",姓自然是一个。那年月叫一个人为"臭老九",被叫的人一脸羞愧可怜,叫的人就有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所以大人小孩全部叫起来"臭老九"。叫的时候大人孩子的脸上自然全部生出自豪地神情 。 "臭老九"四十岁左右,除了比别人看起来形体较干净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过去就是村里生长的孩子,在城市里上了大学,当了教师,大概是发表了什么不合时宜的文章吧。总之,自从他们一家回来以后,全村倒霉的活全让给他们一家干了。队长只要在他家门外一站,轻轻咳嗽一声,他们家的人就会立即跑出来,低下头听吩咐。 那一天,队长还没有走到"臭老九"的破窑洞门口,他已经自动站在门外低下头了。队长说道: "这个人就交给你了,死了、跑了都是你的事。" "臭老九"只有喏喏连声。 那个"臭老九"领着那个外乡人进了家,无非是破烂的被人遗弃的三孔烂窑。吃了"臭老九"的饭,换上"臭老九"的旧衣服,那个外乡人就开始像一个真正的人样了。为了避免让他逃走,"臭老九"每时每刻跟在身后,无论上那里。所以,村里开始有了一道风景,经常会看到那个外乡人像个不懂事小孩子似地村里村外手舞足蹈地跑来跑去,后面就会跟着一个胆战心惊的"臭老九"。全村的人看了就会大笑不止,有时,一群村里的孩子跟在后面起哄,场面就会更加热闹。 论起来,队长和"臭老九"应该是同族近亲,按照辈分,倒是"臭老九"高出队长一辈,如果看守不是个目前的身份,换一个年代,队长就会叫一声叔叔。现在不行,一个是队长,一个是专政对象。所以,就出现队长站在"臭老九"家门口咳嗽打招呼的场面。 "臭老九"的媳妇是个城里人,比男人小十来岁,据说是"臭老九"当年教过的学生。城里人显得年轻,像一个年轻的小媳妇,看上去就如是"臭老九"有一个漂亮的女儿差不多。 他们有一个不满十岁的小男孩。 时间久了,村巳酥懒四歉鐾庀缛艘彩怯忻盏摹9兰剖?臭老九"用了办法,知道了那个聋哑人叫霹雳,由于不知道真切的姓名,大概只是一个叫法。 霹雳有时间也会正常一点。大家看到他会战战兢兢地学者别人的样子干些农活,这个时候反而显出胆小的样子。看到五岁的小孩子吓唬他,也会发出惊慌的样子,十分可笑。如果到了不正常的时候,那就天不怕地不怕了。不过有一点,大家还是看出来了,霹雳有病无病的时候,总是要听"臭老九"的话。当然不是话,而是手势。那是这两个人之间特有的语言,别人是不能够看明白的。 平时村里有些活是必需"臭老九"来干的,比如接电线,给大家开"一风吹"电磨磨面,下井打捞水桶,以及从井里打捞掉下去死猫死狗等。还有就是刮风下雨的夜里到庄稼地里看庄稼,到生产队牲口棚里出粪弄一身臭水的事情,总是要等到他来干。自从有了这个霹雳,接受了这个政治任务,他就把这件工作干得少了,原因是必需跟在那个患有精神病的聋哑人身后。上级既然让观察他究竟是不是空投的特务,在没有确定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其逃走。 发生那件震惊山村人并由此对霹雳另眼看待的事情,是到了冬季。大雪一下就是三天三夜,村里村外被漫天飞雪封了一个密不透风。大队部所在镇子的供水本来是由专人来定时开泵关泵看守机房,大雪封住通往山下机井的道路,那个机房看守从镇子里走不到山下。大队决定就近派一个人去顶替。由于是临时的顶替,没有时间培训,只能由"臭老九"去了。 队长知道,目前还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住他。"既然他懂得电路,看护机井应该不成问题。" 问题是那个疯子如何办? 当队长站在"臭老九"的破窑洞前面咳嗽的时候,大雪仍然下个不停。透过"臭老九"低矮的篱笆墙,看到那个如训练有素的"臭老九"从破窑洞里钻出来。队长交待了任务,并告诉他趁天还没有黑下来,立即动身到机井房去,没有见到来接替他的人,不能离开。那里有吃的粮食,自己做饭。机井房建在一个深沟里,只有那里有丰富的地下水资源,全大队人们的饮水全靠那一眼机井提供。 看到"臭老九"面露为难和疑虑,队长马上告诉他,这就去安排基干民兵把那个疯子拴起来,等"臭老九"回来再说。 后来发生的事情让全村的人难以忘怀。 两天后的深夜里霹雳如狼似虎的吼叫声,整个把全村人惊醒了。那种绝望、诡异而短促的吼叫,在事后多日,依然萦绕在村子的上空。村民们听到那种可怕的叫声,犹豫着跑出来,循着声音来到"臭老九"的破窑洞前,只见队长趴在院子里。人们把他掺扶起来,才发现队长已经受了伤,满脸鲜血在深夜的雪光映照下甚是恐怖。 队长定了定神,急忙忙地告诉大家,那个疯子挣断绳索,并袭击了他,然后跑了。基干民兵必需连夜搜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家把队长扶到家里,一番安慰以后,自然也就散了。至于大雪天的深更半夜里,队长如何会出现在"臭老九"的破窑洞里,那个疯子又为何挣断那么粗的绳索,并且袭击了正在壮年的队长,大家就只好在心里揣摩了。 基干民兵们沿着霹雳逃跑留在雪地上的脚印,追到一个深沟悬崖边,脚印不见了。大家认为那个疯子是惊慌失措失足跌进深涧,估计不会有生还的可能。由于处在深夜的雪中,就是不被摔死,也是个缺胳膊少腿的,不能行动,冻也会冻死他。没有下去的道路,大家不能亲自查验,只好决定到第二天再来拣尸了。 第二天早上,大家还没有把深夜发生的事情想清楚,又出现了新的惊恐。有人听到小男孩不正常的哭声,走出家门后,就发现"臭老九"家不满十岁的孩子在自己家的篱笆外,撕心裂肺地嚎起来。人们走来查看,那孩子领着大人走进破窑洞,才看到他的母亲正吊死在一根支撑窑洞歪歪扭扭的横木上,那是为了支撑有桌子面大小的破碎窑顶,有一块四周裂缝即将垮掉下来。 有人赶忙伸手去解救。在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人是被解了下来,但已经太晚了,那个"臭老九"的年轻媳妇浑身冰凉、僵硬。看到她穿戴整齐,大家认为她是自己准备好后自杀身亡了。 等派人把"臭老九"从机井房叫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那个从城里回来的大学老师,没有哭泣,人们只是看到他抱着自己的媳妇,好像是他的媳妇并没有上吊一样。他不停颤抖的手里有一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小男孩依在已经僵硬的母亲身边一直不停地流着眼泪,大家不敢正视那父子的眼睛。 后来,村里有议论说,"臭老九"的媳妇被队长强奸,那个城里来的女人就写下遗书上吊了。还有说当时那个女人不从,被霹雳看到了,那个疯子才会挣断绳索和队长拼命。 但官方的结论却是这样的:队长对那个疯子不放心,夜里去察看,正好碰上霹雳挣断绳索,并且正在强暴"臭老九"的媳妇,队长为了救人反被疯子打伤。这样,队长就成了英雄。 人们没有看过那个女人的遗书,"臭老九"也没有为此说过什么,只是每天失魂落魄地看护着自己的孩子。当然,也只有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事情到了这里好像还没有结束。 对了,就是那个霹雳究竟是死是活呢? 就在霹雳不见的第二天,那几个基干民兵从有路的地方下到深沟里寻找疯子的尸体。结果令人大吃一惊,并没有什么疯子的尸体存在,就连痕迹也没有留下。大家再回到深沟的上面仔细察看,还是看到那一串足迹到深沟边上消失,没有其他的去路。再三仔细搜寻,依然没有结果,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好像那个霹雳疯子到此以后会腾云驾雾一般,不知道上什么地方去了。为此,全村人陷入迷雾一般,对于那个疯子的真实身份,从新怀疑起来。 后来发生的一件怪事,更加使人相信那个来路不明的疯子不简单了。 自从"臭老九"的媳妇上吊以后,人们看到他依然是本分地干着全村里最没有人愿意干的活。还是那样任劳任怨,只是他的身腰明显地弯下来。大约有几个月,人们差不多已经开始把那件事情逐渐淡忘的时候,迎来了春节的到来。 大年初一,一大早起来,人们按照往年的习惯到队长家里拜年。农村的拜年,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天不明把下好的饺子用碗盛了送到长辈家里。那年月的日子,饺子是只有过年才会吃上一顿。当然,敬长辈的时候,大家也会给队长家里送饺子。队长家里自然也有老一辈存在,那是老队长,就是现队长的父亲。队长没有按照常理在家应着,大家就是纳闷。到了天明以后,就有人哄吵起来。人们穿着新年的衣裳来到外面看热闹,就看到几个基干民兵把队长抬了回来。 村里的人们相互伸着脖子探听,消息很快在村子里流传开了。基干民兵按照老队长的吩咐,从早上开始寻找队长的下落。结果在"臭老九"媳妇的坟头前面发现了队长,当时看到队长双手被绑在身后,就如同平时队长捆绑别人的样式一样,只是队长被绑住以后,还跪在那个上吊女人的坟头前。更加让人难以相信的是,解救的人很快就发现了,队长的男性器官已经被从根部齐齐地割了下来,血已经凝固,那个丑陋的男性器官就放在队长面前的帽子里。队长已经昏迷,由于背上捆着的双手中间有一根棍子插在地上,昏迷的队长才会一直如此跪着。想必队长就一直看着自己帽子里的男性器官慢慢吓昏过去的。 由于发现的早,队长没有性命之忧。当他还在昏迷之中,基干民兵就已经开始为队长报仇雪恨了。他们把"臭老九"以及不满十岁的孩子一起抓起来,孩子被关进生产队的饲养室,那是饲养牛驴的地方。父亲被用惯常的五花大绑捆起来,并且狠狠地被揍了一顿。 然而,奇怪的事情接着发生了。队长醒来以后,听了邀功的报告并没有高兴,反而让把"臭老九"父子赶快放了。 大家正在不解的时候,队长连连摇头说:"不是他,不是他。" 那么,又会是谁呢? 队长一直不愿说出来,至今人们还在纳闷。 (2004.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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