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棍·寡妇·鱼 |
| 作者:伊特 作于:2005-6-11 9:23:00 访问:5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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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铅灰色的天阴霾霾的,东方初露的鱼肚白,霍时变得暗晦了,天竟洒下毛毛细雨 。时令已经转入初秋。 池塘被雨丝笼罩着,水面溅起淡淡的雾气,忽明忽迷,煞是好看。一叶轻舟在池塘里缓 缓划着:舟上一个汉子正分别向塘中三角架里撒青草。他看到那些鱼群在争食,嘴角勾起了 一丝憨厚的笑纹,又向架里加撒了一把。 “阿旺,一早就在水里钻,当心着凉呀!”堤基上走过一位头戴笠斗,身穿雨衣,肩荷 锄头的老人,冲着塘里喊。 “不怕!眼下心头热乎乎的,不象以往那些年头啦!”他眯起眼朝堤上一望,又喊了起来 ,“四叔,顺便帮我堵堵田埂,让禾田积点水呀!” “知道啦……”老人高声答应,又自言自语地走了。 小舟向另一个三角架划去。阿旺继续向三角架里撒着鱼草。他,一张方正的脸,头发齐 刷刷的,浓眉,大眼,粗鼻子,厚嘴巴,下巴还有一块疤痕。他上身光着,一件“肉背心” 异常显眼;下身穿一件短裤叉:一副体魄强健的农民气质。自从实行生产责任制以来,搞包 产到户,人们的日子有了奔头,一直沉默寡言的他,言语才渐渐多起来。去年底,他一手包 下了村里的这口鱼塘和另一口藕塘,朝晚都在水里钻,一个心眼儿全在养鱼之道上下功夫, 日子就渐渐富足起来了,还成了全区的冒尖户。现在,他不但言语多起来,而且也笑口常开 了。 前些日子,他从县城买回一台大荧幕彩色电视机,成为村中的新闻。每到晚上,他的屋 里,男女老少挤在一块,简直门庭若市!从前那种郁郁寡欢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可惜的是, 他至今还是个四十多岁的“后生仔”。有人暗地里说阿旺买电视机是当老婆用:打发日子。 每当听了这些不咸不淡的话,他只是心里暗自发笑,心想:赶明年春,我摇身一变,便“光 祖耀宗”啦!眼下还由人说笑去罢。 此事当真?老实人说老实话:他迟到的爱情,已悄悄地萌芽。心眼细点的人也许会觉察 :村西头的那个寡妇李日娣同他非常亲近。 那是去年的事,阿旺承包了鱼塘和藕塘后,全部力气都用在养鱼种藕等正经事儿上。又 逢上风调雨顺的年景,鱼苗和莲藕都长得逗人心欢! 入夏了。塘里一把把伞似的莲叶淌着晶莹洁亮的水珠儿,多么惬意呀!尤其是长出了满 塘粉红粉红的荷花,有开放了的,有未开着的,在风中摇曳,四周散溢淡淡的荷香。阿旺的 心儿被熏醉了,索性把家搬到了池塘边住下。因为鱼塘与藕塘只被一条堤基划开,这样,他 可以日夜都守住鱼和藕了。 夏日炎炎,路上的行人明显地少了,连田野上的人也少了。只有池塘里,村中那班“光 屁股”整天都在水里嬉戏。甚至有的顽童还偷偷地采摘荷花、莲叶玩。一旦碰上阿旺,就“ 扑通扑通”往水底下钻,被莲梗刺划得周身血条条也不怕。 晌午,李日娣有个五岁的儿子叫水生,也跟着“光屁股”们到水边来玩。他一见到那些 红粉粉的荷花,就不顾塘水的深浅要下去摘。于是,“扑通”一声,栽入水里便不见了,“ 光屁股”们慌成一团,大声呼喊:“救命呀!救命呀……” 阿旺闻声,赶紧从茅屋跑来,朝水面喷起波圈的地方跳下去,把水生抱了起来。只见水 生面色发紫,一个劲儿地哭。阿旺十分别扭地揽着他,一面哄,一面忙往村里赶。来到水生 家,只见锁门闭户的,不见人影。原来:李日娣把儿子托给邻居三奶照料,自己下地里去了 。三奶年迈气衰,一会儿就打起盹来,于是,她的孙儿就把水生引到了水边。此下,三奶惊 闻水生差点儿出事,那张苦瓜脸陡然愣了一忽儿,眼看水生还好端端的,忙从阿旺手里接过 去,当刻就惩罚那顽皮的孙儿来。 当晚,阿旺吃罢晚饭,就要往茅屋守鱼塘去,却见李日娣挎着一只竹篮走进门来,半低 着头,似乎有些尴尬的样子。 “阿旺……要不是你,我水生……唉!”她的脸红扑扑的,慌忙从篮子里揣出一碗刚烙 的鸡蛋包,送到阿旺的手里。 阿旺咧了咧厚厚的嘴唇,憨厚地笑着。忙一把推了回去:“这是啥意思?快拿回去给水 生吧!” 两人推让了好一阵,阿旺终不肯领下。李日娣也觉得光棍寡妇在一起推推让让,给人撞 见不成体统,便把蛋包收了回去。叹口气说:“唉,本来想叫你去吃顿晚饭的,无奈天黑才 从地里回来。没法子呀,农时都快要过了,可我还有亩多田来不及锄,眼看人家的禾苗都返 青啦。唉,眼下水生又……” “水生怎么啦?”阿旺急着问。 “躺在床上发高烧啦。衰透顶了!”她的睫毛眨了几下,眼眶渐渐红了。 阿旺不知如何是好,默默地呆着。觉得眼前的这位妇人真有点可怜: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没有男人,女人的日子多难过呀!几乎是同时,他也想到了自己:没有女人,男人的日子 也够苦涩啊!他的鼻子不禁一酸,不知是同情别人呢,还是可怜起自己来了。当李日娣告辞 时,他才悟到自己的失态。忙叫住了她,走入里屋拿出一瓶斧头牌驱风油,交给李日娣说: “先拿回去给水生擦擦吧,一定要请医生看看呀!” 日娣非常感激,转身回去了。他还一直立在门口发懵。好久才锁上门,到茅屋守鱼塘去 。 月亮圆乎乎的,天空撒满了星斗,清光挥霍地照在荷池上,鱼塘上;凉风抹皱了水面, 荷花、莲叶在婆娑起舞。青辉镜水,荷香虫鸣,夏天的夜是这般的幽静、明朗。 阿旺静静地睡在茅屋里,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傍晚李日娣的话触动了他的心,他感到四 十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孤独和寂寞;那种只顾干活、吃饭、睡觉,晕晕糊糊地过日子的单调心 理全变了。从前,日子不好过,不敢胡思乱想;可是眼下过上了好日子,人却变老了。他抚 摸着枕头,不禁喉头里塞上了一个结。他从眼前想到过去,想起了那些凄凉的日子:为了糊 口,他经常下河里、塘里摸些鱼虾上圩卖,搞点小副业。也被捉去挂纸牌游街巷,挨批受斗 ,苦不堪言。想着想着,一股无名火涌上脑门,他一甩劲从床上弹起来,把茅屋震得“吱吱 ”直晃。然而,过去的毕竟都象梦般过去了,谁也怨不得。于是,他又平下气来。此后,他 一直想着可怜的李日娣,想起发高烧的水生,还想到了她那未锄的一亩多田地。 月光照到了床头,他更合不上眼了。突然,他好象想到了什么,索性爬起来,朝村里自 己的牛棚走去…… 待到犁、耙完成那一亩多田地,回到茅屋,已是村鸡叫第三遍的时候了,晨曦已微微显 露。阿旺一头扎到床板上,就香乎乎地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他吃完饭,就从塘里捉了几条生跳跳的鱼装进小网袋里,拎着送到李日娣 家里去。可是,刚跨出门几步,他又兜了回来,心想:光棍给寡妇送东西,让别人见了猜是 啥意思?我阿旺素来没让人家说过半句闲话。唉,就算做好事也得忌着村里那些多嘴快舌的 婆娘。 俟到天黑,阿旺才绕过那些多人纳凉的小巷,来到李日娣家门,踌躇了一会儿,才昂首 走入去。 李日娣正在哄水生吃药汤,见到来的竟是救命恩人,连忙站起来招呼他。阿旺应允着, 连连点头,被李日娣的热情弄得周身不自在,事先准备问下水生的话也给一时忘了,只是咧 着嘴,憨厚地笑,笨拙地把鱼塞到日娣的手上,转身就走了。 李日娣连客气推让一下都来不及,赶紧追出去:“……不坐坐吗?” “给水生的,收下吧!”阿旺牛头不对马嘴的说,头也不敢回。 李日娣站在门框,目送着他虎虎的身影隐没在茫茫的夜里,顿时,心头一热,久违了的 那种感觉漫上了心头。 阿旺一连几晚照样送几条塘鱼到日娣家。水生的身子很快就复原了。这小家伙挺乖巧的 :一双眼珠碌碌转,一张小嘴也够甜,还会冲人努嘴缩鼻扮鬼脸,真逗人疼爱。阿旺有时还 顺便采去几朵荷花给他,他就满口直叫“阿旺叔好”,同阿旺亲热起来,可有一回,阿旺忘 了给他采去荷花,他就蹬起小腿,耍着无赖,弄得两位大人尴尬极了。 人的感情就是这么怪:同一个人接触多了,便不知不觉地亲热起来;如果突然分手,心 里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阿旺就是这样。他从同情、关心寡妇李日娣的命运出发,开始支持 、帮助她的生活,渐渐地竟爱上她。隔几个晚上没到她家,心里就变得不踏实了。 今晚,他苦苦地思索着,想寻一个适合的理儿去她家坐一阵。但是,他很失望,竟连一 个法子也想不出来。后来,他自嘲道:干吗一定得找个理儿才敢去玩呢?要去就去口罗,难 道她会棒我出来不成?于是,他就壮起胆子钻出茅屋,朝村里走回去。 李日娣正在做针线活儿。一眼见到阿旺走进来,马上笑吟吟地招呼他,比往上客气多了 。阿旺也不象先前那样拘束。他首先审视起这个安静、简朴的屋子,搜索着话题。 “阿旺叔,真多得你呀!又送鱼又送药;要不是四叔那清早遇见你,我还一直不知那一 亩多田是那个好心的人帮我犁耙好的呢。”还是女人心直口快,先开了口。 阿旺受到好评,心里乐滋滋的,一个劲儿地傻笑着,老实得象头水牛。水生早就睡觉了 ,要不见到他准会扑上去,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嚷要什么的。 “哎唷,看你……”突然,李日娣发现了阿旺的衫背烂了个窟窿,用白胶布粘补着。 阿旺的背象受了芒刺一般:那白胶布实在太显眼了。他露出一丝苦笑,变得腼腆起来。 “快脱下来,让我补上吧!”日娣半嗔道。 “不不不,我自己去补。”他还要在妇人家面前逞强哩! “看你……”日娣大大方方地把手伸过去,重重地白了他一眼,还“扑哧”一声,用右 手背半掩住脸笑了。 阿旺心一荡,仿佛坠入一张柔软的网。贴贴服服地把衫脱下来。 李日娣重新利索地穿上针线,一本正经地缝补起来。 乡村的夜,格外的静谧。从邻居飘过来的录音机放出的抒情曲软绵绵的,使一切都溶进 了一种安祥的气氛中。阿旺一面似懂非懂地用大脚板打着拍子,一面默默地盯着穿针引线的 李日娣。只有今晚他才有这么大的勇气认真地欣赏她的相貌:她,一张瓜子脸上,两道秀气 的柳眉渐渐淡没在两鬓,那双清澈明净的眸子,还象少女时那样羞涩含情;玲珑的鼻子就象 一条弧线从眉头一直圆滑地延伸下来;棱角分明的嘴唇含着两排洁玉般的牙齿;还有一对笑 靥不时的绽开着。最后,阿旺的目光停在两条拢拉在她胸前的细长的辫子上。忽然,他注意 到她的肤色被阳光熏得过黑了些,但他认为这是劳动人家的骄傲,不去挑剔它。看着看着, 他的心儿痒痒的。他下意识锁住自己潮水般的情感,没有做出不光彩的事来。 “傻乎乎看什么?”日娣已经发觉了,亲昵地说。 “……”阿旺从幻想中回到现实,一时语塞,脸上火烧火燎的。 这一副窘相,逗得李日娣好久没这样开心了,忍不住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嘴里泻出来。 不知所措的阿旺也跟着“吃吃”地笑。 李日娣把补好的衫替阿旺亲昵地穿上,试着自己的手艺;那两条辫子一甩一甩的搔到阿 旺的脸颊上。此刻,他的心再也收不住了,猛然,他转身学着电影里的那些镜头搂住了她, 并粗鲁地亲吻起来…… 半晌,李日娣才挣脱阿旺的怀抱,心里又羞又恨,只见她手一扬,“啪啪”两声,恨恨 地刮了阿旺两巴掌,转身捂住脸伏在椅背上抽泣起来。倏地,阿旺傻了眼,用手捂住发烫的 脸,心里清醒了。本想安慰她,向她认错,无奈喉咙已被什么东西塞住,他发愣了好久。忽 然,他怕刺耳的哭声会惊动四邻惹出不体面的事,于是,心一震,只觉两眼发黑,天昏地旋 ,趄趄趔趔地走出了李日娣的家门,一头扎入了茫茫的夜色里。 自从出了这件事,阿旺一连几天都呆在屋里不敢出,再也没脸上李日娣的家门了,就连 平常见到她,也远远地避开。但是,同一条村子里的人难免要朝夕相见的。因此,他索性一 股脑儿把灶炉也搬到村外的茅屋里,日夜守着鱼塘藕塘。有时他独对水面发呆,忧忧怨怨地 度日子。再说李日娣,那晚出乎意料地被阿旺搂抱,自尊心一下子受到委屈,竟迷迷糊糊地 啜泣了一番。是苦?是甘?是酸?她说不清那时的心情。自从与阿旺交往后,她便徐徐地对这 个男人有了好感。但她并没有想到他的举动会如此鲁莽。同时她也实实在在地意识到阿旺是 一个诚实善良的人,对她没有什么险恶居心,关于他的品行,全村没有一个人不称佩的。能 够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么?当她产生这念头的时候,前夫的影子就跳 出来干扰她的心思,至使她在寂寞的环境中,被这种彷徨的心情缠住。于是,她的哭声成了 对那死的悼念。后来,她更加伤心了。别人这么热心对待自己,而自己却如此冷酷地回敬了 别人。她觉得自己的动作确有点过份了,因而她的哭声又化作了一种忏悔。 复杂的心理一直控制住她,好久一段时间内,心都是沉甸甸的。特别是阿旺再没上她的 门了,她的心就一天天空虚、自责起来。甚至当她觉察到儿子也是这般想着阿旺时,心里就 老实慌闷了。尤其是那几次到塘里洗衣服,见到阿旺远远地回避她,她的心是多么的酸涩啊 !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半年时间一晃而过,阿旺的心上仍刻着那宗事的影子,脸上时常 挂着阴沉沉的晦气。 今夜,铜盘似的月亮印在清幽幽的池面上,波光潋滟,仿似鱼群在水面嬉戏。然而,藕 塘里的荷花开始凋谢了,莲叶也在风中“沙沙”地悄声叹息着什么。天一黑,阿旺就上床, 懒洋洋地躺着,心里象打翻的五味酱,甜、酸、苦、辣、咸的情感一齐涌上喉头。村里还隐 隐传来凄然的犬吠,他落泪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他,竖起耳朵细听:脚步在茅屋的门前停住了。他本能 地提起神来。 “阿旺,阿旺……”声音又细又急,他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阿旺,快醒来呀!”原来竟是李日娣。阿旺松开了捏出汗水的掌心,舒了一口气。但 他不晓得这妇人深夜来访,究竟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旺,快去看看我水生呀,他病倒啦!”李日娣的口气变火了,扯大了嗓门。 阿旺这时才一骨碌爬起来,钻出头:“什么病?” “不晓得,好端端的吃着晚饭,就突然发高烧,还乱说梦话。” 两人匆匆忙忙地朝村里赶回去。 “吱——”,阿旺一推开门,却被弄糊涂了:只见小家伙乖乖地坐在床上玩。他心一颤 ,脸扭歪了,拔腿欲走。 “怎么?不入去坐坐吗?”突然,日娣板着面孔,口气就象下命令似的。 犹豫了一下,阿旺忐忑不安地走进去;李日娣一本正经地为他揣过一把椅子。 阿旺一坐下,小家伙就扑了上来,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晃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说:“阿旺 叔叔,妈妈教我说,以后不再叫你阿旺叔了,要叫你爸爸呢!” 此刻,阿旺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当他的目光与日娣的目光相碰,霍时,他愕然了 :只见李日娣的两颊挂着两串亮闪闪的泪珠儿。 长期禁锢着的情感奔发了,他起劲地亲着小家伙,心头泛起一股股的酸水;此情此景, 李日娣掏出手帕,悄悄地哽咽起来…… 话又说回来,阿旺打算明春就要建屋成亲,双喜盈门。眼下,他已经开始做些筹备工作 。这些不多叙了。 光阴荏苒,转眼春天悄悄地到来:树又绿了,水又绿了,农家的田野也绿了;鸟语,花 香,儿童喧,大人笑。春天,万物都闹醒了! 在阿旺的新居里,一场隆重的婚礼正在举行。主持人是年轻的村长,新郎新娘胸前各系 着一朵大红花,坐在屋子的中央,向人们撒着“喜喜”糖。男人的笑声,女人的私语声,夹 着孩子们抢果糖的喧闹声,连在一起,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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