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滚在冬天街道上的球 |
作者:孑素 作于:2005-6-11 9:22:00 访问: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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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三个人,戴着相同条纹的帽子像三个篮球滚在小东门的街道上,我们滚得很具有创造性并且花样层出不穷,我在其中尤为得意——我的脑袋浑圆,帽沿遮到眼角的中间,看上去丝毫不差地占据我半个脸盘。而我清楚地知道所有的人都将发现这一点,它直接构成了我奋力滚动的绝对理由。 我们从遥远的郊区滚动至此,那是个荒芜的小镇,生养我们二十余年,那里的人喜欢不分季节身着厚棉袄和绒线围脖,有的则用一块兔毛长巾把整个脸包裹起来,只露两只眼睛同你说话。那里气候寒冷,人们用两只眼睛说话的时候嘴巴里呵出的白气由于围脖的阻挡而全部闷回自己的肺里,经过说话者的口腔运动再次寻找机会翻腾出来,如此循环,时而夹带衔入嘴中的掉落的兔毛。有时我们想到这里会感到恶心,于是我们只随身携带薄薄的口罩,遇到只露两只眼睛的人就装模作样地戴上。失误的时候很多,我们总不能在前几秒钟准备地知道下面将遇到什么人,长久下来,这足以令我们在此被视为异类。所幸这里的人们不懂得凶恶,但他们很擅长用沉默把不喜欢的人不动声色地隔离,而这沉默又异忽寻常地默契。这对于三个不安分的人来说是很不人道的。 如此一来,我们就成了很团结的三个。我们选择了一个有寒风作为掩饰的傍晚出发了。途经森林湖泊,运气好的话会经过铺满阳光的青草地,间或有一些昆虫被我们从身下轧过,发出咯吱吱的声音。到了海里我们就随波荡漾,为了避免被海浪冲散,我们只好把脚伸长彼此勾在一起,这样看起来就像很不规则的连体花生,想到这般模样漂浮在海上有被海盗猎奇的危险,我们就很害怕,彼此勾得更紧了。 我们在路上受了很多苦,所以终于滚到陌生城市的街道上时兴奋得忘乎所以,滚动也愈发起劲。我们想从帽子底下露出半个眼睛探视路边的景色,但眼睛随着身体滚到最下方的时候不得不被合上,于是我们不厌其烦地做着眨眼的动作,整个街道便在眼中不停旋转和隐现。由于是凌晨,街道上没有什么人,我们的身体在青石路上发出嚓嚓的声音,静谧中尤其动听。 我们并非没有感到饥饿,而是隐忍着期待下一场盛大的惊喜,谁都清楚我们忍耐的程度会与即将见到的光明成为正比,想到这里我们眼里都闪出光来,显得尤其贪婪。天亮得慢,长久地透着微蓝,我们中的一些睡着了,撞到石头上便醒过来,眼皮挣扎几下,然后装作梦呓的样子说,瞧啊兄弟,这是我们的新天地,它总沐浴在蓝色的光环中,像母鹿的眼睛。这时我们开始针对他用的定语嘲笑他的生理冲动以及荒谬的性幻想对象,但都是暗地的,仿佛除了梦呓谁也不想开口。 滚完三条街道时我们其中的一个说话了,他发了一大堆的牢骚随即开始质疑这次滚动的行为目的。 这问题像是我们心照不宣隐藏了很久的,现在终于被他提出来,不免有些沮丧。我们就在一个滚动的间隙很尴尬地相互望了一眼,彼此期望着一个哪怕是自欺欺人的回答。 尴尬持续,直至问题像悬在空中的气泡一样识趣地消失,这消耗了相当长的时间。问题消失以后我们又欢快起来,大家都兴致勃勃地就街边一些偶尔被其他人在眨眼瞬间忽略的景色进行炫耀,然后努力讨论成一个激烈的场面,这时我们对首先提问的那个人明显排斥起来,我还居心叵测地撞了他一下,他的速度非常之快,由于惯性被弹出好几米远。 他的鼻子受了点轻伤,我们就原谅了他,我们再次成为很团结的三个人。 尽管我们说话开始小心翼翼,这个话题还是被另一个人触及了。他滚到我和摔伤鼻子的人之间艰难地空出手来,指向路边一个人并发出尖叫。这个人应该是最早出现在我们视线内的陌生人,他穿着羊皮大衣,有绚丽的毛领所以看不出是男是女,重要的是尽管他戴着毛领却也裹了厚厚的围脖,他站在路边跺着脚把手伸到围脖前相互揉搓时我们看不见他嘴里呵出的白气。 我们瞬间绝望了!这简直是致命的。我们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罩,然后不约而同地开始感到恐惧。 我们的滚动开始不那么自然,起码没有了那些花哨姿态,我们用眼神相互镇定,那意思仿佛在说没关系这只是这个地方出现的第一个人而已,没准同我们一样是个被排斥的异类。是啊你看他长相多丑陋,那眼角下垂的弧线太过突兀,显然是个被鄙弃的小人物。还有他的靴子,是用劣质的时装革打造成盲目跟随潮流的样子,右脚内侧还有被磨破的皮,隐隐露出惨淡的灰白色……这么一想我们的心就稍稍稳定下来,我和摔伤鼻子的那个家伙朝尖叫者狠狠啐了一口,并且接连用身体撞他,使他在街上变成了一个横冲直撞的弹球。 不可否认的是接下来我们的气氛紧张起来,我们揣着各自的心思默不作声地并列行进,行动迟疑,形态散涣,“前进”成了一个需要犹豫的动作。我们最后的决定是精神胜利法,这就是让大家都闭上眼睛,紧锁眉头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 这似乎起到些作用,滚动重新变得盲目并无所畏惧,我们看起来似乎都处于一种忘我境界,心无旁贷地专注于我们的行为。 街道是在一个大家都没在意的情况下嘈杂起来的,我们周围倏地就多了那么多的人。我能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偷偷睁开了眼睛,我起先看见无比耀眼的天,然后我的头转向侧面,居然看到同样微寐着眼的同伴,与此同时,第三个人也把眼睁开了,我们对视的瞬间很难为情地脸红了一下,然后匆忙各自撇过脸看到从我们身边经过的五颜六色的靴子。 恍惚中我们都以为又回到了那个村庄,一张张冷漠的脸无一例外地裹在兔毛长巾里,长巾的末端稳稳地塞进围脖,吹气的时候飞起一些兔毛,粘着唾液,潮兮兮地从空中掉落。 这简直是惨绝人寰的报复!我们惊叫着从地上弹起,乱成一团,然后被街道上人们的脚踢来踢去。 这些混蛋!我们骂道。想到途中的辛苦我们几乎要哭了,可这一切能够怪谁呢,我们停住蔫掉的脑袋蹲在街角,面面相觑,个个都哭丧着脸。 这时一个真正的球砸了过来,混在我们之间,学着我们的样子把眼皮耷拉下来。 球的主人跑来,他一眼就认出了他的东西并且假装生气地踹了它几下。这是一个不很漂亮的孩子,但眼睛微眯,长了一对天生会笑的酒窝。 这里不像人们传说中的那么寒冷,他说。 我们看到他穿了一件绿色的卡通T恤,就高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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