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善良的绑架犯 |
作者:洪杏 作于:2005-6-11 9:23:00 访问:2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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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放亮。道路很泥泞,一脚踩下,泥坨坨就粘住了双脚,任凭使多大的蛮劲,都很难拔出。昨夜一宿,不紧不慢的秋雨,早已把个乡间的路,浇注成烂兮兮的泥泞之道。 北方的深秋,地里的庄稼都已差不多收割完毕。逢上这样的雨天,农户们几乎都“猫”在自己的屋檐下,拧拧麻绳,钉钉锄耙…… 一眼望去,村里没有人影。只有个把狗子,一路嗅来。猛丁遇见生人,竖起长耳,立楞起狗眼,从鼻腔里发出“呜吭,呜吭”的轻吠声,便掉转头闪开去。这样不好事的柴禾狗,只有在乡间才能碰到。俭生抓着的心绪放松开来。村里无凶猛之犬,人就善良,人一善良,也就没有防范,没有防范就平安,一平安,他的计划也就不会落空了。 俭生搓搓冰凉的手心,理了理蓬乱的头发,长长嘘出一口气。俭生到现在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是人,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已经整整一天,肚中无食了。他捏捏衣袋里的钱,那是一张二十圆的钞票,票面很旧,皱皱巴巴的,惨遭蹂躏。在俭生的记忆里,二十圆的票子从来就没有新过。他想,它和他的命运一样,惨不忍睹。 这时,街心传来“砰砰”的门板撞击声。俭生一下窜到凸出的土墙后面,仔细察看着动静。“咳儿——咯咯——”一个女人吐痰的声音……“还不快走,看晚了不成?”女人大声地叫吼着,手里依然把个门板摔得“乒乓”作响。一个孩子在叫骂声里踅出来,随后,颠颠地朝前跑去。屁股上的书包,忽搭忽搭,就听见物件被撞击得“稀里哗啦”乱响。俭生心里一动,正了正帽子,抻抻衣服,有模有样地朝着街中心走去。 这是一个村里的小卖部,门面不大,进屋就是一盘土炕。再往里,才是镶有玻璃的两节货柜,里面盛有香烟和口香糖。靠墙的地方,有几个货架,上面摆放着酒、饮料、各种小食品、方便面、火腿肠等等。俭生咽咽口水,说,给包方便面吧。俭生撕开塑料纸包装,一点一点地嚼起来。女人打量,问,一早起做么去呀?俭生没有抬头,说,进城找活做。唉,现在的活可不好找。嗯,俭生仍然不抬头,说,难,也得找活干啊,不然这一家老小的吃么呢?女人点点头说,是啊是啊,你看人家城里,有钱的可真有钱。我儿子学校里,就有不少在政府机关做事当官的,家里有钱。俭生还是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是,他把女人的话记下了。 俭生还知道,这个村与城关小学相隔100米。今天学校的学生只上小半天课,也就是9点左右,学生们就放学了。俭生还欣喜地发现,站在村东头的茅厕里,就可以窥探到城关小学里的全景。 可是,当所有的孩子差不多都走完的时候,俭生很沮丧。竟然没有一个孩子从村东头的茅厕经过。妈的,俭生骂了起来,熊孩子们,让你们臭美吧。 俭生刚要从高高的尿池台子上跨下来,突然,一个孩子朝这里奔来……俭生顾不得想许多,他,一头冲了出去…… 这个男孩是城关小学二年纪的学生,今年只有8岁。他急急忙忙地跑来,只是想到村里的小卖部里买个小本子。然后,就回家写作业。当这个孩子被俭生一把扯住的时候,他还不知所以然。俭生说,你爸爸让我来接你回去。男孩说,我不认识你呀,俭生说,可我是个大人呀,你要听话的。男孩说,可我爸爸不让我跟陌生人走呀。俭生说,可我认识你爸爸呀。男孩眨眨眼睛,说,我爸爸叫什么名字?俭生一下支吾起来。男孩说,我要去买小本子了,叔叔,再见。俭生收起笑脸,薅住男孩的脖领,凶巴巴地低声吼道,少废话,进去。男孩被推搡进茅厕,一把尖刀抵在他的喉头。男孩抽泣着说,叔叔,求求你,不要杀我好吗?俭生狠下心,说,不许哭。乖乖跟我走,就不杀你。男孩止住泪,说,可我回家晚了,我爸爸妈妈会生气的。俭生说,我会跟你爸爸们妈妈说的。男孩点点头,说,好吧。 天,放晴了。空气显得很湿润,透着一股青草的芳香气息。金亮的阳光暖暖的,蓝色的天空上,浮着几抹淡淡的白云。鸟雀在白杨树上“啾啾”鸣叫,给静籁的大地,凭添了几分欢快。男孩的心情好了起来。俭生告诉男孩,要带他去省城玩几天,然后再把他送回家去。男孩说,真的吗?俭生一脸正色地说,,真的。男孩又说,敢拉钩吗?敢。俭生和男孩的手扯在了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男孩“咯咯”地笑起来,红红的脸蛋上荡起小小的酒窝。俭生不知怎地,心,牵动了两下。 一路上,男孩不停地叫叔叔,还不断地问这问那。俭生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车在高速公路上跑得很快,男孩就说,老师说不能开快车的。俭生笑了,说,高速公路上开车不能低于50迈。什么是50迈?就是每小时的速度,开慢了要罚款的。还有,你知道在高速路上超车的话,在哪一边呢?男孩先摇摇头,后又说,在右边。错,俭生大声地说,大错而特错,在左边。叔叔,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啊,你真棒啊。男孩仰起脸,清澈的眸子里闪现出很崇拜的目光。俭生有些激动,一时没了话语。幸好,“金龙”牌大客车很是舒服,开动起来,使人昏昏欲睡,再加上汽车有节奏的轰隆声,似一首催眠曲。不一会,男孩沉沉地睡去。男孩的头歪向封闭的车窗上,一颠簸,男孩的脑袋就不由自主地被敲击一下。俭生心里涌起一阵怜悯,孩子太小了……俭生抽出臂膀,垫在男孩的头下。 路很难走,好像是片沼泽地,俭生努力地行进着。几乎就要成功,他被人按住,怎么也动弹不得。俭生狠命地挣扎起来,说,“放,放……开我啊……” “什么?还不快醒醒,到了。带着个孩子还那么不灵醒,乡下人,说你什么好啊……”车上的女售票员,噘着红嘴唇,连声数叨着,催促道:“还不快下车,快着点,下车。”俭生这才醒过劲儿,原来,做梦的功夫,省城到了。 一切都安顿下来,俭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麻绳,缚住男孩的手,说:“叫什么名字?”男孩有些发臬地看着俭生。“说啊,”俭生的鼻子眼睛拧在了一起,又问:“叫什么名字?”男孩声音有些发抖,说:“毛毛……” “住址?” “五一路73号院二门403室”“电话?” “5761988。” “爸爸妈妈都叫什么?” “爸爸叫……叫郑进民……妈妈叫,叫……李黎琳……” “他们都是干什么的?” “爸爸在,在县机关,妈妈在财政局。”俭生的眼睛亮起,像躲在暗处里的耗子。谢天谢地啊,计划总算没有落空啊,这孩子该是条大鱼啊……俭生的心里,窃窃自喜。俭生咬着半截笔头,一字不落地把这些情况记在了巴掌大的小纸片上。他小心翼翼地把纸片折好,又细心地揣进了上衣的贴身口袋。现在,纸片就是他的全部,就是他的所有,比金子还要金贵,是万万丢不得的。 做完这一切,俭生把细麻绳松开,说,好了,毛毛,现在想吃点什么?男孩眼里露出困惑的神情,半天没有搭腔。俭生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嘴角咧开,挤出笑意,说,毛毛,叔叔这样做是为了以后好送你回家,知道么?男孩脸上的酒窝又荡漾开来,他拉住了俭生的手,说,真的呀?叔叔真好。俭生不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来,想出门。他又忽然觉得不妥,万一孩子跑了怎么办?那样计划不就落空了吗?不行,还得捆上。俭生开始掏兜。也许,使得劲大了,“呲啦”一声,俭生的裤子被扯破了,男孩忙扑过去,按住俭生裤子的破处,说,叔叔,衣服破了。男孩忙不迭的纯真、焦急的神情,使俭生的心,猛烈抽动了几下。他伏下身,用手掌轻轻抚摩着男孩的头,低声说,毛毛,听叔叔的话,乖乖在家,不要乱动,好么?男孩认真地点点头。 俭生走在街上,不时有商店播放出节奏感很强的歌曲。俭生看见红男绿女们,在五光十色,流光异彩似宫殿般的酒店、歌厅、舞厅、洗浴中心里不断地来来往往……俭生知道,那里,从来就跟自己毫无关系,更没有任何的痛痒。他不明白,把那么多钱拿来造房子、看病、娶媳妇该有多好。他也一辈子弄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辛苦挣来的钱,像打水漂样地扔给毒蛇?俭生觉得,这都是让蛇精缠身的过。村里的张山子,不就是让蛇精,把个血汗钱吸个尽光,死的么?想到这儿,俭生才感到了害怕,心里就像大海里独行的小舟,没着没落。俭生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悄悄地绕开去。俭生匆匆地回到“住地”,他特意给孩子买回一包“亲亲虾条”。男孩高兴地跳了起来。俭生有些不解,问,你爸爸妈妈没钱给你买吗?男孩说,是啊,他们平时很少给我买的。你妈妈不是在财政局么?她会没钱吗?我爷爷有病,妈妈总拿钱去给他买药。男孩津津有味地吃着虾条。俭生的心绪一下坏了,他不再说话。直到男孩睡着,俭生依然沉着脸,眉头锁得很深很紧。 俭生从生下来就没有了父母。听村里人说,他的命贱,也好养活。21年前,娘在十冬腊月天里生下了他,就死了。别人好歹给他剪下脐带,胡乱包裹包裹,放到了雪窝子里。被村里天性善良的二娘捡了去,取名俭生。二娘养他不容易,还供他念了书。俭生发誓,一定要读大学,将来让二娘过上好日子。谁曾想,高中还没念完,二娘就得了绝症。俭生一咬牙就再不念书,跑到煤窑去做工。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煤窑塌方,不要说工钱,拣了条命回来就是万幸。俭生不服,跑到乡上找理说。乡上吕主任,挺起个将军肚,狠熊他一顿,说,“跟我要钱?没找你去蹲班房,就算便宜你小子。你小子就是那歪门邪道,不正之风,要不是你们这些只想钱,不想命的素质差的人,矿上能出恁大事故?” “可我那工钱是给俺娘治病的,没有了钱,俺娘就,就……活不了……你,你,你就没娘么?”俭生泪如雨下。“什么?你还有脸说这些,反了你了?告诉你,砸死你这熊样的,也不为过,也算为国家省下饭钱了。” “个——驴——日——”俭生背过身,把个牙巴骨咬得“咯吱”作响。 啥?吕主任灵醒着呢,甚话听不见。俭生由于“妨碍公务”罪,拘留15天,罚无偿劳动半个月。 二娘说,“儿啊,你就这命,服了吧。娘老了,也活不了几天了,就别费心思了吧。”俭生就是不服气,城里人整天张口闭口都说,现在是那老龄化的年代,“咋,你才50多岁,就老了吗?” 俭生听人说,卖农产品能挣钱。因为,那是绿色食品,城里人都喜好。几亩地的棒子,秋收的时候,拉进城去一卖,能有上千元的进项。这样,娘就能住院治病了,就有救了。 俭生还真是没那命。钱没挣上,倒被当作无照经营的不法商贩,赔了一车的棒子不说,还被罚了好几百块钱去。这下,俭生失望了。命贱,就应该是这样的么?好歹我也是一条生命啊!我也是一个人,一个男人啊!俭生怎么也想不通,城里人能够那么热心救助流浪猫,说那是条生命。难道我们乡下人,就不是那热血沸腾的生命么?我们还不如个流浪猫。有谁能来收留娘,救娘的性命呢?这时的俭生,血液几乎凝固了,他有了一种窒息的感觉。一只花白猫从墙根蹭过,俭生用羡慕的眼光望着它。如果,自己真的变成一只猫,不管是黑猫白猫,都会有人来收养。被那些大腕明星收养了,从此就不再为衣食住行发愁了。可惜,俭生是人,是一个长成的男人。俭生真的失望了。乡下人,命贱事儿多啊! 花白猫冷不丁站住,对着俭生一龇牙,“嗷呜——嗷呜”地怪叫。一股极度的厌恶,聚上了俭生的心头。妈的,婊子——俭生甩出石头狠劲地掷了过去…… 夜晚的天空很明净,眨眼的星星,点点烁烁。俭生感到了些许深秋的凉意,他低头看看熟睡的男孩,像小动物一样蜷缩成了一团。唉,孩子太小了……俭生脱去外套,盖在孩子的身上。孩子的小脚丫露着,俭生又扒下贴身的衣服,整个罩住孩子。唉,明天怎么也要想法,给孩子弄上一床棉毯子。 夜深了,在这座喧嚣的城市里,甚至,都还能听见几声蛐蛐叫。俭生的思绪又回到了乡下,他想起了小薇的话,你还是个男人吗?是啊,就因为我没钱,我是乡下人,小薇就要离开我。俭生的心绞痛。他原本以为,像小薇这样的女孩,是不会为金钱所动的。在学校他俩就是一对异性好朋友,那时候的小薇纯洁得跟一张白纸。 “你连一百块钱都挣不来,找你这样的男人又有什么用。”这是小薇留给俭生的最后一句话。俭生彻底失望了。娘的病情在一天一天加重,俭生真的不甘心。他好不容易凑了点钱,去县城给娘抓中药。 几张大大的绿色台球桌,老板高声叫喊道,赢了,赢了啊,赢一盘奖10块,赢两盘奖30块,赢五盘得大奖100块了啊……赢了赢了啊……俭生被吸引了过去。俭生想也没想就操起了球杆。几盘下来,俭生把给娘买药的钱,全部都输了进去。他还要拼时,被好些人劝阻下。兜里只剩下块把钱,俭生头重脚轻,来到录像厅。画面上,绑匪获得大量的钱财……俭生,心动了。 想到这儿,俭生来到街边上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男孩家中的电话。 “喂,喂,喂喂……”俭生听见一个女人急切的声音。“听好了,你儿子现在在我手上,明天务必准备好3万块钱,放到指定地点。不许报案,听见了吗?” “可,可是我儿子呢?我要听听他的声音。” 俭生犹豫片刻,说,“明天,你明天听吧。现在,他正在睡觉。”说完,“啪嗒”挂断了电话。 儿子被绑架了,男孩母亲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和丈夫商议,一定要报案。而且,事不迟疑。刑警队接到报案后,立即发出通缉令和协查通报。 天亮了,一夜未眠的俭生,来到大街上。他要兑现自己的愿望,找个力气活干干,在晚上之前,他一定要给男孩买床棉毯回去。说实在话,俭生从心里早已喜欢上这个男孩。甚至,还很依恋。出街的时候,男孩拽住他的衣角,说,“叔叔,早点回来好吗?”孩子明亮的眸子里,透着少许的悲伤,还有深深的眷恋。这样的眼神,俭生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都快到晌午了,俭生还是没找到活干。俭生有些泄气,突然,他发现脚下有个物件。拾起来一看,竟是个红皮夹子。里面装有现金500元。这足以买几十条棉毯子。俭生可从来不做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俭生看不起这样的行为。做个男人就应该顶天立地。更何况,这是个女孩子的钱包,打死也不能昧下。俭生很男子汉地站在街头,等着失主。直到看见了警察,俭生把钱包交了出去,才如释负重。警察愣了一下,他觉得此人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被通缉的坏人能和拾金不昧扯在一起。 最终,俭生决定去卖血。他想用干净的钱,给孩子留下美好。200CC的鲜血,换回了400元钱。男孩裹着新买的淡青色的棉毯,睡着了。 俭生又拨响了男孩家的电话。为了避免惊扰罪犯,刑警队决定只让男孩母亲一人接听电话。听见女人的应答声,俭生提着的心,放松了许多,说,“听好,明天到我指定的地点,把钱放好。” “那,那我的儿子呢?” “只要你不报警,你儿子就不会有事的。”“ 可是,你要那么大一笔款子,我们得四处张罗着借啊……”刑警听见,电话另一端里,没有了声息。沉默了片刻,电话终于又挂断了。刑警队分析,绑匪错以为不想给钱,所以,可能想撕票。男孩的家人立刻大惊失色,哭声、埋怨声乱做了一团。 俭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男孩家境也不是很好。他在这以前,一直以为城里人都有钱,特别是当干部的。可是,一想到娘就要死了,他的气一下壮了。他又拨通了男孩家的电话。“明天中午13点50分,把钱放到北山坡的背面。” 又是一夜无眠。俭生早早跑到北山坡察看了一下地形。这里是乱坟岗,地点比较背,平时很少有人会来,除非是祭奠。俭生看见一堆隆起的小坟,木牌上写着:8岁小儿XXX之墓。俭生忽然冒起一个奇怪的想法,干脆让毛毛也葬在这里吧,也好有个伴。杀了毛毛,杀了毛毛……俭生揪下片片红树叶,他要用红叶,最后给毛毛吹一曲乡间的“小儿郎”。那是乡下娘的歌……只有这样,毛毛才能安稳地睡去,他的灵魂才能得到解脱。 毛毛看见俭生的时候,立即扑上去,紧紧搂住了俭生的双腿,把脸深深地埋下。俭生感到男孩的身子抖动地像一片秋叶,很厉害。俭生的心,狠狠被揪住了。好半天,俭生憋住眼泪,说,叔叔给你吹一个“小儿郎”……俭生的声音哽咽。 滴溜溜——呜呜呜——叶片吹响,断断续续,呜呜咽咽,是娘的倾诉,是娘的思念……俭生流泪了……男孩的泪水,流到下巴,侵透了衣衫。叶片吹奏的乐曲响了大半夜,俭生说,“记住叔叔了么?” 男孩重重地点点头,说,“你一定要来看毛毛啊……” 天亮的时候,俭生改变注意。他打算让男孩的家人在小树林里交钱,小树林的西面是个高坡坡。也只有那样,他才能清晰地看见毛毛是否被妈妈安全地接走。因为,他答应过毛毛,要把毛毛亲自送回家的。 绑匪的交钱地点起了变化,这也在刑警队的意料之中,他们又赶紧重新部署了警力。天黑透了,远离市区的小树林里,没有警察。俭生的心放了回去。俭生在公路边的小店里,又一次拨通了男孩母亲的手机,说,“现在就把钱放到小树林里,只是……” 男孩母亲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上…… 俭生说,“只是,你不必给我这么多的钱,你留下两千元钱,当你娘儿俩的生活费吧……你们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 男孩母亲心在颤抖,说,“我知道你原本也是个善良之人,只是一时糊涂……你也很不容易呀……” 俭生噙住泪,挂断电话。 俭生把男孩带往去小山坡上的路上,说,“一会你妈妈就来接你了,不要害怕。”说完,把一副新手套带在了孩子的手上,还把剩下200元的卖血钱,放进了男孩的手里,说,“这钱,你拿着啊……记住叔叔啊……” 走不多远,俭生想了想,把男孩留在原地,以极快的速度返回路边小店,又再次拨了男孩母亲的电话,很郑重其事地嘱咐说,毛毛很安全,只是不要告诉孩子,他是个罪犯。他希望孩子记住他的美好。 当俭生看见男孩走进小树林,母子二人紧紧相拥在了一起……俭生的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 俭生提着钱袋,走下山坡。埋伏的刑警一涌而上,俭生没有反抗,乖乖地伸出双手……风起来,有些寒凉,刮得丛林“呜呜”作响。俭生听见了红叶树在风中有节奏地“呜呜”吹响…… 俭生分明听见了“小儿郎”的乐曲声……“滴溜溜——呜呜——”风声越来越紧,红叶树发出歌唱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亮…… 男孩不作声,只是呆呆地愣怔着……直到俭生他们快要消失,男孩才急急飞奔几步,又停下,定定地望着远处。 “滴溜溜——呜呜呜——”红叶树在风中还在没完没了地“唱”……男孩的泪水趟下,凝聚在下巴上,又滴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俭生的心头…… 夜色里,传来男孩断断续续的嗓音:叔叔——记得——回来——看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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