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傻五外传 |
作者:阕茗 作于:2005-6-11 9:22:00 访问:2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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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跋 为傻五作传已是若干年后的事了,我曾一度陷入沉思,极力回忆、找寻和把捉着这个鲜为人知的生命印迹。然而,苍白过后,我却感受到一种复杂而莫名的恐慌,这恐慌并非源于害怕,而是内心正在经受着来自坟墓的拷打。整整一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班驳的墙壁,昏黄的灯光,我在文字中停停走走,试图省视一切。背负的太多,竟至在刻意中失重,当终于决心面对的时候,却再也唤不回那个炽热的念头,挥手间,时光已在沉寂中划过千万个日日夜夜。 想堆彻华丽的辞藻,也想攒积优美的句式。然而,几经涂抹之后,笔尖下流淌出的竟是平实的语言。这,也许才是生活里最为真切的写照。斜阳里,残灯下,总会有一些依稀的记忆牵扯着思绪,感动之余,些许庆幸。 但,傻五的存在终究是卑弱的,是故只能假以外传,譬如野史,惟望在浩繁卷帙中争得立锥之地。 (一) 傻五不傻,很多人如是说。 傻五无字无号,原因是落地时他并不哭闹,直至家里人确认他头脑有问题,于是名号化为泡影,“傻五”变作称谓。 到了入学的年龄,同龄的孩子都背上了书包,傻五却又泥又土地趴在南墙根下,歪咧着嘴,冲太阳发笑。 傻五在家里是毫无地位的,最直接地体现就是衣食不保。父母下地去,就把他锁在家里,一关就是一整天,吃饭不许他上桌,睡觉不准他上炕,西配房的隔断里面就是他赖以生存的处所。隔断外面是马棚,夏天傻五给老马驱赶蚊蝇,冬天就趴在老马胯下取暖。傻五并不计较什么,其实他不懂。 到十几岁的时候,傻五已长得虎背熊腰,饭量更是大得惊人,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傻五忍饥挨饿的程度与日俱增。 村口的老椿树时刻捕捉着傻五的影子,老椿树下经常坐满了人,这天也是。 “傻五,过来唱个歌,赶明儿给你说个媳妇。” 人群一阵哄笑,傻五颠颠地走过去。 “你,你自己都还没媳妇呢。”一个人边捂着肚子,边喘着粗气。 “你管得着吗?我乐意,‘皇上不急急太监’,”接着转过头去小声骂道:“**。” “来来来,傻五唱歌,快唱歌!”这个声音粗壮有力,盖过先前的两个声音,人们跟着附和:“对对对,傻五唱歌,唱歌。。。。。。” 傻五睁大眼睛,声音顺着咧开的嘴冲了出来:“漂亮的姑娘十呀十八九,二十的小伙刚呀刚出头。。。。。。” “好,好,好!”人群里热烈鼓掌。 傻五的嘴咧得更大了,口水淌了一地。 “傻五,来点动作呀,别干唱。” “就是,来,大伙给点掌声。” 又一片掌声响起。 傻五嘴里“哦哦”地晃着脑袋,一骨碌躺在地上,打起滚来。尘土在太阳光里肆意飞 舞,傻五大口地喘着粗气。 “傻五!!”一声彻天的吼叫使傻五侧起身,头脚合作一处。 傻五娘出现在老椿树下,众人屏声敛笑。 “兔崽子,竟然躺到地上去了,”傻五娘边骂边狠狠地扇了傻五一巴掌:“你还嫌丢人不够呀!” 傻五只顾抱头,傻五娘上来撕他的耳朵。 “说,是哪个王八羔子让你躺的?” 傻五疼得“嗷嗷”怪叫,有人自尊心开始发挥作用:“我说傻五娘,你别指桑骂槐的,大伙可什么都没说,是傻五自己躺下去的。” “我又没骂你,你接什么话茬?心虚呀?我明白地告诉你,谁让傻五躺在地上,谁不得好死!”傻五娘恨恨地指着天,唾沫星子四溅。 那人被抢白得一句话说不出,脸皮不断变换着颜色。其他人怕把事情闹大,赶忙说了几句好话。傻五娘也怕不好收场,索性拾阶而下,拽着傻五的耳朵,骂骂咧咧地走了。 “臭娘们儿,走着瞧!”那人还不忘挣回面子。 晚饭的时候,傻五娘还在憋气,脸色暗合着桌子的颜色,傻五爹一声不响地蹲在一旁吸着粥。 “你就知道吃,当初我是缺了哪根筋,怎么就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 “我怎么了,你不要每次在外面受了气都到我身上撒。”傻五爹显出无辜的愤懑。 “你就知道冲我横,在却是外面一副鸟样。” 傻五爹被触到痛处,心里一酸,放下碗来:“你也别太较真了,不都是因为傻五吗,以后看着他点,别再放他出去就是了。” “你说的倒轻松,他有胳膊有腿,怎么看?再说我可没那闲工夫,”傻五娘瞪了傻五一眼,“以后,我什么都不管了,他死在外面更好。” “好了,好了,你不管我管,行了吧?快点吃饭吧。” “唉,都怪我命不好。”傻五娘拿起筷子,最终又把话落到这句上。 “傻五,给!”傻五爹把一个馒头扔给傻五。 “不给他吃,饿着他!”傻五娘伸手去拦。 已经晚了,馒头砸在傻五身上,滚到墙角,傻五一步蹿过去,一把抓起馒头,整个吞到嘴里,快速嚼了起来。 傻五娘狠命地瞥了傻五一眼,赌气摔下筷子,只身躺在炕上。傻五爹也不去理会,吃饱了倚在窗台上剔牙。 傻五的眼珠来回滴溜了一会,见没人注意了,一口把嘴里嚼碎的馒头都吐在手里,然后又一点点放回到嘴里,乐呵呵地慢慢品尝起来。 (二) 转眼傻五已经二十几岁了,这期间傻五似乎聪明了不少,保持本色的同时,也知道去讨好和迎合别人了,傻五信心百倍地等待着别人的许诺,用他自己世界的想法。 傻五有的是力气,傻五娘不想让傻五老吃白饭,便四处去给他张罗活计,条件很简单:只要管吃就行。傻五还就真的炙手可热起来,因为傻五实在―――从不挑活,苦活、累活都能包揽,更重要的是好饭、歹饭都能消受―――这是雇主们的一致评价。傻五的名气一时间大了起来,三村五里的都慕名而来。 傻五娘突然对傻五好了起来―――某天,她在他口袋里发现了十块钱。而且以后傻五仍时不时地带回钱来。 傻五牛了,整天腆着肚子,倒背着双手,稀疏的头发被梳理得油光锃亮,不论穿鞋与否,始终保持着一种步调。 “这就叫派儿!”傻五娘逢人便说。 仲夏的时候,当了大半辈子支书的村长寿终正寝了,村子里一下子沸腾起来。 “傻五!” “谁呀?” 门开了,傻五娘出现在门口。 “哎呦,是五婶呀,五哥呢?” “哦,你说傻五呀,他到前村帮活去了,你有事吗?”傻五娘搔搔额前的刘海儿。 “是这样的,后天村长出殡,想请五哥帮天忙,不知有空不?” 傻五娘一听,慌忙说:“有空,有空,他整天清闲得要命。不过―――”傻五娘皱皱眉头,“就怕他给你们帮了倒忙。” “瞧五婶说的,怎么会呢,五哥能干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我信得过他。” “那好,我回来跟他说一声。” “哎,好,麻烦五婶了。” 来人已经没了踪影,傻五娘还在望着远处发笑。 当天晚上,傻五竟然带回来十多块钱,傻五娘高兴得把票子数了又数,而后亲自做了一碗热面汤给傻五,并破天荒地允许他上桌吃。傻五喝着面汤,依旧傻笑,面汤粘得满脸都是,傻五娘第一次感到儿子可爱,她静静地看着傻五,直到傻五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村长的葬礼上,傻五生平头一次换了一身新衣服。太阳还没挣扎出地平线,葬礼现场已经有一些人在忙活了。孝子贤孙趴在灵棚里面守灵,几个穿戴孝服的站在门口等唁客到,另外几个在忙着摆弄桌椅,还有几个正襟危坐的,在准备着誊帐。仲理来回巡走着,指指这,说说那,比自己死了爹还要谨慎。 傻五踱着步子来到灵棚前。 “呦,傻五今儿好神气呀!” 傻五咧开嘴。 “没看到吗?傻五今儿换了打扮儿。” 傻五用袖子抹抹鼻子。 “还真像个人样儿了。” 傻五腆起肚子。 “老村长也真够有面子,连傻五都改头换面了。” “哈哈哈。。。。。。” “够了!你们有完没完?!这可是出殡,不是过年!”仲理板着脸走了过来,厉声喝道:“没一个好东西!”众人不再做声。 “傻五,你既然来了,也别嫌着,到那边帮着扛木头去。” 傻五颇为滑稽地朝仲理鞠了一个躬,竟险些摔倒,又是一群哄笑,仲理伸手佯装要打,傻五呲着牙,颤悠悠地跑开了。 殡客们来了一拨又一拨,灵棚里的哭声响了一阵又一阵。外村的人们知道今天有节目,都早早地来占据个位置,就连卖泥人、玩具、棉花糖的也来凑个热闹,渐渐地,偌大的场地堆满了人。傻五不停地穿梭在其中,汗水湿透了新衣服。 终于到了开饭的时候,太阳早就蒸干了人们的心气。只听仲理一声令下,道道饭食,热荤冷拼,片刻摆放整齐,仲理又一声令下,殡客们蜂拥而上,狼吞虎咽起来。 傻五被安排在下席,几个打杂的陪着他吃。 “傻五好饭量!” “嘿嘿”傻五的上嘴唇直往上翻。 “顺子,你看傻五能吃多少?” “最多也就七八个馒头吧。” “我看能吃十多个。” “我不信。” “不信?不信咱们打赌。” “打赌就打赌,你说赌什么?” 气氛热烈起来,不少人围观上来,中间两个人摩拳擦掌,傻五在一旁摇头晃脑。 “赌五十块钱。” “好!”一片叫喊声。 “要赌就赌一百!” “一百就一百,谁怕谁呀!” “好!”又一片叫喊声。 傻五开吃了,一个、两个、三个。。。。。。到第七个的时候,顺子吃不住劲儿了,汗珠子沁满额头,傻五还在狼吞虎咽,另一个人渐渐眉飞色舞起来。 “傻五好样的!”傻五像受了莫大鼓舞,第十个馒头两口吞下。 “好、好、好!”敲碗、拍桌子声顿起。傻五舔着嘴唇朝着黑压压的人群傻笑,隆起分明的肚子,活脱脱一副得胜将军的模样。 “顺子,掏钱吧。” 顺子犹豫不决,但已经在众人面前说下大话,又不好丢了脸面,只是心里有些不甘。 “你得意什么,不就一百块钱嘛,就当三天大累白受了,我顺子赌得起!” “那就好,掏钱吧。” “不过―――”顺子愤恨地瞪了傻五一眼。 “又怎么了?” “既然傻五十个馒头吃得那么轻松,说明他还没吃饱,今儿傻五出力不少,大伙有目共睹,怎么着也得管饱吧,我看傻五也就六分饱。” “对、对、对!”人群里声音不如先前壮观。 顺子笑着又把十个馒头排在傻五面前,挑起眼睛看着他:“吃吧。” “傻五,吃,吃。”人群中蹦出几个单调的声音。 傻五又塞进嘴里一个馒头,不待吃完,顺子又递来一个,傻五看着顺子,伸手接了,嘴里的馒头干嚼不咽。 “不许吐!咽下去!”顺子瞪着傻五。傻五艰难地咽了下去,第二个馒头足足用了五分钟。 “顺子,算了吧,傻五已经吃不下了,再吃恐怕要出事的。” “是呀,是呀。”几处小声的附和。 “好吧,”顺子耸耸肩,递给傻五第三个馒头,“再吃最后一个,”接着又凑在傻五耳边压低声音说:“**,撑死你!” 傻五拿着馒头,看着顺子,脸上的肉拧成一团。 “快吃!”顺子狠很地在傻五肩上拍了一巴掌,傻五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拿起馒头就往嘴里送。 一口,两口,三口。。。。。。傻五的脸庞走了形,一手拿着馒头,一手大力地向下顺着肚子,嘴里的蠕动像负荷过重的机器的运转。 终于吃完了,傻五叉着双腿,挺在人群之中,嘴唇无力地下张着,鼻子微微翕动着,眼睛里似乎包罗了一切,又似乎空无一物,仿佛经历了几世的轮回。 “**,便宜你了!”顺子把一张崭新的票子拍在桌子上,然后拨开人群扬长而去。 得了票子的人,望着顺子消失在人群中,然后掏出十块钱,塞进傻五的口袋里。 一声唢呐响起,送殡的队伍开始出发了,人群匆忙散去。 傻五迈不动步,仰着头,原地一下一下蹦达着,肚子鼓得像个身怀六甲的孕妇。一只乌鸦静静地站立在树梢,闭着眼睛,蜷起一条腿。 随着一声瓦盆的破碎声,刹时哭声四起,摄天震地,安详的乌鸦惊得从睡梦中飞起,一头撞在电线杆子上。夕阳把送殡的队伍装扮成信徒的模样,营造出一种虔诚的氛围。孝子贤孙被人搀扶着蹒跚在棺材后面,喇叭,二胡,铜锣响成一团。一声吆喝过后,十二个打着赤膊的汉子,齐喊着口号抬起棺材。 “傻五!”傻五娘又在叫了。自此以后,人们没再见到傻五出过门,据说是病了。 (三) 傻五再次出现在老椿树下时,已是秋收季节。傻五变了,木讷、呆滞,形容憔悴,衣衫褴褛,鲜活的面孔再也泛不起油渍,二十几岁的躯体俨然一具骷髅。斜阳照映下,傻五显得更加弱不禁风。 “呦,这不是傻五吗,这些天都跑哪去了,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傻五没有傻笑,只是呆呆地看着老椿树。 “听说病了是吧,不会是上次撑的吧?” 一阵哄笑。 “傻五怎么瘦成这样了,不会是正在减肥吧?” 又一阵哄笑。 老椿树在秋风中不断摇摆着枝叶,黑白相间的爬虫不停地在树干上游走。老椿树已千疮百孔,傻五似乎对一切充耳不闻。 “哎,傻五,别真的光傻站着,唱歌!这些天大伙都想死你了。死鬼!”最后一声狎昵的女腔使得众人笑得喘不上气来,傻五眼睛直视着前方,对此似乎很陌生。 太阳在树梢上变成火红色,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子挂在枝头迎风飘展,空气里弥漫着充而不实的喜悦,傻五缩起两手向远处走去。 深夜的时候,村子中传出几声叫唤傻五的声音,继而又是几声狗叫,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村子里便炸开了锅,老椿树下站满了人,下地的牛车停在一旁,农具成了一种摆设。 “傻五你真是活胀月了,竟然欺负到老子头上了。” 说话者是村子里响当当的人物,逮住个臭虫,能捏出屎来,人称“铁头”。 铁头说着把话头儿抛给围观的人:“大伙说这笔帐怎么和他算?”铁头看看怀中两个像被狗啃过似的西瓜,“你们瞧瞧,这是什么事儿,生生的瓜就让他这么给糟践了。” “**,真是反天了,甭说别的,揍他!”顺子一马当先。 “对,是该揍他,不然照这样下去还得了,以后谁还敢种瓜果。” “我看还是把傻五娘叫来吧,别让她说咱打屈了人。” “不行!那个母老虎护短人尽皆知,如果让她知道,别说打了,没准还被反咬一口。” “对、对、对!铁头,赶紧揍他,过后大伙给你作证,量她也说不出什么。” 铁头本来就拿定主意要着实修理傻五一顿,现在又有大伙支持,就更加铁了心。 只听“啪”的一声,傻五的左脸重重地挨了一巴掌,傻五向右歪斜了两下,还未站稳,铁头又一脚飞到,正中傻五的档部,傻五一屁股坐在地上,躺倒,翻滚,又跪起,双手一直捂着档部,紧绷的双唇把脸憋得通红,直至五官都错了位。 铁头仍觉得不解气,又朝傻五的胸部,腹部,臀部跺了数脚。 傻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抵着地,灰尘随着他的呼吸进进出出,两种鲜明的色彩在空中割据。 “杂种,以后给我老实点,这次是轻的,如果再有下次,我要你命!”铁头松开踩在傻五头上的脚。 太阳蒸干了秋露,知了在叶影里敲着警钟,老椿树的顶部开始现出秋天的颜色。 傻五娘从远处急急走来。 人们闪出一条道,傻五娘不去看傻五,却一头撞在铁头的怀里:“你个挨千刀的,老娘今儿和你拼了。” 铁头哪见过这阵势,一下子懵了,先前准备好的说辞一齐在脑海里翻滚,却不知该说哪句好。 众人忙去拉傻五娘,傻五娘死命地拽住铁头的衣服,眼泪鼻涕成了最锐利的武器。 两个人终于被分开了,傻五娘还在喋喋不休地叫骂,一个劲儿地向前蹿,铁头被人拖住,显得更加誓不罢休。 一个人凑在铁头的耳边,小声说:“铁头,你先回去,碰到这种泼妇,有理也说不清。” “是呀,先回去吧,犯不着跟她一般见识。” 铁头见没人帮他出头,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纵使忿忿,也无济于事。 “呸!”铁头把一大口唾沫狠很地吐向傻五娘,而后愤愤离去。 忽然一片寂静,接着又是一片呼叫声,傻五娘气挺过去。 事情并没有结束,次日清晨,一阵紧密的锣声在老椿树下响起,铁头家五亩地的西瓜一夜之间全被毁了,这无论如何都是人们意想不到的。 铁头红着眼睛,手里紧握着一把水果刀:“狗娘养的,我今儿非宰了他!” 水果刀被深深剁进树干里,老椿树一声呻吟。 “会是谁干的呢?” “还能是谁,一定是傻。。。。。。”说话者被人捅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立即顿住,话锋一转:“你明知故问!” “我明知故问?话可不能胡说,要出人命的。” 铁头闻言,抓起水果刀直奔傻五家。 “咣哒”,栅栏门被一脚踢开。 “傻五,出来!!”铁头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起来。 傻五爹闻声走了出来。 “铁头,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铁头把水果刀在傻五爹眼前一晃,“你心里清楚。” “不就吃你两个瓜吗,傻五都被你打成那样了,他娘也气病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个老东西,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 “我怎么了?你把话说明白。” “我那五亩地的瓜昨儿夜里被毁个干净,你敢说不是你家干的?” 傻五爹不待说话,傻五娘一下子从屋里蹿出来,一头撞在铁头怀里,铁头被撞了一个趔趄,众人慌忙分开二人。 傻五娘转身进屋提了菜刀出来:“狗日的,你也太欺负人了,今儿如果不把话说清楚,老娘跟你没完!” 铁头心里发怵,也没了底气:“你敢说不是你干的?” “你凭什么说是我干的?昨儿的帐还没跟你算清,今儿你又找上门来了,别以为我是好惹的!”傻五娘说着,又向前撞,众人撕扯不住,傻五娘披散着头发朝铁头冲过来,铁头吓得直往后退,没人再敢向前,眼看惨剧就要发生。 “都给我住手!”一声浑厚有力的吼叫,仲理出现了。自从村长死后,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大都由仲理说了算,在大多数人心里,仲理就是下届村长。 傻五娘见了仲理像见了救星似的,一屁股瘫坐在仲理脚下,紧紧抱住他的腿:“你可给我做主呀,他平白无辜地冤枉好人,我比那窦娥还要冤啊!” 傻五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喊着,仲理费了好大力气才挣开双腿,叱喝道:“行了,行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哭闹也解决不了问题呀!” 傻五娘真的不哭也不闹了,只在一旁抽搐着。 仲理见震慑住了傻五娘,又扭头看铁头,铁头一言不发,水果刀垂头丧气地吊在手里。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总得有个是非曲直吧,难道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说清楚吗?动刀动枪,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年代,这可是和平年代!都把刀放下!!” 傻五爹接过傻五娘手里的菜刀,众人也解了铁头的水果刀。 “铁头,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说。” 铁头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其中只说打了傻五两下。 “你胡说,傻五现在还不能动弹一下,你下手也忒狠毒了,不就是两个破瓜吗,你就是故意找茬,欺负老实人!”傻五娘顿了顿嘶哑的声音,“这也就算了,谁让我们失理在先呢,但是今儿你又来冤枉我毁你瓜田,你有证据吗?你看见了,还是抓着了?别说毁了你瓜田,就是掘了你祖坟也不关我鸟事儿。” “行了,傻五娘,你少说两句,一切我自有公断。”仲理皱了皱眉,“傻五呢?” “还在马棚里躺着呢。”傻五爹叹了口气。 仲理只身来到马棚,傻五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左脸又红又肿,仲理叫了几声傻五,傻五只是闭着眼睛,嘴里嗫嚅着。 仲理转身出来,肯定地说:“以傻五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毁瓜田是不可能的,至于傻五爹娘,我量他们也没这个胆!” 铁头一听就急了:“难道就这么算了?!我那五亩地的瓜找谁去?!” “去报案吧。”不知谁说了一句。 “报案就报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傻五娘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仲理想了一下,最后决定似的说:“好,就去报案吧,大伙先回去,铁头你也回去,等着派出所的来录口供。” 众人作鸟兽散去。 派出所的来折腾了几天,也没个结果,最后说先立个案,等有了结果再另行通知。 (四) 秋天转瞬即逝,一场大雪带了冬季。老椿树上蒙了雪花,时刻昭示着凋零和肃杀。人们蜷缩在屋子里,空气里充斥着寒风的叫嚣。夜深了,村庄寂寞着,星星冷得抱紧黑暗,大地固守着一切。 几声鞭炮过后,沧桑的门楹换了红颜,过年了,村子里弥漫着一股神秘的色彩。 大年三十这天,长山突然出现在仲理家里,仲理正在张罗过年的事宜,见长山风风火火地跑来,便停下手中的活计。 “我家妮子不见了!”长山张口便说。 “啊?!啥时候的事?”仲理吃了一惊。 “昨天下午不见的,到现在还没个人影,你说这大冷天的,她会上哪去呢?” “会不会串亲去了?” “不会!我家妮子平时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即使真的去了亲戚家,事先也会和家里打招呼的。” “她没和家里闹别扭吧?” “没有,绝对没有!一直都好好的。” “该不会和别人私奔了吧?”仲理媳妇试探着问。 长山心头一紧:“她敢!” “别瞎说!”仲理瞪了媳妇一眼。 “我看八成是让人贩子拐跑了。”仲理最终肯定了这个想法。 “啊!这可如何是好?我就只有这么一个闺女,这不是要人命吗,您快点给想个办法吧!”长山几乎要给仲理跪下了,眼泪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 “你先别急,容我考虑一下。”仲理抚摩着额头,想了好一会,说:“我看这样吧,你马上跟我去派出所报案,余下的人立即分头去找。” 仲理不等长山说话,拉着他便走。 眼下正值春节,派出所里也适当放了假,只有两个民警在盯班。仲理向他们反映了情况,其中一个民警答应先给立个案,并表示春节过后马上组织专案组调查。 长山一听就急了:“什么?!春节过后,黄瓜菜都凉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另外一个民警斜着眼睛看长山。 “我什么态度?你们什么态度?你们是不是为人民服务的?!”长山又急又气,脖子涨得通红。 “是为人民服务的,但不光是为你服务的!”民警毫无让步。 “你、你、你。。。。。。” “我、我、我怎么了,有本事别来找警察呀!” 仲理实在看不下去了,朝长山使个眼色,转脸向民警赔笑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他没见过世面,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也是着急才冲撞您的,请您多多包涵。” “好了,好了,案子已经备下了,回去吧。”民警见两人还没有想走的意思,接着又补充说:“放心,我们会秉公处理的。” “是呀,两位先请回去吧,有事情我们会及时通知你们的。”先前的民警似乎有些歉意。 无奈,长山只得跟在仲理屁股后面,灰溜溜地离开派出所。路上,仲理把长山训斥地狗血淋头。 妮子真的不见了,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颗响雷,霎时轰遍全村的每个角落,又向村外蔓延开去。十八岁的妮子,出落得亭亭玉立,温静又贤淑。这个时候,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 村子里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影响了过年的气氛,许多节目如期上演。秧歌队,花灯会,把整个村落装点得喜气洋洋。 正月十五晚上放烟花的时候,傻五又一次出现在老椿树下。傻五更瘦了,佝偻着身子,紧抱着双手,呆滞的目光随着烟花明明灭灭。 “嘭”又一簇烟花腾空而起,顷刻散播开去,又撒将下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高似一阵的叫好声。烟花坠落到老椿树上,灼伤了它的硬骨,坠落到雪地上,融化了它的孤傲。 “那是什么?傻五手里拿的是什么?”放烟花的人首先发现了傻五,以及他手里的东西。 人们听见叫声,都不去看烟花了,一齐顺着说话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傻五的手顿时成了全场的焦点,是一只绣花的棉布鞋。 “这是我家妮子的!”长山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夺过绣花鞋,一下子把傻五推倒在地。 “说,这鞋从哪来的?!”长山抓住傻五的衣领,傻五并不挣扎,也不说话。 长山急了,刚要挥拳去打,却被仲理一把拉住:“你冷静点!”转过头又对众人说:“去把傻五爹娘叫来。” 早就有人去通风报信了,其时,傻五娘正在打麻将,傻五爹倚在墙角里打瞌睡。 傻五爹娘赶到的时候,场地上已经笼起一堆火,人们把场地围得水泄不通。傻五直直地看着仲理的头,仲理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摸到鬓角,手里忽然一软,拿下来一看,竟是蜘蛛网。 仲理把蜘蛛网弹到地上,指着傻五爹娘说:“妮子的鞋是在傻五手里发现的,你们怎么解释?” “我们有什么好解释的,明人不说暗话,这事与我们无关,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傻五娘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态。 “是呀,这事确实与我们无关,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傻五爹显得更加委屈。 长山闻言一蹦三尺高:“难道这鞋是它自己飞到傻五手里去的?!” “你问我我问谁呀?!”傻五娘气愤地向傻五看去。 傻五娘不看则已,一看猛地气不打一处来。她三步两步跨到傻五跟前,一把拧住他的脸,死命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傻五的头紧跟着她的动作,疼得“嗷嗷”直叫。 “死*不怕开水烫,苦肉计也说不定。”不知谁扔出这样一句话来。 “好、好、好!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不管了!”傻五娘加大了旋转的力度, “你怎么不替好人死了呀!”傻五的身子被拉成一张弓形,“就当我没养过他!”傻五娘摔手而去。 “把他吊起来!”是顺子的声音。 “你们不能这样呀,孩子的病刚好,禁不起折腾。”傻五爹刚说到孩子两个字,眼泪夺眶而出。 “不行也得行!今儿由不得你,不然一个黄花大闺女上哪去找?!”铁头的声音向来很高调,此时更引得不少人随声附和。 傻五真的被吊了起来,傻五爹被围堵在一旁。仲理冷眼看着一切,老椿树痛苦地摇晃着枯枝,篝火不停地四处跳跃。 “傻五,你说还是不说?”长山扯着傻五的衣服,冷风得空直灌进去。 “你们不能这样呀,不能这样!”傻五爹拼命地向前冲,人墙一次又一次把他挡了回去。傻五始终闭着嘴,一动不动,稀疏的头发随风左右摇摆,他像一只狼,干枯的狼。 “今儿,到此为止吧。”仲理终于开口了,而且一张嘴就极具震撼力,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既然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只有把傻五交给派出所审问了。” “长山,你把傻五放下来。”长山很听话。 “傻五爹,你把傻五领回去,好生看着,明儿我把他带去派出所,如果真的不关你们的事,派出所也不会为难他的。” 傻五爹早已老泪纵横,搀扶起傻五就走。 当夜,傻五娘不顾傻五爹的反对,执意把傻五捆在拴马的柱子上,整个夜晚,老马不住地舔着傻五的脸。 农村人都有早起的习惯,村子里起床最早的要数光棍于。光棍于靠捡破烂儿为生,正月十六的早晨,他照常起得很早。一个箩筐,一把粪叉,他把身上的破棉袄裹得很紧。 光棍于的两眼四处寻摸着,凌乱的街道确实有许多可取之物。忽然,光棍于的眼球被一滴滴鲜艳的红色吸引住了。是血!光棍于坚定着第一感觉弯下腰去。的确是血,殷红的血液在白皑皑的雪地里拉成一条长线,光棍于来不及想它像什么,迫不及待地沿着红线走下去。 红线一直延伸到村边仲理家的*圈后面,是个柴棚。柴棚里面堆满了秫秸和豆秧,蜘蛛网结得到处都是。红线还在延伸着,好奇心使得光棍于义无返顾。红线在柴棚的拐角处停止了,光棍于摇摇头,不解。 可是就在他刚要转身的时候,奇迹出现了,柴堆竟然莫名地动了一下,接着又有一串低微的“呜呜”声,起初光棍于以为是老鼠,但越想越觉得蹊跷,幸好粪叉在手,但手起叉落之后,“呜呜”声非但没有终止,反而愈加强烈起来。光棍于豁出去了,毅然把手伸进柴堆里。 这一摸不要紧,光棍于只觉得大脑“嗡”的一下子,竟然是人的身体!好象还有温度,光棍于继续摸下去,心率顷刻间失调,他的手到之处竟然有了回应。光棍于的手还在移动,他已经能确认这是小腿了,再移动,他摸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只绣花的棉布鞋。 光棍于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砸开了长山家的门,又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跑去派出所。 柴堆被掀开了,妮子一丝不挂地被绑在石磨上,嘴里堵着一团布,身旁淌着一滩血,长山一头跪扑在妮子身上。 (五) 警察来了,仲理被铐在老椿树上,长山疯了似的一次又一次扑向他。老椿树剧烈地颤抖着、摇晃着。 仲理被带走了,傻五呢?人们涌向傻五的家。然而,拴马的柱子上只剩下一段八号铁丝,地上还留有一滩血迹,那是红线的源头。 傻五最终还是被找到了,在公路上,他被汽车碾成碎块,傻五爹木木地拣拾着他身体的每个部分,最后只得到一捧,傻五娘在哭声中昏死了好几次。 一个星期后,派出所来人说,铁头家的瓜田也是仲理毁掉的,动机是为了提高威望,晋升村长。另外还说,仲理曾贪污过公款若干。 又一星期后,仲理被判处极刑,剥夺政治权利终生。 傻五的葬礼很风光,人们都说他的葬礼比老村长的还排场。出殡的那天,寒风怒吼,阴冷异常,下葬的时候,还飘起了雪花。旷野中,眼泪慢慢地凝结在地上,和着雪花,筑起一座新坟。 数日后,老椿树竟也莫名地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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