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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儿媳与狗
作者:岳辉  作于:2005-6-11 9:23:00  访问:7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奎爷躺在床上喘着粗气,胸口堵得慌,哮喘病又犯了。
 
     也难怪,大冷的冬天,睡在这破烂的木锯房里,四面透风,身子下面铺的是麦秸竿,上面盖着一条百儿八十个洞的破被子,十八岁小伙子都受不起这寒,别说是个近八十岁的老汉了。
 
     奎爷平日里睡得早,今儿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是胸口不舒坦,二是脑子瓜特别清醒,一点困劲都没有,过往的事情都从脑子深处自个儿往外翻,以前记不起来的事情今儿夜里都在脑海中忆了起来。床下趴着的黑虎今夜也显得特别急躁,一会冲着奎爷呜咽着,一会又对着门外“汪汪”地瞎叫唤。奎爷心想,怕是今夜过不去了,牛头马面在外面候着自己断气哩,要不黑虎怎么老是冲着门口汪汪叫?这黑虎平时老乖的……想到黑虎,奎爷将手伸到床下摸了摸黑虎的头,黑虎便伸出热乎乎的大舌头舔着奎爷的手,奎爷叹了口气,心想,到老了守着自己的只有一条狗,儿子儿媳妇还真的不如一条狗哩。
 
     早些年奎爷还有力气挑挑水拾拾粪的时候,儿子儿媳对奎爷还算过的去,每顿还能吃上热汤热饭,后来奎爷犯了哮喘,干不动活儿了,儿子儿媳的脸就拉得老长老长了,整天嘟囔着脸骂奎爷老不死的只吃粮不干活。后来觉得奎爷在家里住着实在碍眼,就把奎爷赶到这木锯房里看木料了。奎爷年纪大了,晚上睡觉难免睡得实在,木锯房曾经在夜里被贼光顾过一次,少了两根泡桐木料,这下奎爷可闯了大祸了,儿子钢娃铁青着脸怒视着奎爷一声不吭,儿媳葵花站在村口拍着屁股骂街,骂那偷木头贼,也骂奎爷。奎爷老泪纵横地蹲在一边愧疚着。村长国梁实在听不下去了,奎爷在村里为人处事一直都是老好的,于是国梁站出来呵斥了葵花几句,葵花不敢跟国梁顶牛,骂骂咧咧的进家去了。后来,国梁从邻村抱回了一条小黑狗送给奎爷,奎爷感激的对国梁说,有条狗那些贼兴许就不敢来偷木料了。国梁一松手,小黑狗就蹦达到了地上,高兴的在木锯房里窜来窜去,冲着奎爷摇着尾巴,奎爷疼爱得紧,就给小黑狗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叫黑虎。
 
     奎爷感觉口渴的要命,嗓子眼火燎的一样,奎爷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怕是发起了高烧。奎爷挣扎着想爬起来到门外压水井边压口井水喝,却怎么都爬不起来,一挺身子就喘不过气来,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黑虎听到床上有动静,立刻仰起脑袋望着奎爷,借着墙洞漏进来的月光奎爷看到黑虎的眼睛里满是哀求的眼神,奎爷能看懂黑虎的眼神,黑虎是在求奎爷吩咐它做点什么,黑虎知道奎爷身体不舒坦,这黑虎通着人性哩。可黑虎再通人性也生不出人爪子帮奎爷倒水呀,奎爷又想到了儿子钢娃,钢娃他娘生过钢娃就死了,自己耗尽了一辈子心血将他拉扯大,又给他娶了房媳妇,本不指望儿子将来能怎么样报答自己,就希望到老有个儿孙给自己端个茶送个水啥得,可这钢娃心硬呀,娶了媳妇就不认得老子了,偏偏自己当初也看走眼了,娶了这个儿媳妇葵花也是个坏货,如今每顿楞是让孙子狗剩送点又馊又冷的饭菜,那些连猪都懒得吃的饭菜就是自己和黑虎每顿的口粮,好在自己苦惯了,黑虎也不嫌弃,日子还能将就着过下去,不过奎爷心里知道儿子儿媳妇都巴望着他早点死哩。
 
     
 
     半夜里,奎爷身上烧的厉害,一会冷一会热,脑子也开始一会清醒一会糊涂了,黑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蹦到了床上,紧趴在奎爷身边,不时哽咽着。于是,奎爷迷迷糊糊的抱着黑虎,感觉身上暖和多了,怪不得人都说狗皮褥子暖和,不过奎爷可舍不得扒了黑虎的皮,抱着活狗更暖和。奎爷可是一直把黑虎当儿子养的,这黑虎乖着哩,刚抱来时才七个月大,如今都有四岁了,也是条老狗了。打从黑虎来了后木锯房就再没有遭过贼,这狗老诚实的,一点儿也不偷懒,一夜到亮都守着木锯房转悠,等天亮了奎爷起床后它才趴床下眯盹一小会,奎爷只要一出门它就立刻爬起来摇着尾巴跟着奎爷,奎爷到哪它到哪。白天,奎爷蹲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黑虎就趴在奎爷身边,奎爷没有个说话的伴儿,就跟黑虎聊,奎爷轻轻地揪着黑虎的耳朵说,你狗孩要是见到讨饭的穷人从门口经过可不兴咬,要不我打折你的狗腿。黑虎听后就“哽叽”一声,表示听懂了。奎爷接着又说,你狗孩晚上要是看到有人来木锯房偷木料就逮住他狠咬。黑虎又“哽叽”一声。奎爷就用手理理黑虎背上的毛,夸奖黑虎一句。黑虎迷着眼睛,很受用的模样。
 
     奎爷身上暖和点了,脑子也清醒了一些。奎爷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想起了爹娘,奎爷老久老久没有想爹和娘了,甚至爹长得啥样都在记忆里模糊不清了,爹娘死的老久了,如今自己也快上八十岁的人了。奎爷记得爹总是不言语,每天扛着锄头在地里忙乎,早上天不亮就出去了,天麻麻黑才回家,所以爹在脑子里的印象一直不是很深;奎爷记得娘很勤快,总是笑盈盈的,从没打过自己,娘每天捣腾着家务活,刷锅烧饭,割草喂牛,没事的时候就坐门口纳鞋底,奎爷印象最深的就是每次拉完屎后站在粪堆上喊娘来给自己擦屁股,娘就笑盈盈的从屋里出来,还笑骂着奎爷吃饱了就知道拉,然后脱掉鞋子用鞋底给奎爷擦屁股,奎爷撅着屁股嚷嚷着让娘轻点擦。后来起了兵祸,两帮部队打仗打进了村子里,一帮部队闯进了村子里,然后死守着村口,另一帮部队就架起机枪大炮往村子里猛轰,爹抱着奎爷拉着奎爷他娘往牛屋里躲,隔壁二杠一家没来得及躲,一颗炮弹落进了他家屋里,那屋子一下子就炸开花了,奎爷看见二杠他爹浑身着火的从废墟里爬出来,没爬几步就不动了,火苗在身上噼里啪啦的烧着,奎爷他爹想跑去看看被奎爷他娘拉了回来。过了好大一会儿,外面突然的就没有枪炮声了,奎爷他爹以为那些打仗的兵们已经走了,就想出去照看一下二杠他爹,刚走出牛屋没几步一颗炮弹就在爹的身边爆炸了,爹被炸飞了二米高,一股气浪冲过来一下子把牛屋的茅草顶儿给掀掉了,屋顶的灰扑哧扑哧的往下掉,奎爷看见爹的半个脸没了,身上血肉模糊,一只手被炸得像娘每天刷锅用的刷锅把子一样,娘跟着尖叫一声跑了出去,跪在爹身边嚎啕大哭起来,奎爷还没有返过神来一颗流弹就从娘身上当胸穿了过去“啪叽”一声钻进了牛屋的土墙里冒了一股土烟,奎爷看着娘软绵绵的趴在了爹的身上,奎爷惊恐的忘记了哭泣,这突来的灾难令奎爷一下子就成了孤孩。奎爷记得那一年自己才八岁。
 
     奎爷的身子骨被黑虎暖得稍微缓过来一点劲了,奎爷挣扎着总算爬了起来,奎爷顺着墙根摸了出去,外面的月亮很亮堂,空气干冷干冷的,奎爷打了个寒战,黑虎跟着奎爷后面摇着尾巴朝四周汪汪叫,奎爷心想,有黑虎护着哩,这牛头马面还真不敢近自己的身。奎爷摸到压水井旁,吃力的压了几下井把,井水缓缓的从送水管里流了出来,奎爷颤颤地用手掬了捧井水送进了嘴里,砸凉,凉得舌头发麻,不过火燎的嗓子倒是舒坦了些。奎爷回屋又躺下了。
 
     奎爷喝了井水还是睡不着,奎爷透过土墙的洞看天上的月亮,月光冷飕飕的,奎爷盯着月亮看,看着看着眼就花了,奎爷看见他那死去的媳妇春娥从月亮上飘呀飘的下来了,春娥晃晃悠悠的脸庞还是那么年轻漂亮,春娥留给奎爷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她死之前。春娥的笑容跟娘的笑容一样甜,一样让奎爷着迷,奎爷思谋着想跟春娥说两句贴心话,还想让春娥去说教说教钢娃,可是念头刚一忽悠眼前的春娥就不见了。
 
     奎爷的爹娘死后,奎爷身边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村里那些躲过兵祸的乡亲们心善,都可怜他,有口吃的就给奎爷送点过去。奎爷记起那些日子里他每天大多数时间都是跑到爹娘坟前坐着,一想到娘那甜盈盈的笑容就嚎啕大哭,眼泪水“扑哧扑哧”地流,到吃饭时间了就有村里人来坟滩找他,把他拉上家吃饭去。奎爷在村里吃着百家饭长大了。奎爷记着自己年轻的时候身体老棒的,十三岁就开始跟着村里的劳动力们一起去拉板车讨生活,十七八岁时就可以把麦场上的石滚抬起来,身板子结实着呢,这都是干活练出来的。奎爷一直不敢忘记乡亲们的情,每天下工回来就挨家挨户的帮着挑水,谁家有啥困难活儿只要喊奎爷一声,奎爷一准到,乡亲们都夸奎娃(小时候都叫他奎娃)懂人情。后来,奎爷二十郎当岁的时候,村里人便张罗着从邻村给奎爷娶来了一房媳妇,就是春娥,被子和衣服是婶们熬夜一针一线缝起来的,炕台和锅灶是叔们花大力气用土砖砌起来的。奎爷总算又有了一个家。和春娥在一起的日子是奎爷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春娥长得秀气,心地又善良,跟娘一样脸上总是挂着甜盈盈的笑容,奎爷每天晚上下工回来,春娥早早的把洗脸水打好,热饭热菜的端到炕上,奎爷觉得再没有什么日子比这更幸福的了。春娥还很会做针线活哩,奎爷的破衣服经她一手缝补过后不细看都看不出有补丁,鞋底也纳的漂亮着哩,隔壁邻里都喜欢穿春娥纳的鞋,说春娥纳的鞋帮鞋底都有弹力,穿起来不绷脚。
 
     想到了春娥,奎爷又老泪纵横起来,春娥老心善的,自己一辈子也没干过一件缺德的事情,可春娥命短,自己又遭了一辈子的罪,善良人的命咋就那么苦哩。
 
     回想到那时春娥怀钢娃,肚子滚滚圆,村里的叔婶们都说春娥怀的包准是个男娃,奎爷乐得晚晚都睡不着,有一房心善的漂亮媳妇,马上又会有个大头儿子了,奎爷觉得皇帝都比不上自己。可这钢娃出世时硬是把春娥给折腾死了,春娥大出血,稳婆使尽浑身数解都止不住……春娥临死前让奎爷无论如何也要好好把孩子拉扯大,春娥的话奎爷一时一刻都不敢忘,娶填房的心思连想都不敢去想,一是忘不了春娥,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怕后娘对钢娃不好呀,这后半辈子自己遭的苦难怎么钢娃这孩子就一点都不理会呀。奎爷又想到春娥死后钢娃没有奶吃,奎爷就抱着他到处去求奶,四方八里的求,打听到谁家里刚生了娃就抱着钢娃去求奶,遇到不是很熟识的人家,奎爷又不好跟人家小媳妇提这种害羞的事,就抱着钢娃也不说话在人家门口一跪,人家一看抱着个奶娃心里也就明白了,钢娃就是这样吃一顿奶奎爷磕一次头的长大了,老不容易呀!
 
     奎爷心里一难过,就感觉胸口像是被千儿八百只蚂蚁撕咬的一样,喉管里有口痰卡在那里咳不出来,黑虎两只前爪扒着床沿呜咽着,奎爷圆瞪着眼睛喘不进气来,歪了歪脖子,望了一眼黑虎,把心口憋着的一口气叹了出来,这口气叹了出去就再也没有收回来……
 
     黑虎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蹭得一声从塑料纸糊的窗户口窜了出去,一路狂奔着向村里跑去。
 
     
 
     半夜里,钢娃搂着葵花睡的正香,葵花被儿子狗剩的梦话吵醒了,葵花翻了个身,又听到院子里大杨树上传来几声老鸹的叫声,狗剩睡在一边小床上咕噜着梦话:娘,把红烧肉藏高一点,别给爷看见……葵花笑了笑,把手伸过去给狗剩掖了掖被子,心想,不愧是我生的娃,连梦话都说得那么机灵。葵花朝窗外望了望,月亮已经偏西了。葵花往钢娃怀里钻了钻,估谋着还能眯盹一觉。葵花刚眯上眼睛,就听到黑虎那凄凉的叫声由远而近,葵花还没有楞过神来黑虎已经窜到卧房门口了,葵花听到黑虎边叫边用爪子扑门的声音,葵花慌忙把钢娃推醒:“不好了,木锯房可能又遭贼了!”钢娃慌忙从床上爬起来,打了个激灵,边穿衣服边说:“昨天村北的大广哥刚拉来两棵枣木料,这要是丢了下半年情等着喝稀饭了。”葵花说:“那得赶紧去看看,老不死的在那边一点都不中用。”钢娃拿了根铁叉出了门朝木锯房跑去,狗剩从梦里醒来问娘咋回事,葵花对狗剩说:“今儿一天别去给你爷送饭了,让老不死的饿几顿。”
 
     钢娃日上三竿才从木锯房回来,葵花慌忙迎上去问木锯房没遭贼吧?钢娃点上一支烟低着头蹲在墙根上不吭声,过了半晌才对葵花说:“爹过去了,得准备办后事。”葵花一拍大腿说:“我说怎么半夜里就听到喜鹊叫哩。”钢娃抬头看了葵花一眼又把头低下了,葵花说:“你难过个啥,老人过了七十翘辫子那是喜事,何况老家伙都快上八十岁的人了。”钢娃猛吸了一口烟,然后说:“我在想爹的丧事咋办哩。”葵花斜了钢娃一眼,没好气的说:“咋办?老家伙活着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房子(棺材)备好了,坟地也留有他的空,就这样办呗!还能咋办?!”钢娃说:“葵花,你去炕下面的泥瓦罐里拿四百块钱出来,爹的丧事要办得排排场场的。”葵花听后一蹦三尺高,一鞋底朝钢娃甩了过去,然后骂道:“钢娃你疯了?!你那木锯房一年能挣几个闲钱?这钱是攒着给狗剩上学娶媳妇的!”钢娃把眼睛一瞪:“让你去拿你就拿,你个婆娘哪那么多废话?!”葵花往卧房门口一躺,拍着屁股骂钢娃:“天哟,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败家子,你钢娃今天想拿钱就先从我身上踩过去。”钢娃走到跟前一把将葵花扯起来,然后说:“别在门口丢鸡巴人,进屋说去。”
 
     进了屋里,钢娃把门关上,然后给葵花派出一笔帐来,钢娃说:“爹在世的时候人缘关系是顶好的,四方八里之内谁不认识爹?就说国梁吧,要不是爹领着他走八十里地到县上去验兵,他能当得了兵?能入得了党?退伍回来能在村上当村长?还有村南的二寿结婚的时候,他家那砖瓦房还不是爹带头给盖起来的?爹累得咳血,一分钱都没拿他的。这都是说近的,说远了这村里哪家哪户没受过爹的好?!爹去了有良心的铁定都会来送行!”钢娃顿了顿,咂巴一下嘴,接着又说:“我派算过了,咱拿四百块钱出来,二百块办流水席,一百块钱请唢呐队,再一百给爹办灵棚买寿衣还有纸房子纸轿子,一来村里人以往都说咱俩口子不孝顺经常埋汰爹,咱这回也竖竖脸面给别人看看;这二来……”钢娃卖了个关子,从荷包里摸出根烟,用火柴“啪叽”一下点燃了,深吸了一口,望着葵花半笑不笑。葵花隐约估谋出钢娃这“二来”的意思了,葵花急猴的催钢娃:“这二来怎么样?快说!”钢娃嘿嘿笑了一下说:“我估谋过了,来给爹送终行丧礼的人不来一百最少也来八十,一人行二十块钱丧礼,这就多少了来着?就上两千块了吧?像国梁和二寿他们不行四十块他们良心过得去?葵花,你说说咱是不是该给爹的后事办排场些?是不是这个理?”葵花一拍大腿说:“在理!别说四百块了,六百块咱也得花!我的爷哟,你的脑袋瓜神翻了!”葵花说完抱着钢娃的大脑门狠亲了一口。钢娃皱了皱眉头说:“叫狗剩赶紧去通知国梁吧。”葵花说好哩,赶紧操持去了。
 
     没过多久,村长国梁带着几个精干的本家侄子过来了,钢娃正蹲在门口抽烟,看到国梁过来了慌忙揉几下眼睛哭丧着脸装出一副很难过的样子,国梁走到跟前夺掉钢娃嘴里的香烟骂了一句:“狗日的还有心情抽烟?”钢娃一屁股往地下一坐撇着哭腔说:“俺爹死了……”国梁说:“狗日的,奎爷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孝敬过几天,现在还哭?你哭个鸟!”国梁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百块:“呶,这钱不是给你狗日的花的,拿去给奎爷买身上好的寿衣。”钢娃接过钱涎了涎脸说:“我这就让葵花上集去采办,俺爹在木锯房还没抬回来哩。”国梁又骂了他一句:“狗日的。”
 
     在村长国梁的操持下,邻里街坊都赶过来帮忙了,灵堂很快的搭好了,国梁吩咐了几个壮劳力跟着钢娃一起把奎爷从木锯房抬了回来,安置在了灵堂里,黑虎跟在人群身后从木锯房跑到了灵堂,然后趴在地上守在奎爷灵前。一会儿工夫,葵花领着一个唢呐班子来了,赶紧有人从房里搬出桌椅板凳和茶水,吹唢呐的坐下后喝了口水就开始吹了起来,灵堂前立刻热闹了起来。钢娃蹲在灵堂前烧着黄纸,不知道脑子里想些什么。葵花让狗剩披上孝服跪在灵堂前,狗剩哭着嚷着就不跪,非要去找小伙伴玩,葵花打了狗剩几记屁股。国梁站在灵堂外正和热心的几个街坊商量着成立治丧小组的事情:村里开小吃铺的张大壮负责置办丧礼三天的流水席,几个婆娘给张大壮打下手;村小学的校长张国礼负责做知客接待吊丧的客人,国梁派了两个本家侄子听张国礼指挥,负责端茶倒水安排坐席;村会计张二华暂时做治丧小组的会计,负责采买物品并做好支出登记。
 
     晌午时分,已经有先得到消息的村邻来吊丧了,先来的是早年那场兵祸被炸死的二杠他堂兄顺爷,那时候顺爷跟奎爷一样都是光屁股娃,如今也七老八十了,顺爷拄着拐杖巍颤颤的给奎爷烧了刀黄纸,从怀里摸出个黑乎乎的手绢包,打开后取出了四十块钱给钢娃,顺爷淌着两行浊泪对钢娃说:“那当年儿起兵祸,要不是你爷爷从牛屋里跑出去照看我大伯你爷爷奶奶也都不会死,奎哥这一辈子没少吃苦哇……”国梁上前扶着顺爷劝道:“顺爷,您老也别太难过,事情儿都早过去了。”顺爷摇了摇头:“啥也不说了……钢娃呀,好好厚葬我奎哥,你顺爷我心也安稳些……”钢娃给顺爷磕了个头,接过顺爷递过来的四十块钱,转手又交给了在一旁盯着顺爷手中钱的葵花,黑虎从灵堂里闷头蹿了出来撞在葵花腿上,撞得葵花在地上翻了个跟头,葵花从地上趴起来嚷着要把黑虎宰了,国梁白了葵花一眼,钢娃看见后立刻给了葵花一脚骂道:“你妈的,就别在人前丢丑了。”黑虎在灵堂前急噪的蹿了几个来回,跑回灵堂里又安静的趴了下来。
 
     吃中午饭时,摆灵堂的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吹唢呐的歇了下来,帮忙的人忙了半天也饿坏了,都跑流水席上吃了起来。村长国梁还没吃饭,主要是没心思吃饭,国梁心里明白那狗日的钢娃心思根本没放到丧事上。国梁是给奎爷治办丧事的总主持,念着奎爷往日的好,就算奎爷没生过钢娃这个畜生,国梁心里觉得都要把这个丧事给置办妥当了。国梁在院子里四处查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把灵堂前一个被风吹倒的花圈扶正了,走到灵堂里才发现灵堂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孝子贤孙在一旁守灵,只有黑虎趴在灵堂里耷拉着耳朵。国梁便出去找钢娃,找到流水席上看见钢娃一家三口都大马金刀一本正经的和帮忙的人一起在吃饭,葵花正夹着一大块红烧肉往狗剩碗里放。国梁摇了摇头,找了双筷子也夹了块红烧肉,夹到灵堂里放在黑虎鼻子跟前,黑虎嗅了嗅,没有吃,国梁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钢娃,你们一家三口哪一个都不如一条狗。
 
     下午,来吊丧的乡亲们渐渐的多了起来,大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也有一些是替家里老人来吊丧的年轻人,钢娃收到的丧礼钱比预想的要多,最少的也给了四十块钱,不是当初预想的最少二十。钢娃着着实实的跪了一个下午,跪得膝盖酸痛,葵花不想给人下跪便借口帮张大壮洗盘子去了,儿子狗剩坐在一边摆弄着几个小木块玩。不知道咋得,钢娃一天下来钱收的越多越感觉心里发慌,脑子乱得要命,钢娃觉得有点对不起爹,可转念想想这些钱是别人送过来的,跟爹有啥关系。钢娃又觉得对不起那些来吊丧的乡亲,农村里家家户户过的都不容易,四十块钱要挣好几天才能挣回来,可又转念想想,这些钱是他们送的,又不是自己硬讨的……钢娃在胡思乱想间,村南的二寿来了,二寿一进灵堂就哭的一塌糊涂,奎爷以前可是对二寿不薄啊,钢娃看着二寿难过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酸,跟着掉了几滴眼泪。好大一会儿,二寿收住了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给钢娃,钢娃一看是一百的票子慌忙说:“二寿兄弟,你给多了,你们家也不宽裕,哥受不起……”二寿抽啼了几下说:“奎爷生前我没给他老人家端过一次汤汤水水的,钢娃你把这钱拿着多给奎爷买几刀黄纸,我心里好受些……”钢娃点了点头,收下了。二寿接着又说:“今晚我给奎爷守灵!”
 
     
 
     三天丧期闹哄哄的过去了,唢呐班子也回去了,村长国梁开始准备着发葬的事情,国梁这几天忙的一脸疲惫。黑虎一直趴在灵堂里,没有吃过一点东西,瘦了一圈,撵都撵不走。狗剩的嘴巴一直都是油乎乎的,口袋里装满了油炸的绿豆丸子。葵花喜在眉梢,这三天最起码收到了三四千块的丧礼,比预想的要多的太多了,葵花悄悄对钢娃说,要是丧期再多延长两天就好了。钢娃骂了葵花一句,老子已经够不人性了,你他妈的更是畜生!然后,再看不出钢娃有什么表情了。
 
     村长国梁已经把发丧的事情布置停当了,坟地也不远,就在屋后菜园子地头上。国梁对钢娃说发丧吧,钢娃按照规矩把烧黄纸的火盆子在地上一摔,然后让狗剩从摔碎的火盆子上跳过去,狗剩用手捂着装绿豆丸子的口袋跳了过去,附近的邻里跟着发丧的队伍一块给奎爷送行。一路上,送葬的队伍静悄悄的,咋感觉都没那种发丧的气氛,村长国梁终于忍不住了,冲着钢娃一家三口骂了起来:“我操你妈的钢娃,你们见过哪家送葬的没有人哭?你们哭呀!快哭!我操你妈!”钢娃慌忙扯着嗓子干嚎了起来,葵花也跟着干嚎起来,狗剩往嘴里塞着绿豆丸子,嚼得咯吱咯吱的。一块来送葬的邻里们边走边小声埋怨着钢娃一家,二寿朝大家摆了摆手低声说:“大伙儿啥也别说了,让奎爷入土为安吧!”国梁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送葬的队伍到了地头上,村长国梁指挥着几个棒劳力挖坑,二寿领着几个邻里在周围撒着纸钱,钢娃和葵花这回学乖巧了,干嚎的声音嚎得更大了,声音嘶哑着有些走调,听起来也有几分凄凉。黑虎默默的站在坑前,没有哽咽一声。坑挖好后,几个棒劳力将奎爷的棺材抬进了坑里,大伙儿每人都轮番着上前为奎爷的棺材铲上一锹土,一个坟包儿一会儿就修筑好了,国梁朝四周看了看,看着钢娃和葵花干巴巴的哭着……这时候,国梁又看到黑虎的狗眼中却噙满了泪水,国梁的心酸了一下,上前拍了拍黑虎的脑袋说:“奎爷也算安歇了,跟我一块回家吧……”黑虎朝国梁摇了摇尾巴,像听懂了似的。国梁望了新坟一眼,啥也没说,转身走了,黑虎在国梁的身后跟着。送葬的邻里见国梁走了,也紧跟着散去,只剩下钢娃一家三口孤零零的立在坟前,狗剩低着脑袋若无其事的依旧嚼着绿豆丸子,钢娃和葵花听着从狗剩嘴里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两人同时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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