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念雪梅 |
作者:李能敦 作于:2005-6-11 9:23:00 访问:10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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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就是不怎么聪明的人,不聪明,但脑子的不好使一点没影响自己性意识的生长发育。小学四年级,我就有了梦中情人。我的同班同学,一个聪明活泼、伶牙利齿的姑娘在梦中与我枕着一个枕头睡觉。当然是我做的梦。当然只是睡觉,不会有别的什么发生。我不知道在纯粹的睡觉之外,应该还有许多亲密的活动。她挨着我,她笑。我挨着她,我笑。我心里甜得不得了,口水流出来,枕头打湿了一大片。读初中的时候,我有了更加明确的恋爱意识。班上的文娱委员,苍白贫血的脸,齐整的刘海象窗帘一样盖住了脑门和眉毛,两颊齐整的短发,象两个又粗又黑的大括弧,左右呼应,括住那张可怜的白脸。这女生能歌善舞,当个文娱委员名副其实,她工作也很尽力,我一直喜欢她,每学期我都投她的票,每学期她都果然如我所愿,继续当她的文娱委员。我猜想她肚子里至少装着一百首歌。我盼望音乐老师上课时主动让贤,把讲台让给雪梅,让雪梅来教。音乐老师绝对没雪梅能干。他只会一个手指按风琴,只会不厌其烦地教我们唱国歌,只会笑咪咪地看女生。雪梅就不同了,她会教我们至少一百首歌,把她肚子里的全教给我们。她外语学得出奇地好,就象我美术学得出奇地好一样。英语老师经常点名让她读课文。她的声音甜美,有点嗲,那是所有脸色苍白的姑娘应有的风格。我真喜欢她。但我得客观地说,除了音乐和外语,别的哪一科,她学得都很一般,所以三年结束,象那时大多数同学一样,她没能升学。 这女生家境宽裕,衣服红的绿的都有,穿得灿烂,在学校又是文艺骨干,倍受注目,本是快快活活的,但我却总能从她脸上发现忧郁的痕迹。实在,陷于自卑泥淖的我孤独、忧郁到极点,潜意识里很希望身边有一个忧郁的影子相伴。因为她出众,所以我喜欢她,因为喜欢,所以在我眼中,她就是忧郁的了。 因为她忧郁,我爱着她了。 多少年过去,我已经不清楚究竟是我感觉的错误,还是她本来就总带着些微忧郁的颜色,象她的名字,总带着清冷,是凛寒季节盛开的花。 雪梅,全中国的女性叫这个名字的大概最多了。因为她的关系,对所有名叫雪梅的女性,我都会觉着一种亲切。就是雪梅这两个字,在我心里,也觉得与字典上所有其它的字不同,象真的雪,真的梅,有色有香。 一般人喜欢一个人,总会想方设法接近这个人,从眼神和言语开始,慢慢发展到衣服、皮肤和身体的接触。我同样渴望接近雪梅,渴望时时刻刻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身影,但这种与日俱增的渴望不仅没有增加我在她面前的表现冲动,相反却使我面对她比面对其他女生更加局促受窘,更加畏葸不前。 我镇日搜寻她的身影,捕捉她的声音,准备了千言万语,只等她一到身边,就捉住她的手,排山倒海一般倾诉个痛快。真正她来到我身边以后,我却又一声也不会做了,连瞟也不敢瞟她一眼了,我木木的,象受惊装死的小昆虫,或者干脆就象个桌子板凳。准确地说,我不是胆小,所以并非“不敢”,而是一种奇怪的、十分特殊的心理,使我认定,我必须对她保持冷漠。 我暗自无数次企求,让老师编排座次的时候,把我跟她编在一桌,编成邻桌也好。这一天终于来临,我跟雪梅成了同桌。我心里狂喜。我拿书的手发着抖。老师叫我念课文,我结结巴巴地读不成句。以前不是这样。以前我读得也不好,可基本上还能一句是一句的,现在却象课文里个个都是生字了。我努力控制自己,把脑袋象手电筒拧来拧去,想把思维的光芒拧成一束,但不管用,那束有些拧拢的光芒过不多久,又跑毛了,散开了神。我眼睛对着黑板,可看见的却只有旁边这位女生斑斓的衣衫和青翠的呼吸。我心猿意马,陷入一种十分孤独的激动之中。 “喂,有墨水吗?让我吸一点。”雪梅低声说。 她在对我讲话呢,我想着,激动得血脉奔突,耳朵一下子胀得又硬又烫。我从桌子盒里拿出墨水瓶,默默地递给她。我可以借机深深地看她一眼,但我故作冷淡,甚至连脸都没侧一下。 有一天早晨,我站在教室门口,心里想,按照惯常的时间,她马上会到教室了,我可以在门口遇到她,她会从我身边过去。如果我靠中站,她的衣服就会擦着我的衣服。也可能,她会轻轻推开我,要么站住了望我一眼,等我让开了再过。那是多么幸福的一刻。一抬眼,她已经出现在操场上,正独自一人向着教室走来。我的心咚咚咚狂跳着,手脚不自主地发起抖来。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门口干什么。显然我应该有个理由。而那个理由决不可能是为了欢迎她,等着她从身边经过。远远地,她那清澈的眸子,哀怨地、凌厉地扫了我一眼。我相信她那眼光一下子洞穿我全部曲折的心事了。我绝望地撒腿飞跑起来。我冲进寝室。寝室里只一个轮值做清洁的同学,他问我:“丢东西了?”“我找书。我找书。”我说,一边抖开被子乱翻。“我的书呢,谁拿我的书了?……”我嚷着。上课铃响了,值日同学出去了,我就不嚷了。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意识清醒过来,就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为一件令人羞耻的爱情,更为自己莫名其妙跑到寝室来的荒唐举动。抽了自己之后,我把头埋进被子里呜呜呜哭起来。没有泪,打干哭。 我是这么痛恨自己的怯懦与虚伪,可我仍然没法控制自己对雪梅的爱恋,也仍然没有对自己已在畸形发展的性格加以自觉的训练,使它不再偏离正轨。 放学了,教室里人走光了,我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在雪梅的座位上,一边抽着鼻子,在黑色的课桌上嗅着。我相信她身体的气息已经象液体一样浸入木头里了。我在桌子盒里发现两个纸团,就如获至宝。这应该是她做作业时留下的草稿纸。我睃睃四周,见没人,便把这两个纸团揣进裤兜。我躲到校园一个僻静的角落,拿出纸团细细欣赏品味。真是草稿纸。不过,上面除了演算的笔迹,还有两个美人头。画美人,她可比我差多了。 我悄悄注意雪梅的反映。女孩子心细呀。她找不到自己留在桌子盒里的两张草稿纸,说不定就要怀疑我这个总是闷声不响的同桌了。还好,她没什么异常表现。我有些放心了。 以后,在同一种心理的驱使下,我陆续拿走了她的一枝铅笔、一块用了一半的橡皮擦和大量的废纸团。纸团我看过就丢了。铅笔和橡皮擦我就一直藏在自己的箱子里,有时悄悄拿出来玩玩。玩儿的时候,我心里就想着,啊,这是雪梅用过的东西。她的气味像浸入课桌的木板一样,也浸入这些东西里面了。 我迷恋她的气味,迷恋她用过的东西,我还迷恋着她走过的路,她住过的地方。她家住在街上。她父亲的单位我说不出名堂。在她全家离开那个地方之后,我经常一个人走到那条街去。那家单位在别处又建了新房,整个儿乔迁过去了,老地方只剩一座空楼,就一个看门人住着。不过我实在喜欢那个地方。它临着小河,河水清澈透明。旁边的人家都是枯藤老树的景色。除了居民,别的人走错路才会走到这儿。因为这是一条断头街,死胡同。 我经常坐在这房子前边,望着河水和对岸的东西,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这是一个适合怀念和冥想的地方。 我整个青春,差不多就是这样度过的。我回来工作的时候,雪梅已经离开了这个小镇。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要弄清楚她的去向和现状,那是很容易的,随便问问那街上哪个老住户,随便问问哪个初中同学,说不定就得到答案了。可我,我不打听。我宁可坚持一种怀念,在并不清晰、也并不丰富的记忆中重睹她那张可怜的白脸。 我似乎在等她回来。像一个老人等着他青梅竹马的小恋人。他坐在他们曾经一起捉蚂蚱、玩泥巴、扮家家的地方等她。她回来了,那是他的幸运,她不回来,那是他的命运。 克尔凯郭尔说他没有童年,他一出生就是老人了。我差不多也是这样。童年我有。但童年一过,我就老了。七八十岁的老人大概也不会比我更苍老。我总是低垂着头,瑟缩着瘦小的身体,细小的眼睛瞅人瞅物总是青多于白,象八大山人笔下的水鸟。 我知道自己的形象一点不招人喜欢。班上什么活动都没有我的份。不能说我一点长处都没有。画画就没人能跟我比。我画得好,可是这没用。学校从来没想过要象搞歌咏比赛一样什么时候也搞一次书画比赛,学校不给我显示才华的机会。他们有理由这样做。学校只有音乐老师,没有美术老师。我这位自学成才的小画家,理所当然要在这个农村中学埋没三年。 这些我都认了。 我只是无欲无求,只是迷恋一个姑娘,也不求她知道,更不求她对我惺惺相惜。我只求她一直是她,总是穿着干净的衣服,总是一张白皙娇嫩的脸,让两个黑色大括弧亲密地维护着。我只求她没喜欢别人。学校谈恋爱的不少,三年级时候更是成了风。我敢肯定除我之外,还有别人心里装着她。这是我所无权也无法干涉的。但我希望尽管别人心里装着她,她心里却没装着别人。我要她那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个人,永远像深山的溪流,像旷野里的风,干干净净,只是纯粹、洁净、透明。 当然这只能是我的一相情愿。一个花枝招展的、生就有些文艺天赋的女孩,应该是个情种。 很多次,她独自一人呆在角落里,我想那就是多情的表现。 那么,再退一步,我只希望我不知道。即或她心里也装了人,也谈恋爱了,我不知道,没听说,那也就等于她没有。她还是她自己。她在我心中的美好形象一点不会改变。 许多年过去,她清纯可人的身影仍然深藏在我脑海里。向一位朋友和盘托出这番少年心事,不料朋友说:“她是哪点好看?除了唱歌跳舞,也不是很出众啊。”我认真想了想,也不禁疑惑起来。但疑惑之后,心理上的迷恋却更加坚定。我宁肯哪怕一直迷糊着,也不愿揭开帷幕,看一个真实的天空。她是第一个扎扎实实地训练了我的幻想、我的情感世界的姑娘。是因为她,我才开始模模糊糊体会到怀念一个人的滋味。甜蜜与苦涩相调和的味道。 也许毋宁说,我怀念着雪梅,也在怀念着自己。 那是临毕业的最后一个月了。辛苦三载,能否跳出农门,就看这最后一搏。到了人生旅程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平时再调皮的同学也变得有点正经了,除非一点希望都不抱,干脆破罐子破摔的。别人忙着备考,早头夜晚点蜡烛,争分夺秒,只怕时间不够,我却能抽空画画。我先画了一棵树,树开着花。接着我画了一个人,一个古装女孩,在花树下漫步。冬天,有雪。这张画就叫《踏雪寻梅图》。画只有巴掌大,钢笔线描,可是我力求完美,不许有一处败笔,所以画一张撕一张,费了不知几多宝贵的自习时间,费了不知几多洁白的图画纸,才终于画出满意的一张来。 我抄的全是书上的插图。梅花是书上的。窈窕婀娜的女子也是书上的。长衣飘飘,发髻窝堕——就是古诗说的“头上委堕髻,耳中明月铛”,“指若削葱根,口若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这都是东拣细抄拼凑起来的。除了脸。 如果别人说:“呀,这女的怎么像咱们班上一个人?”那我的心血算是没白费,我把我想画的人画出来了。我暗里仔细观察雪梅的五官神态,又从别的同学那儿要了一张她的照片,鼻子眼睛就比照照片一笔一笔地描绘。我必须把她的脸画对,这是这张画片存在的主要理由。 我不敢把它拿给人看。虽然我很想炫耀一下生平第一张艺术作品。我对它很满意。 毕业晚会如期来临。她唱了许多歌。我拍了许多巴掌。 第二天一早就要分别,很多女生围着班主任哭了起来,她也哭了。哭了一阵,又欢乐起来。录音机放着一曲接一曲的流行歌,雪梅带头跳起迪斯科,一边跳一边随着歌声喊唱:“嗬嗬,你是冬天里的一把火,温暖了,我的心窝,嗬嗬……”她瘦小的屁股左扭右摆,短发飘忽,在那张白脸前边甩来甩去。她兴奋的样子给了我一些勇气。我走上去对她说:“喂。” 录音机音量开得很大,她听不见我说什么。她也喂了一声,然后笑着,十分开朗的模样。 “你说什么呀?听不见。”她大声说道,乳色的气流喷到了我脸上。 其实我仅仅喂了一下,还没说什么话。 “来跳舞。”她鼓励我,一边继续扭动腰肢。 那张《踏雪寻梅图》就在我兜里。我说:“我送你一件东西。”我的手紧紧捏着那张画,我可以感到那张画好像画的不是冬天,是夏天,是火,是太阳,我激动的手心给烤得烫死了。 她有些诧异地凝视着我。在这之前,作为同班同学,甚至还做过两学期的同桌,我跟她总共不会说过十句话,相处应是十分生疏的,现在竟然要送她东西。她开心地大笑起来。 她以为自己看透了我的心思。 如果她以为我向她企求,她就大错特错了。如果她以为我向她讨好,她就大错特错了。总而言之,她错了。 “跳舞吧。随便跳,迪斯科,自由舞嘛。来,我教你,像我这样……”她拉着我的手,越发起劲地扭动着身体。 我试着扭了一下屁股,样子大概很糟,同学们都笑了。班主任也笑了。我严肃地挺直身体,因为她的亲密而骄傲。 过了这个夜晚,我敢肯定,我看见她,我会觉着一种尴尬,她,大约也会。 她靠近我,对着我耳朵说:“你送我什么东西呀?我看看。” 我摸出衣兜里那张画片。它已经浸了些手汗,墨迹漶漫,恰恰损毁了画中女子的面孔。 她说:“是信。” 我说:“对,求爱信。”一转身,我把画揉成一团,重新揣进衣兜里。 她不依不饶了,拉着我的手,半真半假地抢了会儿。我坚决护卫着,不让她抢走。有一刻,她的手甚至伸进我裤兜,我则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她愈挣扎,我就握得愈紧。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甜蜜的时刻。这是一个允许表现些有限的疯狂与痴傻的时刻。大家争分夺秒,一心一意追逐自己的幸福,谁有心思研究别人呢? 最终我没让她抢走那张已被揉成一团的画片。我准备送给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可能毫不在意,也可能偶尔回想起来时,还会猜一猜,当做一个谜。 几年以后,在大学校园,我真正见到了梅花。梅花果真很香。它的花瓣跟一般的花不同。一般的花花瓣柔嫩,就象一层薄膜包着水。梅花花瓣却象丝绸,柔而韧,指头拈着,有一种结实的质量感。 十几年以后,我偶然遇到了雪梅。她没认出我。我也没认出她。在县城一家银行柜台前,我注意到排在我前边的这个女人有一段很好的颈项。青色的汗毛和碎发铺在细腻的白肉上。我挨着她这样近,都闻到了从她微敞的衣领里跑出来的气味,带着床第间柔和缠绵的气味。她在跟柜台里边的营业员说话。营业员也是个女同志。她俩象是朋友,有些天没见面了,互相问些琐事,家长里短。我听得不耐烦,拿存折本子在手上敲打着。她回头望了我一眼,然后让开了,站到我后边一点,继续跟营业员说话。我回头望她,我觉得她有些面熟的。她那秀气的一张白脸,象是与我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联系起来了。但我不能确定。因为她没有显示一点认得我的表情。 她走了。我问营业员:“刚才那女的是不是叫田雪梅?” “是。” 雪梅就生活在这个小县城。她早结了婚,有了小孩。原来在一个集体企业上班,企业解体,职工下岗,她就在一些乐队客串当歌手,名气还不小。这些乐队是近些年兴起来的,在街上随便走一走,都能遇到一两个。红白喜事,开张促销,剪彩志庆,都会请他们出场。只听得架子鼓咚咚嚓嚓的声音最响。歌手拿着麦克风,就对着大街上的行人和过来过去的车辆演唱,很投入。 冬天的一个上午,我站在一群“扁担”和老婆婆中间聆听一位女歌手的演唱。她有点象雪梅。但我仍然不能确认。我记得的她总是不真实。真实的她我却又总是不敢肯定。她唱完了,照例说:“谢谢。”在她预备唱下一曲的时候,我转身走开了。架子鼓又擂了起来,把这个峡江边的小城擂得生气勃勃。我听到她热情的歌声那么缠绵:“再回首,背影已远走,再回首,泪眼朦胧……”这是我多么喜欢的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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