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村旧事 |
作者:王绍军 作于:2005-6-11 9:23:00 访问:4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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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在大巴山,生长在大巴山,从小喝着大巴山清冽哽人的泉水,吃着大巴山沾甜透明的亮红苕,直到十六七岁高中毕业,才第一次走出大巴山那方蓝得让人心醉的天地。而今,人到中年,却更加思念家乡那弯弯曲曲的石板小路,更加思念布谷鸟那一声声令人兴奋的啼鸣,更加思念大巴山那一轮静静的圆月,以及圆月下面那些平凡而远去的故事。 一 麦收季节 大巴山最美的季节,不是春天,也不是秋天,而是春末夏初的麦收季节。尽管大巴山的春天苍翠碧绿,大巴山的秋色红叶连天,却都赶不上麦收季节带给人的兴奋和激动。 首先,是那漫山燃烧的红杜鹃,不论悬岩上,还是小溪旁,抑或草丛中,都是那样的精神抖擞,那样的蓬蓬勃勃,她少了许多花的妩媚和娇气,却一如巴山汉子的刚烈和直爽,巴山妹子的鲜亮和泼辣。这漫山遍野的红杜鹃,她让你激动,她让你叫喊,他把你生命的激情点燃。就在你亢奋激动的时候,却在不知不觉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清脆的啼鸣:“饱角(方言读ɡé)——、饱角——”不几日,绿油油的麦子就真的被叫得胀饱了“角”,一片一片在太阳底下泛起黄橙橙的麦浪。这时,布谷鸟的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并变成了:“赶快收割、赶快收割……”于是,大巴山一年最繁忙的麦收季节到来了,人们开始大战“红五月”。白天在地里收割栽插,晚上在院坝里打麦碾场,整整要忙一个多月,才开始有所松动。这时,布谷鸟的叫声也开始变得懒洋洋的,一声比一声慢地喊道:“擀面烧馍、擀面烧馍……”叫着叫着就一个接着一个地飞走了,回到它们的老家生儿育女去了。 每到这个季节,学校都要放农忙假,我们一群小伙伴不愿听大人的去放牛割草,总爱屁颠屁颠地跟着大人们去出工。一是人多图热闹;二是出工是大人们的事,自己可以出工挣工分了,好像突然长大了许多。那时,我们虽大多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可是,别看我们年龄小,山里孩子从小与泥巴打交道,除了重体力活外,我们什么活都跟大人们一样干得有板有眼。特别是割麦子,弯着腰在太阳底下晒得满身流油不说 ,麦芒还刺得周身又痒又痛,大人们割不了几行就累得腰酸腿痛,而我们小孩子除了一样有点累以外,却一点也不知道腰痛是什么滋味。仍然一边割麦,一边趁大人们歇气的机会,从麦地里采来大把大把的豌荞子,或用角做成口哨,比赛谁吹的声音大、曲调好听;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竹筒,用豌荞子的籽向伙伴们吹去,在田野里追逐打闹。大人们默默地在树荫底下一边喝凉水,一边看我们上蹿下跳,还时不时喜滋滋地骂上一句:“狗日的些,不晓得累。”歇过气后,生产队长就会大声吩咐:“妇代和娃儿继续割,主劳来捆和背。”那口气好像主劳们把苦活累活都干完了,让妇代和娃儿继续割,完全是一种照顾。其实,连我们小孩都知道,割麦子才是最苦最累的活,只是大家都不说出来罢了。 最热闹的,还是生产队用脱粒机脱麦子的晚上。好像那时一个大队才只有一两台脱粒机,各生产队必须轮流用,所以一到脱麦子的晚上,几乎全生产队的人都聚集到了晒坝上。一百瓦的大灯泡贼亮贼亮地,照着脱粒机把刚刚吞进去的麦穗唰唰唰的往外喷,照着一大群主劳又喊又叫:“搞快点,机器又在打空转转啦。”我们小孩子的任务是帮助妇代把脱出来的麦草和麦粒分开,并另行堆放。我们十分卖力地一趟又一趟地将麦草抱到晒坝边的角落里堆放起来,不到半夜,麦草就堆成了一座小山。这时我们就更加兴奋更加卖力了,不过这时的我们是卖力地在麦草中打地道,兴奋地与伙伴们进行着“地道战”。大家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在麦草中挖出了纵横交错上下贯通的地道,不知疲倦地钻进钻出钻上钻下。大人们也不说我们,他们仍然在机器的轰鸣中大声地呼喊着,满身臭汗的忙碌着,任由我们去疯、去玩。 清晨,当我们甜甜地从睡梦醒来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是整整齐齐地一排睡在草垛旁,身上还被子一样地盖了一层麦草。我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是谁把我们抱到一堆的,也从来不问。这时的晒坝上安静得出奇,除了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昨夜刚刚脱出来的麦堆边弄出来一点动静外,就只有留下来守夜的两个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晒坝中间,光着膀子发出均匀的鼾声。 二 撵猬(方言读wéī)子 现在大巴山多数地方都不种棉花了,但在我小的时候,棉花却是大巴山最主要的经济作物。好象那时每个生产队种多少亩棉花,公社都要下达任务,生产队也都必须完成,丝毫不准打折扣。 每到棉花开始挂桃的时候,生产队就开始派人撵猬子。猬子究竟是一种什么动物,它的学名叫什么,我至今也不知道。只晓得猬子专门吃棉花桃子,形状有点像猫或小狗,像猫的叫猫猬子,像狗的叫狗猬子,而且都胆小怕事,藏在山洞中,白天不敢出来。 撵猬子一般两个人一组,每组负责一塝或一碥 。一到傍晚,撵猬子的人就带着狗,一边敲着用干木料或老竹子做的梆,一边大声地吆喝着。其实就是尽量弄出些声响来,让胆小的猬子不敢到棉花地里来吃桃子。 撵猬子的季节一般都在七八月份,正好是暑假,于是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参与到撵猬子的队伍中来。只要一听到吆喝声和梆声,我们就急忙带着自己家的黑狗子、麻狗子、或花狗子赶过去,一边学着大人的样子大声地吆喝,一边央求大人们把手中的梆让给我们敲。大人有时故意不把梆给我们,我们就会感到格外地失望,但如果他们把梆给我们,我们就会敲得格外地卖力,有时甚至连梆都会被我们敲破。这也是他们往往不愿意把梆交给我们敲的原因。但大多数时候他们是愿意把梆交给我们的,因为他们落得在田边地角的石头上坐下来,甚至躺下来,一边静静地数着天上的星星,一边有滋有味地抽上一锅叶子烟,任大巴山凉爽的山风轻轻地梳理着白天的疲惫,相互摆一些我们听不懂的家事,或不知从那里听来的一些错误百出的新闻和趣事。有时他们也会突然莫名其妙的大吼几声,吓得正在嬉戏的狗群竖起了耳朵,震得满山的树叶簌簌发抖。夜里撵猬子的人很多,这山那山,山上山下,梆声、吆喝声、狗叫声,此起彼伏相互呼应,传得很远很远。 我们一边敲着梆,一边在大人周围转来转去,很想走到棉花地的那头去,但却又不敢。因为在朦胧的月光下,棉花地那头的田坎上,总有几个黑影在轻轻地晃动,我们一直不知道是树还是鬼。倒是几只狗跑上跑下,跳前跳后,一点也不害怕。有时不知为什么它们搞崩了,也会突然咬起架来,等分出胜负后,胜利者就会理直气壮的高声大叫:“狂、狂、狂……”失败者则会委屈地夹着尾巴落荒而逃,一边逃,还一边不停地呻吟:“哎哟哟——哎哟哟——”。有时,也有互相看中的公狗和母狗,沐浴着清辉的月光,不知羞耻地在棉花地里热火朝天地干起那事来,羞得我们赶紧把脸转到一边,生怕别人说自己故意观看。 等到我们有些疲倦的时候,就听到爹娘在大声的叫喊:“土狗子,吃夜饭罗——”;“牛娃儿,回来罗——”;“讨口子,饭好了罗——”。那声音带着大巴山特有的腔调,拖得老长老长。土狗子、牛娃儿、讨口子,这些都是我们的小名。 吃过晚饭,除非轮到自己家该今晚撵猬子,否则,爹娘一般都不允许我们再出来了。我们便只好洗脚上床,枕着满山诱人的吆喝声和梆声,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乡。 让我回味和兴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是,有一次我们竟然捉住了一只猬子。也记不清事情的开始是怎么回事了,反正是有一只猬子被大家堵在了石洞里。于是,邻近的几套院子沸腾了,大家打着火把,提着灯笼,拿着手电筒,一齐赶了过去。石洞的出口和入口都由好几个主劳死死地把守着,大家想尽各种办法,捣、吼、放狗到洞口咬,但搞了半天却毫无动静。这时有人开始怀疑了,一次又一次地问撵猬子的人,是不是真的看见猬子进去了,是怎么进去的。在得到多次详细而肯定的答复后,有人献出了一个十分阴险而毒辣的计策:用一个结实的大口袋把石洞的出口笼住,派两个劳力大的主劳把口袋抓紧,再在石洞的入口处用湿柴燃起一堆火,并烧上许多干辣椒,用扇子把呛人的烟子扇进洞里薰,只等猬子受不了从出口跑出来自投罗网。果不其然,不到一个小时猬子就自己窜进了口袋。只听提口袋的人兴奋地大声叫道:“狗日的,好大哟,好肥哟!” 半夜过后,我被娘叫醒,迷迷糊糊中好象在叫我吃什么。第二天,才知道我们邻近这几套院子的四五十个人,头天晚上都吃到了猬子肉,惹得生产队其他没有吃到的人又羡慕又嫉妒。要知道,哪个时候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时代。大家都说猬子肉真香,又嫩又鲜。有人问我味道如何,我也美滋滋地说:“好香哟,那肉又白又嫩,吃起安逸惨罗!”好象那肉的香味还在我的口中飘荡。 过了好久我才晓得,那个猬子也就四五斤重,大家连皮都舍不得剐,把毛汤了过后,连皮带肉还有肚腑里炖了一锅,十几二十户人,每家也就分了一大碗汤。 三 看 戏 小时候,最多的文娱活动是夏天的晚上,一边乘凉,一边听大人们神侃。什么封神榜、杨家将、狐狸变美女,听得我心驰神往,胆颤心惊。有时,上面突然通知某天晚上要在公社或大队里演戏,整个山村便象过节一样变得激动起来。 首先,是大人们提前几天就开始安排自己要做的活路,好赶在演戏的头天把事情做完,使演戏的当天空闲下来专门看戏;其次,是我们小孩子跑上跑下,四处宣传,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同时,人们这几天见面的话题全都跟演戏有关:什么xx要来,她不仅嗓子好、扮相好,而且那个人长得之漂亮哟,听说上个月他们在xx公社演出过一回,好看惨罗……更有甚者,四处托人给亲戚带信,叫他们过来看戏。我就曾经经常走十多里山路到姨娘家接表弟表妹来看戏,也多次到他们家去看戏。这段时间我们小孩子也特别听话,大人吩咐的任何事情都卖力地去干,生怕惹大人生气,因为大人一生气就会威胁我们:“还想不想看戏?” 等到演戏的当天,人们早早地就开始打听剧团来了没有,戏台布置好了没有,看没看见人们所说的长得很漂亮的那个主角?这时我们小孩子成了最好的传话筒,一趟又一趟地跑来跑去,把现场的情况报告给大人,又带着大人的指令前往现场侦察。有些年轻的姑娘、媳妇也背着背篼装成割草或扯猪草的样子,前往观察。吃过午饭,就有人三三俩俩陆陆续续开始来到演出场地,他们一边占位置,一边远远地观看着演员们做准备工作。一群一群的小孩子围在舞台边看热闹,他们一会儿轰地一下散开,四处奔跑、打闹,一会儿又一齐挤到舞台前,前呼后拥推推搡搡。傍晚,前往看戏的人们达到高潮,小路上一队队,大路上一排排,人们相互打着招呼,有说有笑兴高采烈。有的带着凳子,有的提着草墩,有的干脆一身轻松,什么都不带。年轻的姑娘媳妇还要特意打扮一番,不仅把又粗有黑的辫子梳得伸伸展展,还要穿上她们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服。 演出一般都是在公社或大队学校的操场上,舞台就是操场上的土台子,虽然小却十分地结实。舞台的布置简练而实用,后边扯一块红布作背景,中间挂一张毛主席像,前台的两边各竖一根木杆作柱子,柱子上各挂一个高音喇叭,两根柱子之间扯一横幅:xx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汇报演出。看演出的人坐的坐站的站,把整个操场都挤得满满的,就连操场边的泡桐树上也爬满了人。时不时有领导在台子上拿起话筒大声喊道:“注意秩序,注意秩序,不要吵,也不要挤,特别是爬在树上的那些人,要注意安全。再闹,我们就不得演罗。”每当这时,拥挤的人们便顿时安静下来。虽然许多人看不到,却听得见,因为台子两边的高音喇叭虽吐字不太清楚,但声音却大得吓人,要是不演了,岂不是连声音都听不成了。看到高兴处,大家不习惯用掌声鼓励,而是扯开嗓门大吼:“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那声音在大巴山空旷的夜空中震荡,是那样的发自肺腑,是那样的经久不息。特别是有一次,县剧团演《红灯记》中铁梅的女演员,曾连唱三四段都下不了场,最后还是剧团领导出面才解了围。因为大家非要她再唱一段不可,下一个演员一上场大家就起哄,根本无法演出。为了看清台子上的演出,我们小孩子往往早早地就挤到了最前面,有时去晚了实在挤不拢,就只好高高地骑在爹的脖子上远远地观看,或干脆找一些同学和朋友在人群的后面“打仗”、“藏猫猫”。 演出结束,大家一边慢慢地往回走,一边意犹未尽地大声地议论着。以至于过了好久好久,这次演出仍然是人们谈论的话题,甚至过了好几年,有人提起这次演出,大家仍然啧啧赞叹。 2004年9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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