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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1月1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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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色性者
作者:萧羸诙  作于:2005-6-11 9:23:00  访问:55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1
 
     我是负责去主持一项重建白玛寺大活佛灵塔殿工程顺便为修缮几个旧殿兼任临场指导而专程被古建所派遣去白玛寺出差的。据说那是西藏历史上著名的宗教改革领袖宗喀巴创建得一座黄教格鲁派的几大重要寺庙之一,这个说法是所长把工程安排我负责的时候说的,他并没向我透露大活佛是谁,但我能够想象专门建殿供养灵塔的大活佛级别是仅次于达赖班禅的大德高僧的最高葬仪。得知白玛寺距拉萨几百公里,离最近的文明也要搭几十分钟的车下山,所长说你最好带足一个月的换洗衣物及必须的日用品。在去过的很多寺庙的记忆里,落后简陋的生活环境实在让来自现代社会的人无法容忍。我尽量克制自己的抵触情绪,所里就我资历浅,搭上这吃力不讨好跑远差的事除了我还能落到谁头上。所长说年轻人嘛,在工作上要经得起考验,和我们当年相比,你们是幸福多了。总有个先苦后甜的过程。调整好心态,工作上不能抱有任何情绪。恩?那就好。你去准备东西,稍后院里会派车送你去寺院。嗷,若有什么不好协调的事情,直接找院里住持(藏语堪布),我已经电话里告诉他所里下去一个工程师。领导的话很中听,详细彻底地交代完工作同时巧妙的脱开打扰他的干系。服从完他的工作指示,我上宿舍去收拾必要的东西。衣物简单的拿了几套,望远镜照相机必不可缺,书啦?还是带上几本,虽然有点重,反正坐车,鬼知道那里穷山恶水到什么程度,说不定连台电视机都没有!妈的,收音机也带上吧,听听新闻也不妨。我不得不又找出久已不听的CD机,寻了几张碟子,我清楚地记得那些守在半山腰屁大点的寺庙里的喇嘛总是手持着一台廉价的内地水货收录机陪伴苦闷的修行生活。一个月,真他妈的把人憋疯。手机呢?有必要带吗?我问自己,实际上是想问自己移动的信号覆盖到那个制高点的不毛之地没有。不过带上以防万一,我担心白玛寺连电话都没有其实小卖部就装有程控电话方便旅游者寺里喇嘛打长途。差不多收拾妥当的时候,司机来喊我。卷着施工图拎起行李赶紧下了楼。
 
     白玛寺处在拉萨往东的方向,川藏线。车上就司机和我,司机是个藏族,大约此趟行程他早已预知没有什么油水可捞,显见没有平时送院里领导去下面接洽工程时气定神闲的握着方向盘,车速明显像在制造不安全的因素以发泄他的不满;对此我极其恼火,为自身安全出发我装做视而不见,为了有效地避免摩擦我甚至绞尽脑汁想出话题屈尊和他扯淡。我尽力使他显现出优越感来缓解他的不满,如果你不擅长拍马屁表现很关心的样子聆听别人谈自己引以为豪的事情同样能收到异曲同工的效果。司机边巴就是这样的,戳到他的兴致,满心欢喜。开始隐而不发,我有意无意地赞扬他作为司机的辛苦并同情他的薪水,他受了感化更像遇上体己,放慢车速跟我随便的聊起。他的头脑是缺乏判断我在使用诱导式对话的能力,因此不须多久就肆无忌惮地说开了,我只要随声附和,他一股脑地向我透露院里很多领导的秘闻,无非嫖赌逍遥,也大言不惭讲他自己沾光不少,便又扯到汉族小姐,他说还是你们汉妞干净,皮肤摸着都爽惨呢!我不断的笑,做出令他不怀疑的道貌岸然的皮笑。其实我并不作恶他的话,男人的意淫癖是共通的,用语言去达到性交的快感是人性占有欲的释放途径。
 
     放慢说话的节奏是在去往上山的路,盘山土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又值雨季的七月份,到处是路基崩垮的现象。山下有个村子,不大,散落在青稞地里,这也许就是所长所谓的“最近的文明”。透过车窗能看到有电线杆子一字排升到山顶,路没遮掩处眼见了寺的一角墙体,长在山头偏西的凹谷。山上的树不似林芝地区的参天气象,倒像人工栽培的露天盆景,挤拥拥矮墩墩的。我问边巴平时进寺的车多不多,边巴兴致未减,说游客不多,但每天都有一趟拉萨发来的班车;上面有个派出所,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我听了有些沮丧。山腰上放牧牦牛的孩子看见车子驶过一个劲地招手,我朝他们苦涩的笑,轻轻动了动躲在玻璃后面的手掌,或许哪天他们就会认识我。起码还不是人迹罕至的所在,这是安慰自己,想像窗外放牧的孩子成天面对几头不说话的牦牛难道就不孤独苦闷吗?!也许人小并不会烦恼他的生存境况,只有对外面世界的好奇。见过世面的人再回到这么僻远落寞的地方大约就难以承受像坟地般孤清的绝境了。
 
 2
 
     边巴把我送到寺院停车场就调头走了。当时正午。停车场的泥泞地里孤零零的还停着一辆班车,人已去空,一个兜售经幡的姑娘迎着我过来,穿得干净朴素的藏装,下车时就远远看见她脸上两坨招摇的高原红比整个脸蛋还醒目。她并不清楚我行装打扮来此的目的,她会向每个进寺的陌生人不厌其烦的兜售经幡。她说老板买条经幡吧?我正一手提着行李一手卷着施工图很吃力的要走,她说老板买条经幡吧?她是乞求着说的,迎面的困惑,大概心里在打量我一个旅游者提这么大一个箱子干甚。我看清她长的出乎意料,也就是说比以往随处可见的藏族姑娘漂亮,不,漂亮已经是个被城市化得很俗气的词语,应该是美丽,我打赌她的确是那种一见之下难以忘怀的美丽!所以为了这份姿色和可怜巴巴的神情我愿意牺牲一些时间驻步。我说我不是旅游者,我是来寺院出差的。她没听懂,她说老板买条经幡吧。她看着我的样子是怯而渴望的,我贪婪地欣赏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我从没这么斗胆的看一个姑娘,何况是个美丽的藏族姑娘,这并非因为她美,而是因为她的自卑,我出现在她面前是地位不平等的交易,是几近于施舍的“老板买条经幡吧”。我解释说我是给寺院建房子的,指着不远的一座房子向她比划,我比划的时候眼光没有从她脸颊挪开,我不断在内心惊叹她的美丽,我已经语无伦次地用了好几个‘美丽’来表达无法形容的恋慕。我始终不敢置信这么荒凉的地方制造了这么水色的女子,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动到她的胸部在她的周身旋停。藏装用现代社会的眼光评价是毫不人性化的服饰,它着力掩盖了女性的曲线,保守的不露丝毫半点脖子以下的肌肤以防范男人们不自觉的歹念。我在想面对眼前这么美丽的姑娘你是无暇产生邪恶念头的,因为你觉得仅是看着都在享受。她在明白我的意思更早就明白我不怀好意的眼神。她定是个通情达理的姑娘,羞涩地笑着说我帮你提吧,她看出我不是个下过地吃过苦的人,她说着就伸手过来接我的行李。我倒被她这突然的要求弄得不好意思,在我想婉言谢绝(我是想合理而礼貌地表现很有教养)的时候,她的手沉稳地落实在行李箱的挎手上,我们的手很意外地触碰了一下,富于想象力的人自然说有种触电的感觉,我是说的确很美妙,甚至预感和她以后要发生些什么。       
 
     白玛寺堪布住在寺院主殿的二楼,事实上按照建筑学上的高度他是在三楼。他的卧室同时也是他的办公室,面积有两百多个平方,屋内设施令我称奇,决不逊色拉萨离退休原西藏头头脑脑们的奢侈。房子正好面向金顶,寓意自明。堪布介绍自己名为堪布-格列丹增,我后来才听下面人都叫他白玛活佛,我喊他作丹增老师,这是我们惯常对寺庙尊者的称呼。白玛活佛方头大脑,长着慈眉善目的福相,有庞大的体躯,估计卸了喇嘛服也会权威的像个日本相扑。他拨了个电话,藏语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我想要是给我提行李卖经幡的姑娘在的话一定能听懂,但她刚才见到堪布时表现的那种低头哈腰的惶恐令我大为吃惊,而她也为我受到寺院最尊贵的活佛的接待更是另眼相看。白玛活佛唤来了一个负责接待工作的大喇嘛,他把我安排在寺院一处用来接待贵宾的下榻,同时派给我两个懂汉语的喇嘛,说是助手,其实是照顾我的生活,形同仆人,我大有受宠若惊的感激。卖经幡的姑娘一直帮我提着行李箱,想必寺院里的人也认得她,并不怎么在意她的存在,在我被安排好住处之后,她放下行李箱子说她走了,大喇嘛正在亲言细语地向我介绍两个助手,我顾不得多想随着她紧步走了出来,我竟或瞥眼看到了大喇嘛和另两个喇嘛面面相觑的惊愕。我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住哪里,生怕她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的遗憾。她低头颔首极小声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梅朵。我记得梅朵是花的意思,想藏族人的名字取花的意思在汉族人看来竟浪漫的无以复加,又热切地看着她双颊深红透紫的高原红,心里叫着格桑梅朵。她抬头问我说什么?我发觉失态连忙说你的名字和你的人一般的美。梅朵咯咯地笑出了声,我只听到一阵清澈销骨的脆亮泉水流经我的身体,那一刻,我痴着看她的神情定然发傻,忘了她说得她家在山下的村子,忘了她在说她每日要上山卖经幡而忽略了她是徒步上来的,直至再次说我要走了,我才醒悟的转过神,刚想起是否要掏钱感谢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可能侮辱她的想法,于是转而道我会来找你的,一定。她捧着经幡压在胸口膛很幸福的踮着脚小跑,不时回头还是那般清朗明丽的笑,那笑使我迷离地看着她的背影在眼睛里闪耀到消失。
 
 3
 
     我决没想到来白玛寺会受到这么高规格的待遇,专人伺候我的起居,考虑到饮食的差异,专门为我另辟炉灶煮大米饭烧蹩脚的菜肴,我不用操心有没有开水、衣服换洗、房子卫生,这些两个助手都打理的一清二白,我只需每天抽空到施工现场指导一些工人不清楚的细节——仅此而已。招待所是一幢单独的回字形双层藏式建筑,一层住着寺院管理层级的大喇嘛,二层空出一壁四个房间打通成两个套房用做招待寺院邀请的贵宾。其他一些房间分别是寺院的一些重要办公室资料室储藏室。竟安有防盗门,我大为惊叹。套房里的陈设并不比我往常住宾馆套间的标准差,也许就是按照宾馆套间的室内设计量身定做。大屏幕彩电,家庭影院一应俱全,藏式布置,天花板墙壁精工重彩的绚丽彩绘,美的空调西门子冰箱——里面还放有各种罐头饮料速冻食品,更有联想17寸液晶台式电脑,还他妈的装有宽带,我操!寺院在西藏的财力我是早有耳闻,噶丹颇章政权时期,黄教格鲁派几乎垄断了整个西藏的政治经济,寺院就是最大的农奴主。虽说现今中央架空了达赖班禅的实际权利,毕竟为了安抚西藏民众的宗教信仰,倒是毫不吝惜地花纳税人的钱拨专款巨资津贴他们宗教精神领袖的衣食住行。我不由得想起堪布的房间,看来修行的最高境界跟现代化的方便是决无排斥的相得益彰。
 
     益西喇嘛叫我吃晚饭的时候我正在浴室流连忘返。他把饭菜端送到我的房间就离身而退,体验这种前所未有的暴发户的感觉难得为此不沾沾自喜。我并不知道三菜一汤的标准是负责接待工作的大喇嘛参考了很多内地小康家庭一日三餐的素常饮食习惯的大量资料,他接到堪布的指示是不能稍微怠慢这个工程的总工程师。虽说我比他小一倍的年纪,假设允许他结婚的话,他的孩子可能会有我这么大了,然而他像个老管家把我当成他的主子效忠。包括院里所有我遇见过的喇嘛,我发现他们朝我表示友好的时候面带恭顺的颔首仿佛是在向他们的堪布顶礼,乃至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才觉悟这种身价来自堪布和大喇嘛对我的礼遇。那些游客在他们全然视若无睹,至多好奇地还以平等的招呼。宗教在这里等级森严,他们遵从尊者上师而并不打算考量被遵从者也是个灵长动物。
 
     吃饭的时间我想起梅朵,那是张能增加食欲的容颜,那天过后------那天是星期几来着?寻思了半天究竟是想不起来,折身出去,对着楼下喊了声“益西”,他和旺堆从不在我用餐时候呆在我的房间。益西闻声从楼下冒出脑袋,他的光脑壳子使我忍俊不禁地联想起《水浒》描述和尚的一个贬义词——秃驴!益西看着我在楼上窃笑也莫名地抠着后脑勺傻笑,这无形地加剧了喜剧情节,我竭力不使自己暴笑以怕流露嘲弄他的意味,他等着我笑完并告诉他笑的蹊跷,我却问他今天星期几?他不加思索地告诉星期三,他把日子记得特别清晰,源自每周星期六轮着他打扫措钦大殿的卫生。我说谢谢你,说完就进屋了。他没有感到诧异,似乎汉族人都这么莫名其妙。我记得在招待所里有五个晚上了,那么我是上个星期四来的,这些天忙着在施工现场跑上跑下没空出时间找梅朵,可一入夜,她的摸样就月牙儿般升上心头,床上生了臭虫似的睡不好觉。第三天的中午我抽空去了一趟停车场,其实我在山头的工地上就能看到停车场,可是我想下来找她说说话,哪怕近处看上一眼总归比望半天望不到一个人影儿踏实。可惜她不在,四处都望不到她的踪影,搞得整个下半天失落惆怅的厉害。我决定明天大早就找她去,打听到班车是九点多到的。这才想起她是如何上的山,除了徒步班车是决不会捎带的,再说卖个经幡赚得了几个钱,搭车显见得不现实的。就只有走路上山,车子上来还得半个多小时,走上来?------!天啦!我是尝试过在拉萨登山的艰辛,这么高一座山,真才叫爬!爬的人心口恨不能豁开一个口子,或则干脆把手插进喉咙掏出心窝子,那叫什么呼吸,人像被掐的快要半死不活,五步一停十步一歇,缓过劲才发觉缺氧喘气比他妈的做爱还辛苦。想到做爱身体便有些燥热,我最近的一次性交是在三个月前,太阳岛包夜小姐,一百五十块钱,人材不错,床上功夫达到专业七段,呻吟得也颇有水准,低处像打针高处像坐过山车,叫的人亢奋无比。我讨厌自圆其说是个洁身自好的男人,哪怕在女同事面前我也毫不在乎地承认自己是个嫖客,尔后我会反问她你能告诉我院里哪个男人不嫖?!我的意思包括她老公在内也就是说男人嫖娼的普遍性跟老百姓默许贪污腐败差不多一个性质。社会学家不是说娼妓业的发达有效地降低了犯罪率,那么据此理解贪污腐败的横行卓有成效地巩固了执政党的政权。三个月对于一个年富力强的男人而言是个什么概念?性爱这档事你不想倒还好,一旦想到它的甜头难免想上瘾。譬如现在,我忘了端着碗正在吃饭,你知道我心头骤然的起了一个什么念想吗?——手淫!有性需要又无适当途径的时候手淫可以解燃眉之急。性幻想就像做梦或在写小说,把现实里无法实现的一些事情虚构在虚无世界满足占有欲的贪婪。
 
 4
 
     星期四早上九点多钟我比正常的前几天早上提前了个多小时起床,我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尿尿,因为闹钟半夜像拧不紧滴水的水龙头一样滴答出恐怖的声音在多年前就被我抛弃了。我总会在固定时间被一泡胀得难受的尿憋醒。我喜欢在外面上厕所,这是个怪癖,哪怕在家里,我也会舍近求远去单位公共厕所。寺庙的厕所令我情有独钟,况且藏式建筑的茅房有着独特的结构,就拉萨大部分地区而言,茅房多半是露天的,齐胯高的围墙,蹲在其中,日光普照,那种拉屎的感觉是全新的空旷仿佛在天上拉。白玛寺的茅厕更是得天独厚,傍着建筑一壁像座碉堡耸立着,容积窄似火车上的卫生间,刚够一个人转身,一扇面朝西天像个狗洞的窗子,晨曦第一缕曙光射进来的时候正好打在蹲坑屙客的身上,取如来佛光之意,真可谓人性化到极点。尿完尿扯上裤头你兴许才听到风声里尿尿如雨打地皮的响声。
 
     我没来得及吃早餐,通常早餐是在十点过后旺堆喇嘛来叫醒我。
 
     洗漱过后,对着镜子做了一番修饰,自从发育时期长出阴毛我便非常自信自己的外表,我的吸引力打倒一地单位的庸脂俗粉。用帅来赞美一个男人等于变相讽刺这个男人是个驴粪蛋,我不稀罕有女人注视我的眼神夹着复杂的情绪,除非我打算勾引她。我扪心自问是不是准备勾引梅朵——这必然是很富有挑战性的刺激之举。
 
     我到的很及时,隔了好几十米远我就望见了她的身影。班车正在下客,她焦虑地向每一个人推销她的经幡,而且不止她一人,有好几个卖经幡的还提着桑叶。她一定看见我了假装没看到毕竟一个姑娘家她的单纯总是掩饰不住害羞。我悄悄走上去,情知她的余光一直在留意,走到她身旁几米近处她宛然回转了身,有男的在盯着她看,——我出神地凝视着她回转时一刹那的浅笑,不是笑的像天使,而是天使在朝我笑!那一笑便如钱钟书《围城》所言在心里埋下了情种。我轻声喊她梅朵,情景不是电影,你不必猜想画面突然定格,只是那一浅笑凝固在我以后甜美的回忆。我以后回想那一浅笑的瞬间也会自作多情地猜想她是否记起我的某个神情。我们相对无语,若是在另外的地方,比如周围无人那么必定是动人时刻,可——此刻,我觉得尴尬的出格。我试图以什么话来掩盖这闹热人群里我们的沉闷,一时语塞。我注意到已经有人在注意一个长头发的汉族小伙子和一个长袍的藏族姑娘挡在路中间。我陡然长出几分勇气拉着她的衣袖走向班车的另一边,我的动作有点卤莽,不过她似乎乐意被这样牵着,牵向她没有把握的地方,她只是直觉地相信我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这边厢没人,我确切脸在发烫,一出声,话有点哆嗦,我语无伦次地解释这几天事忙。梅朵咬着下嘴唇绽出一脸霞晕色很认真地看我,我只看到她眸子流放着惑人的火焰,烧得我浑身颤抖。她说你冷吗?我暗地诅咒天气晴好的寒流撤退,这诅咒还没应验就遭了报应似的打了个寒噤。她噗嗤地被我夸张的动作逗笑。适才的紧张气氛像块玻璃猛然被意外击中,顿时瓦解的支离破碎,人海绵样地释水减重,重又活腾张力。
 
     问起关于她很多的事,索性大大方方的边走边聊。
 
    “干吗要卖经幡呢?你咋上来的”这问的很弱智,他妈的不是家境贫苦谁吃饱了撑着。
 
    “家穷,又没其他的活路哒,就近白玛寺,哥哥在寺里做喇嘛,要我上山卖经幡。不多的赚钱,家用的足够哒。”她说话同汉语不流利的藏人在辞不达意的时候尽量精简句子成分,而且在句后无意地会出现助声词。她接着说沿小路上的山,七点时分就背着糌粑出门,两个多小时到寺庙;经幡存在哥哥住的地方。
 
    “你哥哥在白玛寺做喇嘛?”听她说完我感兴趣地问起。
 
    “恩,”她指着正在施工的灵塔殿后面一座喇嘛僧舍,说他住在那里。
 
 我问她做喇嘛的哥哥进寺多久呢?
 
    “五年了。他十五岁进的寺庙,家里养不起。”
 
    “你多大呢?”藏族人并不介意别人打问年龄,不过我潜意识不希望她太小。
 
    “十八岁。”我欣喜她不是十五岁,说明她已成年,很可能我心怀鬼胎的用意在刑法关于同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追究刑事责任的界定。我的坦率并不证明我有良知,企图和良知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当然只要始终保持在‘防患于未然’的状态,就是正人君子。
 
    “家里还有哪些人?”
 
    “阿爸阿妈两个弟妹。”
 
    “弟弟妹妹在上学吗?——你上过学没有?”
 
    “没有。上不起,在家放牛哒。——我的也没有。”梅朵说至此黯然的泪水打转。
 
 十八年没上过一次学是什么概念?大字不识睁眼瞎,走哪还怕丢掉自己。脸好看又当不了饭吃。我突然觉得悲哀觉得世道的不公平,这么美好的女子偏偏投生在连吃饭都成问题的地区,她的前途像山下的烂马路只通向一个固定的方向。她的命运不会比她的父辈祖辈更精彩,山下的村庄和山上的寺庙也许就是她生命历程的全部。她的出生便就注定着一个改变不了的事实——穷人。难怪西藏芸芸众生深信佛教因果轮回说,误在转经念咒磕头拜佛积今世阴德换来世脱贫致福的歪理邪说的教义。
 
     我问她她的汉语说的这么好是谁教她的。
 
     她说是做喇嘛的哥哥,从游客那也学到不少,平时在人家看电视,听的多了,自然也明白了很多汉话的意思。
 
     问她去过哪些地方。她说最远只去过拉萨,同家人去转寺朝佛。
 
 我就跟她讲外面的世界,讲首都讲上海讲江南讲北方讲火车飞机讲高科技讲中国以外我也从电视网络上熟知的外国,我讲的口干舌燥。她像听关于宗教传说的神话那般聚精会神,那是个她不敢想象或根本想象不出的世界。她把我看成是个真正来自神话的信仰,她问的一些问题连内地幼稚园小孩都不屑一顾,可她迷惑的脸分明是中世纪的一个少女误入时空隧道错置到现代社会不可思议的样子。
 
     我让她今天别去卖经幡了,表示付给她损失,我想带她去屋里上网,去见识当今网络时代的资讯是怎么回事;我想让她听我喜欢的音乐,感受那些从工业化时代生产的声音是多么动人心弦。她执拗的拒绝了我要塞给她的五十块钱,她的脸红红的,不是怒气,是尊严。五十块钱我不知道她要卖掉多少条经幡上下多少次山,但我明白在拉萨满大街的乞讨者眼里五十块钱意味着你是个救世主。我说没有其它意思,只想尽其所能地给你一点帮助。她差点生气,好在我道歉,又所幸旁路无人,不致别人产生误会。
 
 5
 
     一整上午我没去工地,我带梅朵进屋的时候被好些喇嘛看见,他们用暧昧的笑向我招呼。我叫益西去工地有什么事回来告诉。午饭让旺堆多加了两份筷子,梅朵把她做喇嘛的哥哥介绍来我认识。是个清秀高瘦的男子,见我时异常拘谨,我是不认得他的,但他肯定知道我是个有来历的人。他是寺里的低级喇嘛,说白了进寺是讨口饭吃,拿一份稳定菲薄的收入。我问他叫什么,他腼腆道扎西。扎西是个使用频率非常高的藏族名字,好象汉人的和平解放建国什么的。我问他们吃的惯米饭不?他们别扭的拿着筷子笑而不答。我又问扎西寺里喇嘛吃的什么?他踌躇着说自己开火,接着补充道吃食堂要出钱,一般喇嘛们都是每逢周末回家背糌粑,寺里每月发的那点饷金尽可能的周济家里老小。问他当初进寺是自愿的吗?他说自愿的,似乎对于他们进寺就像我们进学堂,一进就是一辈子。我就笑着揶揄他你就不想谈恋爱找个姑娘,我说这话的时候拿眼瞥了梅朵一下,她比做喇嘛的哥哥还要难堪。我忙说开个玩笑,继而拿眼审视扎西半认真着说我真想知道。他支吾搪塞说不想,其实他底气不足的回答我就知道他想,公民信仰自由是法律赋予的人权,我倒不可能去干涉他的内心活动。饭后,我拿数码相机给他兄妹照了几张合影,不失时机地照了几张梅朵的特写。扎西领我去他住的地方,是个不足十平米的简陋房间,共他三个喇嘛,三张单人床依着三面墙壁,中间两个藏式茶几拼成一个台子,另两个喇嘛盘腿席坐在床上的卡垫对我的造访显示出极大的热情,扎西问我要不要喝水——我去过的很多寺庙一走进喇嘛的房间他们通常都会这么招待。我说谢谢,不用。他还是把我让在他的床上坐定为我斟了杯酥油茶。梅朵问我能喝得习惯吗?我告诉她在拉萨经常和朋友们周末去八角街吃咖喱饭喝酥油茶还有酸奶,然后内行地酌了一口细细品味那股热烘烘刺鼻气味里糅杂其中的滋味。见我眉头舒展地喝下,他们很满意我满意他们的茶水,这比任何赞赏都更能迎取东道主的欢心。在他们中间我不知用什么话题来打消另一种文化背景针对我的好奇所掩盖的顾虑,我把目光来回扫视他们的生存空间,有时新的塑料脸盆锯了嘴插放刷毛屈卷刷柄班驳缺离不知刷了多少日月的牙刷的可乐瓶子、红砖头厚木刻版印刷的经书未经装订地压在枕畔摊在茶几,许还有陈旧的木碗糌粑袋子脱瓷的口杯人造皮鞋破了洞的袜子吊在中央的灯泡收录机一盘老掉牙的流行歌打口磁带------
 
     半夜我被一阵失眠的鸟声吵醒,由窗外传入,像是麻雀,很空灵地响彻在耳边,决不是幻觉,我很少有幻觉,我起来轻悄地移动步伐到窗前,看到两只麻雀着落在窗台外面的木栏杆上啄食喇嘛们刮在上面的酥油,寺庙很多条边玛墙上都有香客喇嘛施的酥油糌粑碎块喂食这些栖寺为生的小生灵。你会受那跳跃精灵的感染,在这样的夜晚,你失眠是正常的。我羡慕这对鸟儿夜色里的悱恻。下午梅朵回家时,目送她的背影我有种难言的心酸,在小卖部一气买了一大兜饼干要她带回家给父母弟妹,她没有更好的理由拒绝我,她接过的时候眼里噙着泪水,或许从没谁送过她什么所以在她看来这是感动。她怎么可能理解一个援藏青年花一包555香烟的成本于他每月高薪收入不值一提却轻易拉拢她善良的居心。我想到自己可能居心不良就否认了这不切实际的自责。反省好比买东西老板喊了个天价你一口还个半价结果他装做亏血本的痛苦跟你成交后来你在下家发现以这个半价的半价就能买到时那种被杀青的悲愤交织。哲学终究不能自救,它唯一的后遗症就是自寻烦恼。
 
     想起看照相的效果,补偿白天错失良机。走回床边的桌台开启电脑,连上数码相机的USB接口线,把照片上传到桌面的文件夹。梅朵向着镜头的笑呆板僵硬,像要逃避面前的可怖。她长这么大也许是第一次照相,这么美的面孔不留下纪念——数码相机再先进也毫无价值。我决定哪天备着相机趁她不留意捕捉她的神态,要去拉萨冲印最好的数码相纸寄回给她。屏幕上的样子很多天后很多年后也会成为追忆的资料,我不会冒险去改变什么,本身根本没有改变的能力。我十分清醒自己是到白玛寺来出差的,官方设计院工程师的身份,带着行李箱子来也将带着行李箱子走,我是这样到的西藏也会这样离开西藏。不是后怕什么,没有什么可后怕的,只是浪漫的代价我会市侩地衡量是否划算。
 
 6       
 
     明天照常起得早,交代益西和旺堆工地上有什么事中午回来转告我。他们点头,离开时问我午饭要不要准备两副筷子?我当下没明白过来,益西点拨我说就是那个扎西的妹妹,我奸笑,差点骂出那句口头禅我操你个瓜娃子,旺堆在一旁贼笑兮兮,还抓着红裙袖一角捂了嘴做出变态的妩媚,他的地瓜脸笑作一团更像个长的不熟透的核桃。我说是转山去,看山背面什么风景。说完我就走先了,门边擦过旺堆时,突然恶作剧地朝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在单位我经常干这下流事,调戏那些有夫之妇的女同事,大庭广众,走过她身边时趁她毫无防备很响亮地在她风骚的屁股上拍一记巴掌;等她尖叫着来撵我,故意把她引到一个无人处,手脚不干净地乱摸一气,那时她倒不尖叫了,只是又气又怕,慌不择路的骂我死东西。事实上我是个很懂分寸的男人,不会太过分,意思我只定性在调情的范畴,至于偷情,我会谨慎地根据天时地利——人和至关重要。我打在旺堆屁股上的一巴掌并不代表暗示,他却当成了某种暗示并在将来的某天晚上付予试探。
 
     我径直往向转山路。寺庙鳞次散落在白玛山头面西的山体,中间一个小峡谷,白玛山像在群山之中的花蕊,据说黄教的重要寺庙建寺选址之初非常重视莲花气象的山峦,譬如西藏第一座寺庙桑耶寺,又如甘丹寺。转山是最辛苦也是最虔诚的膜拜,寺庙视为坛城,顺时针绕山,这是西藏随处可见的宗教仪规。转塔转寺转山围绕的一个终极主题就是转经。本想叫上梅朵,怕耽误她生意,她是在下午班车回程才下山,我算计有足够的时间转山再回来找她。转山路上还没人,那些刚下车的游客急着去寺庙走马观花,朝圣徒的成长经历已炼就转经的每个过程都漫不经心的耐性。白玛山山头飘着万千经幡,景象壮观盛大,你决然在内地的其它任何地方看不到。我沿着转山路的羊肠小道,岚气缭绕在山的周则,人确像在腾云驾雾,处在海拔四千至五千米的高度是何等的凌傲天下!想象直升飞机在上空拍摄时大地盘旋山头雄立飞壮的磅礴,想象自己内力惊人长空破剑义薄云天的气概,不巧一阵山风吹的我摇摇欲坠,慌地扯住一条经幡,人才没被吹走。
 
     转过山,人困乏已极,道的一边是恐怖片里泛着森冷岚雾的深渊,俨然死亡谷,风吹草动营造的更形象,陡然有点害怕,强作镇定。雾一阵一阵又泼在脸上,觉得寒意却不敢做声,像被施了定身法,全身发冷腿肚子直紧。祷告不见天日的太阳,像水月蒙在云烟污染之中更不堪看,胸口被什么压着罩着,听到自己呼吸急促以为听不到想象的脚步在不断的逼近,吓的僵了脖子,眼珠失控的左右睨动。后悔生急,先前的雄风萎缩到膀胱化的险要失禁。盼着出现什么人,哪怕什么声音,自己想喊却喊不出,已然忘了哪里,左顾右盼前不见人后不见鬼的,远处烧桑的囱台还冒着胡烟的余烬,阴风料峭地有些异样。怎么蹲蹴下身的都忘掉了,头埋进两个膝窝才寻到安全,缓过神这才后悔事前没经过调查就莽撞成行;此时,发觉意识还在,人没吓出什么精神毛病。不敢再前,索性一屁股赖在当地,想等雾气散尽,下意识摸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冷的冰手。好久,后面来了一队人,四个还是五个我记不清了,走过都朝我友好的微笑,雾气正在逐渐消退,太阳光穿破了,天地炸燃开一片。我脸上惊恐的表情已融化,没人看出我刚才虚脱过,小卖部吃下的面包在那一阵汹涌的神经脆弱过后已消化干净。饿跟害怕是手足兄弟,害怕过后的饥饿比填饱肚子之前的胃还空旷,它是痉挛的。我捂着突如其来的胃痛被他们误以为是我歇脚的原因。然而他们所能表达对我最大的同情只有友好的微笑。
 
     我没有随这队人走,阳光平息了所有惧怕。
 
     再走时,胃疼消失了,一个人影影绰绰走在路边像坟包的各种神迹龛台的墙垛子之间,里面扔了很多倒模的黄泥巴塑像,烟盒子大小,还有变了颜色的哈达。路边用小石头堆垒了很多宝塔,听说是藏族人为自己的来生盖的房子,突然很想踢一脚发泄,心有余悸,终是收敛了摧毁别人来世家园的恶毒念头。
 
 7
 
     背山有座天葬台,我倒是怀着探险的勇气前去视察。其实不止我一个人,我是随了两个拉萨来的女人。她们对天葬台大约跟我对火葬场有着同样的兴趣。拉萨的天葬台我去过几次,远远的隔着一条河拿望远镜观看,近处是不允许——天葬受法律保护一如计划生育是一项基本国策,通往天葬台的桥头竖着一块禁止外人的牌子,那‘外人’大约指的是汉族人和外国人。我的望远镜是在那种经常徘徊在旧上海影院门口兜售香烟在胸前摆开门面的贩子手里买到的,上面印了迷彩,小贩吹嘘绝对保证是高倍军事望远镜,我拿它从事违法犯罪活动难免不提心吊胆。地理条件的限制以及望远镜制造工艺显然没有达到小贩超前的推销水平,天葬总体留给我的印象仅止于死人脑袋被卵石砸碎发出恐怖的巨大咔嚓声像一颗西瓜从高处砸下地面。很多人把天葬场说成宰人的地方,却忽略天葬的环保价值。砸烂脑袋的声音及天葬师举起卵石的场景——我一经想起——忽然同情遍布街头的藏人,他们脑袋像是一片终归要被收割的庄稼,他们的子孙后代似乎就是等着成为秃鹫世世代代的粮食。
 
     白玛寺的天葬台显得门庭稀落,地方面积也不大,台子并非一座天然岩石,泥了个混泥土砌槽,边前几米有个炉灶,灶旁是个焚烧桑烟诱鹰的囱台。天葬台的地势把拉萨河谷尽收眼底。看得出送来这里天葬的人口并不多,我们才站小会儿,远处的秃鹫就像获了信号群集在头顶上空盘旋,我生怕这些惯吃人肉的鸟饿过了头把我们当成开胃食品,动物世界介绍过这种猛禽俯冲捕食的速度不亚于战斗机,何况自己身体如此单薄,不说敌不过两个拉萨女人的体重,万一被带上天------两个女人说着走又叫我,嬉着形容真怕遭来意外。我任她们走在前面,两个女人看得出是单位上的职业女性,紧追时尚,人样子像张回族面饼,不过屁股中看,扭得还格外骚情。瞎鸡巴吹了一路,见了几处有来历传说的圣迹,两个女人总要敲打蹭摸一番,不敢相信那些粗砺的石头负了宗教使命自建寺以来经千百万指头戳磨,变的像大理石一般光滑。又路过一个宗喀巴的修行洞子,仅止容身,外面扩了门楼,岩上凿了宗喀巴持手念经的像,披着新彩,下面供桌摆开酥油灯圣水燃着檀香,一个皮鞋盒子里盛满毛毛钱,屋角立着个喇嘛正在忙乎地给香客换零钱,有人从一条挂满哈达的铁丝边数边抽——数够五条递给喇嘛两块钱,我狐疑半天,出来时问两女人,才明白是扩大哈达的流通增加寺庙的收入方便广大群众的,且是寺庙极普遍现象。我倒是关心到底寺庙是否增加了收入还是喇嘛藏了私房。修行家们也有七情六欲的时候,他们或许不晓得腐败是什么洪水猛兽,但白拿的好处会为他们枯燥的生活平添更多的信心。      
 
     梅朵见到我时比往常高兴,她穿的还是第一天那件藏青色的袍子,天气太热,她脱了个袖子,那个袖子挂在胳膊外面摔来摔去,扎在里面是件翠亮的的确良碎花衬衣,都什么年头了,她还穿这种地摊货。我不希望走在一起的时候使别人误以为她是我什么人,特别是她的鞋子,带帮的解放鞋,洗得褪色了,简直从头到脚的寒酸。她努力使自己穿得干净,也许如果她缺乏慑人的美,她朴素的品质我就会瞎眼不见。我就是那种以貌取人的家伙。那么潜意识里难道我在嫌弃她的贫穷?她看出我有意拉开一点距离就懂了在她我之间那么点喜欢原是很渺茫的幻想。她本想告诉我她今天经幡卖的很好赚了十几块钱,现在她什么也不想说了,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很远城市来的年轻人让她喜欢也让她伤感。她清楚自己的美,她又害怕年轻人接近她仅仅是冲着她长的好看。她放慢步子,她不要让他觉得跟自己走在一起丢脸,她甚而想躲开不再妨碍到他。他怎么不说句话呢,她惶惑着。我听到后面没脚步声下意识回头,梅朵站在离我丈许的地方怯怯地盯着我,欲言又止。我说怎么啦,该是问我自己的。骂自己卑鄙,有什么资格嫌弃她的尊严。走到她面前,她低落的样子愈加悯人。我歉意着说想事把你给落在了后面,这个谎撒的圆滑,问自己撒谎的动机,琢磨着不对劲,怕自己往更复杂的分析,就给梅朵描述早上在转山路吓的半死的情景,她笑我胆子比羊还小,松了心,接着说她早上一个人上山三天两头是这样的大雾天气重来没觉着怕。我说该不是你看得恐怖片没我多的原因,她问我什么是恐怖片?我说恐怖片就是鬼片啊。问她信不信有鬼,梅朵善意地对我说鬼和佛同时存在的,父母从来都是这样教育她,做喇嘛的哥哥也说世界上有鬼。我不能拿自己那经不起考验的无神论来说服她,否则相信有鬼的人同不相信有鬼的人恰恰在认知世界里发生截然不同的心理承受能力是对自己最具讽刺的打击。我向她问起天葬台,她说是寺里的,天葬师也是寺里的一个喇嘛,指着山头一栋孤零的房子说天葬师喇嘛就住在那。喇嘛人长得奇丑吓人。梅朵能告诉我的是她全部知道的。
 
     晌饭我说服梅朵同去招待所,这以后我就更顺理成章地邀请她到我的房间。她的推却从来没有生效,我会借口饭菜吃不完浪费而把包括益西、旺堆和她做喇嘛的哥哥扎西都喊来一起吃饭。不管怎样,我相信她正在影响我以往在男女事情上面轻率的做法。
 
 8 
 
     半个月后,我回了趟拉萨,灵塔殿的工程在我来之前几个月业已动工,事实上我根本是没有去的必要,每天都无所事事令我觉得生活非常糟糕。我回所里向所长汇报工程进展情况,这是个借口,主要是回去取钱。那是个有钱无处花的地方。所长本来是要派边巴开车送的,我说算了,下次回的时候来接得了。我是翌日凌晨搭那班班车到的白玛寺。夹在乘客间陆续下车,急切地想看到梅朵。我走的那天没有告诉她,倒是希望她想我,虽然我只走了不到一天。我从车上下来显然让她很吃惊,她的眼睛里布满着血丝,没待开口,我就问她昨夜没睡好吗?她不说话,受了委屈似的‘恩’了一声。我就说昨天回去了一趟。接着从包里拿出一双鞋子,是从户外运动专卖店买的一双女式徒步鞋。
 
 “给你的,”我没去在乎旁边有人诧异的在看我们。
 
 梅朵一下惊慌起来,不知道怎么办,红了脸一个劲说:“我不要我不要。”
 
 我用轻的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专为你买的,——快点拿着,我还有事。”说完就硬塞到她抱在怀里的那把经幡中去。她此时也许才晓得有次我拿草根量她鞋子的企图。没等及她再作出反应,我笑脸着快速地走了,走出几米远,大声说:“中午来吃饭,我不叫了。”她还在发愣,我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午饭时,她如期而至。手里还捧着经幡和鞋子。她说感谢的话但她不能接受,就把鞋子搁在椅子上。她的做喇嘛的哥哥扎西站在旁边拘谨的只是歉笑。益西和旺堆现出吃惊。我拿上鞋子说你过来。她就随我进了里屋。
 
     “你穿上它,是为你买的鞋子,”我还在重复那句没有更好说服力的话,“没别的意思,你脚上的鞋子已不能走路。”强调的意思是想她理解成我们是朋友关系因此这样的赠送完全是不带条件的。说完就把她按着坐下,要亲自去脱她的鞋子。梅朵慌得挡开我的手,惊慌失措着说不用,心里还没决定该不该这样平白无故地接受我的东西。我有些气恼,发狠地说:“你不穿,我保管扔了”!她已是满脸通红,又重没见我这么较真过,怕我发脾气,默声不语地脱鞋子。她换上那双新鞋子的时候,很合脚,竟令我很有成就感。正要提着那双破的不成体统的解放鞋往外去扔,梅朵叫着我别,她说雨天可以穿,免得弄脏新的。我愕然,她拿过鞋子很小心地放进塑料袋。不能再说什么,用的着再说什么嘛! 我们走出来时,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梅朵的脚。看得她直不好意思。我打趣着说没看过姑娘的脚啊。他们禁声而笑。
 
     席间,我问到天葬师。
 
     益西说是寺里的尼玛喇嘛,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他一个人住在那里,很少下来,也不同寺里的喇嘛结交,见着甚至不打招呼。
 
     “他拿的钱归他自己啊?”我变的只关心利益。
 
     “也没有。他好象都上缴了寺里,谁知道呢。”
 
     “你说,要是去看天葬,他会许准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好象从来没人去看过。你得去问他,”益西慎重地说,“天葬不随便让外人去观看的。”
 
     “就是。”旺堆傻拉吧唧地参合了一句。
 
     “不是有喇嘛去念经超度吗?我在拉萨见过的”
 
     “有的。念完就走了。”
 
     “送这来的死人多不多?”
 
     “不多吧,我们也不大注意。”
 
     “白玛寺养老院里的那些老喇嘛以后死了,是不是也送到那里天葬?”我忽然想起来问。
 
     益西费劲在嚼一坨硬邦邦的牦牛肉,鼓了腮帮子说是了。
 
     我问在座的人看过天葬没有。都说没去看,天葬在他们看来是很神圣的。扎西至始至终没开过口,偶尔抬起头对视我的时候莞尔地笑。
 
     我在想天葬师不让看的话,找那个胖头堪布通融不知行是不行。后来终是觉得不妥,打消了这个妄想。
 
 9
 
     过了些天,我独自上到天葬师住的那座房子。     
 
     那般破旧低矮的房子乍看简直像个废墟,围了一垛颓废的墙垣,结着离离青苔,杂草蔓延,在山风里抖擞。边前有几棵枯死的老树,树干虬枝剥落得残剩无几,杈干向着天,像沙漠里干死的胡杨。这种鬼地方还住了人,那人无形中具有了魔幻主义的神秘感。我是鬼鬼祟祟地在墙的外面向里偷窥的,并不知道天葬师养了条藏獒,院里更是芜杂,东倒西歪着破罐烂瓦,门关的严实,窗子用一块洋铁皮挡着。我就是在那一刻听到里面传出狗低沉的吠声,从窗子那块洋铁皮没苫牢的封口传出来。我想分辨臆想的那个人在不在里面,大白天的那么乌七八黑的屋子若躲着个人实在是可怕。本想朝里面喊,又担心过于冒昧。站了半天,狗的吠声一直断断续续,像受了伤,拌着家具的摇摇晃晃。我是很怕狗的,担心主人不在,把狗惹出来。我就四下里寻想寻个什么自卫的木棍子,最终捡了块巴掌大的石头,掂了一下它的分量,感觉足以打昏一条狗才有了理直气壮的把握。“有人在吗?”我喊了一声,院里死气沉沉的,喊声像往屋里仍进的石头,没有回声。我又喊道:“有人在吗?”加大了音量的分贝,却异常警惕地等待一旦狗冲出来,照准就砸,然后火速向山下逃跑。没有任何动静,狗咆哮了两声,接着遭了闷棍似的狺狺低吠。操,我不甘心,继续喊,扯着底气不足的嗓门。我希望喊声能惊动什么,左顾右盼。离寺里有里多路,没人听得到。后来里面传来一阵悉簌的声响,不似狗能弄出的,我确定有人,便加紧喊:“有人在吗?”里面的人一定是知道外面的人不见着他不会甘休。 
 
     他走出来时,我第一个反应是吓着了,准确地说,他长着一副凶相,比我印象里看过的影片最丑陋的角色还要叫人害怕。我敢说这种人走在任何地方别人都会把他当作歹徒,他的眼神有种你无法正视的狰狞,像随时可能要你的小命。又剃着个光头,脑袋更显得粗糙。他走出来时——其实他只是打开门站在门的外边,他的身躯把那扇黑忽忽门里的光景全堵在他肮脏的喇嘛服后面,我怀疑他深红的喇嘛裙子沾着无数尸体浸干的血迹。他呵斥了一句藏语,我自是听不懂他说了什么或在咒骂。一条藏獒从他脚边挤出硕大的身体,原来是条不紧不慢的老狗,它蹒跚的样子使我在心理嘲笑自己刚才的胆怯。它朝着我乱吼,那把老骨头发出不幅实的恐吓并没有令它的主人感到有失体面。我努力镇定是不想使他看出我的怯懦而并非因为这条傍着他狐假虎威的老狗,“对不起,我只是来看看。”我的语气还是嗫嚅。他看得我心发慌,我甚至预感他随时可能冲过来,我十分注意他粗大的手指骨节,他捏起拳头的话肯定比我手里攥出汗的石头更有杀伤力。他没听懂我说了什么像我没听懂他说了什么,只顾朝我指着破口大骂,他的狗在旁边助威的吼叫。我未曾想到贸然闯进他的领域引起他如此强烈的反应,心下愤慨又不敢再作逗留,警告自己赶快离开,冲着他回头骂了句狗日的,他竟然听懂,作势要来揍,我竟没顾得手里一直握着块石头跑下山。那条老狗得意地叫了很久。
 
     回去我没把白天的事告诉别人。明的不行,老子暗的来。打算哪天有死人送来天葬带上望远镜去偷看,伏在山头距天葬台的距离比在拉萨偷看的地势要有利的多。
 
     晚上睡觉前想到他可恶的面容,睡不下去,后怕他会像个鬼魂潜进屋来,冷不丁地在脑子里出现砸烂脑袋的声音及天葬师举起卵石的场景,——想象自己被他刀法熟稔地砍掉头,肢解------更是不敢再睡,穿好衣服,打定去益西他们那凑合一个晚上。恰好益西回家了,屋里就旺堆,我说今晚怕的很,睡你们这。他撑起半个身子看我唐突的到来甚感诧异。他的床和益西的床拼在一起,两人用得一条被子。我合衣钻进被筒,刚才的惊疑尤觉不安。旺堆只看着我傻笑,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派个这么白痴的家伙每天充当顾问。被子里有股难闻的气味,我怀疑是他们经常不洗澡的缘故。真他妈的。我说旺堆你们多久洗一次澡,他一只手埋在被子里好象在挠下身——被子下面起伏不停,他说没地方洗。我吓一跳,他的意思就是很久都不会洗。听说过藏族人一生只洗三次澡的耸人听闻的说法,出生结婚逝世!我一个藏族朋友就说他乡下的母亲半辈子才洗过两次。我不敢想象他们的身体上积结着多厚的污垢,会不会变成一层甲壳?梅朵好象挺干净的,至少我没见她耳朵根子脖子后颈有如弃置不用或久经擦洗的器皿生出锈垢。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酥油奶香,接近牦牛的体息,混着格桑花苜蓿的草叶味,总之很特别。然后我不断的咀嚼空气,试图在这间不通风的封闭屋子闻到她遗留在寺庙飘散的体香。
 
 10
 
     半夜里,或则是在迷糊的睡意里,我感觉下身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决不是自己的阴茎在勃起,勃起的感觉是慢慢的翘起来。不是梦,我努力恢复意识,是个什么东西在------不会有老鼠钻进了被筒?可那个东西好象就在揉摸我阴茎的部位,我忽然明白是只手,是睡在身旁旺堆的手。这个清楚的意识使我不敢相信,使我震惊使我排斥,但我感到很舒服。那只手仿佛懂得了我的感受,更温柔地游移,隔着裤子,他的手和我的阴茎产生着轻微的摩擦。我从那迷梦般的沉睡里逐渐神志清醒,想去抗拒,那只男人的手罩在上面像以前温存过的女人抚摩它时的体验,快感轻柔地掐断了我的意志。甚至不想睁开闭起的眼睛,当作是梦,一切感觉正在梦里,浮起的梦。他可能根本没有发觉我已醒来,他陶醉在我这个男人下身带给他的惬意。也许我比他更惬意。难道他是个同性恋?那么此刻我又算什么呢?这样想顿觉得自己无耻恶心,忘情在变相的同性恋肉欲。于是故意翻了个身,装做睡的很沉,不动声色。自己不能原谅自己刚才的容忍,等于纵容一个罪恶的人亵渎自己的人格。他的手就此收敛。我却再没睡着,下半夜都在思想斗争,好象无意中被强奸了,还在强奸的过程配合。这种别人的罪恶就变成了自己的罪恶。
 
     早上醒来,应该说假装醒来,我没有急着起床。我看旺堆时的目光阴险至极,恨不得用眼睛杀死他。他是做了亏心事,怕生生地不敢正视我,他从来都不敢正视我。他起床穿衣的样子很滑稽,像被人捉了奸,那么我又在扮演一个什么不光彩的角色呢?我瞥着他干瘦的身体,他昨夜只穿了内裤。内裤松松垮垮地遮着他那没有一点轮廓的玩意;我很想笑,甚至想趁他猝不及防扯下他的裤头看看它的面目。他经不起我目光的谴责,退避到床下套他的红裙,裹上喇嘛装人才像有了活气,那衣天生就是他的皮毛,人乍地就丰满了。
 
     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的声音弄醒了我尚在假睡。我想是我残酷的目光促使他提早离开的,其实他大可不必,他可以若无其事地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他不心安理得的样子更叫我憎恨。我起床之后就琢磨着怎么解恨,非不如此不足以消心头压抑的愤怒。我逡巡他们的房间,想找到发泄的东西,后来我就把注意力停在他刚刷过牙的口杯,一个冒生的邪念开心得我心花怒放。我打开门,探出头左右看了下,见莫得人,钻进来把门栓好,拉开裤裆拉链,拿他杯子欢快地盛满一泡早尿。可惜不是在他漱口之前开张。尿水蒸得满屋都是孬味,还不过瘾,拿他的牙刷往里面搅拌,想着晚上他刷牙的情景竟像他喝了自己的尿一般为得逞的报复诡笑不已。临走把尿泼在水道沟子,凑到杯口嗅了一番,对自己排泄的气味残留的比较满意。本来还想拿他的毛巾擦擦下身,擦掉那股昨夜的晦气,良心不忍,做那么缺德何必。走出楼子心里舒坦多了,想想昨晚被摸过的地方,——捞回了它的尊严。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怀疑寺庙的喇嘛有见不得人的龌龊,他们之中多数人因为家境贫寒难以为继至小就被送入寺庙,接受这种非人性的禁欲信仰,命运完全出于被动的主宰。在他成长的阶段,他的性欲萌动而必须压制不发,何等痛苦。作为一个男人用雄性的心理去设想,简直是不可思议,不比内地,和尚出家不外乎是精神崩溃看破红尘或干脆为着信仰当成毕身事业,起码他们的心智相当成熟,清楚自己作出这种选择意味着放弃正常人的生活方式。西藏喇嘛纯粹是为生存而不得已。哪怕动物把它隔绝开同类都会精神分裂,何况人类。我认定寺庙里存在严重的同性恋,先天的家庭出身造成后天的性取向易位,真是悲哀!这样想便不觉得旺堆喇嘛的猥琐了,原谅了他的行径,说‘原谅’有点过分,他凭什么要取得我的原谅?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和原谅他衡量事物的标准?也许找个恰当的词只能是‘谅解’!
 
 
 
 11       
 
     白玛寺的派出所驻扎着五个警员,他们是值班制,城里有家室。他们存在的意义跟看门狗没多大区别,看守寺里的财产。我不想诽谤他们神圣的职责,但那身招摇的制服你能确定比一条栓狗的链子更有威望嘛?!他们顶多只是寺里的野狗,百无聊赖地四处游荡。我缺乏去招惹和主动近乎他们的兴趣,在他们管辖的范围,更是懒得多看一眼我无足轻重的身影。这是很合理的相处,他们的职业警惕性把我排除在盗窃嫌疑的可能之外。尽管拜访天葬师未遂,我一直耐心地等待送丧的家属,在这片幅员辽阔的土地活人本就稀少,死一个人几乎罕见。在没来得及死之前,观看别人的死是学习更好的活着。我因此起早,别让死人赶了先。
 
     来寺里快满一个月了,我只见过堪布丹增两次面,深居简出使得他在外人眼里有种猜度的神秘的人格魅力。格鲁派戒律的严厉是西藏分化后的佛教派别众所周知的,但制度严厉并不意味着完善,鞋子穿久了总会有漏洞,高僧大德们忙碌在自己的修为而怠惰了普度众生的使命,佛像倒是点泥成金,不见得早诵晚祷带给盲目的喇嘛们什么实际利益。寺里养老院那些半死不活的老家伙裹了一辈子红衣裳叫人悲哀,他们的藏传佛教蕃衍了冗赘的学术理论造成了学无止尽的假象,令那遥不可及的格西学位像释迦牟利不结果实的菩提树。若有因果轮回,他们的来世不会比今生更有意义,在超度自己的路上,成佛之道只钟情有转世缘分的那些生来不平等的个体;他们已化作信仰的象征,譬如玛尼石风马旗经幡桑烟,不过是有生命的寄托物。他们不是佛的化身,不幸又脱离了佛的子民的隶属关系,纯粹成了佛的中介人,也许他们高估地以为自己是佛的代言人,其实那荣誉是活佛们的专利。基督教的教徒声称自己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因为他们人手一册《圣经》精装本当作护身符通行无阻。喇嘛们没有布施福音的自卫武器,只好双手合十来消解施主们的疑虑。
 
     宗教在这片土地发扬光大没有为推动民族的文明作出多大贡献,为他自身的扩张统治所依赖的民间力量却拖垮了民族的自力更生。我唯一欣赏的是这个民族珍贵的信仰保存了生态的原始,缺乏汉人美食的品位使很多珍稀濒危物种得以侥幸没有变成幻灯片里的标本和地质化石。政府正在被汉化的藏族地方要员急功近利地模仿内地旅游资源的开发经验,像个闯入淘金胜地的愚蠢拓荒者,大肆侵略本土文化的野蛮商业行为像把舀粪勺子为他们政绩的菜地浇灌出青黄不接的蔬果。落后的冲刺是毁灭性的,他是人为的炸弹。
 
     我向来无事同自己辩论的这些自相矛盾的各种行为主体政府运作,结果总是沮丧的。思考自私以外的事情说明不了是有思想的特征,我的内心也不需要什么爱国主义的冲动热情来唤醒麻木,人活着是使自己维持活下去的同时活得更有意义!意义又是什么呢?人的物价还是灵魂的高尚?总有人要虚伪地说是为了高尚的活着,事实上是活得高贵些。藏传佛教教导他的信徒们苦修悟道,佛像不惜工本拿活人活命的成本去给死人贴金或根本就是给死人的无数替身做昂贵的包装,他们乐此不疲地违背自己的宗教精神又是出于何种心态?灵塔运来的时候,出动了一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支队和十几个开路警察,他们严阵以待的架势不是保护它的受用者,完全针对它的价值连城。它的受用者是宗喀巴的一个弟子,白玛寺的创建者,大活佛。灵塔殿即将完工,灵塔吊装的过程把闲杂人等全部清场,作为负责此项工程的总工程师的我有着在场无可替代的发言权,工人们仔细的遵照我的指令小心翼翼地安放灵塔金碧辉煌的塔身。堪布丹增非常信任地旁观,连值勤的武警警察都屏息等待这个庄严的过程。我很贪婪地观赏镶嵌塔身须弥座周圈的各种宝石,触手可及的轻易使我怀疑它们是无价之宝。塔身高达三米,底座面积九平方米,我在计算用了多少金水镀得如此金光灿灿。随便挖一颗鹅蛋大的夜明珠就是我一辈子工作的全部,一想到自己一生工作的价值只等同一具干尸墓地的一个石头不禁悲从中来。殿里的两个微型摄像头布置在很难察觉的灵塔上空屋顶的橼子间,灵塔周围又封固了防弹玻璃,里面仅容一个人的环行走廊。指纹门锁。殿里至此每夜安排两个喇嘛值班,外面的监控室由派出所安排警员二十小时值勤。安全措施被考虑的滴水不漏。
 
 12
 
     灵塔殿的金顶在灵塔吊装的同天也封顶,剩下的工程就是主体外观面的粉刷,殿内的装修,接近扫尾。其他几个殿的维修也差不多完工,我计算呆的时间也不长了,怅然地突然希冀工程进度缓慢,有理由延宕。梅朵清楚我的工作性质以后,经常借着兜售经幡路过工地的机会过来无意地出现在我单独时候,更多时候是我有意找她。我帮她向游客推销经幡时能说会道的街贩本色赢得了很多一次性主顾的青睐,她迫不得已成全了我谎称是她的各种亲戚的说辞。我没有告诉她临近离别的日期,我不想使她知道后难过而自己更加难过。她的眼睛纯真的太彻底,以至我连想捉她的手一下的勇气都没有,怕那一捏被她视做某种承诺又终会落空的期待。她使我的玩世不恭退避到省视羞耻的地步,在她面前,我才纯粹的找回很多年前的天真。常不经意地在她身边唱起王洛宾的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唱得声音打颤,总是无法克制的唱不完全,背过身,躲避她的泪光闪烁,怕自己抵制不了那碎心的片刻,不明白是什么阻止自己,也许想过为那动人的笑脸可以不顾一切,可是一旦马上清醒追随的不是勇气而是冲动,便唱下去的气力都被自己的软弱给没收了。第一次听到她唱歌正是我唱不下去时,她转过身,手里揪着经幡,轻声引出一段藏语唱词,渐而放胆,声音由低攀高,朗亮犷越,我伫楞着在她几米外的身后——她的背影像透过划花的玻璃逐渐模糊,直到山路闻声来人,她才息声而止,羞怯地告诉我是父亲教她的六世达赖喇嘛情歌。我说从来没有听到歌唱这么好的藏族姑娘,德乾旺姆不算数,她是歌星;问她还会唱其它的吗?我把眼里的液体使劲当成眼药水挤进眼珠缝子里。梅朵说还会几首。朝山的路人擦身而过时善意地用笑着的语气赞美梅朵,见她卖经幡,却没因此产生购买的意愿。人走了,我对梅朵说不如去拉萨朗玛厅唱歌,以她的歌声实力比每天爬山累得死去活来卖经幡赚钱得多。梅朵惊讶地听着我说得话,难以相信我说得的可行性,羞涩苦笑地揣摩着不自信地说那种地方怎会收留象她这样的乡下姑娘。我正为自己想到的一个主意兴奋不已,力图使她明白唱歌的技能可以改变她的生存状态。我解释说我们经常光顾的一家拉萨著名的琅玛厅的老板比较熟悉,推荐她去那里试用肯定没问题。梅朵被我说动了心,流露出我对她的自信产生得微弱自信。我这次回去就可以同我一起,暂时提供一个食宿的地方也不会妨碍什么。梅朵说要回家征求阿爸的同意,她为这突来的机会有点手足无措。我说不要紧,反正还要呆一段时间,建议她把会唱的歌有空都唱唱来听。梅朵点头,有种比我还急切的心情令她躁动不安。
 
     第二天,梅朵会我时却低落地向我谢过,说阿爸坚决反对她去拉萨,她并不向我说明她父亲反对的原因,我估计是他父亲对我这个不明真相的人的存疑。梅朵一夜没睡好,她刚有的希望又断送得杳无踪影,她缺乏自主意识,有生以来的贫穷使她难得理直气壮。我想到她做喇嘛的哥哥扎西,毕竟他是个受过寺庙教育的年轻人,对我有所了解,哪怕这了解很肤浅。我让梅朵午饭把她哥哥叫来,试图说服她哥哥去说服她保守的父亲。扎西听了我的想法,像梅朵当时吃惊不小,他也许试图知道我平白无故地帮助他们可能的代价是什么。我直接了当地说喜欢梅朵,又注解自己的话这样的喜欢就像你做哥哥的喜欢妹妹的这种喜欢。我不想他理解成我图谋梅朵而带走她,完全是对她命运的同情。我说出这句话还是令他们赧颜怔愕,尤其梅朵,既惊又喜得咬着嘴唇拘着头再不敢看我。扎西答应回家劝导父亲,我不放心,加重说话的分量,要求他把我的意思全部转达他的父母,如果必要,我亲往一趟证实自己能够令他们放心随时可以。梅朵慌得说不要了。扎西为我的诚意打消了顾虑,他表示这几天有空就下山回家一趟。我感激地给他夹菜递水仿佛求他给自己办了件麻烦事弄得他推辞难却。
 
     梅朵摘了大把灯笼草编了个花篮插满格桑花送来挂在我的房间,说不管如何,感谢我对她的帮助。自己没有什么可送人的东西,见你喜欢格桑花,才采了来。我满心喜悦,由衷地告诉她这是自己在西藏收到的最珍贵礼物,仅次于梅朵的歌声。后来,她常常为我采来格桑花装点那个枯萎的花篮。直到我走,悄悄把她编的花篮都收藏进行李。
 
 13
 
     八月最后一个星期天,大清早,拖拉机送来一个天葬的死者。寺里很多人目送白布裹着卷屈如胎盘的尸体由那个可怕的喇嘛背去天葬台。我迅速跑去屋里拿上望远镜避开寺里的眼光抄小路偷跑上山头,选了山头长满趴地松的丛茂,掩蔽的颇像个训练有素的前线战士。视角非常好,斜俯天葬台,正面山头若有人根本看不到巨岩遮挡的天葬台而天葬台的人是很容易看见他的。我的位置正好斜刺巨岩中间的小路也是通向天葬台唯一的路,透过枝叶间已清晰看得到天葬师卸下尸体。一个跟随的喇嘛在念经比画,一番法事后,他们搬来桑叶喂进烟囱,天葬师掏了匣火柴伸手进炉膛点燃,不久桑烟浓烈地呈一条滚椎先粗后细地冉冉升空。念经的喇嘛大概不忍目睹那残酷的事实先行退去,天葬师操着把屠夫的宽刀望了望远天,那时我也看了看天,早有几只得了信号的秃鹫已经在上空盘旋。他仍是那身绛紫色的喇嘛服,外面罩了块白挂衫,被血迹染得像条裹尸布。我把望远镜挪到眼前,压低呼吸,尽量轻微地不弄出丝毫响声尽管隔着他有三四十米远的距离。
 
     他解开裹尸布的时候,我看清是个中年男人,一具光裸裸的尸体正面展开朝天。他把裹尸布扔进烟囱,走向尸体的时候又望了望天,秃鹫已经集结了二三十只在我头顶二十多米高盘旋。我那时非常担心有秃鹫把我当成袭击目标。他的第一刀是从脖根到脚根,割下第一块肉的时候,成群的秃鹫已耽视一旁,他似乎叫了当中打头的秃鹫的名字,把足有斤多重的那块肉扔向它,那只庞大体躯的秃鹫笨拙地啄食扔过来的人肉,其它的秃鹫丝毫不与它抢,像鸬鹚吞鱼,我只觉得心惊肉跳。他很满意那只打头的秃鹫像看着圈养的家禽拢到他的身边争夺饲料。我从来没见过如此庞大的飞禽抢食的场景,体积几乎有我蹲着时那么大。他的刀法令我想起牲猪屠宰场屠夫们精湛的分割。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呕吐,面部肌肉随着他刀起肉离的进行,不断的扭曲痉挛。他剖开死尸腹部作了番检查,接着的场面差点令我昏厥,——他拽着肠子望外奋力一扯!——我痛苦地闭起眼睛,嘴皮抽筋,想这天葬就是拿人做屠宰的材料。他在割掉死尸阴部的时候环视了一遍周围,在确认没有任何人偷窥,——我不敢相信地看到了他把死尸的阴茎连同睾丸揣入了一个黑色的塑料口袋然后变魔术似的藏进前胸的袍襟。接着继续支解那具像蔓过硫酸溶液凸现骨架的尸体。只有没有告发能力的秃鹫和他毫无发觉的另一个躲藏的人目睹了他刚才的一切,我一直在猜想他偷去这个可怜的男人生前引以自傲的器官的用途。
 
     骨头最后全被砍断剁碎合了糌粑喂食那些饕餮秃鹫。我再次看到举起石头砸烂脑袋并听到‘咔嚓’一声剧烈的破碎,我无法形容这种恐怖,只是腿脚乏力地匍匐往后撤退。退出十几米远,在他视线逾越不过的山坡歇息半会才平定内心的紊乱。下到他住处不远的一个乱石堆,隐蔽好,我打算搞清楚他拿到手的阴茎作何用途。
 
     他回去后,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他把那条摇尾乞怜的老狗也牵了进去。我很小心地潜到他屋后,没有透风窗,我伏在墙上凝神地听里面的声响,——是阵隐约的水声;门被拉开的声音是从墙的转角处传来,接着一盆水泼在地皮上,尖锐的像电锯锯开了空气。狗吠了几声,终是被关门的声音吞灭,仿佛遭到突然的活埋而奄奄一息。我蹑手蹑脚地转到屋侧,屋内的动静听得更清晰。锅器互撞之后屋顶升起了炊烟,里面传出沉闷间断的咳嗽,我伏住墙壁探头来看,窗子口涌出一股股轻微的烟雾。他那张腊肉般的脸使我有了确切的证据。我预感了一个比他长相更可怕的事情,烟雾里有密度更清淡的肉味!半个时辰后,炊烟冒出余烬,里面的响动有些难以分辨的复杂。狗狺狺的低吠时断时续,像发情时的亢奋;这潮湿的声音浮着人粗重的喘息-------我恍然明白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强烈的偷窥愿望促使我忘记了可能的危险。我猫进他的墙院,幸亏脚上穿的是橡胶底的运动鞋,警惕地摸到窗口,动作敏捷,像只壁虎伸开巴掌把整个身体重心粘在窗口的外墙,脑袋递到没苫实的一个手指长的口子,斜贴右脸,扎紧左眼,右眼穿透那道口子,看了半会才触目惊心地看清里面。他抱着老狗的后胯正忘情的交媾!我回想起那次在院外也是听到类似低而呻吟的狗吠。维持了约莫二十多分钟,一声拉长压抑的吼叫过后他颓然的松开了那条老母狗。
 
 14
 
     下山的路上,我跑的踉跄。他从锅里捞起那条炖得透熟的生殖器的时候,我看清吊着两颗硕大的睾丸像炖熟的母鸡胸腔里储藏着没来得及生产的鸡蛋花。他吞咽的饿相使我惊恐的两腿发软。我捂着痉挛的胃憋紧剩余的气力逃离出来,之后很长时间我经常后怕地回忆当时如被他发现的话,他会完整地把我给消化。
 
     一夜无眠,自己不敢带着惊慌的表情去益西和旺堆的睡处,检查了几次门窗是否栓严;亮得灯火通明。写了几页很长的检举材料,决定离走的时候匿名投到派出所,白天的恐怖事情比亲眼目击杀人还可怕!神经绷得全身虚脱,干(口岁)得鼻涕眼泪糊得满嘴都是;竭力平静,肌肉却发僵,甚至发抖。晚上什么也吃不下,倒不觉得饿,捂着嘴呆滞地胡乱想象。再呆下去简直叫人发疯,他随时可能出现,究竟有没发现到我?下山时竟没顾得回头打量。恐惧也许是等待的怕死,死在自己能预料的手段。
 
     翌日上午,扎西来找我,我正在收拾东西。我给院里已经打了电话,叫派车来接。扎西说他父亲还是反对,看到我收拾东西略感意外,问我要走了吗?我说工程已近尾声,呆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问他梅朵,他说梅朵在家帮忙收割青稞,这些天都不上山卖经幡。我想不见面的分手也许更合适,不必太伤感,却仍旧关心她往后的生活。赶紧掏出钱夹,回拉萨带得钱还原封未动,数数有一千五,他纳闷地看着我,我递到他手里说给梅朵的,要他告诉梅朵尽量说通父母来拉萨,她是个有前途的姑娘,否则一辈子就完了。扎西惊疑着不敢接受,我说你代梅朵收下就是,又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及单位地址,问扎西的联系方式,他把寺庙地址写给我。他对于我突然决定要走只是无可奈何,默默地想帮我收拾,却无从下手。我装做没什么大不了的说还会来看他的,却有些心酸,也许再也不会来看他了,甚至可能再也见不到梅朵。让他转告梅朵自己的不辞而别,明知她会伤心,安慰自己只有这样不至于给她造成更大的伤害。索性把CD机送给了扎西,教他如何使用,他痴呆地下意识拒绝,我说自己有电脑,这玩意留着也派不上多大用场。
 
     回头去堪布丹增那告别。老人慈祥的伸手给我摸顶,遗憾地夸奖我的年轻有为。末了,从台桌上拿过一尊巴掌大的铜佛像,慎重地赠予我说是尊已开光的释迦牟利佛像,保佑太平。我谢过,心里难过他属下的喇嘛寒心的行径。离开堪布,又去了趟益西和旺堆喇嘛的住处,感谢这一月来承蒙的照顾。旺堆愧疚地不敢回望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再见啦!他们点头,帮我提着行李送到停车场。车还没来,班车孤零零地像我当天来的景象。卖经幡的人里惟独没有梅朵的身影,猛然感到空旷廖寂,她残存在风里的气息我再也闻不到。摸到那封信,才想起要交给派出所。托付他俩帮我看一下行李,自己跑去派出所,里面空荡的不见警员,把信投进传达室的门缝。匆匆走了。车子是十点多到的,换了个司机,临上车,最后看了看白玛寺,目光却落在山上天葬师的房子,正冒着炊烟,似乎有狗声在咆哮。该死的!我暗骂了一句,诅咒他的灵魂。
 
     经过村庄,我没有摇下车窗,透着镜子玻璃,努力寻找一个窈窕的身影,只有路旁青稞地里的农人抬头目送着车子远去。靠回坐垫又轻声哼起了在那遥远的地方。司机问我来了多久呢?我没回答,也许听见了却马上就忘了他说的话。车内放起了那首歌,是在我又唱不下去的时候——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
 
 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粉红的笑脸
 
 好象红太阳
 
 她那活泼动人的眼睛
 
 好象晚上明媚地月亮
 
 -------
 
 
 
 尾声
 
     天葬师尼玛喇嘛被押解到自治区监狱等待审判是扎西在两个月后的回信告诉我的,随后几天又寄来一张一千五百块钱的汇款单。他信上说有人写信告发尼玛喇嘛偷吃死者的器官被寺里派出所的警察当场抓获,寺里非常震动;堪布丹增为消除影响下达了撤消白玛寺天葬台的命令。他说梅朵嘱他在信上感谢我送钱的好意,阿爸还是不允许她来拉萨。扎西说他回家才晓得父母早为梅朵应允了一桩亲事。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抱着一个妓女喊了一夜梅朵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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