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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与牛的人性物语
作者:王相山  作于:2005-6-11 9:23:00  访问:14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我曾一次次震憾于枣红马的美丽。
 
     河西走廊之东,黄土大山之腹,一抹荒凉,只有一条时断时续的小河从村南流过,竟生出了枣红马这么一匹马中俊杰,畜中精英。枣红马一定是在青青河滩上吃草的时候,把一本被人弃之野风吹来的线装《道德经》当青草吃了;一定是从老子的语句里、从雨后的彩虹里,获得了美的基因。否则,我不能想像枣红马会有如此的德行,如此的美丽。
 
     枣红马小的时候,就膘肥体壮,阳光下,紫红色的毛晶晶发亮,还会像镜子样反光。一岁后,马中一切美的特质、力的体征,都在枣红马的身上完美体现。鼻大口方,耳短腰圆,响鼻嘹亮。雨过天晴,二哥去河滩上放马的时候,枣红马就不安生了,在马儿牛儿间跑来穿去,撒野儿。枣红马那根黑而发亮的阳物,更不安生,见着黑的、青的、花的母马都要做爱的动作。枣红马盯住了一匹黑裸马(母马),伸长嘴巴,啃了啃黑裸马的脖子,算是亲昵,就挪到黑裸马的背后,用鼻嗅黑裸马的屁股,刚要立起前蹄,黑裸马生气了,猛扬后蹄,打了枣红马一个嘴巴。枣红马尴尬得跑到了老裸马的身边,灰溜溜的了。
 
     该骟了。二哥给村里人说过,就把枣红马拉到了县畜牧兽医站。兽医一看,惊呆了,这么漂亮的儿马你们也舍得骟。县里随决定收购枣红马作种马。枣红马从此过上了好生活,每天吃十五个生鸡蛋,还要吃两斤豆瓣子。这样的待遇,已远远超过了当时的县级干部。那时,村里人都靠国家供应的红薯干过日子,即便有几个鸡蛋,也要卖了,换油盐酱醋,那有鸡蛋自己吃。
 
     枣红马是咱村的老裸马生下的。老裸马已十五岁高龄了,为咱村先后下了五个马驹,枣红马是老五。那时村里的饲养员是我二哥,二哥管着三十二头牛、二十六匹马,很自足,也很像弼马翁。老裸马下枣红马的时候,天正下着雪,马圈里很冷,二哥抱一捆麦草,穿一件皮袄,点燃麦草,整夜儿守着。老裸马毕竟老了,没了力气,一使劲,牙就呲了,那样子很痛苦,很疼。二哥就像村里的接生婆一样,一点一点地把枣红马接了出来。二哥用麦草灰,把枣红马弄干,枣红马就站起来了,抖了抖身上的灰,吱吱扭扭地挪到了老裸马身边,嘴就伸到老裸马肚儿下。二哥笑着骂了句:小东西,刚生下就知道吃奶哩。
 
     马通人性呢。二哥没忘,我童年的记忆更忘不了。还是雨后,还是那个河滩。二哥放牛马,我和精沟蛋的娃们在河滩戏耍。突然,远处山疙瘩上一位老人猛喊:娃们,山洪下来了,快跑啊!玩得正热闹的娃们根本没有听见。娃们是从脚下的水突然间涨了才感到不妙的。洪水已满河滩漫了下来。男娃们跑了,三个丫头被圈到了河心。这时水只有膝盖深,只见枣红马突然跑进河心,跟在三姑娘的身后,蹄弹嘴拱,催姑娘上岸,还不时咴咴地向岸上的男娃们求助。三姑娘腿脚抖着,吱哇乱嚎,不敢乱动。我跳进了河滩,水已淹没了膝盖,抓住两个姑娘的手,拉上岸。枣红马还催最后那个姑娘。但迟了,从另一个山沟里下来的第二个洪峰,像一匹匹高过人头的黑魔,把枣红马和小姑娘打翻了,像两个泥球在洪水里滚动。二哥死命地往河心跑,就在抓住姑娘头发亦或衣服的时候,二哥也被浪头打翻了,滚了两滚,二哥竟爬上了岸,整个一个泥猴子。村里的大人们闻讯赶到了,在水流最急也最窄处,筑下了人墙,粗粗的粽绳在腰里拦着。小丫头和枣红马在被洪水圈了300多米后,得救了。
 
     那个夏天的小河滩,从此生长了一种刻骨铭心,生长了一道至纯至性的风景。那时没有见义勇伟奖。若有,枣红马应得一等奖,童年的我应得二等奖,二哥应得三等奖,村民们应得特别奖。这是玩笑。人们从此敬重了枣红马,邻村好多的人来买枣红马,村里人都不卖。可这东西,竟被县里拉走了。二哥为此伤心了整整一月。
 
     枣红马被县里喂养到三岁,已成了一匹雄性十足远近闻名的种马,体肥,个大,伟岸如山。它的精子开始撒向黄土大山的沟沟岔岔。二哥每念道枣红马,就到县里去看。一次,我也跟着二哥去了,看枣红马怎样给其它马们配种。那时,我才十二岁。枣红马交配的时候,根本没有害羞的意思。每来一匹裸马,不等兽医准备好,枣红马就兴奋不已,扬鬃刨蹄,“咴咴”而叫,急着要上。看过那景致,我跟二哥进到了兽医办公室,通过镜片看一样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东西叫显微镜。镜头下,全是大如蝌蚪样的小鱼儿、小马儿在撒欢儿。兽医说,那就是枣红马的精子,质量好的很呢。二哥说:每天吃那么多鸡蛋,不好才怪呢。
 
     村里的老裸马又发情了。村里人说,让老裸马再最后下一匹马驹吧。生下老六,就不要让老裸马再下驹了。队长和二哥就拉老裸马到县兽医站去配种。
 
 这次的种马就是老裸马的儿子枣红马。
 
     兽医让二哥把老裸马拴进了木架里。那木架很像人们锻炼身体的双杠,只不过一头多了根堵马拴马的横杠。兽医把枣红马牵过来,要它交配。枣红马并没有立即采取行动,而是用鼻子闻了闻老裸马,它惊恐的睁大了一双充满蔑视的眼睛,冷冷的打量着周围几个完全用阴谋和棍棒显示威力的家伙。它立起前蹄,扬鼻长啸,怎么也不肯上。兽医使劲往前拉,枣红马使劲往后退,不时还飞起后蹄,转身踢人。这时甚至可以看到它的整个身子因愤怒而在剧烈颤抖。兽医知道,这是枣红马闻着血亲的味道了。二哥说,一个畜牲,还知道害羞呢。二哥以为是枣红马还认得自己呢,才那样说。随帮兽医把枣红马拉到了另一个角落,闷了枣红马的眼和鼻,又在老裸马的身上盖了毡子,洒了浓烈刺鼻的药水,给老裸马消了毒。复又拉着枣红马在院子里转了三个圈圈,让摸黑行走的枣红马弄不清地方。这回枣红马坚挺地上去了,立起前腿,牢牢地夹住了老裸马的身子。枣红马不知道,在人的罪孽下,它把生命的激能和精子射入了母亲的体内。
 
     枣红马完成了任务,阳具软软地耷拉着,失去了方才的威风。兽医摘了枣红马的眼罩和鼻套,惊诧与震憾人的一幕随之出现。
 
     枣红马长嘶一声,彻底地惊了,疯了。
 
     它挣脱缰绳,疯了似地从兽医站院子里夺门而出,在大街上疯狂的奔驰。一路愤恨地高昴着鬃,厮哑着啸声,在行人与汽车的孔隙间飞梭。二哥和兽医们一路追撵,一路向街上的行人高喊,马惊了,马惊了,防着,让开。枣红马跑出了县城,顺着原路疯狂地奔跑着。县城离咱村三十华里路,枣红马一气跑了三十华里。人们惊奇了枣红马的记忆,几年了,它还记着故乡的路,记着它小时撒过欢儿的地方。枣红马没到村子里来。羞耻,已使它没脸见人,没脸见它的马老乡亲。它恨这个世界,恨所有的人。枣红马痛苦地向山上跑去,在快到山顶的时候,枣红马停了下来,喘了喘气,转过身子,静静地望了一眼几年没见的村子,像是永别。而后,顺着山坡,直直地往下跑,后面尘土飞扬,前面是一道悬崖,一道千百年洪水肆虐的悬崖,悬崖下就是枣红马勇救过女童的河滩,枣红马知道危险的,但它就那么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了。
 
    “咚!”一声沉闷的悲音从悬崖底下响起。像十二个汉子抬起的夯,狠狠地砸在河滩上。枣红马死得很悲壮,很痛苦,等人们随后赶到时,枣红马头上的血还在汩汩地流,眼睛大大地睁着,眼角是一股羞辱的泪。
 
     那晚落霞时分,西天边的太阳红得像枣红马的血,两边是两条黑里透红的云带,像两股带血的泪。于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的村子里,枣红马用死给人类上演了一幕血淋淋地美学:孝道,是物竟天择的本能;血缘,是万物进化的基因;伦理,是自然赋予的秩序;母亲不可辱!
 
     对此,我不无遗憾。但最终我还是理解了枣红马的选择。也知道了村里老人们爱骂不敬爹娘的后生“畜牲不如”的乡语,是如何来的了。
 
 
 
                              花   犏   牛
 
 
 
     犏牛是黄牛和牦牛的杂交种。
 
     犏牛是二哥当弼马翁时的得意之作。
 
     二哥产生改良品种的想法,是去了华锐草原之后。华锐草原地处青藏、内蒙古、黄土三大高原的交汇地带,平均海拨都在3000米以上,最高处4800多米。气候寒冷,草原辽阔,水源丰富,是牦牛生活的好地方。华锐牧民把白牦牛称为祁连“雪牡丹”,黑牦牛称为“黑牡丹”。在那里,二哥听到了一个美丽的传说。
 
     相传古时候,华锐人的祖先华秀居住在西方遥远的巴颜喀拉大雪山下,因牛羊众多,草场衰退,华秀就带领部落老少赶着牛羊,去寻找新的牧场,当部落和牛羊要走出一个石峡时,黑牦牛们哞哞叫起来,音痛悲切,不愿前行,眷恋故土。正在这时,身后巍峨的雪山深处,出现了一头白色的牦牛,宛若一团洁白的云翻卷着涌向石峡口。说来也怪,看见白牦牛,黑牦牛们竟停止了哀叫,跟着白牦牛走出了峡口,眼前是一座雄伟壮丽的马牙雪山,雪山下草盛林茂,溪水潺潺,终于找到新的牧场了。华秀们正高兴间,眼前却出现一片惨景:一条黑色巨怪从天而降,瞬间,其它牛羊全部惨死于巨怪之口,只有一头黑牦牛和白牦牛还与巨怪角斗得天昏地暗,沙石飞扬。人们惊恐万分,不禁为两头牦牛担心,突然,黑色巨怪惨叫一声,不知去向,黑牦牛和白牦牛用它的骁勇战胜了巨怪。从此,华秀和她的部落很幸福地生活在这里,那喝了马牙雪山泉水的牦牛更壮了,繁延生息,一群一群,像天上飘荡的云。
 
     二哥听明白了,牦牛是力的象征。但牦牛的个头偏小,有的像大点的羊。二哥心里更明白,黄牛个头大,但性子柔,力不足。二哥更惊喜了,牧民说,黄牛和牦牛交配,生下的犏牛力大,个头大。是农家种田的好把式。二哥决意要给村里添一头犏牛。他把圈里那头正在发情的最好的黄牛,赶到了华锐,赶到了牧民家,给黄牛配种。
 
     犏牛犊子生下来了。头黄,身黑,肚儿下白里带灰,是头花犏牛。二哥像侍候他的孩子样,精心照料着花犏牛,一天天长大。花犏牛的顽性也一天天见长了。那天二哥在河滩放牛,村里的娃儿们也在河滩产草,挑野菜。花犏牛正吃得津津有味,青草前面是一朵黄花拉(蒲公英),花正开着,叶片硕大,是口美食。娃儿也发现了那朵黄花拉,花犏牛伸出舌头,正要镰刀样卷时,娃儿一铲子,先将黄花拉夺到了筐筐里。花犏牛静静地望了娃儿一眼,走过去,猛地抬起一只后蹄,把娃儿踢了个人扬马翻,筐里的野菜散了一地。娃儿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哇哇地哭。二哥跑过来,摸摸娃儿的肚子,还好,没伤着。就拿起鞭子,打花犏牛。花犏牛调转头,抵住后腿,做了个猛往前冲,顶撞二哥的动作,而后,猛地调头跑了。二哥又气又笑,这鬼东西,贼精呢。
 
     花犏牛在二哥兄弟般的操心下,长得非常健壮,头上长出了一对坚利如锥的角。很快到了该它出力的时候。但这期间,花犏牛的坏事也干了不少。先是将一头小黄牛的头砸烂;后是把李家那条在村里称王称霸的黄狗踢死;还伤过一次过路的行人。队长派两个健壮的小伙子,调教花犏牛。先磨它的脾性,在脖子上吊一个脖榔,挡拌它的前腿,使它有腿难跑,有志难伸;后磨它的力气,套一个磙子,整天在乡间的小路上碾来碾去。再调它的听话,把它和普通黄牛套在一起,到地里实战演习。一个汉子在前面牵牛,一个汉子在后面扶犁,手里提着鞭子,不时在它的屁股上抽上一鞭子,梦想着把犏牛由惊惊诧诧调向稳稳当当,由极不情愿调向任劳任怨,要它知道,人养它就是为了干活的。
 
     但犏牛就是犏牛。两个汉子调教了一个月,也没把犏牛的性子磨柔,反让犏牛把两个汉子的脾性磨操了。那天,队里的十几对牛在山坡上犁旱地,父亲也在其中,使着一对老黄牛。为调犏牛,父亲先在另一块地里,给两汉子扯了两趟犁沟,这样犏牛就可以顺着犁沟走了。但犏牛和普通黄牛很难搭档,犏牛力急,黄牛力柔,开始时黄牛跟不上犏牛,凭犏牛死命的前冲,黄牛就那么拽着;后期,犏牛知道了什么,干脆不出力气,错后儿跟着黄牛,磨洋工。犁出的犁沟就弯弯扭扭,一会儿冒了,一会儿重了。犏牛就总是挨打。
 
     小晌午时,要歇上一会儿,父亲和其他人躺在犁过的地上,抽老旱烟,歇了的牛在山坡上悠闲地吃草。两个汉子还在调教犏牛,让犏牛继续拉犁。犏牛不干,停了下来。凭鞭子在屁股上猛抽,犏牛就是不走,把头扬得高高的,哞哞地委屈地叫个不停。两汉子越发生气了,一人抡起一把牛鞭,左右抡打,犏牛的屁股上,鞭痕一条一条落下去,就形成了纵横交错的网,处处是殷殷的血迹。犏牛越不动弹,汉子的气越大,鞭子抡的越圆。犏牛仍旧那么站着,一鞭子下去,屁股抽一下,头歪过来,瞪一眼汉子,强忍着纹丝不动。这样的动作花犏牛犯的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发作,汉子就拿皮鞭说话。棍棒底下都出孝子呢,年轻气盛的汉子,不信皮鞭下治不顺犏牛的犟劲。父亲走过去,说:“没用的,让犏牛歇会吧。”年轻汉子刚解了套绳,犏牛就疯了,转过身子,就用那如锥的角顶了过来。两汉子眼急腿快,撒腿就跑,犏牛死追,一会撵这个,一会撵那个,撵得山坡上尘土飞扬,撵得汉子筋疲力尽。父亲和其他犁地的农人,站在那里哈哈大笑。等犏牛的疯劲过去,在山坡上也吃起草来时。两汉子早已上气不接下气,人仰马翻地躺在坡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晚上回来,二哥问父亲:“犏牛在套着犁时挨打,一动不动,解了犁却又不饶他们,为什么?”父亲说:“犏牛知道身后有一张三四十斤重的犁,一乱动,说不定犁会铲了它的脚脖子。是挨鞭子疼?还是断了脚脖子苦?犏牛才不傻哩。”父亲从小就给马场台的地主抗长工,使过地主家的一对犏牛,父亲知道犏牛的脾性。父亲说:“犏牛是死不吃亏的东西,其它牛歇息,它一定要歇息,其它牛吃草,它也要吃草。不一视同仁,另眼相待,一个锅里做两种饭,犏牛会觉得人对它不公,会硬死不干。不掌握它的脾性,就会把犏牛糟蹋了,逼犏牛走向邪道,越使越坏。”我们从此了解了犏牛。但父亲不让对任何人说。
 
     两个月后,花犏牛的脾性真的坏了。不要说地里干活了,每天早上,往它的脖子上搭挡板,套套绳,就是一件很难对付的事,稍不留神,就会伤及于人。村里人一致的意见是杀了花犏牛,这东西没法使唤了,光吃不干,养着何用。杀花犏牛时,村里人怕牛们集体闹事,就把牛赶到远远的山里去了。父亲想阻止,想对队长说,犏牛是一头好牛,是一头出力的好把式。但走到庄门上,又转过身子,回来了。二哥心里痛,但也没说什么。我们知道,父亲一但说了,这犏牛就非让父亲使唤莫属了。父亲犁了一辈子地,使了一辈子牛,够了,该歇息回家了。但村里好些人,一辈子不套牛,一辈子不犁地,不与土疙瘩打交道,倏倏哉哉,这还是农民吗?
 
     花犏牛就那么死了,死不足惜。悲痛的是那一群牛母牛兄牛弟们。第二天,二哥打开饲养圈们,去涝坝里饮牛。牛们一出圈,就仿佛闻到了什么。一溜烟儿向杀了花犏牛的荒滩跑去。荒滩上还有紫黑色的血迹。牛们用笨拙的鼻子闻着,前蹄刨着,仿佛花犏牛被人埋到了荒滩下,它们要使劲地挖出来。牛们围着那滩血迹站成了一个圈,一个个哞哞哀叫着,哭起了花犏牛。花犏牛的老娘老黄牛,哭得更伤心,眼角里流着粘粘的泪。又是前蹄刨地,又是扬天长哞,人听了都会撕心裂肺。一连几天,老黄牛都要去那滩血迹边卧一卧,一卧就是半天,赁人如何打它赶它,都不起来。
 
     干活时坚持一碗水端平,坚持一视同仁,同吃,同歇,同劳动。花犏牛就这点毛病。知道了,犏牛就是一头出色的苦役。父亲喃喃地说。
 
     花犏牛在我的记忆里已储存了快三十年了。今日忆起,是看了李存葆的《霍山探泉》,记载了一个同样令人震撼的牛的故事,我不得不大段地抄下来,附于花犏牛之后,以祭花犏牛在天之灵。
 
     故事是这样的:青海一沙漠边缘地带的居民,常年靠军车供水,每人每天供水量严格限定为三斤,其中还包括家畜用水。一天下午,一辆送水的军车在沙漠惟一的公路上疾弛,忽见一头老牛狼奔豕突般地冲上公路,举起前蹄拦着了军车。军车戛然而停。险些被撞翻的老牛毫无惧色,用两只犄角死死地拱信住车头。司机猛按喇叭,老牛仅是抬头望着车窗,身子却纹丝不动。押车战士跳下车来,大声喝,推搡老牛,老牛还是不肯挪动半步。人与牛僵持着,对望着,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老牛仍用乞求的目光望着车上的水箱。在这之前,运水战士也曾数次碰到过牲畜拦车乞水的事情,但它们没有一头像这头老牛如此执着和无畏。天已向晚,后面的车越压越多,几个司机走过来或扭牛角,或拽牛尾,老牛仍是杠着不走。遂有司机抱来干柴,试图点火驱牛。牛的主人闻讯而来,抡起手中的皮鞭,朝着老牛那缺毛露皮的脊背上,一阵狂抽。老牛鞭痕累累的身上,顿时渗出殷殷血迹。老牛哞哞哀叫着,还是没有离开之意。运水战士见状,情怀大恸,他决计宁愿背个处分,也要给这老牛一盆水喝。当战士将一盆清水摆放在老牛的面前时,令人荡魂摇魄的一幕出现了----老牛没有将头伸向水盆,而是扬脖回首哞哞吼了几声。随着这苍凉且令人揪心的呼唤,一头牛犊从沙梁背后窜来,猛地把嘴插进水盆,将水吸了个一干二净。少顷,小牛才抬起头,感激而满足地望着老牛。老牛那滋爱眼睛里,似有浊泪渗出,它伸舌爱抚地舔舐着小牛身上那干燥而缺乏光泽的茸毛。没待牛的主人再挥鞭轰赶,老牛便领着幼仔,走下公路,迎着猩红夕阳的残照,远去了,远去了。
 
     牛马同君子。枣红马的敬母之孝,老黄牛的哭子之痛,拦车老牛的舐犊之情,会让人类编纂的辞典中所有有关“爱”的诠释,都显得失重和苍白。
 
 
 
 2004年9月21日于凉州易源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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