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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1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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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一年冬天
作者:萧武雄  作于:2005-6-11 9:23:00  访问:4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九七一年冬天的雪很大,鹅毛般的漫天飞舞。整个山岭白得一塌糊涂,那条蛇一般蜿蜒的小路早已迷失了。我从门缝里伸出头,仔细辨认,那条小路应正对荷塘。每天傍晚,姐姐背着书包歌声嘹亮走过来,山岭充满欢乐。父亲在堂屋里烧着火,他不停地用火钳敲着樟树蔸,弄得火星乱溅。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芳香。父亲看见我,用火钳敲了敲火旁的铝锅,铝锅发出沙哑的响声。母亲说,冷死了。然后,母亲拍着身边的椅子,命令我坐到火边来。我姐扒在饭桌上铺开低算本,一脸肃穆,神圣得不得了。她不时地翕动着鼻子,对我不屑一顾。她同父亲一样,满脑子小资产阶级思想,是需要不断改造的。
 
     傍晚,我从后门溜了出去。我翻过永金家屋后的土墙,猫在墙脚学布谷鸟叫。永金家那条小黑狗摇头摆尾钻出来,添着我的小手。过了好一阵,永金才出来。永金出来后,从腰里拔出木枪,朝西方一指。西方其实不远,就在他家隔壁,是长青家。永金站在后山的斜坡上,从白花花的棉衣里扯出一条长巾,系在头上,看上去就像《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这条长巾双抢时一直系在他父亲的腰间,飘散着很浓的汗臭。布谷鸟叫过三遍后,长青出来了。永金对他的行为很不满,抬起手,叭的一声就响了。长青紧了紧腰间的绳子,撸了一把鼻涕,说,我娘快生了。
 
     永金说,就知道生,生。鬼子都进村了。
 
     我们开始向杨家进军。我觉得应该叫上阳关和大牛,就立即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永金提着木枪看着我,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他说,他家是地主,靠不住。
 
     永金这句话让我很难受。谁都知道我父亲是全村唯一的右派。父亲在城里被一遍一遍地游斗,走遍了大街小巷。在我的记忆中,我们住的那条街上有天主教堂,但人们都叫它万寿宫。万寿宫前有一口水井,很多人都去那里挑水。是父亲把我们带到了乡下,但父亲并没有躲过挨斗,他站在阳关的爷爷和大牛的父亲之间,不停地挺直腰干。队长说,走资派,还在走。
 
     我知道就我们三个人是放不倒龟田的。龟田是队长家的一条狗,长着一身黑毛。狗日的龟田伏在柴垛边,闪着一双幽黑的眼,愤怒地低沉地吼着,露出锋利的白玉般的牙齿,一付侵略者的嘴脸。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向我们发起了三次攻击。我跟永金谈起这个问题时,义愤填膺,都觉得必须坚决反击,而且刻不容缓。问题是,龟田是强大的,要吃掉它并不容易。永金说,一切侵略者都是纸老虎,但如何反击,却从来没有想过。这叫有勇无谋。我再次要求集中优势兵力时,永金才说,那就叫上二狗吧。
 
     叫二狗的事自然是长青去。长青戴着狗皮帽抄着手离开的样子就像汉奸。永金的目光充满疑虑。我们蹲在一棵银装素裹的樟树下,讨论进攻的路线。一种方案是,越过杨家矶,直奔龟田的老巢。另一种方案是,引蛇出洞,在后山干掉龟田。永金觉得应该直捣老巢,方显英雄本色,但这可能被队长和他儿子小野发现。我偏向第二种方案,它的好处很多。这些我都跟永金讲过,永金把木枪插回腰间,说,行么?
 
     雪地里是没有黑夜的。我们等了一会儿,就看见有黑影爬上山坡。布谷鸟立刻叫了三声,那边回了三声,那一刻长青走路的样子真他妈的像汉奸。我问永金,这家伙是怎么混进革命队伍的?永金说,他家是贫苦农民。
 
     我们出发了。雪埋过了腿肚,使我们的行进变得异常艰难。 杨家的后山有一个很陡的山坡,我们在这里反复滑倒,眼看就要上去了,却又滑了下来。这个问题是很严重的。长青解开腰间的长绳时,说,这是我家的牛绳,丢不得的。二狗接过牛绳,手一扬,栓住了一根树枝。这时,我们听到了龟田的吠声。
 
     二狗迅速扒开一个坑。二狗扒好坑,就脱了裤子蹲下,但半天也没有屙出一个屁。永金用枪指了指长青,长青推开二狗,屁股一撅,就有了。长青屙的屎狗屎一样的臭,在冰天雪地里冒着淡蓝色的热气。我父亲在场的话,一定会捂紧鼻子,显出小资产阶级那一套来。我们都没有捂鼻子,永金甚至用赞许的目光看了长青一眼。牛绳很快打了个活扣,套在坑口上。我们藏在一棵大树的后面,揣着绳子的另一端。
 
     龟田有一声没一声的吠着,这家伙老奸巨滑,它一点一点地消耗着我们的耐心。我们感到寒冷从脚心升起来,沿着背脊直住上冒。这样等待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决定派人去引诱龟田,像小英雄雨来一样,将鬼子引过来。这个任务交给了二狗。二狗从背后抽出弯刀,视死如归。不久,我们就听到了龟田叫声,狗日的龟田被激怒了。
 
 但二狗回来时,一脸无可奈何。二狗说,狗日的龟田奸着呢。
 
     伏击眼看就要失败了,我们开始讨论第一套方案。万一被队长或小野发现了怎么办?这个问题让我们伤透了脑筋,想不出一点办法来。天空的雪已尘埃落定,我们好象躺在镜子里面,这个世界是多么洁净呵。就在我们准备撤退时,长青的食指伸出去了,沿着他的食指,我们看见一条小黄狗摇着尾巴毫无防备过来。这是小野的狗,小野经常扛在肩上,在村里耀武扬威。小黄狗找到了长青那堆臭屎。永金一直犹豫着,我们要找的是龟田,这黄毛家伙顶多是伪军,不是鬼子。但永金还是拉紧了绳子,我看见小家伙在雪地翻了几个跟斗,居然没有叫出一声。
 
     我们来到村里的晒谷场,那里堆着硕大一堆稻草。把狗藏好后,永金说,撤。于是,晒谷场看不到一个人了。
 
     我回到家时,父亲还坐在火炉边,晃着脑袋高声朗读着语录,那样子就像隐藏的阶级敌人。看来,走资派真的还在走。我并不反对读语录,可读语录非要晃脑袋吗?你既然是在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用得着那样兴高采烈么?我不知道父亲有什么动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我相信他像帝国主义一样是纸老虎。
 
     在我右脚迈进门坎时,父亲叫住了我。他摘下眼镜,说,要在德育智育体育几个方面全面发展。父亲说完这句话,眼里开始放光,像二狗家的那只母猫。我站在门边消化不了他所说的德育智育体育,我想钻进被窝好好总结这次行动失败的原因,龟田是怎么看透我们的?一向张狂的龟田怎么成了缩头乌龟?这些问题我都要好好想一想,这比德育智育体育更重要。然而,父亲走过来了,他拉住我的手,说,必须全面发展。我在考虑甩开他的手,他会不会给我一巴掌。在这个方面,我实在没有把握。父亲是文绉绉的,但他曾把我按在长凳上,扒下裤子,抽打我的屁股。那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我只不过揭开阳关家的锅盖,屙了一泡稀屎。现在,我若是甩开他的手,他给我一巴掌,那是划不来的。帝国主义是纸老虎,但也会穷凶极恶。
 
     父亲说,我要教你识字。他戴好眼镜,挺直腰干,开始教我念德`智`体`育这几个字。我不知道它们与我有什么关系。父亲指着语录上的字,说,德,德,德,德育的德,德行的德。他教完这四个字,很有把握地看着我,问,学会了么?我点了点头。于是,父亲让我认字。我认完这四个字后,父亲给了我一巴掌。这是很严重的,是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的疯狂反扑。我冲到房门边,倚着门楣,说,右派。然后迅速栓好门。我不知道父亲的感受,我钻进被窝时,父亲朗朗的读书声像满天飞舞的雪花一样飘落。
 
     早晨,我被广播吵醒了。广播在我家大门边唱了一首歌,就开始播通知。广播说,下面播送个通知,下面播送个通知,萧之达,到大队部来,萧之达,到大队部来。通知重播了一遍。父亲听到通知就准备出门,母亲找了一件夹衣让父亲穿上。母亲一脸的担心。父亲说,没叫李光富呢。李光富是地主,是比右派恶劣的。父亲的意思是,没有叫上李光富,就肯定不是批斗。他开门出去时,有些目眩,外面的世界白得太不像话了。
 
     我一直在床上捱着,等永金或二狗来叫我,直到母亲叫我起来吃饭。我姐坐在桌边,拿着筷子瞪着我,再一次显出资产阶级那一套来。姐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姐常对我说这句话,有一天,我问父亲,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我对姐说,孔老二。姐瞪大眼睛看着我,气得摔了筷子哭起来,小资产阶级的眼泪洒满一地。姐说,你目不识丁,怎就知道孔老二?
 
     这个下午,布谷鸟叫了一遍又一遍,永金一直没有出现。我坐在火堆边,不停地敲打树蔸,将屋里弄德乌烟瘴气。姐扒在桌上习字,姐开始不停地咳嗽,她瞪了我几眼,我看见她眼里在冒火,但她没有对我说孔老二的那句话。母亲在纳鞋底,可见母亲的改造是彻底的。但针不停地扎到她的手指。母亲把手指放到嘴里吮。她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傍晚,父亲踩着那条蜿蜒如蛇般的小路,哼着“我家的表叔”,沿着母亲的目光,回来了。父亲兴高采烈,一进家门就握住了母亲的手。父亲说,算好了,算好了。于是,母亲也兴高采烈,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什么算好了。姐抬起头,问,盘底么?大队会计呢?大队会计算了三天,算了三遍,得出了三个不同数值,最大的是一亿五千多万。会计说,再算一遍。书记回过头就走了。书记对广播员说,明天叫萧之达来大队部。父亲在大队部一条长凳上坐了一上午,后来,有人叫父亲去吃饭。书记给父亲倒了一盅酒,父亲连忙摆手说,不会不会。书记发火了,说,走资派还在走,难道要走到底吗?父亲没等他说完,就把酒倒进了嘴里。父亲说,要斗资批修。结果,他用了一个下午就把帐算了两遍。
 
     这件事传遍了整个村子。父亲在村里走动时像一只大公鸡,昂着头。他在外面转了一圈,回到家里对母亲说,德育智育体育,要全面发展。母亲点了点头,满脸喜气洋洋。那时我正在地上玩玻璃珠,玻璃珠滚到父亲的脚边,父亲差点摔了一跤。父亲热情洋溢地捉住我,说,两个二相加等于几?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我必须搞清楚,否则,我可能会吃亏。我把这个问题简化成:一个二狗加一个二狗等于几个二狗?这太容易了。但这个答案显然错了。父亲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并没有给我一巴掌。他说,我要教你算术。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黄豆,摊在桌上,拨出三粒放在一边,又拨出三粒放在另一边。父亲问,这边三粒加这边三粒共是多少粒?这个问题更复杂。父亲把两处黄豆合在一起,说,数。我数完之后说,等于五。父亲说,再数。结果还是五。父亲也数了一遍,证明我是对的。父亲很尴尬,说,三加三怎么会等于五呢?
 
     父亲茫然得一塌糊涂,他亲手把左边的三颗黄豆和右边的三颗黄豆合在一起,怎么就只有五颗了呢?理论上讲是不可能的,可实际上只有五颗。父亲立即终止了这场教学,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我没有忍住,口里咯吧一下,满嘴质感很好的味道烟雾一样弥漫。我立即制止了这种荒唐的做法,否则,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我溜去出后就后悔了,三加三为什么不等于三?我嚼着那粒黄豆来到永金家,  永金的母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不停地用头撞击房门。永金过来对我说,真没意思,全都是阶级敌人,我们要开辟根据地,这是一件大事。永金显然把开辟根据地的任务交给了我。然而,我对这件事缺乏足够的认识,并没有把它当回事。
 
     二狗是在布谷鸟叫了三遍之后出来的。经过长青家时,我们想起了那堆臭屎,特别是他戴着狗皮帽抄着手的样子,我们断定这种人是靠布住的。一九七一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在黄盖湖畔的一个小村子里,我们学会了判断,我们断定长青是那种梳着边分头的鬼子翻译官。
 
     晒谷场没有谷子 ,谷子与雪粒的最大差别是热量不同。从石碾的淹埋可以看出雪的深度。雪耀眼的白光让我们不知所措。站在雪地里,唯一让我们感到温暖的是那堆稻草,它麦桔般的光芒像火一样燃烧着。永金不由自主将手枪插回了腰间,在没有温暖的雪地里,手枪是冰冷的。我们找出了那只小狗,它已经僵硬了,眼里还泛着柔和的光。二狗拿出刀,像他父亲屠宰猪羊一样,从小狗胸前往下拉。没有殷红的血像蚯蚓一样蜿蜒,甚至没有一点腥味。二狗掏净了小狗内腔的东西,冷风从刀口钻进去,发出空洞的声音。
 
     烧?二狗手里的刀停住后,说。
 
     烧,我们说。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决定的严重后果。事实上我们不可能拿回家交给父母烹饪,长满老茧的巴掌让我们没有那分胆量。我和永金躺在草堆里看屠夫的儿子在雪地燃起了火,火苗的颜色淡得让人打不起精神。我们没有说话,鬼子进村后的情形老让我们想作检讨,而我相信谁也作不好这个检讨。这种想法在冰冷的冬天实在很无聊,它像霜一样覆盖了我们的热情。稻草浅黄色的火焰舔着小狗的躯体,发出让人晕眩的气味。在往日这个异常热闹的场地,稻草黑色的灰尘犹如狼烟。大人们都是胆小鬼,被寒冷堵在家里,围着火炉享受安逸,根本不管鬼子是不是进村了,也不管走资派是不是还在走。他们除了从草堆里扯几把草丢到牛圈里,几乎什么也不做,更不想出门。
 
     一九七一年冬天的一个雪夜,我第一次在晒谷场吃到了屠夫儿子烧烤的狗肉,这使我对晒谷场充满好感,那种好闻的香味不时在我鼻前飘动。当父亲用手指捻起桌上的饭粒时,我可以鄙夷地扬起眼,狗肉,烧烤的狗肉,你吃过了么?
 
     二狗撕下一条狗腿,给永金。又撕下一条狗腿,给我。天啦,那是整整一条狗腿,冒着灰色的热气,香得没法让人细嚼。我打了个嗝,怀疑鬼子进村时我能不能挡住诱惑不当汉奸,我甚至怀疑汉奸能不能每天都能吃上狗肉,特别是狗腿。我对永金说,要是有一杯热茶就好了。我说这话时看见岭上的树抖了一下,雪纷纷落下来。风就像从山坳里突然站起来,向我们冲过来,将整个火堆卷向草堆。这一刻我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比鬼子进村了更严重。我第一个从草堆里钻出来,使劲地吐了几口,二狗就摔在我的脚下,不断地揉眼睛。二狗说,怎么回事?永金出来的时候,手里依然握着枪。永金的枪在空中飞舞,像土匪一样嗷嗷地叫:快开火,快开火。
 
     我们迅速离开那个多年来一直在我心底燃烧的火场。在冰天雪地的一九七一年,那场火在晒谷场的上空扬起大片灰尘,蛋黄色的火苗在草堆上努力伸展,天空终于有了一些颜色,温暖在寒冷的雪地缓缓漫开。在一九七一年白雪皑皑的冬天,这是多么美丽动人的一幕。我们站在荷塘边,凝望熊熊燃烧的大火,怀念烈日炎炎的夏天,那火红的太阳。我们这些想法是卑劣的,与资产阶级一样需要改造,与地主李光富及我的右派父亲萧子达一样邪恶。永金握枪的手垂下来时,二狗哭起来了。二狗哭着说,今年冬天牛吃什么呀?牛吃什么呀?二狗的哭声像阳关家那株枣树上掉下的干果,飘落下来,没有思绪。
 
     我们开始拉勾,发誓保守这一秘密。这是很严重的事情,队长会站在晒谷场破口大骂的。但队长一定以为是阶级敌人搞破坏,不会怀疑我们的。所幸的是长青没有来,汉奸一样的长青,谁能保证他不会告密?他拉的屎都奇臭无比。
 
     第二天队长在村里跳脚的情形我们没有看到,我躺在床上想象队长站在晒谷场看着那堆灰烬 ,黄豆大的汗滴滑进满脸麻子里,队长一定摘了头上常年裹着的长头巾,一遍一遍地擦拭着。这时候队长应该开骂了。但后来听人讲,队长只是一遍一遍地擦汗,直到天空再次大雪纷飞。队长雪人般站在晒谷场,与场中央的石碾对峙着。这种情况让我们更加不安。我的父亲站在白雪覆盖的禾场上, 手臂高高抬起,用力挥出去。父亲这个动作使我想起一个伟人,伟人的手挥出去就解放了全中国。可父亲却不行。父亲不停地挥动着手臂,终于看见阳关和大牛的父亲,地主李光富站在屋檐下呵着手,看着这个同大队书记一起喝过酒的右派。父亲说,一定要斗资批修,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父亲这句话让全村人都很紧张,他们看着队长青着脸走过来,感到前所未有的威严。队长坐在我家堂屋,一个劲的抽烟。我家堂屋坐满了全村老少爷们,大家一个劲的抽烟,堂屋里飘动着淡蓝色的烟雾。母亲在厢房咳嗽,母亲迅速用手捂住了嘴。我姐坐在母亲的身边,像模像样地看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看进去,她像兔子一样竖着耳朵。
 
     有人说话了,是永金的父亲。他说,怎么办?
 
     队长摔了烟卷,一巴掌拍在我家的饭桌上,我家堂屋悬挂的马灯晃了起来。我姐肯定吓了一跳,她担心那张桌子会散架。队长终于开始破口大骂了,娘的X,娘的X娘的X娘的X。那个不雅的字,我知道是女人的生殖器,这与它有什么关系?队长骂完后,抬头找李光富,队长说,李光富,你说怎么办?李光富有些惊慌,语无伦次地嘟哝,真的不是我不是。队长说,谁说是你了?
 
     我父亲不合时宜地问,那是谁呢?我以为父亲发问是愚蠢的,它揪住这个问题不放,是很不明智的,会把事情搞得很麻烦。我在被子里一直考虑这个问题,我坚信资产阶级不可能战胜无产阶级,走资派还在走,又能走多远呢?事实证明我是对的,队长立刻打断了父亲的话,队长说,有卵用,问题是,牛吃什么。
 
     这是有关生产资料的大问题,直接影响生产力的发展。冬天是个令人讨厌的季节,黄盖湖青青的湖草一根也找不到了。湖草是个很好的东西,像翠绿的棉絮一样覆盖整个湖畔。白鹤和野鸭在水边突然飞起来,便有了一湖的波光荡漾。牛儿都在湖草上,根本不愁吃的。 可冬天积满了冰雪,连一根枯草都找不到。我开始憎恨这些在冬天什么都不干的畜生,它们的确让人生厌,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天,给它吃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我能解决的,我考虑的是鬼子进村了我们该怎么办。但大人们几乎对此毫无兴趣,这让我忧心忡忡。我一直以为钻地道是最好的办法,我们甚至计划好了,在冬天过后就在后山掘一条地道。当消息树倒下时,我们都钻进地道,让鬼子寂寞得不得了。我想象鬼子屁颠颠冲进村子,东看看西瞧瞧,一个人也见不到的样子,就忍俊不禁。这比牛“吃什么?”有意思多了。
 
     队长肯定有了主意,他压低嗓门说,就这样。众人说,那样?队长就朝一个方向指了指,说,那边有的是。队长说的那边,是指群强大队。杨家矶过去,翻过一条渠浚,就是群强。那里确实有稻草,可那是人家的。队长眼睛瞪得像牛卵子,说,什么你的我的,都是国家的。
 
     队里联系好了么?有人问。
 
     我的父亲不失时机地接过话茬, 他显得有些过于兴奋,忍不住地想挥手。父亲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队长的目光跟着也划了一个圆弧。队长一定以为右派出身大队书记都敬了一盅酒的父亲会有更好的主意,但父亲的一句话让他彻底丧失了信心。父亲说,要不要敲锣打鼓?队长半天没有说一句话,他仰起头望着我家结满蛛网的屋梁,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纸老虎。
 
     偷?一个聪慧的人突然悟到性质相当严重的行为,人们立刻心照不宣地兴奋起来,就像女人,想到偷人,虽然有些难为情,还是要兴奋的。大家低声低问,是去偷么?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我的父亲紧张得直冒汗。队长环视众人,满脸麻子闪闪发光。队长的目光落在地主李光富父子的脸上,队长说,剥削与偷窃是一回事。队长回过头来看着我父亲,脸上浮出邪恶的笑。
 
     我父亲再一次握住母亲的手,激动得不得了。他坚定地说,偷,一定得偷,这是革命的行为。他的话吓着了我姐,她钻在母亲的怀里,浑身发抖。母亲说,真的是偷么?
 
     这件事,我告诉了永金。永金从腰间抽出木枪,说,真的吗?真的吗?这肯定是真的,问题是,我们能做什么。其实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比如站岗放哨,比如踩点。可大人是不可能相信我们的,他们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这的确是件很伤心的事。再说,草堆是我们烧掉的,凭什么不让我们去?假设鬼子真的进村了,他们还能这样把我们拒之门外么?
 
     队伍是在半夜出发的。上半夜我父亲一直睡不着,他不停地起来整理绑腿,在昏暗的灯光里,把杈担擦了一遍又一遍。母亲说,你睡会儿吧。母亲说这话时有些忧伤,她想起了父亲在城里游斗的情景 ,父亲胸前有一道血痕,殷红的血桃花般盛开。父亲低着头走过家门,他知道母亲在门缝里张望,但他不想抬起头来,捕捉那老鼠一样怯生生的目光。父亲是懦弱的,除了德育智育体育外,他还能做什么呢?现在,他不同了,大队书记给他敬过一忠酒,队长第一次在我家里开会,并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父亲说,今晚我就要偷了。他把窗纸撕开一个洞,眼珠子贴上去。外面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白色,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听到了那三声布谷鸟叫,我父亲立即应了三声。父亲抓起杈担就往外冲时,被母亲拉住了。母亲帮他扣好扣子,将一条绛色围巾围好。母亲拉着他的手,说,我和孩子们等着你回来。队长带着一帮人在外面等着父亲,父亲一扭头就走了。队长见到父亲后,立刻叫他把杈担送回去。队长说,你的任务是,断后。为了证明这不是一支乌合之众,队长喊,立正,向前看。我的父亲站在后面无精打采,他看见站在最前面的是地主李光富膀大腰圆的儿子李四田。队长一再强调,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最后重申了三个不准:不准抽烟,不准讲话和咳嗽,不准在路上撒尿。队长说,要逮住狐狸,必须比狐狸更狡猾。然后,队长手一挥,队伍就静悄悄地出发了。
 
     我一直在等待布谷鸟的叫声,我相信永金会在窗边跟我对暗号。但我的想法显然错了。沮丧寒冷一样笼罩了这个世界。我觉得永金永远也成不了一个真正的军人。在这件时上,我一直耿耿于怀。我甚至怀疑鬼子进村后他会不会拔出枪来。我在床上反复安排这次偷袭行动具体细节,有很多地方实在让人不放心,这种担心一直困扰着我,弄得我心神不宁。鸡叫的时候,我爬了起来。我说,我一定得去。
 
     你要去哪儿?母亲说。
 
     去偷。
 
     母亲怔怔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了绝望。我拿着弹弓准备出门时,母亲一巴掌把我打倒在门弯里。我的嘴角立刻有了殷红的血。母亲并没有看我,她脸色惨白,目光痴呆,泪水小溪一般淌过面颊。我对母亲的改造有了很大的怀疑,至少她的改造是不彻底的,依然残留着资产阶级的余毒。我对母亲存在的问题深入研究后,断定母亲无可救药,这是很严重的事。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我姐从被窝里伸出头来,用一双冷漠的眼看着我。姐的目光是含蓄的,高贵得如蓝天一般,对什么都不屑一顾。后来她把我摁在床上,说,偷,就是不劳而获。
 
     这一点我是坚决不同意的。我打了一个比喻,我说,这怎么是不劳而获呢?这么冷的天气,跑那么远,又怎么叫不劳呢?姐被我弄糊涂了,她瞪了我一眼,就钻进了被窝。我就这个问题进行了认真仔细的分析,最后的结论是,把这次行动说成是偷是不恰当的;其结果是,我对这个偷字又了更深的认识。
 
     这次偷袭行动无疑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队伍撤回来后,大家欢心鼓舞,聚在我家堂屋抽烟。我家堂屋的墙壁上架满了杈担,杈担看起来真像三八大盖或汉阳造。堂屋开始燃起了一堆火,火中架着父亲从城里带来的铜脸盆,大块的肥肉在热气腾腾的水里翻滚。永金的父亲弄来了一壶高粱酒,酒倒进碗里,窜出一串泡儿,整个堂屋里充满了温暖,给人一种毛绒绒的感觉。一九七一年冬天,我对高粱酒充满了好感,它使我相信,如果鬼子进村了,村里的男人都会拿起刀枪,喝干碗里的酒,没有一个孬种。
 
     我看见了龟田,它就蹲在堂屋里,眼睛盯着地上,竖着耳朵。队长转过身,拍了拍它的脑袋,眼里充满了赞许。狗日的龟田肯定参加了这次行动,这种打击是巨大的,我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布谷鸟在我家窗前叫了三声,父亲急忙下床开门。父亲以为又有行动了,但开门后进来的却是永金。父亲大失所望,不停地打着呵欠。永金把那支木枪送给了我,他说,万一鬼子进村了怎么办?我就这个问题给他讲了很久,最后,我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一定要把狗日的龟田阉了。我们就这个问题进行了讨论,这的确是个很麻烦的事情,敌人是不可能躺下来让我们阉割的,而我们还没有强大到可以任意阉割敌人。
 
     晒谷场的样子,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到那里时,长青站在草堆旁发呆。小野在草堆里捣弄着,什么也没有捣出来。长青看见我们,问,那根牛绳呢?我们是不屑与这种人说话的,这种人是靠不住的,连一根牛绳都舍不得的人怎么能够混进革命队伍呢?
 
 汉奸。
 
     长青的脸立刻红了,他分辨说,没有,真的没有。他看了小野一眼,小野走了过来,脸上弥漫着神秘的笑,无比深刻。小野说,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有行动,你得通知我。小野说,不然……
 
     我说,除非你阉了龟田。
 
 
 
     这个冬天异常寒冷,屋檐下悬挂的冰凌让我常常想起鬼子的东洋刀。寒冷的乡村无所事事,人们更多的是呆在火旁或被子里。父亲开始教我算术和写字,他反复强调,德育智育体育要全面发展。他不断地号召我向我姐学习,他说,你看看子玉,字写得多好,算术会做加减乘除了。可我对这些没兴趣,我关心的是,鬼子进村了我们怎么办。父亲显然失望极了,灰心极了,他摘下眼镜,悲哀地对母亲说,愚子不可教也,愚子不可教也!母亲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母亲说,我生你有什么用,我生你有什么用?
 
     阳光如飞絮般笼罩了整个村庄。村庄里冷清得不得了,只有永金家的那条小狗偶尔无聊地吠几声,将落寞吠出裂纹,如水滴落在平静的液面。岭上那株桃树突兀地站在那里,挑花盛开的时候,曾是娇艳极了的,而现在,它是我想象的一棵消息树。我坐在屋坪里,等待着它倒下,然后,鬼子从岭上下来,我有一百种方法等着对付侵略者。我的想法没有人知道。我姐在看一本小人书,她不屑与乡里的女孩子玩抓石子的游戏,她们什么都不懂,连乘法都不会做,更别说写字了。我姐总是那副嘴脸,自命不凡。父母对我彻底失望后,她更是变本加厉,每写完一页字,就去父亲那里讨表扬。父亲说,又进步了,就出算术给她做。我姐自然又得了表扬。
 
     我一直盯着那棵消息树,眼睛有些胀痛,最后消息树幻成两棵三棵,但我还是看见了队长那张长满麻子的脸,像气球一样升起来。空气迅速波动,如瀑布一样滑落。队长裹着头巾,就像李向阳,这让我很失望。而且,龟田昂着头,高傲地看着我,充满了蔑视。它就站在我面前,向我挑战。这种事是很严重的,没有哪件事比这更严重了,可是,我没有一支真枪呵。
 
     贼。
 
     队长显然听见了,但队长说,什么?
 
     我姐看着天边淡淡的云朵,漫不经心地说,贼。
 
     队长立刻喊来了我父亲,队长说,萧之达,你听听你丫头说什么。父亲过来摸着姐的头,说,子玉你说什么?我姐又说了一遍,贼。
 
     队长说,问题是相当严重的。萧之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问题的严重性是显而易见的,这从队长那张脸上就可以看出来。我父亲好象突然回到了城里,游斗在大街小巷,气氛凝重极了。
 
     父亲给了姐一耳光。父亲说,你说什么?
 
     姐说,贼。
 
     父亲又给了姐一耳光,说,你说什么?
 
     贼。
 
     村人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家,谁都知道,叛徒出在我家里。母亲搂着姐,泪流满面。她说,她还是个孩子。我父亲在火炉边喝酒。他红着眼对我说,一加一等于几?我说,等于二。
 
     在城里等于几?
 
     等于二。
 
     以前等于几?
 
     等于二。
 
     今后等于几?
 
     等于二。
 
     父亲哇哇的吐了起来,吐完之后,倒在柴堆上睡着了。父亲的鼾声如雷。我望着岭上那棵桃树,想象鬼子进村了怎么办。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天空飘满了雪花,整个世界不再明朗。
 
 
 
 
 
 
 
                                 完
 
                             二00三年五月二日
 
                                     于长岭洞庭村
 
 
 
                                      E mail:xiwix@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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