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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滋味
作者:石柱林   作于:2005-6-11 9:22:00  访问:4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象往常一样,王越乘矿内班车回到家时,已是晚上六点多了,她娇喘着登到三楼,从容地从奶白色小拎包取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慢慢地转动着,她的意念中再次出现这样的场面:她的钥匙打不开,他从里面反锁上了,于是她使劲地敲门,于是她发现了……然而这样的场面从未出现过。钥匙已转过半圈,门还未打开,这是双保险,说明他还未回来。她的心情忽然变坏,便迅速将钥匙又转了一圈,门开了。她一步跨进上有吊灯、下铺马赛克的客厅,随手重重地关上门。
 
 
 
    王越住在矿务局机关标准最高的那栋住宅楼里。这套两室一厅的新房子当然不是分给她这个矿医院小护士的,而是分给任局团委书记的丈夫的,这一点她从未有过丝毫的误解。不过,当一名护士,而且是煤矿小医院的护士远不是王越的理想。早在上中学的时候,她就以自己姣好的容貌、柔美的身姿和出众的灵气惹起不少人的倾慕和嫉妒。她也因此而心高志远,笃信自己会有一个美妙的前程,一个同样会招来羡慕和妒嫉的未来。然而,那次至关重要的考试结果一下子粉碎了她的美梦。她从自己长期构筑的金灿灿的峰顶一下子跌入了那所灰暗的卫校,随后更跌入了她意念中的地狱——王庄煤矿医院。
 
 
 
    王庄矿离局机关所在地有十公里远。王越自去年元旦结婚以来,每天上班都早出晚归。她感到挺累,便换上了绒布拖鞋,走进铺有红色地毯的小房间,重重地坐在沙发上。可是刚坐下几分钟,她象又想起什么事必须做。于是,她轻轻地走进卧室,打开壁灯,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用自己那灵敏的嗅觉捕捉某种不寻常的气味。然而,一切像往常一样在似有似无之间。她又仔细查看地毯上是否有异物,床上是否有不寻常的压痕。一年来,她每天回来总要设法将室内做一番例行检查。有时,丈夫发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偶尔也表示疑问,她则以丢了一根针,一颗小纽扣作搪塞。可以说,她对室内情况作精密检查的热心程度绝不亚于大侦探对有关蛛丝马迹的侦查。侦探通过精心侦查以达到破案的目的,进而可以建功立业,可是,她对自家的房间作这样的勘查想达到什么目的呢?想抓住什么把柄,从而证明丈夫的不忠吗?恰恰正是她最害怕的事。其实,在长达一年的细心观察中,她并不是一无所获。有一次,她就在自己肉红色的小梳子里发现一根暗黄色的短发,而她自己的头发是油黑的。她为此沉思默想了好几天,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她竭力想说明那是自己的多心病,努力劝自己别去想它。然而,那个小小的发现却一刻也未能从她脑海中消失。还有一次,她在丈夫的衣袋里发现一张女人的彩色外景照片,她的头脑“轰”的一声,几乎不能自持。照片上的姑娘就是去年分配到团委的那名大学生。王越虽然只见过这位大学生来过两次,却总感觉那女孩的风采,那一扭身、一挥手的潇洒劲儿、那动听而高雅的谈吐乃至那整个身体所洋溢出来的青春活力和现代气质都是她没法比的,她不由生发了妒嫉和担心,于是趁兴将那女孩楚楚动人的玉照递到丈夫的眼前。她抱着幸灾乐祸的心理看聪明的丈夫如何解释,可是她失败了。丈夫老于世故地开导她说:“在现代社会里做领导工作,最要紧的是对下属进行感情投资。我们团委只有六个人,但要叫他们从感情服从我也不容易。你知道我没什么人事权、财务权、分房权,要想让他们从感情上亲近我就很难。我经常为这个伤脑筋。昨天,我让他们五人各交一张照片给我,留作纪念,他们都很高兴,我打算将他们的照片压在写字台玻璃板下,这样,当他们到我们家来时,看到自己的照片,就会与我有一种亲近感,他们会认为我心中有他们,积极性就高。我想别的处长们是不会这样做的,这更会使他们感到自豪。其实我们并不花费什么。瞧,还是女孩子反应快,她第一个把照片给了我。”丈夫说完,显得毫不在意的将照片递给她。她不能不佩服丈夫的智慧,但又担心这是他应急编出来的借口,尽管他后来果真陆续带回了另四人的照片,并将它们并排压在玻璃板下。此后,她又经常以为丈夫衣服弹灰为由,加紧了对他衣袋的搜索,但再也没什么新的发现。
 
 
 
    王越凭自己一年的经验,知道他今晚不会回来吃饭,便烧了一碗快餐面当作晚餐。她和许多女同志一样,独自一人时就懒得烧菜做饭。每当此时,她就特别想有个孩子。去年五月,她听从了丈夫的意见,含泪作了人工流产。当时,他刚被提升为局团委书记,正准备在新的岗位大展宏图呢。要不然,孩子该会叫“妈妈”了。她忘不了丈夫那温存的话语:“我何尝不想早点当爸爸呢?可我刚当上领导,人家盯着要挑毛病呢,哪能被家务牵扯精力呢?再说,你的工作还未变动,也不适宜生孩子呀。再等两年,噢?”丈夫的决定有无可辩白的正确性,她完全能够理解,做领导的各种应酬多,她对丈夫常常半夜不归也习以为常了。
 
 
 
    晚上七点半,矿务局电视台开始播送新闻。王越对这十五分钟的节目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以至一次也不错过。她经常看见丈夫出席这样那样的会议,作为全局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与一溜老头子坐在会议主席台上,特别显眼。每当新闻中出现这样的镜头,王越就有一种极大的自豪感,自尊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全局十多万职工中,她的丈夫无疑是出类拔萃的,可是全局比她聪明、漂亮的姑娘就多得多了。远的不说,团委去年秋分来的那个女大学生就使她自惭形秽,并使她常常感到忧虑。
 
 
 
     矿区新闻在播发了好几条煤矿生产和安全检查的消息以后,忽然出现了令王越精神一振的镜头;荧幕上有三分之一面积被她丈夫的上半身给占住了。他今天正在六十里路以外的一座煤矿主持青年政治思想工作现场研讨会。只见他谈笑风生,挥洒自如,使她看得如痴如迷。她惊异于丈夫的变化怎么这么大?他也只不过是个中专毕业生,而且比她只早两届。据她所知,他的家庭也没有什么背景。那么他是凭借什么冲破几千名大学生构成的壁垒,升到这个位置的呢?她不认为这仅仅是机遇,她相信丈夫有超凡的才能。除此她找不到别的解释。她是两年前由别人介绍才认识他的。那时,他是个一名不文的腼腆的小伙子,一个羞于启齿的小中专生,而她则是王庄煤矿有名的冷美人。与其说她看不起身边的小伙子们,倒不如说小伙子们都不敢打她的注意——尽管他们有的毕业于名牌大学、有的风度翩翩、有的家藏万贯,但她看不到他们何时有出头之日。当年,她与那个腼腆的小中专生第一次见面时,也采取了她已习惯了的冷傲态度,使对方一度几乎失去信心。后来,当介绍人向她透露出对方将继任团委书记时,她才显出一片春情,而且在其后的两三个月内就闪电般地结了婚。婚后仅四个月,他的任命就下达了。这消息在王庄煤矿也激起了反响,许多同事一反常态,主动和她亲近,纷纷对她表示祝贺,仿佛是她自己得到升迁似的。矿医院的老院长也变得和蔼可亲了,甚至以往和她并无交道的矿机关的一些领导干部也经常跟她套近乎。这些人昨天可能还不认识她丈夫,今天却会大谈她丈夫的能力多么强,为人多么好,并进而预测他还将升迁。因为现任局级领导都将在几年内退休,人们有理由相信年轻的团委书记会捷足先登。
 
 
 
     这种来自身边广泛的恭维和羡慕,王越一开始还不大习惯,但没过多久,这种人为的环境唤起了她对少女时代的回忆。当年,她以自己出众的长相和灵气赢得了人们的广泛的赞美,她因此而极度自尊,并傲视一切。如今,时过境迁,她又可以恢复那贵族式的心态了。不过这回决不是凭她自己的才貌,而是丈夫的权力地位。短短几年的社会阅历使她痛感权位的重要。倘若当年她在招生办有人帮忙的话,她满可以被旅游学校录取,她有三个同学条件不如她,如今分别被分配在三座大城市的饭店、宾馆工作;倘若人事部门有人帮忙的话,她也可能像一些同学那样,被分配到省城大医院工作。每当回想起这些不平的往事,她就越是庆幸自己的好运道,越是珍惜既有的一切。
 
 
 
     晚上九点多,王越又看了一遍矿区新闻,随后电话铃轻轻地响了起来。她一下子扑过去,双手抓住话筒,兴奋地叫道:“我刚才看见你了,看你两遍。”他在电话中告诉她:“我今晚不回去了,你先睡吧。”可是她哪里睡得着呢?
 
 
 
     王越第二点早上醒来时,太阳已升得老高。她误了去上班的交通车,便干脆决定不去了。她正好想做了头(烫发),顺便买点鱼肉把冰箱充实一下,免得星期天不像个星期天,忙个贼死。她拿起电话,要到了王庄矿医院的老院长,嗲声嗲气地说:“院长啊,我是小王,我向你请假呢,我身体不大舒服……”她最后这句话尚未出口,对方已经劝她在家“好好休息”了,态度好极了。两年前可不是这样。当年她回老家探亲,只超了两天假,还是这个院长竟坚持要她写检查,扣了两天工资外加一个月的奖金。
 
 
 
     今天是星期五。王越是“华丽美发厅”的第一位顾客。凭她的经验,做个发型要花两个半小时,然后再去菜市场采购,借此观察人们对她新发型的反应。
 
 
 
     美发厅的镜子质量很高,她逼真地将王越的脸庞呈现在她自己的眼前。或许是自怜心理作怪,她对自己的容貌百看不厌,深信这是天下最美的脸庞。因此,她在做头时从不看书、打毛衣,只是欣赏自己的美貌,并由此生发出很多美妙的幻想。
 
 
 
     她几乎是飘出美发厅,又飘过大街和菜市场的。一路上,她虽然目不斜视,却本能地感觉到来自两侧和身后的艳羡的目光。这倒不是她的盲目自信。她那独有的美丽确实常令路人回首,那是一种介乎少女与少妇之间的美,既保留着少女的纯情与活力,又有少妇的温柔与成熟。此外,她的神情还显出一种高贵的气质,这使她的美又上了一个台阶。
 
 
 
     她带着美好的心境,哼着“在希望的田野上”轻盈地回到自家的门前。钥匙在锁孔里才转了半圈,门竟开了。难道临走时忘了加保险?未等她仔细想一想,房间里传来异常的声音。
 
  
 
    “谁?”一个男人慌张地问。她听出来了,而且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扔掉菜篮,一脚踢开卧室门。她一眼就看到用双手捂住脸却裸露着胸部的那个女大学生。她的心里一阵揪心的难过。面对着这种淫秽录像里才会有的场面,使她感到极端的厌恶。她愤怒地叫道:“我到局党委告你们去!”说罢关上门,跑了出去。忽然,她又跑了回来,给门加上了保险,把那一对象模像样的狗男女锁在屋里。捉奸捉双,她干得太漂亮了!她有一种复仇的快感。
 
 
 
     可是,当她下了楼,置身于晴朗的天空下,回忆刚才那丑恶的一幕时,胃里一阵绞痛,最后大口呕吐了起来,一边吐一边就抽噎了起来。她太伤心了。她自省没有丝毫对不起他的地方,相反,她总是对他言听计从,并决意将终身托付给他的。本来,她期待着丈夫今天回来夸她的发型和做菜的手艺呢!
 
 
 
     局办公大楼离宿舍不到二百米远。王越每天都看到它,却从未进去过,她只听说党委在七层,团委在十层。这幢方圆一二百里最高的大楼与她本来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在婚后,她才感到与它息息相关了。她曾在矿区医院楼顶上向她眺望过,更无数次地朝它仰视过。这其中曾寄予了多少温情啊!正因为她从未去过团委,她对丈夫究竟如何工作就有了许多与实情相去甚远的幻想。她的心灵正是从这些幻想得到充实的。
 
 
 
     局党委书记是位年近花甲的老人。王越曾陪丈夫去他家好几次,深感他的和蔼可亲。她多么想向他倾诉自己的委屈,就象向自己的父亲倾诉一样。否则,这块土地上就没人能够安慰她,她就无法再活下去了。
 
 
 
     她来到办公大楼的大厅,在厅柱上的茶色镜前不由停了下来。她惊异地发现自己转眼间已变得如此丑陋不堪,使她不忍再折磨自己的自尊心。
 
 
 
    “呦,王大姐!”一个小伙子忽然闯到王越面前,无比兴奋地叫道,她认出他是团委的,便勉强回报了一个笑脸。
 
 
 
    “你是找我们书记吧?”小伙子急冲冲地说,“书记这几天很忙,昨天在矿上开了个现场会,今天又到另一个矿去了,估计晚上能回来,你找他有急事吗?我可以打个电话找他。”
 
 王越忽然觉得这个小伙子很可爱,说是可爱倒不如说是可怜,她在一个小时以前不也像这个小伙子一样可怜吗?他们遭到了同一个人的愚弄。她真想让小伙子知道,他崇敬的上司今天上午是怎样“工作”的。可他不忍破坏他那纯真的表情,不忍给他带来她正在遭受的懊悔和痛苦。
 
    “噢,我不是找他的。”她想脱身。
 
 
 
    “那你找谁?”小伙子执意帮忙,看来是其上司感情投资发挥了效益,“我知道你对大楼不熟,你找的人是哪个处的?我带你去。”
 
 
 
    “你们机关是十二点下班吧,我弄错了。那我等一会再来。你忙吧。”她把小伙子弄得莫名其妙,自己故作轻松地离开了大厅。
 
 
 
     大楼面前与两侧环境很优美。王越出了大楼,不论朝哪个方向走都会置身于青枝绿叶和鲜花丛中。刚才来时,她如坠深渊,无心顾及这幅美景,是团委那小伙子把她的意念一下子拉到现实中来。她在布局严整的花丛中看到了她喜欢的月季花和虞美人,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花草都使她赏心悦目。她由衷地感叹园林工人的心灵手巧。她生长在苏南农村,对自然的美早已习以为常。她之所以喜欢这种人工造成的热烈场面,更重要的是,这种五彩缤纷的环境还代表着一定的社会阶层——一个她向往已久的上流社会。
 
 
 
     清风又送来一阵花香。她在追寻香从何而来时,发现自己正朝家走。她的脑海里一下子又出现了那令人作呕的场面。党委书记会亲自去捉奸吗?她该找机关保卫科才是,保卫科就在大厅一侧。她回转身来,一眼就看到大楼内有个身穿制服的人在窗前走动。她一想到自己将向他们报告的一桩新闻,一桩将在全局引起爆炸性反响的新闻时,她不由紧张、激动得颤抖。
 
 她步履缓慢地往大厅走。她开始考虑这幢爆炸性新闻公开以后将带来的后果。首先是她的丈夫,他将断送自己那美好的前程,他将被开除党籍,撤销职务,然后下矿劳动,恢复他一个小中专生的本来面目;其次是那个女大学生,她将身败名裂,成为不光彩的“第三者”,这一切都是他们俩应得的处罚,是老天的报应。可是王越认为这一切都不能解恨。她希望看到他们俩被拖去游街,然后被人们的唾液淹死,尽管她知道这在事实上办不到。
 
 
 
    “那么,还有我呢,我怎么办?”王越再走到大楼跟前忽然想到了自己。毫无疑问,她将离婚——她是不可能与一个声名狼藉、毫无前途的小中专生做一辈子夫妻的。她将回到王庄矿医院去,作为一个被遗弃的女人而遭人耻笑,尽管这些人昨天还纷纷对她露出恭维的笑脸。她从哪儿找回当年“冷美人”那份孤傲、那种冰清玉洁的少女风采呢?本来,她将在年内调入局机关医务室,成为这片美景的主人之一,而这眼看就要办的事也必将因此变成永久的梦幻。她还将与他同时失去那套高标准的住房和电话,那是她维持自己贵族心理的主要砝码。她将从此与自己心目中的上流社会失去一切联系,在那个矿医院里过那种永无出头之日的生活,对她来说,那才是真正的地狱。不,那是她绝对不能忍受的生活!她失去的机会太多,知道珍惜已有的一切。
 
 
 
    想到这些,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并转身跑出了大楼。
 
 
 
    她决定回家。但刚走没几步她又猛地停住了。丈夫与那个女大学生在自家床上的情景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心头像横了一根棒似的透不过气。
 
 
 
    她再次向大楼望去。但旋即又背过了脸去。她不敢正视那儿已如他不敢重忆家中的情景。她不知如何是好,不知应该朝哪儿走才对。
 
 
 
    她决定等心情平静下来后才采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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