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姬晓峰的存在就像一个问题 |
作者:孑素 作于:2005-6-11 9:22:00 访问:1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姬晓峰飞快穿过厅堂,耳边呼呼生风。 门外橡树下是七个孩子,跳房子的游戏。斗鸡眼的那个姬晓峰认识,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他走过去加入他们,掏出一枚硬币交给高个子男人,姬晓峰就成了他们的人。 硬币掷到哪个格子,你就跳到哪里,捡起它说一句“我先走一步”,然后回来,任务就完成了。高个子补充说,跟我们一起,就按我们的规矩。 姬晓峰颔首表示领会。一个黄头发孩子先开始,把硬币扔得很远,几乎是最高难度的位置,理所当然对应着相当可观的分值。人群里就有人轻轻呀了一声。他显然有些激动了,回头看着姬晓峰说句“我先走一步”,就像青蛙一样反剪双手朝前跳去,小腿肚都是抖的。姬晓峰觉得他的眼神很令他紧张,就偏过头故意不去看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黄毛小子已经回来,耷拉着眼。高个子男人搡他一下说,你犯规了,罚你三圈不跳。姬晓峰看见黄毛小子哭成了一块抹布,换气很吃力的样子,就有些害怕。 知道他为什么犯规吗。高个子男人把头转向姬晓峰。 唔。 那你来。高个子男人把黄毛小子的硬币给他。 姬晓峰在这时成为众目焦点,他的脸红到脖根,小腿肚也抖动起来。人群里就有人开始笑,姬晓峰把每张脸都看了一遍,始终不知道笑声是从哪个鼻子里钻出来的。黄毛小子也在这时重新开始看他,还是先前的眼神,眼睛肿成两个桃子。 姬晓峰开始丢硬币。然后跳。弯腰的时候口袋里有东西掉下来,他顾不上许多,硬币很薄一枚,捡起它颇费了些力气。 我先走一步。 原路返回了。他站回到高个子男人身边,摆出些胜利者所必需的矜持姿态,似乎没有得到多少关注。也是,它太容易了。他开始觉得没趣,但想到往下的未知活动,又生出期待。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高个子男人说。 啊。 你的任务完成了,很漂亮,我们都喜欢。并且乐意在以后的游戏中继续看到你。 可我什么都没有得到。姬晓峰想了想,把目光投向黄毛小子,他已经停止哭泣。 这好办。高个子说,他的那枚硬币归你了。先前你交给我的那枚也还给你。 我们的都给你了。人群里有人说,继而有异口同声的重复。没错我们的都给你。 姬晓峰想这就没意思了,仿佛所有的人都在讨好并敷衍他。这样,他成了众矢之的。 他最终还是得到了很多硬币,回去的路上他想,这是一个阴谋,但谁管得了那么多呢。 厅堂很长,姬晓峰小跑,再次感到阴冷。 妈妈一直咳嗽,并大声抱怨床底的老鼠和灯里早已烧完的油。屋里有股痰气,姬晓峰觉得这个整日躺在床上的女人正逐步掠夺空间里的一切——比如目前她已成功占领了面积不小的空气,接下来她会以沉默的方式继续对所有人的拒绝。所有的预谋都在不动声色地进行着,姬晓峰感到总有一天他也会被某种邪恶的力量吞噬掉。这时电视在放天空战记,一群活佛围坐惠明大师,口中念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姬晓峰看到他们陀螺一样旋转,最后形成流状气物,像龙卷风一样升腾起来。片尾曲响起的时候他起身从冰箱里找到一包鸡翅和一小碟黄豆,它们是每个周六的食物,这代表下午不用去上课。他看见窗外太阳不坏,就说,适合做梦。 他果然做梦。对于姬晓峰来说,做梦是比吃鸡翅还要容易的事。他和衣躺在床上,掀起蚊帐一角,恰到好处地透进些阳光,这表明他计划做一个亮度在300cd/m2以上的白日梦。太亮也是不好的,身处无尽亮白会让他觉得有被蒸发的危险。而在这之前有连续的阴雨天气,使他在梦中总是先穿越黑暗——这黑暗由于潮湿而异常凝重,并且夹带腐坏气味。他最终还是决定用穿越这样的词是因为它充满希冀。而事实上这穿越是无止境的,它连接的是一个又一个的穿越,我们的姬晓峰不懈地进行着这项事业,直至梦醒。梦与醒的区别也不是很大,每个早晨都是一身湿热,这使他怀疑刚刚发生过的一切是否仅作为梦境而存在,气味以及暗地里悉悉簌簌的鬼魅声响都使这样的梦太过荒诞。而当他走出房屋穿越厅堂的时候,这样的混淆更让人困惑了。 现在姬晓峰要做一个充满阳光的梦了。他首先闭上眼,然后等待另一双眼的出现。起初这眼令他恐惧,它在一扇虚掩的门后,深情无限,隐蔽却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与门相连的应该是间黑屋,或者无限空间,这个姬晓峰不能确定,他从未试图走近过那扇门,更无法鼓足勇气同那眼对视。他把思维转向别处,只在心里肯定那眼的存在,并被动地感受到它的方向和静止。这存在渐渐成为一种真理,也就是说无论他再次处于何种梦境,总也逃不开它了。现在他闭上眼等待,这并不表明他就此消除了恐惧,他想了想,最后挑选了两个词,无奈或者被迫接受吧,他找不出更好的表达了。不过这可真蹩脚。 同往常一样,他在梦中流汗,眼角没有泪渍(悲伤不合时宜),却容易被汗蛰醒。我们知道,现在梦里有阳光,姬晓峰发现自己变成宝贵器物,通体明亮。他得到快乐,有些忘乎所以了。眼睛在这个时候出现,仍是深情,这次他真想凑近拨弄那些睫毛,那些卷曲和干涩的,应当是个女人。女人,他想到妈妈。他是怎么和这个女人有关联的呢,那个孕育着他的子宫竟是在那么阴冷的身体里包裹他十月之久。这个女人似乎除了整日的咳嗽和抱怨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而她的丈夫也好象从未出现过。他们一直是两个人的吗,如此生活了近二十年,那么在此之前,这个女人一直独自生存在这里吗——这鬼地方,他皱眉——继而想到在这样一个老鼠猖獗的黑洞里他们的冰箱依赖什么而有着接连不断的食物?太多的问题在阳光下爆裂而出,他一下子被这些疑问击败了。 他坐在地上,那眼倏地没了。姬晓峰于是很自然地醒来,窗外白炽一片。 他舒展一下筋骨,口袋里有东西哗哗作响。他这才想起那个跳房子的游戏,他喝完一杯水,然后一口气跑出去,高个子男人正抱着胳臂明晃晃地站在阳光下。 你果然来了。 你也果然在这里啊。 姬晓峰应着,然后觉得不合逻辑。而他为什么随口答出那样的话更让他觉得是中了高个子男人的套。 好太阳的午后会有什么不可发生呢。高个子男人从鼻子里哼哼地说。 姬晓峰唔了一声表示认同。他拨拉着口袋里的硬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暧,高个子叫,你不是要来找我玩游戏的吗。 现在不了。姬晓峰加快脚步,头也不回。之后索性跑起来,头发粘在一起成为一缕一缕地甩开,在额头和脸颊拍打跳跃。 姬晓峰跑了很久,累了就停下,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他觉得胯间尤其难受,这感觉似乎一起床就有,只是没有在意。我在慌张什么呢,他想,并且感到羞耻。他看见太阳不像先前那么猛烈了,就回去看那高个子,人已不在。 他回家小解,见到底裤上一团秽物,夹带强烈栗子花的味道。他想起生理课上老师说的话,就红着脸狠狠啐了一口。 明天。妈妈在屋里叹气说。姬晓峰你就16岁了。 妈妈给姬晓峰过生日。16根蜡烛。蛋糕面条。一屋子人。姬晓峰看着这些人,仍是只认识斗鸡眼,就走过去问他的名字。斗鸡眼怯生生地说我叫小丁。或者是小汀。姬晓峰听不太清,就决定在以后把他像个影子一样忘掉。 而昨夜梦境则是他永不会忘记的。他终于触摸到那女人眼,它却似含羞草一般一触即合,并且是永远的闭上了!姬晓峰预感到这一点,于是坐在地上嚎啕起来,指尖停留的是睫毛柔软的触感。他哭了很久,最后没有了声音,他泪汪汪地看见闭着的眼睛在门后渐渐消失,那门似乎也将永远合上了。他想到这是一个终结,而在起床之后看见满屋的人时,他又猜想这是一个开始。 屋里的人开始唱生日歌,妈妈一反常态露出笑容,那笑容生硬却显然发自内心。妈妈唱歌尤其卖力,嗓音嘶哑,间或咳嗽,有痰的腥味。姬晓峰被这些人围在中间,像个陀螺的中心,到这里他忽然想起现在该是放天空战记的时间了,他想拨开人群走到电视机那边,可妈妈一直看着他唱歌,他就急得哭,后来知道那其实是对妈妈放在脸上的笑感到害怕。 他一哭,所有的人都哭了。叫小丁或者小汀的斗鸡眼男孩哭得尤其凶猛,湿掉半臂衣襟。临走的时候,他抱住姬晓峰和他作深深告别,仿佛之后再不准备见面。姬晓峰想,反正你是我要遗忘的人,就让你顾自悲伤一阵子吧。 姬晓峰在以后某天想起这个生日,觉得整个屋子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牛逼演员。而16岁之前的生活都如梦似幻。 我其实想让他从二十五岁开始生长。你看他现在那么小,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欲望。 我于是让他在二十五岁的时候遇见我,此时他已十分阳刚,还是被叫做姬晓峰。 二十五岁的姬晓峰在白晃晃的大街上看到我。他想这是个什么女人呢,这么面熟的。他费力想了一会,但眼睛不看那女人,只在心里暗自揣度。 那是姬晓峰的小心思啊。我吃吃笑。 姬晓峰见那女人笑的样子很古灵精怪的,就喜欢上她。想过去同她说话。可寻思不到好的办法,又不能失掉矜持。想到作为一个男人的矜持更难能可贵,他就抬起脚走了。 晚上就梦她好了。他思忖。反正做梦对他来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他回到筒子楼里工作。除了这里,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他没有家,随遇而安的能力着实令人惊叹。父母也没有,他想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那么我是从哪里来的呢。他感到懊恼,这些个无聊的问题! 随即他颓丧地睡了。果真梦见女人。先是眼睛,有柔软睫毛,他只近身触探了一下,便把自己惊醒。他觉得眼睛和女人都异常熟悉,这熟悉来自体内很遥远的地方,有根深蒂固的牵连。他半夜醒来烟包是空的,就叹气到天亮,第二天起床眼窝越发深陷。而筒子楼里的人见到他的第一句总是,眼睛那么肿!姬晓峰你睡了太多的觉了。他觉得不可理解,或者说委屈,就跑去自己的格子里把资料袋都竖起来,脑袋躲到一本书的后面。他看的是《机械原理》,有时看《氯碱工艺学》,入厕的时候就拿本《拿破仑传》给自己鼓劲。而这时为了遮挡脑袋,他不得不找出一本有着足够高度的书,通常是杂志,有着八卦新闻的期刊,看得他心浮气躁。他边看边叹气,无聊的时候故意咳嗽。其他格子里的人偶尔想起他就说,姬晓峰是个老旧的人。 也有人很愿意亲近他,并将此作为一场实验——有个学生,狂热崇拜罗素,觉得姬晓峰是研究悖论和最新相对论的极好题材。此人不厌其烦地跟在他身后,提出大堆古怪疑问,他的天才特性更让姬晓峰觉得他是个疯子,而在他长期不离不弃和潜移默化下,姬晓峰认为自己也几近疯癫了。 你生就为哲学而献身。那学生说。 唔。 你逃避,逃避亦是种回应。那学生亦步亦趋。逃避是最为心虚的反应。 那么好吧。献身。姬晓峰顾自发了一阵呆,醒来时抬眼问他,你多大了。 你是在问我的年龄吗。 你以为呢。 这个。他低下头很费劲地想了一下,我认为年龄的概念是复杂的。 好的我知道。姬晓峰说,你们都疯了。 姬晓峰在夜里醒来,认为自己是个孤独的人。同时这词又令他恶心,就爬起来去阳台呕吐——他已把胃锻炼得收缩自如,像个全手动的现代垃圾场。他残存的记忆少得可怜,脑中没有多少原始资料,但他又是如此迷恋臆想的人,这么一来就使思考显得颇为辛苦。他只好把烟点在床头,对着袅袅清烟肆意放任思维。他有时想会不会在某一年里春天没到夏天就来了,那么被抛弃的春天会不会在第二年重新来过。两个春天一起过,他思忖,应该是件不错的事。而孩子们为什么惯于把春天称做姑娘呢。这是不是在揭示性意识是从很幼小的时候就在心底萌发的呢。往下就容易想到暧昧(筒子楼的人通常称其为龌龊)的事,姬晓峰会脸红,这表明他还很纯情,像个孩子。而同时他不可避免地会在生理上有反应,所以我们知道,姬晓峰开始有需要了。姬晓峰不愿意承认这些,他惯于逃避。正如他宁愿继续把思考浪费在极远处而不愿意花时间去考虑周遭事物一样,他知道这些思考会把既已存在的事实在众目睽睽下挖出来。但即便如此也无济于事,筒子楼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沉默向他传递着一个共同的信息——他存在的重要性甚至不及一个口杯。他极力避免去想到这些,因此也无需承认它们。 在他最为懊恼的时候姬晓峰想到那个学生。觉得自己并不讨厌他。 食堂吃饭,姬晓峰就有意在对面留空。那学生果然没多时就从门口猫腰蹿进来,把大书包摔在桌上,坐到对面板凳上托着脑袋看他。 你也吃。姬晓峰指面前的菜。 学生笑。你开始有点喜欢我了对不对。 唔。 你认为存在即合理吗? 这个没想过。姬晓峰扒了一口饭,又偏过头做思考状。恩,没想过。 你刚才不是想了一下吗。 刚才?好象是的。那就是我想不出来。 学生有些失望。沉默一会他说,你吃的是什么。 酱黄瓜。还有饭。 你喜欢吃饭吗? 姬晓峰顿了顿说,这问题也没想过。大家都吃,就吃了。 学生开始笑,有些前仰后合。姬晓峰始终找不出机会问他是不是从不吃饭,后来他一直笑,姬晓峰看见他很开心的样子,就把这问题给忘了。 姬晓峰的确开始需要一个女人了。这不仅是生理上的,这种渴求更贴近于他对那个学生的好感,或者要更强烈一点。他希望有个人和他共同醒在夜里,这样一来,以一个异性作为答案总会合理得多。他还希望他们是一模一样的——那学生多少有些神经质,这些跳跃的小神经偶尔让他衔接不上,于是他希望的这个女人不可以太聪明。同时她要是孤独的,根性的孤独,拥抱起来才更有力量。她可以不太美丽,不,她一定要不那么美丽,这对她偶尔暴露出来的浅薄有好的掩饰效果。姬晓峰担心生活中处处充满危机,他的理想生活是躲在套子里抽烟发呆和呕吐,永远也可以。 那天他的门被人敲开,那女人就从门口走进来。她说她困极了,只想找个地方睡觉。 姬晓峰把床让给她。自己出门。 他有着无比强烈的倾诉欲,于是找到那个学生。他被人打了,鼻子里的血汩汩地往外冒。姬晓峰吓了一跳,同时脑门有湿热的感觉,就像自己的血在往上冲击。他不懂得止血,只好陪流着血的学生在花园台阶上坐下;他又不懂得如何提问和安慰,索性沉默。两个人各自想心事。 鼻子里的血渐渐不流了。或者是没有血可流了。谁知道呢,姬晓峰想,总之它是件好事。这时他开始表示他的愧疚并费力想着该用何种方式作为对这个孩子的补偿或者安慰,他想了一下,最终像下了决心似的说,这样吧,我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你竟然主动来看我了。学生说,那么你肯定有事。 姬晓峰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他把那个女人的事告诉他,言罢又开始不确定它的真实性了。 我到现在心还是扑通扑通的,但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惊讶。他补充道。 来了你便享受吧。学生揉揉鼻子,又赶紧缩回手,怕它再次出血。他看见姬晓峰眼里的不解,只好又说,事情总有它的道理,有什么不可发生呢。 姬晓峰觉得这话好象在哪里听过,一时想不起来。他欣然接受这个说法,随即想到学生的问题。关于你的伤,他说,哪个把你打成这样? 嘁。一些个蟊贼。 无缘无故打你? 他们总是这样的。认为我和他们不一样。对我怀恨在心。 唔。姬晓峰认为自己能够明白他的意思,就不再说话了。 他很满意这个女人。觉得她像梦中的那个。后来他在某天仔细看她时忽然想起,原来她就是街上遇见的古灵精怪。难怪一切如此顺理成章,他自己笑,可我为何会说它顺理成章? 女人在筒子楼住下,工作在郊区,来回公车。姬晓峰觉得上班没意思的时候就同她一起搭车。这是个好的方法,那路车乘客稀少,姬晓峰可以任意挑选好的位置以观察这个女人。她不说话(也着实没有交谈的对象),眼睛望向窗外,睫毛就突显了,在阳光下细细绒绒的。女人看人目光是冷的,也可能是故作的姿态——如果是这样,姬晓峰想,这女人就更加有意思了。 他不急于同她搭讪,也许除筒子楼之外的任何空间都显得不那么理想。而在筒子楼里,姬晓峰会在半夜听见她在楼上阳台来回踱步的声音,一声紧跟一声,时而慢下,停住,那么一定是在思考。原来她也有思考的坏习惯,姬晓峰这么想着就把腰朝上弯在栏杆上对她喊到,下来吗。没有回应的时候他知道她在矜持,或者说在考虑要不要矜持。他就再说一声,下来吧。事情往往就这么办成了。 当然他们还很纯洁。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姬晓峰在自我认识上还是很纯洁的。 姬晓峰觉得,人生的意义从此刻开启了。 他羞于说出这样的语句,更因为他确实感受到这一信息而恼怒。 说到这里,我越发觉得它们与太多的言情剧有着雷同。那么让我们就此打住。我们只需要知道,我和二十五岁的姬晓峰迅速相爱了。 你问我为何眼露悲伤吗。那是你被我骗了,这是偷心的小把戏。我们的姬晓峰深爱我的悲伤,这是悲伤的全部目的意义。 姬晓峰从此成为有意义的人,而此前所有的东西仅仅是为了让他生长到二十五岁,然后遇见我。遇见我之后,生活全部交予我,姬晓峰就成了我们的人。 而那个整天背着大书包的孩子真是令人头疼。 终于有天姬晓峰跑来告诉我那孩子死掉了。 我说你找得到他的尸体吗。 他摇头。过于悲伤,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抖动。 好吧。我抱住他。当那孩子是个天使。 他在我怀里嘤嘤地哭了。 姬晓峰回想那学生的一切。每个问话都成为有着特定含义的预言被他一一翻出,他这才发现自己从未认真对待过这些问题。他觉得愧疚,哭得更无休止。就在那么个洒满阳光的下午,那学生背着书包同他道别,他说我准备去很远的地方,这没什么不好,但我知道你对我的想念会加剧你的痛苦,对于这个我就担心了。当时姬晓峰觉得气氛被他渲染得很荒诞,就忍住笑说你好好吃饭我就放心了,还有不要总被人打出鼻血。言罢觉得这是个不合时宜的蹩脚笑话。那学生面无表情地把眼睛定在他脸上,停了很大一会就转身走了。姬晓峰紧接着爬进蚊帐里做梦(他有着一年四季挂蚊帐的习惯),之后梦见他死去。 醒来他知道这是真的。与我抱头痛哭。显然这是常理看来很荒谬的事情,但我找不出话来揭穿他。 姬晓峰来到花园进行对那个孩子的凭吊。每晚如此,这替代了他的半夜抽烟以及呕吐。那女人对他的意义仿佛也不甚重要了。有时他在花园的台阶上坐一整夜,被风吹成草木的样子,全然不觉地抖动和咳嗽。他不小心睡着时就会梦见一条长的甬道,黑洞洞望不到头,阴冷潮湿,某个方向还传来不间断的夹带血腥味的女人的咳嗽。而那双眼睛却再没有出现过了,他不知道这是否表示它自此对他没有任何意义,而他只要稍稍用点力地想下去,就会隐隐感到它出自一场巨大的阴谋,值得宽慰的是他现在从阴谋中独自走了出来,却在阴谋之外的世界里感到茫然无措。 谁知道呢,他想,我自生来就这么乱七八糟的。 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悲哀了。我们的姬晓峰被他的小聪明给毁了。你们想,当一个每日勤勤恳恳地把屎滚成完美球状的屎壳郎忽然开始怀疑它的这项终身事业时,它是怎样的呢。 如此混沌几日,夏天就过去。姬晓峰躺在床边幻想一场阳光,此时他已没有什么力气,他明显感到自己正逐渐失去重量。而因为另一个影子在他心里长期占据的重要位置,那个女人也被他弄丢了,现在他是一个人,白日做梦,把逐渐空白的思维苟且活跃在夜里。 当他预感自己将与梦境永远告别(抑或是进行更永恒的接触)时,高个子男人来了。抱臂站在明晃晃的太阳下,手里攥着硬币。 姬晓峰跟随他走到橡树下,那里是六个孩子,姬晓峰都不认识。 一个黄头发的在哭,另一个眼睛有点问题的孩子更加伤心,似乎是被谁抛弃了,哭得尤其凶猛。 其他人都很友好,他们异口同声说你果然来了。 那么我们开始吧。高个子就把硬币掷出去。 
|
|
| 作者声明: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