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台电视机 |
作者:贾哲慧 作于:2005-6-11 9:22:00 访问:1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这是一台再普通不过了的旧电视机:百泉牌,黑白,350元(当时市面价)。十几年来,举家也迁了几回,家用物件更了又换,唯独这台电视机同一般人家的神龛一样一直伴随着我们。每次搬入新居,母亲总要给它辟出一块“舒适的领地”,使其既不感到烦扰,又不显得寂寞。前些年,老家的不少亲戚瞄上了它,母亲都婉然拒绝了——尽管多少价值不菲的东西都馈赠了亲戚朋友,唯只有这台电视机母亲不舍得给人。他们那里知道,在这个小小的方匣子里,装有多少父母勤俭兴家的心血和汗水。它是我家十几年来从贫苦到小康的见证。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们由农村迁到小县城,父亲在机关作科员,母亲是一名小学教师。姊妹五个,我最大也只有十六岁,最小的妹妹才七岁,刚刚入学。初进城,我们在小城的南区租赁了三间小破房,下雨天外边大雨里边小雨,到处接着瓶瓶罐罐,我们在叮叮当当的音乐中忙碌着往门外倒水;冬天刮风,顶篷被掀得卟沓卟沓直响,妹妹们不敢在家,吓得哇哇直哭,母亲一狠心,锁上门到学校去备课。尤其要命得是家里还有一口棺材,是房东为其老人预备的,我生性胆小,最怕见这东西,因为一看到它就想到了死人。然而将它用破席遮住,老家来了人,实在挤不下,还要睡在上面。说来也怪,我竟没有怕过,即使晚上一个看门也没有想到过家里还有这样一件发怵的东西。我们姊妹几个衣衫褴褛,脏眉脏眼,就象一群呱呱乱叫、张口吃饭、伸手要钱的鸭子。父母工资很低,还有爷爷要照顾,家里也没有储蓄,日子窘迫的程度不言而语。母亲常常回忆那时的艰苦:说那几年我们几乎没吃过新鲜蔬菜,每次都是人家收摊的时候母亲才怯怯地去捡人家的便宜,就这母亲还要跟人家讨价,人家给她白眼,还要挖苦,母亲那时才三十多岁,正是气盛的年龄,为了生活,她那样灰头灰脸的吃人家的脸色和恶语,我们听了很不是滋味。有一年腊月,眼看就要过春节了,我们的衣服还没着落,母亲急得直哭,母亲是个坚强的人,我很少见她流泪,尽管她捡过菜叶,甚至在假期里做过短工,可母亲从来都不把情绪带到家里,一家人热热闹闹,与邻人和和气气。 父亲是个有志向有毅力的人,他自小就怀有大学的梦想。然而“文革”破灭了他的大学梦。为了圆这个梦,工作后一直不懈地努力着,参加函授大学、上市委党校进修。进城后的第二年,父亲终于等到了一次机会,他不顾缺钾症的病身,瞒着母亲一边上班一边复习考试,有几次一边打滴一边看书,功夫终于感动了上帝,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那年他已经四十岁。好心的人劝他:“人家都忙着升官发财,你这么大的年纪了还上啥学,等到毕业了,啥也误了。”父亲把大学的入学通知书递给母亲,母亲看也没看就摔在了地上,父亲一言不发也捡了起来。父亲上学的时候,背着母亲特意做的一床崭新的被褥,他是带歉疚走的,他知道母亲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然而父亲把大部分的工资交给了母亲,他只拿十八元钱的生活费。 八十年代中后期,国内流行着香港武打电视剧,那时的人家普遍有了电视,社会上到处哼叽的是时兴的主题曲,同学们在学校,除了学习就是聊这些。父亲的单位有台彩电,每到星期天我们就吵闹着母亲领着我们去看,渐渐地熟了,就由我带妹妹们。兄妹几个从来都是怯怯的,轻手轻脚的,有座也不敢坐,站在最后边,尽量低着头不敢出声,偷偷地窥人家是否瞅我们,想做贼似地心虚,略有响动就胆战心惊;尽管这样人家还是嫌烦,总是粗心粗气的跟我们说话:“喂,多大啦?叫什么?”还没说话,我已出了汗,声音象蛟子哼。其实也并不在乎我叫什么。然后又对旁人说:“这家孩子真多,象看电影似的一站一屋。”然后又回过头:“喂,赶明儿让你爸给你家也买个电视,省得黑灯瞎火得跑这么远。”我的脸立即热了起来,我知道他是嫌弃我们了。有时我们去了,电视机开着,我的头刚伸进门缝去,便有人过来说:“今天开会,不放电视!”我们只好灰溜溜地回家,还不能告诉母亲,怕她生闲气。那个时期,我们落寞得厉害,在学校里,我们甚至没有了同学,他们都在讲一些我们跟本不知道的新鲜事儿,唱着我们想听也听不到的歌曲。我知道这些都是从电视里看到的。有一次我竟然发现姥姥也趴在人家的窗户上往里看,这家人正看电视。我知道电视对我们太重要了,没有电视我们不仅仅只受人家的歧视……我终于忍不住将姥姥的事告诉了母亲,她铁青着脸始终没有吭声。 父亲毕业的那年尽管我们已经离开了有棺材的那个家,然而房子仍旧很破,不但漏雨,还从房顶上往下掉土。有一次我竟然是在一阵土雨中被“浇”醒的,等我倦饧饧睁开眼的时候,我的嘴里和胸前已经落了厚厚一层土粒,两只老鼠正在房梁上吵架。从此,我睡觉便不敢朝上了。一想起来就后怕,幸亏那次掉下来是土而不是……父亲的最后半学期是实习,听母亲说是要到大连什么地方考察,我真羡慕他。然而他没有。就在父亲回家的第二天中午,我们发现了桌子上放着一台新电视。母亲告诉我们:“这是你爸给你们买的电视。”我们高兴坏了,几乎要欢呼雀跃地喊父亲万岁了。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放弃了学习考察,学校里给了他300元,他又将自己省下的50元添上买了这台电视机。父亲放弃了这次难得的考察机会他一定很遗憾,而他每月只有不足二十元的生活费里还要省出一些给我们,他在尽力补偿自己的愧疚。我的泪水象决了闸的河水往下流。父母啊,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你们怎样得忍辱负重呀!望着电视机,我的心情沉重得一点儿也快活不起来了。 后来,在那个业余生活相对贫乏的时代,这台电视机自然成了我们家的精神乐园。看电视成了我们家每天必不可少的一道精神文化大餐,每当功课做完后,我们一家人都会围在这台电视机前,电视里说话,我们也说,有时候根本不知道看得是什么。然而我们其乐融融,根本不在乎这些,电视机给我们家带来了生机和活力。父亲在机关办公室写材料,有了这台电视,他也很少开夜车了,总是同我们在一起享受着这份举家的欢乐。 时过境迁,随着国家工资制度的改革,父母的工资都有了大幅度提升,我们的生活渐渐有了起色,一九九一年我们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尽管买房子的钱还是你三百他五百东挪西借的。随之,又添置了一台21吋的大彩电,从此,那台黑白电视就光荣下岗了。然而它并没有被我们遗弃,而是被我们当神一样地贡献起来了。 它就象一位把我们从苦难迎向富裕的大恩人,使我们能够在最艰苦的时候轻松快乐地一步一步踱过来。
|
|
| 作者声明: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