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见理想 |
| 作者：htlxxf 作于：2005-6-11 9:22:00 访问：9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一
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春秋，她看到我睁开眼睛后开心的叫了一声，哎呀，你终于醒了。她说完这句话后用一个虎扑的架势扑入了我的怀中。她的动作引起了我身上的一阵巨痛，我也哎呀的叫了一声，不过我叫的声音极大，引起了旁人的注视。春秋这才想起来这是在公共场所，而且我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等她从我的身上爬起来后，我有机会看看我所处的环境。我从我闻到的药味和我所见到的一片灰白色证明我是在医院里。我闻到的刺鼻的药味使我身上的某一个部位的肌肉感到一阵阵的抽紧，而且仿佛觉到了一支注射器尖利的针管扎入那个部位所引起的疼痛。而我所见到的之所以是灰白色，大概是因为在我躺到这个病床上之前，这张床上已经躺过无数的人了，而且医院的人——我想大概是小护士们—也并没有尽心的想把床单之类的东西洗干净。如果我是在两年前躺到这张床上见到的大概是一片洁白，那么我的心情也许会好一些。春秋一直在看着我，她用极低的声音告诉我，我在这里已经躺了两天了，而且一次也没有醒过来，她已经哭了好几次。我相信她说的话。因为在我睁开眼睛后她的表情仿佛是见到了一个死里逃生的人。她对我说，下次再别这样了，知道吗？大家都不上去，你干嘛呀？下次离这样的事情远一点，咱们不图这虚名。
我想起来了，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我去阻止一个男人打劫，结果是我被那人捅了一刀。我说，我想看看我的伤口。春秋就伸出手抓向我的裤子，作势要脱下来。幸亏我的身手还够敏捷，我抓住了春秋的手，没有让她把我的裤子脱下来。我大惊失色地问她，你要干什么？春秋说，你不是要看你的伤口吗？天呀，原来我的伤口在裤子下边。我说，算了，不看了，以后再说吧。春秋说，没事，好多人都看过了。我听完春秋的话后，感觉我又要昏过去了，我问她，你是不是给所有想看的人都看了？春秋使劲的点头，我的感觉糟透了，但是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冷静些。于是我告诉春秋，下次给别人看的时候要经过我的允许。春秋又开始使劲的点头。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我的朋友刘盛会告诉我春秋有时有点弱智。
我问春秋，店里这几天的生意怎么样？春秋说，都有好几天没有开门了，我一直在陪着你，哪能顾的上开店，等你好一点再说吧。
我和春秋在胜利路开了家音像行，出售各种盗版光碟和盗版磁带，不过我们和所有的从事这种工作的人一样，从来不告诉顾客我们卖的是盗版，相反我们告诉他们我们卖的全部是正版，而且用我的名誉担保。我们的生意还不错，我猜想主要是我们的盗版质量较好，价格也适中，大家都可以接受。每个来买东西的人都会拿着磁带翻来覆去的研究半天，仿佛这样做表明他们能够看出来盗版和正版的差别，我们因此不敢把盗版卖给他们似的。其实我至今都分辩不出正版和盗版的区别。我只知道一点，那就是盗版进价极低，让我有利可图，就是这样。因此，如果让我在正版和盗版中选择，我只会去选择盗版，因为如果我只卖正版，迟早有一天我会破产。
第二天，我逼着春秋去店里，我告诉她，如果她不去那我自己去，春秋极不情愿的去了，临走时告诉我要按时吃饭、吃药。我当时烦透了，让她赶快走，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等到春秋走了以后我又开始后悔，因为没有人陪我说话了。我无聊的躺在床上，周围虽然有很多人，但是我不爱和陌生人说话。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耳朵里充斥着周围人发出的呻吟声和叹息声，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只有在医院里才能闻到的难闻的气味，我觉得快要窒息了。
我躺在床上想那天发生的事情，我觉得整件事情都是莫名其妙，往常的那个时间我本来应该坐在店里，可是我莫名其妙的想到街上去闲逛，把春秋一个人丢在店里，让她一个人面对着在我看来是一首首美妙的歌曲而春秋看来是一张张钞票的磁带、CD、VCD。我在街上时感到无聊至极，那天的天空和以往一样是一种灰色，街上很脏，而且人特别多，就在我准备回去的时候，看到了两个人，一个在前面拼命的跑，另一个在后面拼命的追，同时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可是我并没有听清。路上的人自动为他们两个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以便让他们两个都能顺利地跑过去。等到那两个人离我更近了的时候我才听清原来后面那人喊的是，抢劫。我莫名其妙的走上前去，拦住了前面那人的退路，那人顺理成章的刺了我一刀，然后我觉得有点疼，我看到了血——当然是我自己的。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在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的时候我觉得周围好乱，许多人在大声说话，之后我觉得大概我快要死了。等我醒来时我就已经在这里躺着了，而且我还见到了春秋，我松了一口气，为自己的预感不准确而庆幸不已。因为我知道，虽然春秋有时脑子不好，但是她还没有傻到和我一起死掉。
春秋对我说，你怎么这么傻？别人都不管，你干什么非要管？你知道吗？那人只抢了一百块钱而已。我听完后觉得极为委屈，难道在我去制止这件事情之前，我还要上去问问事主一共被抢走了多少钱吗？这样的事情也能用钱的多少来衡量吗？但是我没有心情和春秋争论这个问题。春秋告诉我，那个人没有被抓住，在刺了我一刀后，周围的人给他让出了一条更宽的道路，很多人围到了我的周围看着我会怎样，后来有人打电话报警，警察把我送进了医院，为我预交了住院费，所以，现在那些警察天天找春秋，向春秋要回他们为我付的住院费。昨天春秋把钱给了他们。那个被抢的人也来看过我一次，提了一点水果，还撂下了一堆感激的话，可惜我一句也没有听到，不然我也许会认为我做了一件真正正确的事情。那人临走时告诉春秋，其实也没有抢走多少钱，也就是一百块钱左右。春秋就告诉他，让他付住院费。那人答应了，可是又说没有带钱，说第二天送来，可是，从此以后那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听到有人向别人打听我，我觉得那个声音很陌生，我睁开眼睛看到了那人我果真不认识，我坐起来靠在床头上，看着他走到我的床边，那人冲我笑了笑，我是晚报的记者，想采访你，请你谈谈你当时的想法。我笑了，我告诉他，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冤大头。那人笑了，我指了指我床头的凳子，请他坐下来。他从他的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录音机，我告诉他，你不要忙了，我不想接受你的采访，而且这件事情一点也不漂亮，我觉得首先我都不希望你们专著于这样的事情，报纸是留给更重要的事情的。不过，我现在挺无聊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和我聊会儿天，你觉得好吗？那人又笑了，果真把录音机收了起来，告诉我他姓赵。
我问他，你觉得我这件事情作的对吗？他想了想后说，当然是正确的，现在的社会就是缺少你这样的人，你可以唤醒人们的勇气。我觉得他的这个想法太可笑了。我说，可是现在看来我谁也没有唤醒，只是让我自己昏迷了几天，而且还额外的花去了我一个月的收入，我可没有医疗保险，这些钱都得自己掏。别人看我就是为了想出名，连警察都是这样说，他们叫我见义勇为好青年，如果有人在我的面前这样叫我，我一定和他打一架。我当时如果想到是这样的结局等着我，我说什么也不会去抓那个人。老赵笑了—是他让我这样叫他的—他说，不能这样说，社会还是需要我们关心他人，帮助他人的。我问他，那么为什么在我帮助了别人后，却没有人肯来帮帮我？甚至连我帮助过的人都不肯来帮帮我，他只是损失了一百块钱，我可是实实在在的挨了一刀，我的医疗费还得自己出，我真是又花钱又受罪，这一切真是莫名其妙。老赵脸上表情尴尬极了，站起来告辞了。我告诉他，不送走好。他点点头满脸沉重的走了。他走了以后，我还是在想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一直到自己睡着。
二
我又在医院住了几天后决定回家继续养病，在医院里花钱太快，而且现在也不需要用什么药了。我和春秋有十三万的债务，我们不能乱花钱，因为我们住的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要给银行还七百块钱。回到自己的家后我的心情好极了，我想只要离开医院就不会想在我的身边发生的倒霉的事情，这件事情打乱了我的生活。现在想来我当时真是脑子坏了，我完全可以像周围的所有人一样的走开，或者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看这件事情会这样发展，也许会看到另外一个傻小子妄想去制止这件事情。
我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有一个人——那人大概是我的一个病友，走到我的床边问我，小伙子，你这是图了什么呀，那么多的人都不管，你说你是干什么？现在谁还学雷锋呀，现在除了有钱人，谁也不要想出名。我听着他的话，觉得这个世界的变化还真的是很大，虽然我没有他的年龄大，可是明摆着跟不上形势的是我。我告诉他，当时我没有想这些，只是觉得人应该互相帮助才对，而且我也没有想到要出名什么的。那人笑了，他长的特别胖，尤其是他的脸，猛一看像是浮肿一样。他对我说，小伙子，你呀不要瞒我，我比你痴长几岁，知道的也就比你明白一点，那么你说，为什么那么多的人都看到了，可是为什么只有你挨了一刀呢？原因就是你太年轻，对有些事还不明白，现在的人除了自己谁也不管，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你看现在还有人提学习雷锋吗？我听完他的话后，我觉得不光是我的伤口在疼了，我觉得我的身体内的可以引起我的感情的那个部位也开始隐隐作痛。我觉得在我的心里英雄就是这样的，可是照着他的说法来看，现在对英雄应该是重新进行了定义，我心中的英雄现在不能再称之为英雄，而我以前认为是代表着庸俗、世俗、贪婪、狡猾、阴险的人却在现代人的眼中成了英雄。我无法接受这种转变。我用行动向他表明他不是一个在我这里会受到欢迎的人，我有礼貌的把他打发走了。现在好了，没有人再会打扰我了，在我的家里，如果春秋不提起这件事情，不会有人再提起了。
春秋从店里拿回来了几张故事片碟子，整个晚上，我和春秋就一直在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我看来这些东西根本没有观看的价值，我根本不屑于卖这些东西，可是就是这样的东西才能赚钱，我如果不卖这样的东西，我也将会倒闭。而且春秋极为喜欢这些东西，我只好陪着她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我睡着了三次，可是每次我都是自己醒来的，睁开眼睛看到屏幕里还是这些东西，我就暗暗的叹口气，继续睡觉。春秋根本没有时间看我。她躺在我的腿上随着剧情的发展或是高兴或是悲伤。因此她从来不知道我对这些电视的感受，我在这里坐着只是活受罪。我们两个的事情就是这样，不是我活受罪就是她活受罪，我们很少有事情能达成共识也就是说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是活受罪，可是我们认识已经十年了，谈恋爱七年，谁也舍不得谁，根本不在乎我们是不是在活受罪。
那天晚上，我和春秋好晚才睡觉，我们在谈一些很重要的问题。我们的生意、我那天遇到的事情、谈我们什么时候结婚，等等问题，总之是一些引起我们不快的事情。我们虽然住着新房子，可是家里的一切都是旧的，我们没有能力再添置新家具了，我们的房子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而且还欠着银行十三万的贷款没有还清。春秋不在乎这些，这点正是我要和她结婚而不是和别的人结婚的原因。春秋认为既然我已经那样作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肚子上实实在在的挨了一刀，那就不应该在后悔，对后来是怎样发展的不要放在心上。而且她觉得我们不应该那么世俗，结婚不是让别人看的，不要管别人怎么看我们，我们就是不办结婚宴席，谁也不通知，我们哪一天去把结婚证领回来就是了。
三
春秋几天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店里忙，我趁着有病好好在家里休息，不用去管店里的烦心事。可是春秋却不肯让我好好休息，隔一会儿就会打来一个电话，问我在干什么、饿不饿、伤口还疼不疼、是否按时吃药之类的事情，我觉得很满足，毕竟有人在牵挂着我，想到这些我觉得生活真的不错。下午，春秋打来电话告诉我，刚才有个人来店里找我，那人说他姓赵。我想应该是那个晚报的记者。我问春秋，那人呢？春秋说，我让那人来家里了，大概快要到了。挂了电话我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我不知道自从那天我和他不欢而散后他又来干什么，但是，他既然要来，我就得从床上爬起来以尽地主之仪。不久，我听到门铃响了，我打开门，门外站的果然是老赵，虽然我只见过他一面，我还是记住了他的长像。我和他象朋友一样握了握手，我请他进来坐下，然后说了句中国人特有的谦虚的话，房子挺乱的，不好意思，他也同样说了在听到这样的话时应该说的话，挺好的呀，我看你们的家挺整齐的。我们一开始就是这样，两边说着无聊至极的话，一直到我们都觉得没有意义了为止。我问他是怎么找到我家的。他说，我去了你的店里，向你的爱人问了一下你家的位置，我就自己来了，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就说，没有事情，刚好我也挺寂寞的。他问我，现在伤口还疼吗？我说，现在好的多了。我们陷入了沉默中。过了一会儿，老赵对我说，今天我来的目的是想采访你的，希望你配合一下，说说你的见解。我笑了，那天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就是一个冤大头，我可不想用这件事情而出名，这个代价对于我来说是有点太大了些，这段时间我和我女朋友的生活一直是入不敷出，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肯定会像上次时候的大多数人一样，做一个看客。老赵笑了，我知道我又让他陷了尴尬中。我对他说，老赵，你不要笑，我说的不是气话，我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思考以后说出来的，现在的社会太麻木了，我不会用一己之力来唤醒社会，如果我这样做是不冷静的如果还有下次让我选择，我就会选择与大众一致，当你和大众一致时，你就代表着一种真理。老赵说，小王，我觉得你还不是一个如你所说的那种人，你还是很纯洁的人，从你能够作出决定，挺身而出就可以看出你没有像你所说的那样选择你所说的真理，我希望你不要再说那些充满怨气，充满自嘲的话。我不想再和老赵说话了，我感到整件事情让我受到了伤害，受到了侮辱，不仅是身体上的伤害和侮辱，还有心理上的伤害和侮辱。
可是老赵还在我的面前坐着，而且这是我的家，他还是我的客人，我得陪着他，虽然这样做不是我的本心，我不知道我和老赵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站起来给他又倒了杯茶，刚才那杯他一口也没有喝，我把那杯凉的倒掉，给他换了一杯热的放到了他的面前。他端起了那杯茶，吹开浮在水面上的几片茶叶，慢慢的喝了一口。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老赵，说话陷入了尴尬之中我只好盯着老赵的一举一动，希望从里面能够找出来一些打破沉默的话题来。老赵问我，可以抽烟吗？我点点头，从我们面前的茶几上拿起我的香烟来打开烟盒，让他自己从里面抽出一根来，我也拿出一根来，就着老赵递来的打火机点着了烟。我们一起抬头，望着徐徐上升的烟渐渐散开淡去以至消失。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我觉得他是一个可以向他倾诉的对象。可是我不愿意接受采访，我不认为我作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既然大家都是在嘲笑我，那我就没有必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我所办的事情，免得引起更多的嘲笑。现在看来我所作的事情和整个时代格格不入，我的作为在大多数人眼中是一种冒失的行为，或者是一种渴望引起别人注意所采用的一种极端的方式。如果我再说出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更会被他们认为我是一个落伍的人。
我看着老赵，他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那支烟上，他一口一口的吸着，重复着把烟吸入肺中然后再慢慢的从鼻子和嘴里慢慢吐出来，他的四周被他自己所呼出的烟所笼罩。我想他大概在等我说话，但是我只是一直看着他，看他把烟抽完，然后把烟蒂放入烟灰缸中，慢慢的弄熄，他做事很仔细，把烟蒂弄熄后，又从他的杯子里往烟灰缸里倒了一点水，他身周的烟已经完全散去了。他站了起来，小王那我就告辞了，以后，咱们有机会再见。他向我伸出手来。我看着他伸出的手，并没有打算和他一样的伸出手来，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到了他的无奈。我说，老赵，我希望和你谈话，但是我申明一点，我希望你只是作为个人和我谈话，我不希望你把我们的谈话变成一份铅印的纸。他笑了，脸上的表情变的轻松起来了，好吧，我答应你，我作为个人和你谈话，我想你大概也想找一个可以与之倾谈的人。我笑了，重新请他坐下，从烟盒里拿出了一根烟递给了他，他接过去点着了火，慢慢地吸着。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我们的谈话，我只好也开始吸烟。老赵吸完那根烟后，喝了一口水，对我说，我不明白一点，既然你已经在那时做出了选择，而且这个结果你也没有办法回避了，你为什么要彻底否定呢？虽然你周围的人都在否定你的做法，可是你为什么要以偏概全的认为全世界的人都会否定你呢？至少我认为你是站在正确的一方的，而且我的同事也认为你的做法是正确的，你的所作所为在我们周围引起了轰动，和你相比，我们是那么的懦弱，我们是一群精神上的勇士，而你是行动的巨人，和我们相比你更加值得我们推崇。我希望你能够放弃你的那些由舆论加给你的想法，你作的是正确的，你是一个英雄，这一点你必须承认。我笑了，我知道什么是英雄，我和英雄有差距，我是有自知之明的，我不会去抬高自己。老赵说，那你也不应该贬低自己，我觉得你得到一个英雄称号一点也不为过。我问他，那么你看过隋唐演义吗？老赵迷惘的点点头。我说，那才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现在不是，现在是一个平凡的年代，英雄凭借一己之力可以改变世界，现在不再有这样的人了，如今是一个理智的社会，不会再有一个人可以带动大家的热情了。英雄出自富有激情、极度冲动的年代，而不是现在这种理智的年代。我不接受你的采访的原因我也不妨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们这样的人，因为你们有太多的虚伪，不过，这不是你们的错，制度要求你们这样做，你们没有选择，你们的工作就是这样，我们在一个没有自由的社会，就像我们一样，要靠那间音像行吃饭，就得交税，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钱，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老赵说，你太悲观了，我们正在尝试着向更加自由的方向发展，而且我们在试图寻找到一种先进的东西以适合现代人的理性，以唤醒他们，让他们来关心社会、关心他人。我们不提倡复古，我们不要退步，我们要前进。
我问老赵，那么你觉到什么变化了吗？你们做的工作在哪里？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见到？除了这件事情以外，我还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只会去考虑我的家，不会去关心他人。如果我的家脏了，我就会打扫它，而且也许我会图省事，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把垃圾从窗户倒在大街上；如果我的家里需要什么，而且刚好我可以从大街上偷回来，那么我就会趁着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把它偷回来；我知道国家不让卖盗版音像制品，可是我还是大张旗鼓的卖着，以为我可以从中得到好处。我不会因为一时的冲动而使我的生活发生质的变化，我还是一个普通人，做着最为普通的事情。唯一的变化是我的身上多了一个伤疤，而且有时还会疼。说实话，我对我所做的事情并不后悔，我以前所说的是负气话，只要是一个正直的、略具勇气的人面对我当时的处境都会做出和我一样的举动，事后我们还是普通人，做着我们该做的普通的事情。可是如果经过你们的宣传他就可以变成一个完人、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一个具备了全世界所有优点的人。现在你们所宣传的形象都有许多共同的地方。因为你们—或者说是你们的上司—只爱高、大、全的形象，在一个方面、一次优秀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是全面的优秀才能够成为你们的榜样，可是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的，因此你们只有伪造，伪造的结果是你们造出了一批孪生子，成了你们的孪生子。也许光把批评的语言倾泻到你们的头上是不公平的，更加应该受到批评的是政府，不过我还不是一个反动派，我从来没有想到要颠覆政府，我只是寄希望于一种改变。
老赵说，听你的谈吐，你应该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吧？你的思路很清晰。我说，老赵，你陷入了一个误区，谈吐不凡不一定代表着他一定受过高等教育，社会才是真正出色的学校，而在学校只会把我们又训练成一堆孪生子。不过你还是说对了我是本科毕业，学的是工科。老赵问我，那你为什么要来做生意，你的专业与你所从事的事格格不入？我告诉他，刚开始的时候我的想法和你现在一模一样，所以我走入社会的第一站就是一家工厂，我起初的想法挺单纯，就是从助工开始，一直干到总工。那里的待遇也还算是不错，相对与我的大多数同学来说我的情况还算是相当不错的。可是我并没有在那里呆长久，我离开了那里，开始了现在这样的生活。老赵问，那是为什么？我说，大概是我的性格中自由的成分太多了，我不喜欢受到过多的约束吧，而且我不会掩饰自己。最重要的是我在工作中发现我没有学到成为一个工程师所应该具备的素质。在学校中我没有学会那些东西，而且我也不想去学，我觉得我的整个上学的过程就是和老师对抗的过程，我们谁也没有战胜谁。在我离开学校后，我只有一张贴着我的一张两寸黑白照片的硬纸片—用来证明我是本科毕业的毕业证书。就是因为我比大多数人多了这张纸片，我就有了很多别人所没有的特权，我可以指挥工人们的工作，我可以坐在办公室里，拿比工人们多的多的工资。也许大多数人会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些，可是我没有办法接受，我的心有种刺痛感，而且随着时日的推移，这种感觉使我如坐针毡，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羞耻感。我因此选择了离开，我无法接受这种特权，学历变成了我的敲门砖，使我不知不觉间享有了许多特权。可是我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呆一天就增加一份烦恼。
我自动的离开了，没有征的别人的同意，我想他们在我走以后都会松一口气，是呀，有人退出了和他们的争夺，他们肯定很高兴，他们甚至还会说我是个傻瓜。他们不明白，他们追求的东西会让他们永远不具备一个善良的心。我转而投入了我喜欢的行当，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音乐，所以我选择了这一行，我把我的爱好变成了我的职业，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就是从事自己最为喜爱的事业。我在这一行已经干了六年了，我每天听着我喜欢的音乐，给各种人卖掉我喜欢的音乐，让他们和我一样沉醉于音乐中不能自拔。这点说明了一个问题，我们大多数人都把所学的专业放到了一个很严肃的位置上，可是他们不考虑他们到底在干些什么。这就是我们现在所面临的一个问题，没有学历你什么也不是，可是等到你有了以后，你才又发觉你还是什么也没有，你的喜好与它是那么格格不入。这一点就和我们所批评的一种生活态度—先结婚后恋爱—一样，你先选择职业，然后开始试着喜欢它。
四
我和老赵听到了门响的声音，我知道是春秋回来了。春秋见到老赵时明显的吃了一惊，事后她告诉我，她以为老赵早该走了。因为春秋一打开门后就开始扯着嗓子叫了几声，亲爱的。因为我们的家里很少有外人来，我们都习惯了这种做法。但是这次春秋让我们三个人都感到十分尴尬。我们现在对有人来访都有一些不太适应，大概这就是人际关系变淡的最好的事例。我为他们两个做了介绍，春秋坐在了我的旁边，我们的谈话因为有第三人的在场，变的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了，老赵站了起来对我们说，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我和春秋一起做出挽留的态度，不过我们的态度完全不同，我是真心的希望他留下来，而春秋却是虚情假意。如果老赵没有听从她的劝告，她会很高兴，可是如果老赵听从她的建议而留下，她就会很为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而生气，觉得自己太虚伪了。不过他还是走了，这让春秋很高兴。老赵临走时给我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也记下了我的电话号码。送他出门的时候我们握了手，我告诉他我会找他的，他笑了，没有丝毫的做作的成分，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等到我回到房子里，春秋听到门在我的身后关上的声音后，她问我，和他聊什么呢？我还以为他早该走了。我说，随便聊聊，我和他也是认识不久，不过我们挺能聊的来的。春秋问我，还疼吗？饿不饿？吃药了吗？我告诉她，一切还行，只是觉得寂寞的很，幸亏还有老赵过来陪我聊了一下午，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干什么。我问她，怎么不做饭呢？春秋说，今天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我觉得很奇怪，问她，我们很有钱吗？春秋得意的笑了，你知道今天我们赚了多少钱吗？我说出了两倍于平常的收入，春秋说，太少，今天净收入一千五。我听到这个数目后感觉自己快要飞了起来，伤口仿佛都不疼了，有时这个数目是我们一个月的全部收入。我明白今天春秋遇到了一个大主顾。我问她，是哪里人卖了这么多？春秋告诉我，听他们说，他们是军区文化站的，不光不还价，而且开收据时，还要我每张碟子再多写一块钱。我就是希望这样的人来买碟子，他们不光不还
价，而且还要我们多写，花的不是他们自己的钱他们根本不在乎，而我们也可以大赚特赚。春秋最后还告诉我，那些人说下次还要在我们这里买碟子，说我们这里的质量好，而且价格低。原因很简单，春秋只是多写了几个字，他们就到手了七百块钱，没有花一分力气，这样赚钱，谁都愿意干。我告诉春秋这就是不正之风，不过我又补充到，只有这样我们才会赚钱，我们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花了一百多块钱，我们很满意，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很美好了，如果能够天天这样真的很不错。春秋说，如果天天这样多好。我觉得她给我添加了一个沉重的负担，就正色对她讲，我们现在的日子已经很是不错了，没有必要再让自己活的那么累了，你知道全国有多少人把我们这样的生活当作他们追求的目标吗？全国有多少人在挨饿、多少人没有房子住、多少人受到别人的欺压你知道吗？春秋撇撇嘴，那又怎样？你知道有多少人锦衣玉食、有房有车吗？我说，我不知道。春秋擦擦嘴最后总结到，所以说，你的眼睛有点近视，看的远一点嘛，不要光看比我们差的人，看看比我们过的好的人，你才有动力。我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我们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没有什么好羡慕的，我们要知足长乐。春秋说，小农意识。我说，哎呀，你敢这样说我，我就是小农意识又怎么了，不行你不要跟着我呀。说完这句话，我当胸吃了春秋一拳，我正想反击，突然想到这是在饭店里，我们不应该太为失态，我把报复的心收了起来，我们又像在这家店里吃饭的所有人一样，小声说话相敬如宾。我说，我是没有机会出人头地了，以后也就是这样了，恨只恨，我没有出生于大富之家，亏待了你了。春秋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要是你出生于大富之家，我们怎么可能在一起？我笑了，我对春秋说，你知道吗？我早就开始想一个问题了，现在我们想发财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我们运气好，买彩票中了大奖，另一种是，我们回去开始购置枪支弹药，去抢银行。而且两者相比，后一种实现的可能更大些。春秋笑的花枝招展的，我觉得春秋还是有她过人之处的，我有些离不开她了。我又说，不过两种机会我们都不会去做，前一种是因为我们都学过概率论，知道概率太低，后一种是因为我们没有那种勇气。所以我们只有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我告诉春秋明天我要去店里，春秋不同意。她说，你还是休息吧，我一个人完全够了。我说，我在家里已经有点烦了，而且没有意思。春秋说，那你可以看电视呀，我明天给你拿回来几张碟子让你看好不好？我说，不好，我明天一定要去。春秋想了想后答应了我的要求。我们从店里出来后打了个出租车回家了。在出租车里，春秋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一起听车里的收音机放的音乐觉得这种普通人的生活还是不错的，我们有点陶醉了，可是司机却不肯配合我们，他伸出手来把收音机调了个台，里面正在放着一个男人向主持人咨询男性生殖系统疾病。真是大刹风景。我和春秋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有趣了，我们有一百万条活下去的理由。
五
我在十年前就认识了春秋。那时我只有十八岁，我们是大学同学，那时，春秋留一头长发，看样子很单纯，其实她什么都知道，不过那时我却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傻小子。那时，我在疯狂的追求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可是那个女孩却根本不把我看在眼里，我都快要发疯了，甚至连写血书这样血腥的事情都想到了。那时我神经兮兮的，天天胡思乱想，想着有一天会有奇迹出现。可是我努力了一年还是没有进展，连那个女孩的手都没有摸过。而且那个女孩也快要被我逼疯了，见到我跟见到恶魔一样，拔腿就跑。最后是春秋挽救了我，准确的说应该是挽救了我们两个。有一天晚上，春秋对我说，你不要为一棵树木放弃整个森林。从那以后，我和春秋陷入了热恋之中。从那以后那个女孩也开始和我说话了，只是她从来不理春秋，我对她真是充满崇敬之心。等我和春秋好上以后，发现谈恋爱其实无聊至极，就是让你天天和一个人吵架，走路的时候手臂上挽着一个姑娘，引来许多还没有找到对象的人的羡慕的目光，就这么回事。以后就简单了，我们一块毕业、一块工作、一块开了这家店、买了现在住的房子、现在准备结婚。其实大学里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惜的是我都记不得了，那些事情只有在我们的同学聚会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因为如果我们不说这些事情，我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们不常聚会，一年就是一到两次，聚会也不过是在吃喝中打发掉时间罢了。
第二天的早晨我起的很早，比春秋起的还要早，这在平常很为罕见。我和春秋在公共车时，我觉得极为难受，车上的人挺多，这还是因为我们提前了一点出门，不然车上的人会更多，我已经开始后悔和春秋一起去店里了。我跟在春秋的后面，趁着由她挤开的一条人缝还没有合拢的时候挤到了门口，门一开，我极快的跑到了车外面，感觉还好，车外的空气我觉得还是不错，有一点早晨该有的清新。我开始在心里算一笔帐，如果我们每天上班坐出租车的话，我们是否能够承受，答案是不能，我叹了口气，看来我和春秋每天还是得坐公共汽车上下班。
我发现店里并没有什么变化，有些东西换了地方，以前那种摆法我是按照我的习惯摆放的，现在是春秋的习惯摆放，就是乱七八糟的摆放方式，春秋根本不考虑我为什么要把这两个放在一起，而不把那两个放在一起，她都是兴之所至的乱放一气。不过看到这些东西，我还是觉得挺亲切。隔壁店里的大姐见到我后对我说，哎呀，英雄，好了吗？等一下不忙了，给我签个名吧？我笑了，好吧，不过，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有人要我的签名是要付钱的。那个大姐挺有意思，和春秋无话不说。
六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又开始了以前的那种周而复始的日子。早晨的时候，和春秋挤在公共汽车里来到店里，给各种各样的人卖各种磁带、CD、VCD，告诉所有的人我们这里卖的全是正版。下午打烊回家，重复一遍早晨的拥挤。回家后和春秋一起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过几天去进一次货，再把那些没有人要的东西退给把这些卖给我的人。我见义勇为的事情不过是我的生活中的一段插曲，影响了我一段时间后，失去了功效，我还是原来的我，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不会变好，也没有变坏。我觉得生活就是一个有限的循环过程，昨天和今天，今天和明天是那么的相似，我不知道有什么分别。每一个清晨我知道又是新的一天来到了，可是到了夜里我又觉得过去的一天与昨天又是那么的相似。在这样的生活中人都变的没有了追求和爱好，音乐这个以往让我兴奋不已的东西，现在成了我的谋生的一种方式。我把各种音乐推荐给各式各样的人，告诉他这写音乐有多好，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读书也曾是我的爱好，可是现在已经好久没有读过了。有时我想到这样的生活和我以往梦想的生活没有相同的地方，甚至和别人教给我的也不相同。别人教给我要为社会做贡献，可是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他们却并没有教给我，至今我也不知道。我每个月都按时交税，而且有时有人来收一些莫名其妙的款项时我也没有怨言的交上了，这应该算是为社会做贡献了吧？可是我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我想破头也没有想出来。按照报社老赵的说法，我的见义勇为唤醒了人们心中沉睡的正义感，可是我又得到了什么？只是身上多了一道伤疤，听到了别人对我的冷嘲热讽，还有多交出来的两千多块住院费，其次就什么也没有了。我没有多么高尚的觉悟，我觉得既然我付出了就应该有回报，就像我在店里坐一天就要有一天的收入一样。可是为什么我付出了却什么也没有捞上？我想到头都疼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来。我觉得我不能再想这些问题了，我怕我想多了会让我觉得想告别这个世界。我看着春秋，她天天快乐的嫌一个傻子，什么也不考虑，可是我知道我做不到这一点。她可以因为一盘磁带多卖了一块钱而高兴半天，我却怎么也学不会这一点；她会突然跳到我的面前来，在我的脸上亲一口，然后告诉我，我爱死你了，然后跑开，留下我在那里想半天，她到底遇到什么开心事了，其实她什么也没有遇到，她只是想这样罢了。我觉得以后我肯定会得老年痴呆症，我脑子里的脑细胞死的比别人快一些。
我让春秋去给我卖一点饭回来，可是春秋根本不考虑我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她告诉我，我一点都不饿，如果你饿了，那你就自己到对面那家店里去一碗哨子面。她和以前一样，根本没有想照顾我的意思。我只好去到那家店里去吃一碗哨子面。那家店很脏，桌子上的油怎么也擦不干净，桌子上放着的醋瓶、筷篓已经辨不出来以前在它们还是新的时候到底是什么颜色的了。我每次进来都要长叹一口气，觉得我在和飞来飞去的苍蝇共吃一碗饭。我根本不敢去想这碗饭的制作过程，生怕我会无法吃下这碗饭。最为可悲的是我们的中午饭我们的中午饭却只能在这里吃，其实，他们的饭的味道还是不错的，所以这家店的生意极好。店老板—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小个子男人—却是依旧穿的很脏，他身上的衣服大概在十年前应该算是干净的。有一次在我吃饭前我问他，为什么不把你的衣服洗一洗，把店里的卫生搞一下呢？他憨厚的笑了，费那事干嘛？这样挺好的。我剩下的唯一的事情就是赶紧吃完饭交钱走人。
我吃完饭后，手里提着一份凉皮，虽然春秋口口声声的说她不饿，但是如果我吃完饭后如果不给她带一份回去，她会生气，她就是这样的人，有时很懒。春秋看到我手里的凉皮，接了过去，坐到一边去开始吃饭了，我们就是这样。我拿出一盒老鹰的磁带放进录音机里，开始听我喜欢的音乐，这段时间不会有很多人来，我想休息一下，我搬了个凳子，坐到了春秋的旁边。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件很宽大的衣服，裤子一直拖到地下，头发呈一种金黄色，我想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新新人类，不过我丝毫不敢看不起他们，因为他们是我们的主要的顾客，虽然他们的岁数都不大，而且大概还在上学，但是他们都出手大方。我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穿着，而且他们都十分幼稚，特别好骗。每次我见到这样的人，我就十分高兴，他们不光买走我认为是垃圾的东西。我站了起来，问他，你要什么？他说，随便看看。他们都是这样装着很有主见的样子，我就不管他了，任由
他在我的只有七平方米的小店里慢慢转悠。有些人不喜欢在后面跟着个人不停的给他推荐什么，因此我从来不跟着来我的店里买东西的人，都是如果有人叫我才会走到他的身边。那个新新人类先看了看英文歌曲，我猜他不会感兴趣，他果真很快的走过去了。他走到摆着台湾和香港的一些老歌的前面，我猜他还是不会喜欢，那些歌都是曾经让我们很感动的歌曲，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他们没有兴趣，他们喜欢的是穿着奇怪，人比歌出名的人，他果真又过去了。他来到了他的偶像的面前了，那些人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就是他们的歌只要一个月就能做出来，而他们却要用十个月来宣传的人，而且他们衣着前卫，让现在的新新人类为之疯狂。那个新新人类真的在那里停了很久，他拿起一盘磁带问我，老板，这个多少钱？我说，八块。他点点头，身体开始随着我放的音乐一摇一摇的。他走的时候卖了五盘磁带交了四十块钱，平常我大概会五块一盘卖出，但是，能多赚一点也是好多。那些磁带在我看来就和垃圾是一样的，可是就是这样的磁带才能养活我和春秋，这真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世界。
七
我每天在我的店里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唯一见不到的是穷人，我不是穷人但也不是富人，我还欠了许多的钱，不过我不着急，我可以还掉。我爸死的时候给我留下了十万块钱，我用一部分开了这家店，其余的还在银行里存着。因为这笔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还有一个哥哥，可是在我十岁那年就离家出走了，那年，他十五岁。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别人都说，我哥大概已经死了，现在只有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他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开心的活着。
我哥走的原因是因为那年我妈死了，我爸那时只知道喝酒。我哥走只有我知道，他告诉我，他以后会回来的，但是得等到我爸死了以后，他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拍了排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可惜你太小了。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说想带我走。我那时极为冲动，非要他带我走，我不知道他走了以后，我在家里呆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喜欢和我哥在一起。我哥走的时候还是没有带我，他带走了一百块钱和两件衣服，大概他认为这些东西比我有用。我用充满崇敬之情的眼光看着他孤独的走向远方，我奇怪我为什么并没有流泪，我看他越走越远，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哥，等爸死了你一定要回来。我哥朝我招了招手，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再见过我哥。
可是出乎我哥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我爸在经过我妈去世和我哥离家出走两件事情的打击后，性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振作了起来甚至不再喝酒了，而且脾气也变的很好，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骂过我，直到他死去他一直真心的爱着我，他越来越像我的一个朋友了，我们两个无话不谈，我们的关系仿佛不是父子那么简单了。唯一不能让他释怀的事情是我哥的离家出走，他常说我哥有一天会回家，虽然我哥从来没有再跟我们联系过。有一天我爸哭了，因为那天是我哥的十八岁生日，我爸哭的像个孩子，他对我讲，老大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他还记得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吗？儿子，咱们去找他吧？我那时还比较清醒，我告诉我爸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家里等着我哥回来，我爸想了想后同意了我的看法。
我爸从那以后再没有离开过我家，他去的最远的地方是离我家五公里的县城。我上大学时希望我爸到我的学校来看看，可是他不肯来，他害怕在他离开家的日子里我割突然有一天会回来。可是我清楚的记得我和我哥的约定，就是只有我爸死了以后他才会回家，我不忍告诉我爸。我和我爸每个星期都打电话，而且每次都好久，因为我爸一个人在家太寂寞了，他特别珍惜每周一次的和我聊天的机会。
我家离我上学的学校有六百多公里，我离家去上学的那天，我爸喝醉了，他甚至想告诉全世界我考上了大学。其实那时上大学已经不算什么了，经过一次高考，只要你不是太笨而且不想挑学校的话，那你就可以上大学去了，不过价钱不菲。我爸给我付了这笔钱，所以我就可以在大学的校园里度过应该是我一生中最为灿烂的四年，就这么简单。我早就不想上学了，可是我怕我爸受不了这个打击，所以我一直在按照他幻想的道路走着，上学、工作、找对象。
在我工作的第二年，我接到了我爸打来的电话，他对我说，儿子，你回来一趟吧，我大概是不行了。我吃惊的扔掉了电话，我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绝望，一种对生的绝望。我没有来得及请假，我立刻买票回家了，在车上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我真切的感到我的最后一个亲人在离我而去，这种感觉太强烈了，我没有办法来用谎言来安慰自己。我回想我和我爸度过的十三年的时间，突然发觉我和我爸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我从初中开始住校，从那时开始一直到现在，我和我爸只有在我的假期里小聚片时。我不在的日子里，我爸唯一的事情就是拼命干活，他渴望从土地里挖出更多的钱来以让我过的更好些，他每天的饭就是馒头，很少有菜，可是在我回家的日子里，我家的案头上就会出现一盘盘的菜、一盘盘的肉。我每次回家就是我爸的节日。我爸的钱赚的辛苦，所以在我花钱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我爸汗流满面的场景。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想到我爸的醒悟、为我付出的掺杂着我爸的汗水和泪水的一切。
我回到家里，我爸很高兴，他告诉我他是癌症晚期，已经没有必要再进行治疗了。他叫我回来的目的是为了给我安排一些事情。我爸给我拿出了两张存折，告诉我这是他所有的存款，一张是我的，另一张是我哥的。他问我是不是可以在家陪他几天，我告诉我爸我请了一个月的假，我爸很开心。我陪着我爸度过了他的一生中的最后几天。我爸临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仿佛还有什么没有向我交代，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告诉我爸，房子我不会卖、我每年会回来看看。我爸微笑着合上了眼睛。那年我爸五十二岁。
安葬完我爸在我回到单位后我所作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辞职，带着春秋开了这家音像行。我去那里工作的原因就是因为那是我爸期望的，如今，我爸死了，我和那个工厂的联系断了。我每年都会到我爸的坟上去看看，在我家的老房子里住几天，其实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我这样做的唯一的目的是为了完成我爸交给我的任务。我住在我家的旧房子里，心里就会泛出一丝酸楚，这里是我爸独自生活的地方，我成了一个过客，这间房子只属于我爸。我家的邻居每次见到我回来，就叫我去他家吃饭，他是个好人，他清楚我家的一切，甚至比我还要了解我爸。他每次给我讲，江河，明年不要回来了，你哥不会再回来了，你来回跑就是在白白浪费钱，而且我们就在这里，就是你哥回来我们也会告诉他你现在的消息。我很感激他，可是第二年我又会回去，我现在回家到底为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我还是每年在家里住几天。我躺在以前属于我爸的大床上，想着我能想起来的关于我爸的一切。
八
老赵又来了这次他是和两个人一起来的，在来之前他给我打了电话，他告诉我他也是身不由己，他请我原谅他，我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告诉我不要说那些我们在私下里谈的那些话，而要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让我说那些我不能容忍的话，我答应了他的要求。
他们来了以后，他们问我当时的感受是什么。我昧着良心说，我当时就是想制止这件事。另一个问我，那么你没有考虑过你有可能负伤或者被他杀掉？我告诉他，当时没有想到这些，我当时只是觉得不能阵容7这些人的贪欲。他们记下了我说的每句话，不过，我在说这些的时候感到一阵阵的恶心。我们还说了许多让我有同感的话，我觉得时间过的真慢。那天我唯一高兴的事是我们的生意很好，晚上我和春秋又在外面吃的饭，不过我们没有打的回家。
那天晚上我和春秋走路回家，城市的一个特点就是让人渐渐的失去了走路的机能，很近的距离也希望坐车。所以我和春秋过一段时间就会走路回一次家，以便我们不要丧失走路的机能。春秋握着我的手，我俩肩并肩的往家里走。春秋问我，你那时侯真的想到的只有你说的那些？我说，其实，那时侯我什么也没有想，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冲动，或者说我也不知道哪里来得这种正义感。春秋笑了，你把他们都骗了。我说，不是骗了，是因为他们的问题太离谱了，当时，如果我还有时间想那些，那个人早跑过去了。我不想理他们，他们的约束太多了，他们如果不按照一种约定俗成的东西写，他们早下岗了。我和春秋都笑了。春秋说，看不出来，你还挺能编故事呀？我说，这算什么，这就是多读报纸的好处，尽量按照报纸上面的同样类型的事情编就行了，尽量把自己说的高大些，就这么简单。其实，他们应该感激我，我让他们省了很多的时间，他们不用在绞尽脑汁的想我到底是有什么英雄事迹，我都替他们编好了。现在我就是他们想树立的一个典型，那么我必须是高大全的，就像玩游戏的时候，把主角的各项数值统统升到最高值一样，不然主角就不是很能让人满意。春秋点了点头，意思是她全明白了，不过，就是她摇头我也不会再说什么了，现在整件事情让我恶心，我不想再说什么了。
我把我的店里腾出了一个角落，在那里摆了一些杂志和书，又开始做这些方面的生意。不过开始的时候生意极差，七天后才卖出了一本杂志，而且唯一卖出的那本还是代销。虽然有很多人都爱在那里翻翻，但是他们还会把它们放回原处。我问春秋，我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了。春秋对我的问题不置可否，她说，我不知道。说完她转身出去和隔壁店里的老板聊天去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店里，考虑这个问题。
老赵给我打了电话，他告诉我他明天会来看我，和我聊聊。我明白他的意思，其实我也挺想他的。那天就是这样，唯一高兴的事情就是老赵第二天要来看我。我看着满屋子的磁带、CD、VCD以及额外多出的一些书，觉得生活真是无趣的很。以前我狂热的喜欢着音乐，可是现在我怎么也开始像春秋一样，把它们看作为一堆钞票，音乐现在成为我还贷款、生活的源动力。我的理想渐渐淡化，淡化成了一个空泛的东西。我已经很难让它引起我的感动了，我看着它离开了我，我也就离开了曾经让我无比兴奋的年代，和周围的大多数人一起陷入平庸。我仿佛连幻想都失去了，每天面对的都是无比真实的现实。哪怕是静下心来想想那段时间都变的是那么渺茫。那些岁月就这样逝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是有时会让我有些惆怅。
九
我从未喜欢过在学校的日子，我从未喜欢过在工厂的日子，我从未喜欢过和春秋在一起的日子，总之是我从未喜欢过我经历过的所有的生活。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喜欢什么样的生活，因此我觉得生活就是一个让我受罪的过程。但是以前我还可以生活在幻想里，现在才是最让我难受的时候，因为我连幻想都已经失去了。上学的时候，我在上课的时候幻想一个很美好的世界，我可以干着我最喜欢的事情，那就是在一个温度适宜的地方呆着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茶，手里拿着一本我喜欢读的书，静静的读着，最好，手里还夹着一根燃烧着的烟卷。这就是那时我认为最好的生活，那时侯我最喜欢听到打下课铃的声音，虽然只有短暂的十分钟，可是我还是喜欢。我想大概是那十分钟让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不用再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可以随意的走动，和不同的人讲话。上课的时候这些事情都不能做，让我倍受折磨。其实我只是不喜欢上课罢了。可是我竟然一直上到了大学毕业，真是一个奇迹。在我大学毕业以后，我舒了口气，觉得浪费生命的时候终于过去了，我的脑子里又出现了困扰我许久的画面，那就是在一个温度适宜的地方呆着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茶，手里拿着一本我喜欢读的书，静静的读着，最好，手里还夹着一根燃烧着的烟卷。可是，事实是这样的我现在坐在我自己的店里，晒着下午温暖的阳光昏昏欲睡。
我想着那天我的作为，妄图在由许多漠不关心的人组成的人群中阻拦住那个手里拿着别人的钱包的人，结果是我的身上挨了一刀，对那些人来说不过是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以往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血腥场面，而我就是一个拙劣的演员。这件事情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春秋把我当作了一个大傻瓜。从那以后，她经常告诫我什么事情不能做，怎么事情能做。可是如果我听信了春秋的那套，我就背离了我爸告诉我的做人的原则。我一直在遵循我爸教给我的原则生活，而且这也是我对我爸的怀念，如果我连这一点都背弃我爸，那么我和我爸的联系就彻底断绝了。
上大学的时候我喜欢逃课，其实不去上课和去上课都不让我高兴，在课堂上睡觉和在宿舍里睡觉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课堂上睡觉睡醒了以后脸上会留下衣服的纹理，胳膊特别的麻，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了。可是我还是喜欢在宿舍里呆着，上午的前两节课我躺在床上看书，第三节课我洗脸刷牙，第四节课我去食堂给我和春秋买饭，坐在食堂里等着下课铃打响。然后就会见到一个颇为壮观的景象。无数的大学生冲进食堂，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辱骂为的是早些吃上午饭。只有春秋不用着急，她总是不慌不忙的走进食堂，然后朝我们经常坐的地方走来，坐到我的旁边，吃掉我给她买的午饭。
我从不会告诉别人我是大学本科毕业，那样的话，会引起他们说话的兴趣，也许他们认为既然是大学毕业现在却在卖磁带一定有一些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发生过。我的大学同学都愿意说到我，因为我可以衬托出他们的优秀。他们都有一个不错的工作，不用像我这样坐在一间七平方米的屋子里昏昏欲睡。
每当同学聚会的时候他们就会来叫我，让我不要管店里的生意，去和他们坐在一张桌子前，桌子上摆着很多很不错的食物，然后听他们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题。其实除我以外，他们都是在自言自语，没有人有耐心听别人说的是什么。只有我是在听不同的人讲话，每个人都把我当作他的听众，仿佛我才是这次聚会的核心。
十
我住的地方是个大城市，几年前人口普查时报告里说有二百多万。人口普查就是国家掏钱，给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无聊的只会喝茶看报的人找点事情做，他们统计出这里有多少人，有多少是外地人、有多少是本地人、他们的工作状况、收入情况、什么民族等等。然后各地总结后报告给国家，让国家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他们生活的是否满意。其实这样做也没有什么用，我看唯一的作用是看看这几年的计划生育工作做的怎样。不过这样做我觉得太不值得了。整个城市呈现出一种灰色，让人觉得很压抑，因此我总想回家。我喜欢我家里的那种宁静。可是我还是生活在这里，就和我的幻想一样没有实现的可能。有人曾经告诉我，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一个恒定的主题，那么我的主题就是无法摆脱的无聊。
我对我的周围的一切都烦透了，拥挤的公共汽车、匆忙的人群、马路上排成长队的汽车、随处可见的乞丐、站在商店门口大声招揽顾客的人，都让我感到烦躁。每个初次走进这里的人都会为它的繁华而倾倒，可是这都是一种假象，在这个城市的边缘，一切归于破败，低矮的住房、泥泞的道路、面有菜色的人，这里是由小偷、流氓、无赖、乞丐、恶棍、妓女组成的地方。这里才是真正的城市，其余的都是一种假象。不过我也和这些人没有什么区别，我也希望更加有钱。
我透过布满灰尘的空气看到了十年以后的情景，我还是坐在我的只有七平方米的店里，卖着磁带、CD、VCD，旁边坐着略显老态的春秋。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和我爸在夜里爬到我们家的房顶上去睡觉，那里格外的凉爽。清晨醒来时，眼睛里看到的是绿色和蓝色。绿色的是庄稼、小草，蓝色的是天空。我觉得这就是我现在的追求，可惜我却只能和春秋坐在我们的店里，透过肮脏的空气看着走来走去的人们。
十一
我小时候最怕大人问我，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因为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别的人会说他们想当军人、科学家、医生、工程师等等，总之是一些很有前途的职业，他们每每问到我时，我就会张大嘴巴面露忧愁说，我不知道。大人们都认为我没有前途，这点被他们不幸言中，至今我还是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虽然我在我的村子里，我占了很多第一，可这是因为我们赶上了一个好年头，比我小的人都和我选择了几乎相同的道路，去乡里念初中，去城里读高中，最后在一个更大的城市里上大学，最后在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开始一种完全不同于我们的父辈的生活。
我爸永远也不会想到我会这样的生活，坐在一间小房子里，卖各种各样的磁带。我爸一直以为经商是最没有前途的工作。所以我只有等我爸死了以后才能开始这样的生活。我爸已经死了五年了，可是我哥的诺言还是没有兑现，他还是没有回来。我现在每年还是回家住几天，其实那里已经不能算是我家了，那只是几间旧房子罢了。我躺在以前属于我爸的床上，望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顶棚发呆。房子里很潮，因为从我爸死了以后再没有在这间房子里烧过火。一间屋子如果没有袅袅升起的炊烟，我很难把它和家联系起来，它充其量是间房子罢了。
那天下午我和春秋很早就回家了，因为没有生意可做。我和春秋放心的上了公共汽车，因为在这个时候车里的人不会很多，所以坐公共汽车就应该在大家没有到上下班的时间坐。在人们上下班的时候坐车人就没有了尊严。在别人眼里，你只是掏了一块钱，从一个地方到令一个地方的货物，不能称之为人了，可是人起码不应该是货物这么简单。
我家住在七楼，之所以住在七楼，是因为这层楼是最便宜的，就这样我们已经欠了很多钱了。春秋回到家后就开始作饭，她喜欢作饭的整个过程，可是不喜欢吃饭，因为她希望通过节食使身材变的更好一些。在我看来她的身材已经很好了。而我回到家后能作的就是躺在沙发里看电视，电视里都是一些无聊的节目，我看电视的目的就是为自己找点事情做罢了。我只喜欢看足球，可惜不能常常看到。可是春秋和我的看法完全相反，她喜欢的就是我认为最无聊的东西。
我有时觉得我和春秋应该有一个小孩了，这样我和她的日子不会这么无聊。因为想把一个小孩养大不是那么的简单。可是这样我们就得先结婚，其实我们现在和结婚也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缺的是一个手续，正是因为缺少这个手续我们只能算是非法同居，如果生孩子连户口都没有。我和春秋决定在年底去履行公民的义务，去把那个红本字领回来。
我和春秋的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六点回家，有时夜里十一点回家。原因很简单，十一点是因为生意好，六点是因为生意不好。唯一恒久不变的是我觉得很无聊。我在工厂上班的那两年，天天早晨都觉得和很痛苦，到下午下班的时候觉得很开心。原因很简单，痛苦是因为我又要去上班了，开心是因为我又把一天混掉了，也就是说我那时候在混日子。等到我爸死了以后我就急忙从里面跑了出来，然后去干让我自己高兴的事情，就是开一家音像行。现在我早晨起来觉得很痛苦，下午回家时很开心，也就是说我又开始混日子了。可是现在只有等到春秋死了以后我才能急忙跑掉去干别的让我觉得开心的事情。这只是打个比方，照我看来春秋身体很好，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根本没有死掉的可能。我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以前我是为我爸活着，现在为春秋活者。这样很累，可是我只会这种活法。
在我上学的时候，专业课学的极差，好多课程都是补考过关的。我的老师说我没有空间想象能力，我同意她的观点，因为我至今没有办法理解三维和二维有什么区别。而且我的机械制图作业总是又脏又乱，因为在我做作业的过程中我总是出错，因此我不停的修改，结果等我画完以后我自己都不忍心多看两眼。按理说我更应该去学文科，至少它不涉及到三维空间的问题。可是我如果想上大学就只有去学理科，然后就来上大学，把机械制图作业画成一堆垃圾。原因很简单，文科招的学生较少，以我的成绩就什么也考不上，只好回家和我爸一起种地。那时候我最害怕的是政治，，我总是能从显示中找到和它讲的不相符的物证来，因此也就越学越糊涂。其实现在让我觉得也是很简单，就是称赞我们所处的社会制度好于别的国家的制度罢了。它告诉我们，应该去拯救其余的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劳苦大众，这些人包括除我们国家之外的所有的国家的人民。还有就是要为社会做贡献，我应该做的就是画好每一张图，为祖国的工业发展做出贡献。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把个人虚无化的现象。人成了一种象征，显得十分抽象。我不喜欢这样，我还是喜欢作为一个人活着。我不想做一个钉子，钉到哪里就老老实实的钻在墙里，让别人在我的身上挂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坐在店里发呆，透过玻璃门望着门外由车和人组成的拥挤的街道，想起了我上学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的安静的校园，我突然觉得两者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联系，可是我现在还是没有办法找到这种联系来。校园里的安静是暂时的，在下课铃响过以后校园里也归于喧嚣，也许这就是两者之间的联系。喧嚣是世界的主题。 我的肚子上的伤疤长的越来越象一张在冷笑着的嘴，仿佛是在嘲笑着什么。我想它不应该是在嘲笑我，虽然是我把它弄成这个样子的。但是，它长成这个样子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它一定是想嘲笑什么，可惜我没有办法找到。其实我很喜欢现在这个样子，我身上的肌肉长的很不错，肚子上有六块明显的肌肉，现在多了一块伤疤有了一种粗旷的感觉，可惜它总是像是在嘲笑什么。
等我再次见到老赵的时候他极为兴奋，他告诉我他把我的事情已经写成了一篇长篇报道，这几天就要在报纸上连续发表。在我看完后觉得他给我施加了巨大的压力，我要努力像他写的那个我靠拢，这样才能有一些真实感。他听到我说的话后显得极为尴尬，他说，没有办法，只有这样才能发表，着也是上面的意思。说完我们一起笑了，不过我觉得我们两个有点莫名其妙。我以前一直以为英雄离我很远，他们的血液里有一些很奇特的东西在流动，我对他们充满了崇敬之情。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自己就是一个英雄，我一下放弃了对他们的所有的崇敬。原来英雄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干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最后再由老赵之类的人把他们描写为一个英雄罢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老赵，他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也许是他羞于见我，其实我能够理解他，他必须在乎上面人的意思，我就不同，我可以完全不顾上面的意思。我的故事在报纸上连载了一个星期。题目很俗气，里面的主角除了和我有同样的名字干着相同的事情之外再没有什么和我相同了。
十二
我带着春秋回了我家，她从未去过我家。她从未见过我家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春秋到我家后发现其实那里更应该称为我的故居，如果十年前春秋有辛来过我家她看到的就是一片富足的景象，现在却显得很为破败。当我打开家门的时候，我们闻到了一股许久没有人住过而产生的阴寒之气。那里就是以前我每次进来就会体会到温暖和关爱的地方，可是现在却成为了引起我的悲伤的源泉。这个屋子以前留在我的记忆中的温暖、井井有条和如今的破败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我爸死了。春秋把房子整个打扫了一遍，屋子里堆着十年前的垃圾。春秋把伴随着我和我哥整个童年时期的玩具也找了出来。那些东西被我爸整齐的放在一个箱子里。那天夜里我和春秋睡在我爸睡了许多年的床上，我给春秋讲了许多关于我爸的事情，这些事情我以前以为已经被我忘记了，其实它们一直完整的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我一件件的讲着，讲到自己热泪盈眶，倒在春秋的怀里低声啜泣。我给春秋讲我上学的时候所花的每一分钱的艰辛；我爸在我哥十八岁生日时痛哭流涕；我和我爸躺在床上听屋外的小鸟的叫声；我上大学时我爸醉眼朦胧的双眼。这一切仿佛都不是那么遥远，可是我拔却是已经离开我很多年了。
我和春秋在我家的日子就是这样，一直有一种伤感的感觉伴随着我们，显得屋子里的空气很厚重。我还和春秋一起去看了看我家的老邻居，他快速的苍老了，原因他在见到我后全部告诉了我。他的四个儿子花光了他的所以积蓄，使得他不得不更加努力的劳作来换取他在这个家里有一席之地。这样的事情我见过许多，在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几乎每家豆油类似的事情发生，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有在他的身边不停的叹气。等他终于从中挣扎出来以后，我们急忙告辞。看着他苍老的面容，我知道他明天就会忘掉所有的悲伤，又开始辛勤劳作。在这里一代代的人都是这样作的，他依然无法避免这个结局。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能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可是依旧有人生活在这里，春天播下希望，秋天收回一年劳作的报酬，这其中的甘苦，没有体验过的人很难理解。社会飞速的发展只有这里还维持着一种持续的稳定。城里人用手摇电话的时候他们住在低矮的平房里；城里人用直播电话的时候他们住在低矮的平房里；城里人用手提电话的时候，他们依旧住在低矮的平房里。当我有机会走出这里的时候，我在我的心里暗暗发誓我永远也不要过这样的生活。以后我再次回到这里时希望是个过客，匆匆的来、匆匆的去。如今我作到了，我身上所有的这里留给我的烙印在逐渐消退，到我的孩子的时候，他将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城里人。也许这就是现在的生活给我的唯一的安慰。
春秋知道我回家的目的，其实现在这个目的变的十分模糊。我的家在六百公里以外的城市里的一幢七层楼的七楼。我也没有办法确定我哥是否还活着，尽管，在我的心底觉得他就在离我不远的一个地方快乐或者痛苦的活着。当年他离开家的时候，我只有十岁，什么也不懂，只是希望他能够带我走，在他只是带着一百块钱和几件衣服走出家门的时候，我那时候略显幼稚的心灵感到一丝孤寂。如今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天天坐在属于我的店里卖着各种磁带、CD、VCD，想着无聊、寂寞的时光静静飞逝。我给春秋看我家四口人唯一的合影，我坐在我妈的怀里吸着自己的手指，我爸和我妈的身边站着我哥。我妈平静的坐在那里，双眼看向一个未知的方向。我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时，总觉得我妈的目光穿过时空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不想带走这张照片，我把它挂在了我爸的床头，让我妈看着她生活了一生的地方。我不相信鬼神，但是我相信我妈可以感知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随着一阵烟尘扬起我家从我的眼前消失，我们坐在轰鸣的车里走向现在真正属于我和春秋的家。在这里春秋感到一阵阵的好奇，因为这里与她所熟悉的城市生活是那么的不同，可是这两种生活对我而言都是同样的陌生。
我回到我们的家时，觉得轻松和失落。轻松是因为我终于从那种悲伤的气氛中摆脱了出来；失落是我依然没有等到我哥，尽管这是我早已料到的结果。我的生活又将回到正轨，每天坐在拥挤的公共汽车里来到属于我的只有七平方米的店里，给各种人卖各种磁带、CD、VCD，下午坐在同样拥挤的公共汽车里回到家里。
尾声
我的生活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因是因为我哥找到了我，他现在是一个大公司的拥有者，他让我当了他的副总。其实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我所有的工作就是在办公室里坐着，每个月领三千块钱的工资。我很少能够见到我哥，他很忙，而且我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我们每次见面都觉得很尴尬。我哥是因为看了报纸上关于我的连载才找到我的，那件事情对我唯一的好处就是我找到了我哥，我的所有债务我哥已经全部帮我还清了，而且现在我不用再每天挤公共汽车了。
但是我如今作的最多的事情却是坐在我的办公室里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窗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世界，感到这里的一切距离我是那么遥远，我从未也没有想过走进它的内部，在这里生活所要掌握的规则我从未学过。至于我之所以生活在这里的原因是我恰好选择了这里罢了，如果换个地方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我依旧会认为我的生活的实质就是无聊，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我曾经有过很多种理想，可那些东西都已经离我远去了，留给我的只有无聊，我开始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个恒定的主题了，也许，我的主题就是无聊，无聊的坐在这个只有7平方米的小店里，冥想着曾经属于我的理想和仿佛属于我的未来。我轻声的对自己说，再见了，理想，你们都离我而去，只留给我寂寞。生命其实并不复杂，它只是睡觉、吃饭而已。难的地方是你如何填充在吃饭和睡觉之间大段大段的空白时间而已。
|
|
| 作者声明：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