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车从我门前过 |
作者:萧武雄 作于:2005-6-11 9:23:00 访问:3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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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坐在枯树干上,点燃了一窝烟。 树干倒下很多年了,灰褐色的菌类爬满了树干。爷爷一只脚放在树干上,一只脚在空中晃悠,好象突然回到了少年时代。灰黑色的石崖一片苍茫,在他布满白内障眼里,犹如一道屏风。一只白鹤从背后飞过来,在苍茫的灰黑色里,划出一道光亮的弧线,粘着爷爷昏暗的目光一同折了回去。 爷爷的背后是湿地,湿地是仙境一样的地方,充盈着道家意味。这里,鹤影憧憧,雁声茕茕,翠绿的草地郁郁葱葱。一些白色的黄色的小花从翠绿里探出头来,小家碧玉似的。黑土地蓄足了水份,色泽丰润。从我家屋后那棵古槐树边的小路下去,是一片狭长的干地,颜色有些发白,很突兀的样子,像湖中的洲,这便是很难得的了,我家的母猪就放养在这里。这里长满了脆嫩的野茼蒿和黄花菜,十几个猪崽散落一地,象我母亲头上飘落的栀子花。母亲一直在外面寻找,她唯一能看得上眼的,只有栀子花。母亲兴高采烈地把栀子花的花瓣当头饰绾在头上,风一吹,就天女散花似的飘过母亲的瞳孔,羽毛般飞飞扬扬。于是,母亲的目光便以一种弧线轻轻落下,悄无声息。她看着飘落的栀子花,悠长地叹了一口气。母亲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薄薄的清亮的水,立刻生长出无限的惆怅。很多年前,奶奶问,山那边是什么?爷爷正在给烟斗里装烟丝,爷爷装完烟丝,从火堆里拿起燃得正旺樟树枝点上,闭上眼睛,爷爷一连抽了几口,才长长的呼出一口。 那边是城市。爷爷肯定地说。 水那边是什么?父亲停下手里的活,问。 也是城市。 可城市是什么呢?奶奶说,爷爷年轻的时候,这里来过几个外地人,一个戴眼镜的老者和几个学生,肯定都是城里人。奶奶一脸皱纹舒展开来,嘴角浮出浅浅的莫名的笑。奶奶侧过头,问,那个戴手镯的高个子叫什么?爷爷吐了一口烟,又吐了一口烟,说,白玛丽。奶奶立刻接了话,白玛 丽,好记性,你怎么没跟她走?这是件刻骨铭心的事。爷爷立刻什么也不说了。 白蝴蝶,黑蝴蝶,彩色蝴蝶,在没完没了的栀子花中,翩翩起舞,这是多好的景致呵。可爷爷的心事无法拉近,遥远得像一只蚤,在尘封的心底,活蹦乱跳。 爷爷对父亲说,你二叔走时,春暖花开,漫山遍野的蝴蝶飞舞着。他走进了蝶的世界,从此就消失了—— 父亲早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他斜在床上吸了一窝烟,青褐色的烟雾像放飞的鸟儿在屋里乱窜。母亲轻轻的咳了一声,说,花布。母亲显然在说梦话。母亲的梦话很简短很明了,但父亲听来却像禅。父亲扳过母亲的身体,怜惜之后翻身上去,他要了母亲。他越过母亲柔软的身体跨出家门时,爷爷的咳嗽像欢笑的金沙江,绵绵不断。 一轮明月壁虎一样扒在灰褐的石壁上,犹如石壁的一个圆弧形的明亮的洞。父亲想象穿过这个洞就到了城里 。父亲作别我家的石屋,朝着这个方向走去。 火车从遥远的地方穿过隧道呼啸而来,呜——。父亲挥了挥手,喂—喂—喂——。火车在父亲的身边哐咚哐咚,他看得见车窗边立着的啤酒瓶和穿着鲜艳衣服的城里人。他们昏昏欲睡,东倒西歪。父亲再一次挥了挥手,喂——,但谁也没有在意他。当最后一节车箱离去时,父亲瘫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父亲一脸草屑,白净的面颊一片苍茫,褐色的眼里飘过淡淡的云。他的目光在我家石屋门前萦绕。一只白鹤飞过湛蓝的天空,凝固的空气破碎出无数的涟漪,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父亲双手撑在地上,耳朵贴紧铁轨,倾听火车惭惭远去的声音。风,越过一望无际的湿地,吹过我家石屋,轻拂门前的枣树,满树的白花晃起来。天空开始呈现出难以察觉的浅蓝色,月如银盘飘起来,沿着陡峭的石壁往上爬。父亲跃起来,沿着铁轨,一路狂奔。 母亲翻了个身,说,火车。 爷爷的咳嗽象父亲小时候打出的一串水漂,一个连着一个。 爷爷的咳嗽在晨风中飘散时,石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爷爷站在门前的枣树下,眼屎翡翠般的挂在眼角,但这并不妨碍他极目了望。其实,这是毫无意义的,白内障象雾一样充满了他的世界。他一个呵欠连着一个呵欠,沿着一条小路上了山矶,一株苍老的柏树就倒在那里。很多年了,爷爷总喜欢坐枯树干上,少年般摇晃着脚,看白鹤天鹅大雁和红嘴鸟越过石山,消失在山顶。 白鹤飞回湿地去了。爷爷昏暗的目光栓不住飞禽。那一道白色烙在他心里,一缕青烟水泡似的浮上来。 那个早晨,母亲睡得沉。昏睡的母亲一直说着简短的梦话。母亲说,电影。一会儿,又说,面包。母亲反反复复地说着梦话,直到阳光穿过窗纸,照耀在她绯红的脸上。母亲翻过身,伸出的手没有抓到父亲。她蓬头散发出来时,奶奶坐在枣树下,歪着身子,少女般精心梳理着长长的花白头发。母亲说,他呢? 奶奶说,他? 母亲眼里闪烁着光,阳光灿烂地浮上来,照亮了她幽暗的眼眶。她站在奶奶身后,帮她绾头发。奶奶一脸慈祥,双手放在膝上。风轻轻的吹着。几只红嘴鸟在天空不停地划着弧线,最后落在缀满碎花的枣树上。我家的母猪拖着一群猪崽,悠闲而去。 奶奶说,走了? 母亲说,走了。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梳子顺着长发掉在地上。火车飞驰而来,又飞驰而去,隆隆声春雷般摔在石壁上,震得铁轨嗡嗡作响。火车来来往往,从城里来,到城里去,它把母亲的目光拉得很细很长。 奶奶笑了,皱纹在脸上荡漾。她看穿了母亲的心事,母亲突然沙哑的声音湿漉漉穿过她长满青苔的心。很多年来,奶奶坐在这棵枣树下,看火车流星似的划过。夏夜的天是深蓝色的,那种颜色就像我叔叔的眼睛。叔叔喜欢坐在枣树上,了望石山,目光撞在石壁,溅出金色的火花。他像一只鸟,栖在树顶,但目光终于没有越过山顶。叔叔回过头来时,奶奶的心颤了一下,她看见他的眼里飘着深蓝色的光。 叔叔说,山那边是什么? 叔叔星星般眨着眼。他滑下树干后,就去找那只叫玛丽的天鹅。那是一只像碳一样漆黑的天鹅,爷爷站在湿地盯着它看了好久,忽然感到有些沮丧,就再也不想见到它了,他往回走时突然转过身说,就叫它玛丽吧。叔叔望着他的背影,说,这是什么鬼名字?湿地弥漫着淡淡的雾,叔叔走下山矶就风一样散尽了,天籁般的声音在雾中飘浮。奶奶愣在那里,眼前盛开着深蓝色的花朵。 这个早晨格外宁静。 爷爷晃动的脚停住时,火车正好从我家门前穿过。爷爷来这里寻找飞动的声音,声音是多么美好呵!当物象不再清晰时,世界就是一偌大的梦境,轻飘飘的升腾,而声音就像风筝的那根细细的线。爷爷叹了口气,说,走吧,走吧。 那只昂着头在我家屋后踽踽而行的白天鹅发情似的叫了整整一上午。当阳光垂直地面时,白玛丽站在山矶上像一只山鸡活蹦乱跳,她好听的声音随即在湿地的上空雨点般的落下。爷爷躺在一堆芦苇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天空飞动着一些红蜻蜓。白玛丽那悠扬的欢呼惊心动魄,静谧破碎于红蜻蜓的慌乱里。爷爷像一根受到外力挤压的弹簧终于舒展了,他跳起来,四处张望。他看到了那个穿着蓝布裙的白玛丽。她多丰腴呵。爷爷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今后的日子没法过了。 那些日子爷爷活泼得象只苍蝇,围绕着蓝布裙,同他们跑遍了所有能够前往的湿地。他们关心那些飞禽,兴高采烈地记录着。爷爷得意地挥舞着手,说,那边呢,那边呢。他们就一个个惊奇地看着他,好像进了我家的菜园。 爷爷坐在树干上,一脸的坏。他想起那些日子便有醉酒的感觉。白玛丽的手细嫩得像绸缎,握在手里如握着一只雏鸟,不敢用劲。那个夏天一眨眼就过去了,爷爷的手一松开,秋天就来了。 苦月庵在湿地的另一边,那是一个狭长的盆地,两边长满了高大的楠竹和马尾松。庵的对面是陡峭的崖石,岩石呈现出皮肤的颜色,清亮的水从很高的地方薄薄的泄下来,丝绸一般。奶奶在很远的地方不停地仰望。 母亲说,水真的是从天上来的么? 奶奶说,水从哪里来? 师太一直坐在庵前专心致志地择着韭菜。母亲喘着粗气站在那里有些腼腆。母亲说,师太,泪水便涌了出来。师太的脸上布满了慈祥,师太说,大人呢? 奶奶这个时候已经站在师太的背后,她擦完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先生越发硬朗了,成精了。 师太带着奶奶和母亲到神殿上香烧纸,她们不停地说着什么。母亲说,行么? 师太开始打卦。卦在师太的手里鸟儿一样向空中飞去。母亲盯着在地上跳动的东西,心紧缩得喘不过气来。那两件竹器终于安静下来时,母亲的眉梢舒展开来,母亲说,是真的么?是真的么? 母亲沉浸在巨大的憧憬中,她坐的庵前的石凳上,少女怀春般的抚着垂在胸前的头发。奶奶和师太说着话,奶奶说,都走了,走了好。外面是天堂么? 师太一直菩萨似的祥和,天堂总是在心里的,她说。 木匠李一家真的走出去了么?瘸子七也能走出去?我是不相信的,沿途是有很多狼的。 菩萨保佑他们—— 母亲搬了椅子坐到门前,她反复想着师太的话,多少有了些安慰。她的心依然在乓乓乓的乱跳,总担心父亲会突然伤心地出现在面前。这个家里的男人没一个翻过石山,也没有一个走过湿地。 母亲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父亲沿着铁路一直往西走,路在脚下无尽无止。父亲走了三天三夜,再也走不动了。他倒在路边看着前方的路边,灰褐的眼死鱼般的鼓着。阳光照耀在铁轨上,发出刺眼的光。这是一个漫长而没有尽头的山谷,满眼灰色的石山蜒绵不断。没有飞禽走兽,没有树木花草,只有白晃晃的阳光和满天星斗。我的父亲筋疲力尽,他靠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呼吸轻微。他想象母亲站在山矶呼喊的情景,鼻子就酸酸的痛。 其实,母亲是不会呼喊的。她脸上始终挂着笑,花痴般坐在门前的石凳上,看大雁飞翔在高高的天空。大雁飞过石山时,她哈哈大笑起来。奶奶放下果子,忧愁地看着母亲,奶奶知道这个家里的男人的不作为,他们离不开女人温软的身体。当白玛丽搂着爷爷的脖子时,他以为是时候了,水到渠成,很自然的事。但他的手刚捉住胸前的山峰,脸上就狠狠的挨了一巴掌。白玛丽一溜烟地跑了,丢下“流氓”二字在地上不停的跳动。这种打击是空前的,它把爷爷所有的努力砸得稀巴烂。爷爷回到家时,奶奶坐在床前妩媚得像一只狐狸,脸上弥漫着意味深长的笑。爷爷无法抵挡这种诱惑,他抚摩她的脸,捉住她的胸,撕开她的衣服,剥笋似的剥光了。爷爷泪光闪闪,忧伤地放下蚊帐。 奶奶含着笑,清冷的泪滴滑过面颊,珍珠般缀在耳鬓。她以一种大无畏的精神,慰籍了一颗伤痕累累的心。看着爷爷满足而温驯的样子,奶奶神秘地笑了。 奶奶的笑总是高深莫测,胸有成竹,是旁观者清的那种笑。母亲的笑声摔在奶奶的心里,有痛楚一一漫开,奶奶被击倒了,一只手忙捂住胸口。 天空,一群大雁展翅高飞,冲向石山。奶奶枯瘦的手指从胸口指向山顶,说,又飞过去了,又飞过去了。母亲眼里再一次色彩斑斓,哈哈大笑起来。 爷爷从那棵倒下树干上下来,脚下灰白色的路,白幡似的在那里晃动,空气里荡漾着陈腐的气息。叔叔的坟墓就在那个山坡上,那里长满了茅草和杜鹃,长满了一种开着小白花的植物。坟墓朝着宽阔的湿地,那里生长着无数的飞禽和红尾鱼,在靠近大湖的地方,芦苇铺天盖地,消解了扑面而来的波涛。墓地是另一种形式的村落。爷爷站在那里,聆听啼鸣在风声中翻滚。远远看去,湖面黄昏般的是另一种无法穿透的屏风。 爷爷说,唉,火车。爷爷叹了口气,说,火车。 那一阵炮声响过之后,爷爷披着衣服吱呀一声开了门。爷爷眯着眼看着天,说,晴天白日的,哪有雨呀?我的叔叔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冲出家门,朝着响声奔过去。回来的时候他面色通红,脸上的肌肉跳动着。叔叔眉飞色舞。叔叔说,好多人好多人,戴着橘红色的帽子,好粗的铁条铺在地上呢。父亲跟在爷爷的身后,沿着叔叔食指的方向,果真看到了好多人。 父亲说,是城里人么? 铁轨很快铺到了我家门前。奶奶坐在枣树下像一只蛰伏的猫。蓝花布夹袄裹着很好看的身段,苍白的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那时侯,母亲还没进这个家。爷爷和两个儿子早已不知道到那里去了。 建国队长坐在我家门前的石凳上,说,这鬼地方。建国队长有些心不在焉,不停地埋怨“这鬼地方”,他瞟了奶奶一眼,说,能给点水喝么?奶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奶奶笑起来像一只狐狸。她从枣树下懒洋洋的站起来,说,真的渴了么?奶奶说这话时,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奶奶是在厢房被建国队长捉住的。建国队长从后面拦腰抱住奶奶,勒得奶奶喘不过气来。建国队长很快想到了床,但奶奶的手抓住了门。她坚决地说,你把我带到城里,行么?行么? 爷爷说,你三叔是那年冬天出走的,那年的雪好大。我们都反对在这样的天气出行,但他戴上斗笠,转身就走了。我们站在山矶上,看着他隐没在山谷—— 爷爷跟在那个叫建国的队长屁股后面,问,从城里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 要铺到哪里去? 队长很忙,不停的吹着哨子,吆喝着。队长说,大哥,该干啥你干啥去,我正忙呢。队长一转身走了。 爷爷看见两个儿子爬上了拖拉机,他们坐在车顶上,看那些人忙碌。工地上,到处红旗飘扬,歌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得了。爷爷站在那里,说,队长呢? 父亲和叔叔同施工队走过我家石屋,向东方延伸。炮声在屋后遥远的地方隆隆作响,看不见橘红色的帽子了。爷爷忧郁地转过头,若有所失。他魂不守舍地看着奶奶,奶奶依旧一付洞穿心底的笑。 父亲回来了。第二天,叔叔也回来了。他们坐在门前看着穿过的铁路。寂寞像黑夜笼罩了石屋。 母亲是在这个春天走进我家石屋的。母亲走进这个家时,父亲抱着那只叫玛丽的黑天鹅躺在芦苇上,看着母亲一身蓝布,羞涩地站在门前。但父亲立刻被隆隆的火车声吸引住了。在母亲走进这个家门的时候,火车第一次从我家门前驶过。 父亲站起来,看着那个巨大的家伙蛇一般在铁轨上爬行,他不停地说,呵嗬呵嗬。爷爷从家里出来时,叔叔已站在火车旁“呵嗬”了半天。 关于母亲,我是由衷敬佩的。她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家那条瞎眼黄狗,并没有到处张望,就好象火车是能天天见到的。她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城里人,因为她依稀还记得城市的模样。母亲是在三岁多的时候被遗弃在苦月庵的,师太搂着她呆了三天三晚。但三岁多的孩子依然记着城市的模样。这让人难以置信,城市,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呵! 爷爷又叹了口气,说,火车。他说完这句话就下了山矶。从山矶下来时,奶奶眯着眼在晒太阳。一列火车再一次从我家门前穿过,浓黑的烟雾弥漫了山谷。爷爷的咳嗽绵绵不断,直到奶奶转过身去。他目送火车消失在东方后,才回过头说,火车怎么不停呢? 奶奶说,火车是你拉得住的? 母亲站在屋檐下,细心地裹着一块黄底红花方巾。母亲裹着方巾的样子,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她反反复复裹弄着那块方巾,高高的鼻梁上沁出了细碎的汗珠。她想象父亲走在城里的街道上,街道上花红酒绿,到处都是桂花的气息。叫买声一浪高过一浪。母亲的想象鸟一样展翅高飞,父亲迈着八字步走在城里的样子,让她心满意足。母亲的笑从嘴角漫开,笑声轻柔地浮起来。 爷爷说,拉得住就好了。 爷爷坐下来,望着铁路出神。他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往哪里去。铁路边有一条浅沟,沟边的石头有着铁一般的颜色。叔叔手舞足蹈站在咆哮的火车旁时,并没有别的想法,他挥舞着双手,拼命地叫喊着: 喂—喂—喂—— 喂—喂—喂—— 火车就要过去了,没有人会想到叔叔的手会伸过去。叔叔的手向车厢伸去时,天是浅蓝色的,他听到歌声从遥远的天空飘下来,隐隐约约,虚无缥缈。他看到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潮水般的涌动着,无数的花朵在空中飞舞。钟声响起来了。 叔叔白皙的手指抓住了窗檐,他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这道弧线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最后他飞出去了,鸟一般停在空中。大地开满了红火的杜鹃,红旗般的在风中招展。世界安静得不得了。 叔叔箭一般的射下来,撞在沟边的石板上。殷红的血蛇一般的蜿蜒,向四周逃逸。在红色的背景里,白花花的脑浆果酱似的迸满一地。叔叔感到风吹进了他洞开的头颅,舔着他的灵魂。 爷爷抱起叔叔时,他头上的洞冒着血泡。爷爷用手捂住,血泡在他的指间破碎。奶奶从枣树下站起来,随即就瘫倒了。那个下午充满了不祥,母亲刚跨进我家大门,家里那条瞎了眼的黄狗就一直吠个不停。它蹲在屋角朝着大门有一声没一声的吠,根本看不见母亲。母亲坐在堂屋里,身上一阵阵发冷。 奶奶说,想拉就拉得住。奶奶又说,你要是拉得住,白玛丽就留下来了。 以后的日子,爷爷为拉住火车伤透了脑筋。他苦思暝想,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他从屋里冲出来,要把这个主意告诉奶奶,结果他撞倒了父亲。父亲鬼一样站在门边,脸色苍白,目光痴呆。爷爷的心冷到了极点,他茫然地看着父亲,无可奈何地摇着头。爷爷的头拨浪鼓似的摇着,整个房子都在晃动。 爷爷说,我找到了拉住火车的办法。 母亲肯定听到了爷爷的声音,她闻到了父亲的气息,父亲的气息像烟雾一样弥漫在空中。她感到自己正在坠向深渊。父亲说,我回来了。父亲的话充满了揶揄充满了自嘲,他嘴角上扬,眼帘垂下来。母亲听到父亲的声音,倒在床上嚎啕大哭。她瘦弱的肩一耸一耸,波涛般的颤动。而父亲却哈哈大笑,笑声响彻云霄。之后,他哇的吐了一口血。咯出的血在地上冒着热气,像一堆狗屎。 回来的父亲整日昏睡。太阳透过窗纸长久地照耀在他的毫无血色的脸上,父亲的脸就开始有了点颜色。他又要了母亲。他无所事事,除了去湿地看黑天鹅,就会说“我要”。父亲心不在焉地说,我要。母亲侧过身去,泪水洇湿了一片。 火车哐咚——哐咚——哐咚—— 爷爷无精打采的说,看我拉住你。奶奶眼里余光一闪,就有了不屑。她的意思是,你们要是拉得住火车,早就走出这个地方了。 父亲说,你四叔走的时候还只有十五岁,他从小立志要走出这个地方,十五岁的那年,他对我说,哥,我走了。他们都走了,到那里去了? 以后的日子爷爷常出没铁路附近,他看着横的枕木竖的铁轨,一筹莫展。很多时候,他只能抱着头或托着腮蹲在一边,看火车风一样驶过。呛人的烟雾,裹着他的咳嗽声慢慢散尽,便显现出他灰暗的背影。父亲站在枣树下,总以为那是我家的一只山羊。父亲说,咩咩。我家的黄狗就朝着天吠了几声。 秋天的早晨,一付很清爽的样子。隐隐约约能听见野鸭的叫声。红嘴鸟满天乱飞,让人想起雨时的红蜻蜓。爷爷站在门楣边时,奶奶穿着一身大红衣服出来了。她依然带着洞悉一切的笑,并有了几分狐媚。奶奶走到枣树下,风吹着她火红的衣裳,飘起来,奶奶真的火焰似的了。她在枣树下坐下来,解开发髻,少女般的精心梳理着。爷爷心里有了一些凄凉,当年施工队驻在我家门前时,奶奶的眼亮得莫名其妙,妓女般坐在门前,翘着兰花指。那个建国队长不只一次走过来搭讪,建国队长的笑很暧昧。爷爷觉得,这红火的衣裳肯定是他送的。 奶奶没有再绾头发,头发瀑布一样披下来,风一吹,在脑后飞舞,活灵活现。她转过身来,注视身边的男人。奶奶下巴一扬,嘿。爷爷抬起头来,看见奶奶眼里水波荡漾,山花烂漫。他的心颤抖了。 奶奶说,走吧。 爷爷说,走吧。 爷爷扛了一捆干枯的芦苇走在前面,奶奶长发飘飘地跟在后面,她像十八岁的少女手舞足蹈,她一定是想起了当年跟着爷爷走进这个家的情景。我十八岁一样的奶奶在离铁路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块平整的石坪,她跳着脚拍着巴掌说,就这里,就这里。爷爷放下芦苇,像铺床一样铺好。爷爷铺好芦苇,回过头来想对奶奶说什么,嘴巴动了几下,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爷爷为了一堆枯柴,跑了三四趟。爷爷在路上来回跑时,奶奶站在那里哼着歌儿,奶奶的歌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山谷回荡,所有的生命都在驻足静听。 月儿弯弯山峦弯弯 走过小桥九十九道弯 九十九道弯 哥哥背我走了一弯又一弯 一弯又一弯 奶奶一遍又一遍唱着这首歌,她把尾音拉得很长,湿漉漉的。爷爷听到歌声时,总觉得天空有玻璃破碎的声音,奶奶的歌声像白云一样在空中浮动,它包容了一切,这空阔的大地什么也没有了,除了奶奶的歌声,还有什么呢?我十八岁一样的奶奶尽情地歌唱,这个世界除了她的歌声,还有什么呢? 爷爷坐在枯柴上四处张望,他看见空中飞舞着彩带般的歌声。他笑了。他笑得很惨烈。也很开心。奶奶唱得太久了,声音都嘶哑了。她红火的衣裳在风中飘拂着。她唱到“九十九道弯”时,再也唱不上去了,她的声音从“九”字上滑下来,再也上不去了。奶奶回过头来尴尬地笑了笑。爷爷说,是时候了。奶奶点了点头,说,唱不了了。 阳光在晃动,像从镜子里反过来的。天空突然飞满了白鹤。奶奶的长发在风中飘动。他们走向铁轨时,爷爷一直握着奶奶的手。 奶奶问,山那边是什么? 是城市。有好多人。 水那边是什么? 是城市。也有好多人。 奶奶笑了,那是心满意足的笑。她真的想唱歌呵!可是,她再也唱不出来了,她的嗓子嘶哑了。爷爷握着她的手,感觉得到她的快活,他真想要她一次,可没有一点把握。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充满勃勃生机。 爷爷在枕木上坐下来,两根铁轨在他两边延伸。枕木有些发黑,奶奶站在发黑的枕木边,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爷爷。爷爷的脸便红了,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那条手帕上绣了一枝红梅,鲜艳欲滴,爷爷拿在手里,有被蜇的感觉。奶奶却在笑,笑得很轻浮很放荡。 奶奶说,你要了白玛丽? 爷爷说,她不给。 奶奶说,怎么可能呢,是你没本事。奶奶一直说笑着。我家的瞎眼狗夹着尾巴跌跌撞撞来到枣树下,高一声低一声地吠,有气无力。爷爷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家里的黑山羊昂着头四处张望。天空中的白鹤在头顶转着圈儿,在天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句号。爷爷把手帕铺在枕木上时,奶奶冲着那个圆圈喊,喂——喂——喂——。 铁轨在轻轻的颤动,奶奶拉着爷爷在铺了手帕的枕木上坐下来。奶奶红衣飘飘的坐在爷爷的身边,看着冒着黑烟的火车,她依然笑着,那种笑是祥和的。 父亲肯定又要了母亲,奶奶悠扬的歌声在空中飘来飘去时,他疲惫地翻了几次身。他没有看见天上飞舞的白鹤,自然也没有看见那个巨大的句号。母亲在瞎眼狗有气无力的吠声里醒来。阳光透过窗纸把屋里照得通亮,母亲眯着眼睛看见窗纸上血迹斑斑。鲜红的血浸过来,裂纹般漫开。母亲看见了奶奶的笑,近乎放荡的笑,在鲜红的背景里透过窗纸,犹如一只狐狸。母亲像一只老鼠,躲在父亲的肩膀后窥视。她不断向父亲靠拢。父亲在不断的压迫下醒了过来。母亲从胸前伸出一根指头。可父亲什么也没有看到。 火车歇斯底里鸣响时,父亲懒洋洋地站在枣树下看母亲将一盆水泼出去。水在空中飞翔。父亲透过水帘看见铁轨上鲜艳的红色,飞翔的水顷刻充满血色。母亲肯定看到了,木盆惊飞后,她白痴般保持着“泼”的姿势。父亲的眼皮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就看见了天空飞动的白鹤,那个巨大的句号立体化,犹如旋转的烟囱,指向天空。父亲哈哈哈的笑了,这种笑是毫无意义的。 火车的叫声有些悲哀,它急促而慌乱,意思是,走开,走开。父亲听到了铁轨摩擦的声音,这是令人心痛的声音,它在弥漫的不安中浮起来。父亲目瞪口呆,那一刻,他看见奶奶转过身撒娇般的扑倒在爷爷的怀里。她满脸甜蜜,像一条通体鲜红的蛇,直往爷爷的怀里钻。奶奶的手缠住了爷爷的腰。爷爷道貌岸然地捋了捋头发时,他布满白内障的眼里骤然出现了巨大的阴影。 世界是静止的,悄无声息。 火车越过了我的爷爷奶奶,他们倒下去时,有红色的东西飞起来,父亲不知道那是鲜血还是奶奶的红衣裳。火车停住了。火车停住后,天空回荡着奶奶的歌声,那些声音被白鹤衔着满天空飞扬。 火车停住后,父亲飞快地奔了过去。他站在车头前,飞舞着双手,大声的喊叫着。后来他钻进车厢下,将残缺的人拖出来,放到他们准备好了的柴垛上。点上火后,他又在车厢下找出了爷爷的一只脚,爷爷的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熊熊燃烧的柴垛上。 父亲站在火车旁冲着母亲吼,快,快—— 母亲呆若木鸡,依然保持着泼的姿势。那个下午是愚昧的。父亲兔子般跑过去时,母亲竟然没有看见父亲。父亲点燃了房子,黑烟在屋顶升起来。 父亲抓住母亲的手,拉着她向火车跑去。母亲蹬上火车,一屁股坐下来,就热情洋溢地笑了,她的笑声像春雷滚滚而来,火车上的目光充满疑虑。 父亲站在母亲身边,急切地喊,开车,快开车—— 母亲说,还有师太,不能丢下她—— 火车启动了,我家的房子冒着蓝色的火焰渐渐往后退去,那堆安葬了爷爷奶奶的柴垛烧得轰轰烈烈。天空的白鹤散开了,像天上盛开的花朵,烂漫得不得了。父亲看着黑烟爬上屋顶,恶魔般的吞噬了山谷。家里的猪`羊都站在湿地里,昂着头,一脸的茫然。只有那条瞎眼狗还站在枣树下,东一下西一下的吠着,不知所措。 父亲别过脸去,就听到轰的一声,我家的房子在蓝色的火焰里倒下了。 完 二00三年三月二十八日 写于长炼洞庭村 E mail:xiwix@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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