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该死的塘 |
| 作者:岳辉 作于:2005-6-11 9:23:00 访问:8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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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的北面有一口大池塘,一年四季被春绿秋枯的芦苇丛包围着,那芦苇生得茂盛,却从来没有被人收割过。每当秋天来临的时候,大风往南吹过,芦苇的花絮便飘满了整个村落。 小时候,我的性格很孤僻,时常一个人跑到那口塘前,脱下鞋袜,将脚伸进塘水里拂漾,望着涟漪里自己的倒影发着呆。 妈妈告诉我:“小孩子不许去玩水,塘里水鬼会把你拖下去的。” 我告诉妈妈:“我不怕……我不怕鬼!” 许多年后,每当我回到这个村子里探望亲戚时,我都来到那口塘前,抽烟,伫立,回忆那老远以前的故事。这时候,村子里的人便会远远的望着我,眼神中充满着骇异。自从很久以前这口塘发生了一连串离奇的事情后,已经很少有人再敢走近这口塘了。 而这塘究竟是人工挖掘的,还是自然生成的,随着时间的久远,已经不可追溯,但是这口塘的故事却可以追溯到六零年大跃进那个年代。 大跃进那个年代,究竟村子里饿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我,而我的父亲在那个时候也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后来听老人们讲村子里每天都有人饿死,或者是病死。人死后直接用张草席或被单裹起来扔在那口塘边上的芦苇丛中。久而久之,那塘的四周就成了人烟绝迹的乱坟岗了。直到现在,我还能记得小的时候,每当深夜里起床小便,往北望去,那塘的周围磷火乱飞,村里人迷信的将磷火称之为鬼火。 我的爷爷是村长,长着一米八几的个子,力大如牛,据说年轻的时候双臂可以举起一辆木头轱辘的牛车。在那个牛鬼蛇神的乱世,英雄辈出,我爷爷就是位英雄,因为他是第一个拿起竹竿和破碗出门讨饭的人,并且带动起全村所有能走路的人一起走南闯北的讨饭。我爷爷一家人因为讨饭而没有饿死,村里很多人因为跟着爷爷走上了讨饭这条路也没有饿死。爷爷曾经说过,这年头饿不死就是英雄!在村子里所有的人眼里,我爷爷就成了英雄。爷爷当上了村子里的村长。 后来,日子好过一些了,爷爷便带领着他的丐帮从遥远的南方回来了。回来时,村子里已经了无人烟,没走的人基本上都躺在了塘边的芦苇丛里。 有一天,爷爷从塘边经过,一条三尺长的草鱼在水中一跃而起,在空中扑楞了两下落入水中,溅起的水花足有三米多高。爷爷当时就趴在地上哭了起来。鱼!这塘里有鱼!那么大的鱼!可当初没饭吃的时候,村民们吃树皮吃草根怎么都没人想起来到这塘里捉鱼吃呢。 爷爷哭完以后就跑到村部宣布两个命令: (一)清塘,捉鱼! (二)砍光塘边的芦苇,开荒,种菜! 但是,爷爷的决定遭到了村子里所有人的反对,村里人一致认为塘边上躺着的都是村子里的亲人们,还是让他们安身的躺着吧,别去惊动亲人们的灵魂。但是爷爷坚持开荒捉鱼,并发起火将所有的村民骂得狗血淋头。所有的人都不敢吭气了,毕竟爷爷是英雄,是带领他们闯出一条活路的英雄。 开荒起鱼那天,爷爷带领大伙用镰刀割光了塘周围所有的芦苇,拔光了所有的草丛。曾经扔在这里的尸骨已经随着风吹雨打野狗的叼食而显得零零落落了。爷爷命令将所有的人骨头清理在一起然后用牛车拉走。村民们哭着,清理着,有的人想通过泥土腐蚀了的席子或被单的颜色来辨认哪堆骷髅是自己亲人的,但最终由于无法分辨而全部拢在了一起,足足装满了一辆牛车。 “妈的,这些死鬼当初就都没想到饿的时候来这塘里捉鱼吃!”爷爷吐了口吐沫,骂道! “施主,能否听我一言?”爷爷回身,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面站着一个拿着经幡的游方和尚。 “和尚,有屁快放,没看都忙着呢!”爷爷是村里唯一不相信迷信的人。 “此塘为方原百里最凹之处,大阴,不易动……动者大灾!” 和尚说完,低眉合十。 “灾你奶奶的头,滚蛋!少他妈在这里妖言惑众。”爷爷又开始骂了起来。 “施主若是不信,灾难第一个降临的便是你家!”说完,那和尚回身顺着村边的小路飘然而去。 “民兵,民兵呢?给我抓住那和尚,狗娘养的,枪毙了他!”爷爷大声的咆哮着。 和尚回头看见爷爷带着几个民兵追了上来,吓的丢下经幡,落荒而逃。 据说那次清塘,从塘里清出来近万斤的鱼。最大的草鱼有三十斤重,最小的也有十好几斤,就连那长不大的鲫鱼最大的也有六斤半重。家家户户按人头分,每人都分了百十斤鱼。村里人将分到的鱼用盐抹了起来,然后晾在屋檐下或树梢上风干。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一到开饭时间,便满村子鱼香。 塘边上的芦苇丛被砍伐以后,爷爷便带领村民将这块荒地整理了出来,一小块一小块的划分好,当做菜园子分给了村里每一户人家。并且从村南的小河引过来一条水渠,让水流进塘里,干旱的时候,浇灌菜园的水便从塘里舀。而这口塘也在经过修整以后,爷爷带着人从县里买回一万多尾鱼苗投了进去,开始正式养鱼了。由于没有人愿意承包,暂时归村里集体所有。 爷爷时常背着手,在塘边来回度着步子。那整齐划一的菜园,白菜绿油油的生长着,还有疯长的萝卜从土里伸出半截身子。那塘里的鱼吐着泡泡,在水里翻着花儿。这些都是爷爷当村长以来所干出来的功绩。 这一年初夏,风调雨顺,田里的水稻都被殷实的稻穗压弯了头。可就在即将收割水稻的时候,老天却突然变了脸……此后,暴雨连绵的天气延续了近一个月。爷爷带领着村民抢收稻子,把收割下来的稻子放在村东面的牛屋里。为了防止稻子发芽,爷爷组织着村民们连天夹夜的在牛屋里舂米,一点点的将米舂出来晾在各自的家里。一时间各家各户的床上地上都是晾干的新米。 而这个夏天,这整个地区都遭遇了一场洪水的浩劫。村子往北三十里地的淝河大堤将要破堤了。时不时会有从北面逃荒过来的难民从村子经过。天黑了,有的会在这里借住一宿。于是,各家厨房的灶口便成了难民们临时的避难场所。在经过主人的同意后,他们将灶口前的一小块空地打扫出来,然后铺开自己带来的被子。而一般情况下,村子里的村民都乐意将厨房让给他们暂时居住,甚至好心的村民还会将自己家为数不多的口粮分给他们一些。毕竟都是受过苦难的人,都知道那逃荒要饭的艰辛。 淝河的水位在一天天的上升,村民们站在村南的土丘上远远的便可以看见那淝河的洪水了。一些胆小的村民已经开始跑回家收拾细软准备随时跑路了。爷爷组织起民兵将村子四周的路口把守起来,为了防止别的村子的难民趁乱来这里抢东西。并吩咐所有有牛车的村民将牛车集体赶到村南的小路上,老弱病残的上车先走,身强力壮的留守在村子里护家。 可奇怪的是洪水一路淹没着庄稼与沿途的村庄而来,淹至村北的那口塘后便骤然而止了,再没有向前再进一分一毫。紧接着没几天洪水便顺着来时的路退却。村子安然无事。后来,爷爷将全村人聚集在塘边开了个村民大会,会中痛斥那个游方的和尚。爷爷说:“那狗日的和尚说什么动者大灾,灾他奶奶的头,大家现在都看到了,这个塘我们动了,有没有动出什么大灾来?要不是我们把塘修整的能聚水了,我们的家早被洪水淹了,狗日的和尚兔子腿溜的快,那天要是追上了非宰了他狗日的秃驴。 但是爷爷怎么都没想到,开完这次会以后,这口塘带给村子里的灾难却接二连三的来了。而且,首先遭殃的是我的奶奶。 奶奶是一个贤淑的妇人,幼时受着封建礼教的熏陶,裹着一双小脚每天忙忙碌碌的做着家务农活,不管见到谁都是乐呵呵的。每天早晨天不亮,她便起来到田野里拾柴火,随后生火做饭,袅袅的炊烟从烟囱里冒出,做好饭后再到爷爷床边恭恭敬敬的将爷爷唤起来,然后拿起前一天爷爷换下来的衣服到那口塘边去洗。 一天,如往常一样奶奶将爷爷唤起床后,到塘边去洗衣服。皖北地区洗衣的方法很独特,那个时候没有肥皂,也没有洗衣粉,奶奶便拿着一根棒槌将在水中揉湿的衣服放在一个树墩上撒上一点火塘里拨出来的青灰,然后卖力捶打着,捶打一阵后再把衣服放在塘里漂一漂,周而复返。可就在她将衣服放在塘水里漂的时候,发生了一件骇人的事情。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水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奶奶正在清洗的衣服,然后往水里拖。奶奶使劲的与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挣扯着衣服,终究没有那只爪子力大。奶奶送开了手,反挫力把奶奶一交摔在了岸边,半晌没有返过神来。 等奶奶从刚才那骇人听闻的一幕中清醒过来,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扭着小脚一路跑回家喊爷爷。爷爷听到奶奶一番语无伦次的叙诉后,骂了奶奶一句神经,便抗起他的锄头下地干活儿去了。奶奶当天便病倒了,发起了高烧。 爷爷为了给奶奶看病,从箩筐里舀了二斗米将邻村的一个赤脚医生请了过来。那医生又是翻眼皮又是把脉折腾了半天却看不出奶奶到底患得是什么病。而奶奶却在昏迷中一直嚷着让爷爷请道士来。 “要不,村长您就请个道士来看看吧,这病生得奇怪,我是无能为力了……”医生提着嗓子跟爷爷说。 “妈的!你给我滚蛋,再瞎扯我揪了你的脑袋!”爷爷抡起斗大的拳头对赤脚医生说。 “我说错了,我掌嘴……” 那胆小的医生一边往门口退着,一边掌着自己的嘴巴。退至门口的时候被门槛拌了一下,一跟头摔出了门外,然后赶紧爬起来提着小药箱跑的跟飞似的。 赤脚医生走后,爷爷便跑到湾里采了些草药熬出汤药给奶奶喝,可是往日贤惠的奶奶此时的脾气却变得异常暴躁起来,拒绝喝药,还将药碗打翻,嘴里一直嚷着:“快请道士来,塘里有鬼。”爷爷不得不掰开奶奶的嘴将药强往奶奶嘴里灌,我的父亲与大伯们在一旁实在不忍心看到奶奶痛苦的样子,他们求着爷爷别灌了,就顺着奶奶的意给请个道士来看看吧。 直到奶奶病得奄奄一息了,发着暗灰色的眼睛望着爷爷,嘴里哀求着让爷爷去请道士。爷爷才一跺脚从馍篓里拿出两块馍揣在怀里,到一百多里外的清天观请道士去了。 爷爷走后第三天才领着一个风仙道骨的道士回到了家中。而此间,奶奶躺在炕头上不吃不喝,一直瞪着她白茫茫的眼睛。有经验的老人都说要不是奶奶在等人估谋着早就咽气了。当奶奶看到道士后,精神随之一振。奶奶告诉道士,北面的塘里有鬼,她亲眼看见一只毛茸茸的鬼爪从水里抓走了她的衣服……最后,她哀求道士务必将鬼抓住,免得村里人再受害。 奶奶说完那番话后便咽气了。屋子里哭声大作。村子里所有的人在听到哭声后都赶过来祭奠这位有贤有德的妇人。爷爷找来两个民兵要将那位还没来得及作法的道士送走,但是遭到全村人的反对,所有的人都一致要求让这位道长做了法事再走。这次,爷爷没有再坚持什么,而是垂下了头蹲在老屋的一角,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浊泪。 一些迷信的老人们帮着道士筑起了法台,道士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了黄符、桃木剑等家什开始了他的法事。道士右手挥舞着桃木剑,左手将黄符撒的满天飞舞,口中念念有词。一些信奉道教的老人们也跟着道士叽里咕噜的念叨着什么,一时间村里梵音大起。 而爷爷在一边望着这场闹剧,无奈的摇着头。 奶奶死后,爷爷显得老了许多。而好长一段时间里,那口塘都没有人敢靠近,甚至连塘边的小路都不再有人走了,远远看去,那些没有被风吹走的黄符依旧粘附在松软的土地上。菜园子里的青菜萝卜都被各家各户的人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拔回家了。还余有一些没长成的萝卜荒在菜园里,被一些不知情的过路客解渴吃掉了。菜园子荒芜了。 塘里究竟有没有鬼?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作怪?爷爷的脑子里一直在琢磨。根据情况来看,奶奶是被吓死的,她确实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于是,爷爷常常提着村里民兵打靶用的半自动步枪在塘边转悠,但都没有找出来什么东西,或者什么怪物留下的蛛丝马迹。塘面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 转眼间,快要过年了。关于塘里有鬼的事情已经随着时间而慢慢的被村里人淡忘了。 “快过年了,准备组织人到塘里捕鱼!”爷爷在村部里对民兵连长说。 于是,一天上午,民兵们扛着两只木头筏子,拿着撒网还有鱼叉等工具来到塘边待命。村里的老人小孩们也都围了过来准备看热闹。爷爷从村子里沿着小路背着手走来,走到跟前朝民兵们挥了一下手,示意开始撒网。 两个民兵站在木头筏子上各拽起鱼网的一端,将网铺在塘面上,然后顺着两岸的边上缓缓的往前挪,将渔网的包围圈缩小。当包围圈缩小为半圈时,塘里依然没有出现去年捕鱼时那种鱼群乱跳、鱼花乱翻的情景,整个塘面静悄悄的。爷爷望着水面脸色开始凝重起来了。当整张网在塘的尽头收起来的时候,网中除了一些腐烂的树枝,碎砖头,还有破农药瓶子,居然连一条鱼都没有! 民兵们傻傻的望着爷爷发呆,那些老人孩子们一声不吭的望着塘面。四周一片寂静。 “鱼呢?去年下了一万多尾鱼苗啊!鱼都跑哪去了?长翅膀飞了?”爷爷喘了口气又大声吼道:“民兵连长,回村部拿上枪,把部队组织起来,挨家挨户的给我收,把鱼给我找回来,查到是谁偷的鱼马上拉到塘边上枪毙了!” 民兵连长马上拉起队伍开始了一家一户的收查。猪圈里,水缸里,红薯窖里,就连炕头下面都不放过,但是连个鱼鳞都没有找到一片。 那么多鱼呢?真的自个长翅膀飞了?好长一段时间里,村里人都在议论鱼的去向,而那口塘也显得更加神秘离奇了。 由于整塘的鱼离奇失踪,第二年春上,村里便没有再接着往塘里投放鱼苗了,菜园子也没有人再种菜,这口塘也就算是废弃了。爷爷没有再追究丢鱼的事情,因为他很清楚他的村民都是些老实巴交的汉子,当年跟着他逃荒要饭宁可饿死都不愿意偷人家一粒苞米又怎么会偷自己村子里的鱼呢。 春天来了,由于塘边极少再有足迹踏过,芦苇又随着春风疯长了起来,绿油油的一大片,将整个塘围住了。许多鸟儿在这片芦苇丛安了家,生蛋孵起了小鸟。夏天来临时,每当傍晚,都能看见成群的鸟儿呼啸着飞起,又如撒落的豆粒般落下。 村里人随着田地承包制,家家户户都有了余粮,日子也慢慢的红火了起来。父辈们也在春来秋去里成长起来,开始承担起一些劳力活了,他们那个年纪的孩子也成了老一辈们的希望,跃进年死掉了那许多人的阴影也在他们的成长中渐渐的在老人们的脑海中被淡忘了,整个村子在他们干活儿或者玩耍的吆喝声中开始生机勃勃起来。 可善良的村民们没有想到的是,这村北的那口塘又开始作怪了。 我爷爷的二哥和二嫂在跃进年都饿死了,只留下一个儿子跟着爷爷出门讨饭而幸免于难。村里为了照顾这个我出生后称之为大伯的孤儿,便将村里归公家所有的耕牛分一头交给他喂养,每月他从村里领一份口粮。 一天,他从田野边上放牛回来,经过塘边,口渴的耕牛看到塘里的水后再不愿往前挪动一步了,闷叫着朝塘边走,怎么拉都拉不回来。于是,大伯索性让牛走到塘前痛饮起来,而他则脱了鞋子坐在了塘边,将脚放在水里搅和着。突然,他感觉脚脖像被一只手抓住似的,他猛然想到了那年我奶奶临死前说过的毛茸茸的鬼爪。紧接着他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将他往水里拖。大伯是机灵的,他一只手握着牵牛的绳,另一只手抓起鞋子对准牛眼砸去,牛一吃痛,回头便跑,将大伯往岸边拖去,大伯的脚伸出水面的时候,他用眼睛的余光赫然看见一只毛茸茸的鬼爪“飕”得一下缩回了水中。惊魂未定的大伯牵着牛一路小跑着回到了村里,等他喘好气低头看自己的脚时,才发现脚脖子有一圈被抓过的紫青印子。 他将这个经历向爷爷汇报后,遭到爷爷一场大骂,爷爷骂他好的不学专学迷信,并且告诫他若是造谣生事便将他关进牛棚里。但当他将脚伸在爷爷面前给爷爷看后,爷爷看到他脚脖处确实有一圈紫青印子,便不再说话了,按照一连串的事情来分析,这塘里肯定有蹊跷。 于是,爷爷召集了全村的人开了个会,会中没有提到塘里的什么鬼神,只是告诫大家别往那口塘边靠近。并且为了防止不知情的外人受到伤害,爷爷特意请人在离塘十米外的地方立了个石牌,上面写着“塘前止步”四个大字。 其实,假如大伯的事情得到爷爷真正重视的话,带领民兵将塘翻一翻查个究竟也许还不会出人命,后来真正的厄运却降临在据说是全村最美丽最讨人喜欢的三丫头身上。三丫头是我爷爷的三侄女,若是如今她还活着,我该喊她三姑姑。 那个时候,方圆百里内只要有女孩家出嫁,人们便会问那些赴喜宴的人:新娘子有三丫头漂亮吗?得出都的结论只有两个字:没有! 三丫头的父亲便是我爷爷最小的弟弟,我称之为幺爷爷。幺爷爷身材矮小,相貌也猥琐,与我爷爷同胞,却没有爷爷生成的那样高大威猛。幺奶奶也是个相貌平平的妇人。但他们却将这第三个闺女生的貌美如花。三丫头不单漂亮,而且手脚勤快,尤其她那张甜甜的嘴逢人便喊叔伯兄嫂,所有的人听到她那一声甜甜的吆喊,那甜味儿都能浸到心里去。 爷爷是个性格暴躁的人,村里人不管是谁犯下了什么错误,他便动辄游村,或者将人关进牛棚里,任谁来讲情都不理。唯有三丫头到爷爷跟前给爷爷敲敲背捏捏腰、说一些劝爷爷消火的话,那人便会幸免与难,或者减免惩罚的力度。全村的人都很喜欢她,我爷爷更是宝贝她。 一天,雨后初晴,三丫头从野外割猪草回来,一路的泥烂。三丫头为了早点回家便抄小路从塘边上走过,一只凉鞋却在走过塘边时陷在了泥里,三丫头将鞋从泥泞里拔了出来想拿到塘边上洗洗,而此时她却忘了这塘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就在她弯着腰挖出鞋底的泥巴后将鞋在水里涮着的时候,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一把将她拖进了水里,而且再没有浮上来。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幺奶奶在家里咕噜着,这该死的丫头打个猪草怎么现在还不回来。边咕噜着边催着幺爷爷去找。幺爷爷出去到野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等到天黑了,他们开始意识到问题比较严重了。他们马上找到我爷爷告诉他三丫头丢了,下午出去打猪草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爷爷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敲起锣鼓召集民兵紧急集合。 “会不会被人贩子拐跑了?”民兵连长提出了一个疑问。大家马上附和着。三丫头长的那么漂亮说不准就是被人贩子拐跑了。爷爷马上命令民兵分组向村四周急行五十里把守好所有的路口,然后带起全村老少在方圆五十里内地毯式的搜索。一时间,村前村后田地荒野全是人与火把,其中夹杂着幺奶奶喊着三丫头的哭声。 一夜下来收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找见三丫头的身影。把守五十里外路口的民兵们陆续的回来了,而幺奶奶在哭晕了数次倒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看来三丫头被人贩子拐远了”人们纷纷议论着。爷爷坐在一张椅子上抽着旱烟袋半晌没有吭气。一会儿,议论的人们也跟着安静下来,全都望着爷爷,等着他拿主意。这时,爷爷突然把旱烟袋一扔,将手向北一指,说道:“塘,那口该死的塘!”说完后径直朝村北的那口塘走去,民兵与村民尾随着。 爷爷带着村里人顺着塘边上寻找着,在塘边的一棵小榆树下看到了三丫头打猪草的箩筐,还有留在塘边上草丛里的一只鞋子。幺爷爷看到箩筐后,一头扎在地上便昏死了过去。爷爷回头对着民兵和村民歇斯底里的喊道:把水抽干,掘塘三尺把三丫头给我找出来。 民兵们拿着爷爷的字条从公社借回了两台抽水机,不分白天黑夜的抽着水,幽深的塘水通过那两根管子一点点的流走,一直抽了三天三夜塘才见底。爷爷第一个跳进塘里的,他踏着齐膝的淤泥回头喊道:民兵们组好队跟着我一并着排儿的搜!所有的民兵都在爷爷的一声喊叫后跳进了塘里。 爷爷带着民兵们一点点的往前摸索着,不放过一点空隙,深怕哪一块遗漏了。在搜索到将近塘中央的时候,一个靠北最边上的民兵摸到了三丫头的衣角,发现三丫头置身的地方是一个洞口,而三丫头的身体像是被人倒插进洞里的一样,只留着下半身在洞外。爷爷他们小心翼翼的将三丫头拉出洞来,才看见三丫头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了一样,已经面目全非了。胆小一些的民兵开始慢慢的往后退缩着,而一些暗地里喜欢过三丫头的民兵小伙子们在看到三丫头的脸后,纷纷哭了起来,有的甚至当场哭倒在了淤泥里。 爷爷将三丫头横抱在怀里,在民兵的帮助下爬上了岸边,小心的将三丫头放在一片干净的草地上,脱下衣服遮盖住三丫头的脸。然后站起身来指着塘里的那个洞口喊道:“挖!挖开洞口,不管里面是人是鬼就是恐龙也要给我挖出来五马分尸!” 民兵与村民们立刻从家中拿来锹镐之类的工具在洞口边开始挖了起来,岸上的人也在洞的正上方往下挖着。半晌,终于把那个洞挖的见底了,人们惊奇的发现有一只类似与黄鼠狼却又比黄鼠狼要大上两倍的东西正趴在洞底,一双溜溜的小眼睛在惊恐的望着四周的人群。四个胆大而且身强力壮的民兵一拥而下将那只怪物死死的按在淤泥里,捉住它的四肢与头颈提了上来。 “绑了这只作怪的水鬼!”爷爷说。立刻有人从家里拿来麻绳,然后几个民兵将那个怪物捆得如铁桶一般。 爷爷指使两个民兵拿来担架先将三丫头的尸骨送回村子里,回来的时候从牛棚把村里三头耕牛和两头骡子牵来,并吩咐村里所有的人都到晒谷场集合。 等那两个民兵牵着村里的三头耕牛和两头骡子来到晒谷场的时候,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了,连周围村落里得到消息的村民们都赶来看水鬼的模样。那只水鬼尖叫着被民兵用麻绳套上了四肢和脖子,麻绳分别系在三头耕牛和两只骡子身上。 爷爷朝着五个牵牛和骡子的民兵挥了一下手,喊道:“分了这只祸害!”五个民兵同时扬起了鞭子赶着牛和骡子分别向五个方向走去。那只水鬼在一声痛苦的尖叫声中,被四分五裂了,内脏洒满了一地。周围的人群里一片嘘声。人们在诅咒这该死的水鬼的同时,也在诅咒那该死的塘怎么生出个这么样的怪物。 “把这水鬼的尸骨拢起来拴在村口的歪脖子杨树下暴晒一个月。” 爷爷说完这句话后,抹了抹溢出眼角的泪水,转身便走了。 这个村子的塘里捉到一只水鬼的消息在四方八里蔓延开来,方圆百里的人都赶来看那只被处死的水鬼,村口的杨树下热闹起来,整日里人来人往连绵不绝。甚至连走四方卖大把戏的和挑波浪鼓的都来到了这里,村子如红会一般。 一天,一个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服,上衣口袋上挂着一支钢笔的人也来到这里看热闹。他走到那只四分五裂的水鬼跟前仔细观察着水鬼的皮毛及四肢,四周的村民们也像看水鬼一样的盯着他。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水鬼告诉大家,这不是人们想象的鬼,这是国家珍惜保护动物水獭。说完后,他朝四周扬了扬眉毛,便离开了。 几天后,一辆县里的吉普车开进了村子,下来一群人,据说是调查组,专门来这里调查那只珍惜动物死因的。他们先将挂在村口杨树下的被肢解的水鬼取了下来,放在一个装满黄油油的水瓶子里,弄回了县城。然后,他们每天都晃悠在塘的四周,并不时找村民咨询着什么。 一个星期后,他们请来公社书记召集全村的人开会,会中调查组的人说道:被村民捉住的并不是什么所谓的水鬼,而是国家保护动物水獭。这只水獭可能就是去年发大水时从淝河里游过来的,并在这口塘里安了家。去年塘里放养下去的鱼都是被水獭吃掉了,并不是被谁偷去的。而接二连三的水鬼拖人事件正是这只水獭干的,因为这种动物本身就有拖东西下水的习惯。最后,那个发言的人向水獭事件中死于非命的三丫头表示哀悼,向受害者家属表示同情。随后,发言者话锋一转,语气强硬了起来,他说滥杀国家保护动物是触犯法律的,带头者将要受到法律的制裁。爷爷听完这番话后,身子一歪便从板凳上摔落在了地上。 第二天,县里开来了一辆警车,将爷爷带走了。爷爷临上车前指着村北的那口塘一直反复的骂着:这该死的塘,这该死的塘,这该死的塘…… 许多年过后,父亲与母亲结婚了,生了我,而爷爷那一代人也渐渐的老去,一个个被埋葬在了黄土地里。爷爷生前的故事便通过父辈们传到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耳朵里,有心的我将爷爷与这口塘的故事作为一种思考留在了记忆里。 而那个时候爷爷被警车带走以后,“塘前止步”这四个字便被村子里的人作为祖训而铭记在了心里并流传了下来。不管塘里有没有水鬼,大人们都不再靠近那塘,也叮嘱自己的孩子们不许靠近那口塘,只有不听话的满脑子装满希奇古怪的我,从来不听大人们的教诲,时常一个人走到塘边上,脱去鞋袜,将脚泡在阴凉的塘水里,缅怀着这口塘留给人们的久远的故事。 一支烟抽完了,我朝着幽幽的塘水深望了一眼,收回了记忆,顺着那条杂草丛密布的小路回到了村子里。 这时,四婶家的小孩二楞子跑到我跟前对我说:“辉哥,别去那塘,塘里水鬼会把你拖下去的。” 我听后照头给了他一巴掌,骂道:“滚蛋,一边玩去,那么小的年纪就开始迷信!” 四婶一脸不高兴的走过来拉着二楞子的手回头便走。我隐约听到她边走嘴里边嘟噜着:“这娃怎么跟他爷爷一个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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