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土老家 |
作者:赵国宝 作于:2005-6-11 9:23:00 访问:2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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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陇中山地里度过了童年、少年和一大半青年时代,如今离开了它,那里的物事却在脑海中历历再现。今晚,那些物事搅得我睡不着觉,就溜到书房里,记下以下几段文字。 《打庄窠》 老家的建筑没什么希奇。一般是先打庄窠,后盖房。房的后檐就坐在庄墙上。那墙有尺五来厚、两丈多高,全都是趁秋后的湿黄土打的。说来也奇怪,老家人盖房用的是椽和檩,打墙也用的是椽和檩,只不过打墙用的椽和檩是活动的,是暂时的工具,而盖房的时候,椽和檩架在房顶上,就再也不动了。所以是先打庄窠,后盖房——这也是一种非常不错的统筹方法了。 咱们就先说打墙。老家的庄窠一般打十四工,十六工就是特大型了。所谓一工就是一堵墙。打一堵墙可不是想打就能打好的,必须得请大匠人。且说谁家的娃要分家了,就得打一座新庄窠。秋后,娃他爹就忙开了。先提一斤点心去请风水先生,必恭必敬。待风水先生看好位置后,先要酒席答谢。下来又要去请阴阳先生,看看动土的日子。日子定了,就请亲戚、请庄间人,见人就散纸烟。等到那天到了,就同过大事情一样操办。动工的前几天,妇女们先过来帮忙。烧火的烧火,和面的和面,炒菜的炒菜。庄还未打,美餐已齐备,真可谓是“粮草先行”。几笸箩花卷,几案板包菜,几盆猪肉丸子,几盆凉粉。就凭这阵势,庄间人到那天都不约而同的到齐了。 开始打庄了。匠人指点,先深挖四个大坑,栽了四个大檩子。然后平放了两根椽,组成一个长方形。中间的宽度,就是墙的厚度。为了滴土不漏,还要在椽和檩之间夹两块厚木板,再加木楔逼紧。只见匠人又眯了一只眼,从这边往那边看,说“成了”,小工们就开始挖土打墙了。另有几个,赤红着脸,提起石杵子,在湿土上狠狠的打。垫满了一层土,夯实了,又垫一层。直到码上十几根椽,墙有五尺左右了,就要换椽。上面打一层,下面取一层,反复不已。墙越打越高,椽越移越高。换上五次,庄墙的高度就够了。这时只听匠人下令“卸”,众人忙取掉椽和檩,“哗啦”一声,一堵漂亮的墙就露出来了。然后又移动檩子,左移右,右移左,一堵又一堵,两三天工夫,一座新庄窠就落成了。 一座漂亮的新庄窠,标志着它的主人真正成家立业,另起炉灶了。 《高房》 不知什么时候起,老家人都在庄窠的北角修了高房。没有月光的晚上,站在院子中心望去,北斗正好在高房顶上。 要修高房,先得修一眼窑。老家的窑分两种,一种是在崖底下挖的,用来堆放杂物;另一种是专用泥坯砌的,用来储藏粮食。高房底下的窑就属后类。这种窑非常坚固,顶上摸成平的,就成了高房的地基。同样,为了牢靠,修高房时要慎之又慎,要修得十分轻巧。为了达到这个要求,高房的椽和檩一般都较细,而且必须是那种野生的钻天杨(这种木头轻,虫又不打。)其次,墙要砌得薄,一律是小型的专用泥坯一层层砌上去。最要紧的是,匠人必须是十分高明的,十里八乡就那么几个,得请几趟才顾得上来。匠人是小个头,瘦腰身,敏捷如猿。那么高的顶上就他一个人运作,小半天工夫,一座高房就修成了。搭了梯子下来,身上不粘一点泥。 最美的是,人住在高房里面,可以四处瞭望。村里老榆树上的喜鹊窝,草垛上的麻雀,山坡上漫过的牛羊,都可尽收眼底;谁家的鸡下了蛋,驴唤着草,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上中学的时候,我学会了吹横笛。黄昏时候,就在高房里吹了起来。先是《满江红》,再是《扬鞭催马运粮忙》。听到笛声,伙伴们都叫起我的名字来。我装作不知,一直吹到月明星稀。 夏秋之季,一个人坐在高房里看一场暴雨。那时我正埋头于一本小人书,突然一声炸雷,窗外布满了蛇形的闪电。接着,一堵白生生的雨墙铺天盖地而来,整个世界都在雨中发抖。我的心也悬提了起来。电闪雷鸣,,怕是奶奶说的雷公真的来了,谁干了坏事就揪谁的头。这时,我不由得把头蒙进了被窝,大气也不敢出。过了一会,天放晴了,雨后斜阳,燕子翩飞,草虫鸣叫。那种天籁,又让我一人独享。 《杏园》 杏园原先是草园,草园原先是打麦场。听奶奶说,由于这地方地势太底,南北二风不来,无法扬场,就只好废弃了。后来百草丛生,无人再管,遂成了草园。直到包产到户,这园子的主人自然就是我家了,因为它就在我家门前。这时,奶奶带领我们几个,拿起铁锨、镢头、耙子,挖地的挖地,锄草的锄草,几天工夫,一个园子就平整好了。 春天,奶奶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捆杏树苗,吆喝我们几个,半天工夫就栽了满满一园的杏树。奶奶又带领我们,把园子附近的一个涝坝里水引进园子,杏园就蓬蓬勃勃起来。等到树苗长到一人高的时候,奶奶又请来张花匠,擀了一顿臊子面,张花匠就高高兴兴的把那 一园的毛杏树全变成了大接杏。两三年后,满园杏树就开花结果了。 杏花开时,满园芬芳,蜜蜂嘤嘤嗡嗡,一派繁盛。人坐在屋子里闻到一股甜蜜的香味;站在门前,眼前一片白色的海洋。那时我到树下看书,细碎的阳光透过花的缝隙,洒到我头上、身上,而我却坐在迷人的故事里,不知不觉。真不知是花醉了人,还是书醉了人。总之是,童年的一个个美好时刻,从那杏花下度过了。 麦倒、荞白、杏子黄。正当农忙时节,那园里的杏子就露出了浓密的叶子,鲜艳起来。这时,摘杏子的活儿就落到我们姐弟几个身上。挎上一个小挎包,像猴一样窜到树的捎顶,挑颜色最红的摘。挎包满了,又轻轻下来,倒在筐子里。筐子满了,爹就担到离家五六里的集上去买。然后又为我们姐弟几个买来作业本、蜡笔、花手绢等。远远地看见爹的身影从山梁边过来,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杏园里的收获是微薄的。那样一园的杏,一年就卖个百十来块钱,但我们姐弟几个那时的所有学费,就单靠这杏园了。卖的得好的年辰,还可以一人添一件的确良衬衣。因此,那园里最好的杏卖给了别人,我们姐弟几个,吃的多是二茬杏。那酸酸的二茬杏,多带着苦涩。直到现在,我总认为杏子是所有的水果中味道最差的一种。 《冰草记》 在陇中山地里,冰草是一种非凡的草。它不与油蒿、苦苣等为伍。这种山野里的尤物,为驴马牛羊所亲睐。如果在一块刚收过扁豆的空地里放牧,它们必大啖冰草,然后再慢腾腾地吃及其它。这使我想到坐席的时候,人们总是先食海鲜鸡鱼,然后才吃菜蔬。如此我又想,一个冰草丰茂的山坡和地埂,定是驴马牛羊们的盛宴。 小时侯,我就吆着两头黑毛驴,专拣冰草多的地方放牧,直到它们吃得屁股油亮。背着背篓去割草,也是首选冰草。可是这种草长满了锯齿,一不小心就会割破手指,鲜血直流。这时候我就想,鲁班小时侯肯定被这种草割破了手指,才发明了木工用的锯,想着想着就忘记了疼痛。 而爷爷是不怕这种草的,他不用镰刀,而是用长满老茧的手把冰草一根一根拔出来,整整齐齐摆在屋檐上晒到半干 ,然后又放在涝坝里浸湿,坐在门前的大柳树下搓成了草腰绳。每天正午,爷爷就手里一根草腰绳,嘴里一锅老旱烟,身边一大碗清茶,专心致志,搓个不停。 爷爷就是用这种草腰绳扎豆子的。你可能不知道,陇中山地里盛产一种扁豆。这种作物身杆短,无法用它自身的秸杆来束捆,得用这草腰绳扎。夏日清晨,爷爷就叫醒我,来到一大块扁豆地里。爷爷先平放了一根草腰绳,口里数着数。左一把,右一把,数到五十,就用尽全身力气将扁豆压实,然后用草腰绳捆起。不一会,地里就立满了小塔似的豆捆。下午,爷爷又套上架子车,三两趟工夫,那些豆捆就全搬到了亮光光的场里。这时, 爷爷忙抽下草腰绳,像珍宝似的放在深窑里,等待来年再用。 冬天,山风凛冽。出门在外,爷爷腰间总系着一根草腰绳,紧一紧草腰绳,就会温暖几分。那时爷爷正牵着一匹头高马大的红骡子走过村道,身后跟了一大群衔鼻涕的娃娃。那些娃娃齐声叫喊:“赌博人,腰里系着草腰绳。”爷爷笑呵呵地听着,也不生气,回头骂道:“你爷也是赌博人,不信去问问?” 不知其它娃娃问了没有,当天晚上我缠着爷爷,要他讲年轻时候的事。爷爷捋着胡子说,他年轻时赌博,输掉了一斗麦子,到现在还很后悔。说着,他不由得又把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搓了搓。仿佛那双手搓的不仅仅是岁月,还是某种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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