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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洒归途
作者:烹诗下酒  作于:2005-6-11 9:21:00  访问:1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
 
     张强看过弟弟来信后,泪流满面,将信轻轻揣入怀中。
 
     指导员知道此事后,把张强叫到连部。
 
     “报告!”
 
     “进来。”
 
     张强以标准的军人姿势站在指导员面前。
 
     连长指着旁边的凳子对张强说:“请坐。”
 
     张强迅速地坐在凳子上,等待指导员发话。
 
     “张强,你已是三年的老兵了,部队的纪律你应该了解。我们是导弹部队,是一个很重要的兵种。我作为指导员,应该掌握每个士兵的情况及他们的思想动态,你说对吗?”
 
     张强听了指导员的话,迅速站起身,回答道:“指导员我明白,有什么事情请直说,我保证如实回答。”
 
     指导员伸出手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示意张强坐下,然后对张强说:“你弟弟昨天来了一封信,据同志们反映,说你看信后哭了,家中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家中一切安好。我弟弟因得到部队同志们的资助,已顺利进人大学读书。”
 
     “张强,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个部队的特殊性。我想看看你那封家书。”
 
     “这……”张强听了指导员的话,有些迟疑。
 
     “张强,我以组织的身份检查你的家书,可以吗?”
 
     张强又是一个立正,满脸通红地说:“坚决服从命令!”说着从内衣里掏出了那封带着体温的家书。
 
     指导员迅速地打开,只见信中写道——
 
     哥哥:
 
     有一件事情妈妈始终没让我告诉你,一年前,爸爸因开山放炮,被石头砸死了。这个噩耗本该让你知道,可妈妈说,你是有组织的人,身不由己,不能让你分心,等你复员回家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可根据咱们家目前的特殊情况,我又不得不写信提前告诉你。
 
     快过年了,我本打算寒假回家,可是,哥哥,你知道我们家的经济情况,我这次上大学,因有你们部队同志们的资助,才能如我心愿。我现在是半工半读,利用休息日挣些钱来补给生活费用,回家的路费根本就无着落,因此,也就不能回家过年了。可妈妈怎么办?一个孤苦伶仃,体弱多病的老人,大年三十,独守着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房子过年吗?
 
     你当兵已满三年了,是不是该有探亲假了?部队对我们家有恩,我想你也不好开这个口,可……
 
     指导员看到这里,将信轻轻放下,深深地看了一眼张强,说:“张强,你不该呀,老人家为了部队已经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我们决不能看着老人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家过年。你先回去做好回家探亲的准备,一切事情有我们呢。”
 
     张强听了指导员的话,眼泪围着眼圈转,说:“指导员,可我们年后的红蓝军对抗战怎么办?我可是主力阵容的成员之一呀。”
 
     指导员说:“这是组织上的事情,我们会考虑各方面因素的。”
 
     张强听了指导员的话,迅速地又是一个立正:“坚决服从命令。”
 
     二
 
     当张强踏上回家的火车,归心似箭的感觉便油然而生。两眼望着窗外,美丽的风景无力扣动他那颗思念的心,家乡、亲人的影子慢慢地在车窗上映现出来,犹如连绵不断的电影画面。
 
     三年,仅仅是三年的时间,一个慈祥可亲的父亲,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悄悄地走了。一个脸朝黄土背朝天,对生活从来没有任何奢望,一生中最大愿望就是能吃饱每顿饭的老实巴交农民,厄运怎么就偏偏落到他的头上?
 
     张强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想到这里眼泪不禁地又流下来,这是他自打知道父亲噩耗后第三次流泪。
 
     在接到弟弟来信的那个夜晚,在那个无星无月,北风号叫,大雪纷飞的夜晚,张强双膝跪在雪地里,面向着家乡的方向,呼了三声“爸爸”,然后迅速地将毛巾塞进嘴里,任凭大雪如刀子一样扑打在他的脸上。
 
     雪混杂着他的泪水润湿了他膝下的土地,但他没有哭出声音来,只是龊碎了口中的毛巾。
 
     当巡逻的士兵将他搀扶起来的时候,父亲刚毅慈祥的面容,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显现出来……
 
     “小伙子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没,没有,挺好的。”对面老妈妈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张强下意识地回答着。
 
     “想家了?不要心急,一会就到了。”
 
     “知道了,谢谢您。”
 
     张强望着对面微笑着的老妈妈,心里一悸,妈妈现在干什么呢?她一定会坐在冰凉的炕上,无望地独守着空房……
 
     想到这里,张强不自觉地欠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前面……
 
     三
 
     火车终于在家乡的车站停了下来。张强着急地走下车厢。
 
     今天是二十三小年,天阴沉沉的,虽说才下午四点多,可商家店铺不得已点起了灯。漂亮的霓虹灯,闪烁在那阴郁的天色里,给小年增加了喜庆的气氛。
 
     张强站在站前广场,望着三年来家乡发生的巨大变化,一种时光催人老的感叹,不知不觉地从心底里滋生出来。看来,此时的张强,还没有溶进这年的气氛。
 
     张强家在偏僻的农村,是一个连汽车都不通的小山村。如果步行的话,还需要走几个小时的山路,估计到家得半夜。但一想到母亲那黯淡无神的目光,张强的腿上就好像被装上了引擎,不容他再继续迟疑了。
 
     张强一路小跑走进站前一家大商场。来到糕点柜台前,望着琳琅满目的糕点,他不知如何是好。
 
     “同志,你买什么,我来帮你选。”售货员小姐温和的话语打乱了张强的视线。
 
     “我……”张强听了售货员小姐问话,一时语塞起来。是的,该买什么呢?张强为难起来。
 
     他清楚自己兜里有多少钱。他要精打细算花掉这为数不多的钱。
 
     张强是个普通战士,每个月的津贴费对于这个农村长大的战士应该是绰绰有余。可是,弟弟读大学,家里又不能贴补他,张强只得从每个月的津贴费里划掉很大的一部分寄给弟弟。这样一来,张强兜里的钱总是捉襟见肘。临回家的时候,本想借一点钱,可是,转念一想,今年自己服役期已满,如果回家之前还不上人家怎么办?最后,只好打消了借钱的念头。他想,车票是部队上给买,无非就是路上花些钱吃饭,足够了。可万没想到,临上车的时候,指导员将一百元钱塞到他的手里,说:“这一百元钱,路上给你妈妈买些东西。也算部队对你妈妈的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张强没有推迟,也没有说什么,辛酸的眼泪差点流出眼眶,不得已,扭过头,伸出手臂对指导员挥了挥。
 
     “同志,你到底想买什么?我可以帮你挑选吗?”同样的话语,可在售货员小姐说话语气中明显地失去了刚才那份温和,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售货员小姐的话,再次打断了张强的思绪。
 
     “我,我……”张强在售货员小姐地追问下,脸突地红了。无奈中,张强突然地想到了“蛋糕”。对,就买蛋糕,这可以说是妈妈几十年的夙愿。
 
     记得小时候,妈妈带他到村南头刘二奶家串门。刘二奶的大儿子,在部队当兵,是个军官。探家的时候,给刘二奶奶买了蛋糕,因张强是孩子,刘二奶就给了他一块。回到家,妈妈蹲下来,将张强那还残留着蛋糕香气的小手,放到她的鼻子下面闻了闻,说:“儿子,蛋糕好吃吗?甜不甜,香不香?等你长大挣钱了,也给妈妈买蛋糕吃。”纯朴的母亲在以她特有的方式教育着儿子,同时,在张强幼小的心理,也埋下了长大要给妈妈买蛋糕吃的念头。
 
     “有蛋糕吗?”张强胆怯地问道。
 
     “有,五元钱一斤。”售货员小姐似乎从张强涨红的脸上和那胆怯的话语中,读懂了张强,愧疚使她在说话语调上比刚才更加的温和了许多。
 
     “我买二斤。”张强对售货员小姐说。
 
     售货员小姐迅速地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找到了蛋糕货位。
 
     当张强拿起蛋糕的时候,售货员小姐向他微笑了一下。
 
     张强付了钱,却没敢看售货员小姐那微笑的面庞,转身离去了。
 
     张强随后又买了两瓶罐头,放入挎包。转身刚想离去,他突然地想到,给爸爸买些什么?虽说他不在了,但做儿子的孝心不能消失。
 
     他想,爸爸一生最大的嗜好就是抽几口烟。高兴的时候,从他嘴里吐出的烟雾是欢畅的,龙腾虎跃般在屋子上空飘荡。沉闷的时候,烟雾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厚厚的乌云,停滞在屋子中,压得全家人都喘不过起来。
 
     爸爸爱抽烟,但一生只抽自家地里种的旱烟。记得爸爸那年参加县里的劳模大会,一个官位很大的领导,会后和他们座谈的时候,递给爸爸一颗烟,是烟上带有金黄色过滤嘴的那种烟。爸爸抽了一半,趁人不注意,掐灭了以后放到兜里。回到家,找那些识字的人问这是什么牌子的烟,当人们告诉他,这是市级领导抽的牡丹牌香烟的时候,爸爸的脸涨红了。于是,在以后的许多年里,爸爸都把这件事当作他人生最辉煌的历史,向那些不知道的人们讲述着。
 
     对,给爸爸买一盒他一生都为之骄傲的牡丹牌烟,放到他的坟前。想到这里,张强的心又如刀绞般的难受。
 
     买了烟,放到衣服的兜里,张强走出了商场。
 
     四
 
     当他从商场里出来的时候,天色更加黯淡。寒风刺骨,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把身子向回扭了一下。
 
     张强走下台阶,迎着北风,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蛋糕和罐头,向回家的方向走去。几天来,阴郁的心情开始放亮了。
 
     一个小时后,雪开始渐渐地大起来。如棉花般大小的雪花,扑打在张强的脸上,溶化后,混着汗水流淌下来。脚下是坑洼不平的乡间小路,经过雪的铺垫更是让人步履维艰。
 
     “驾、驾……”一声清脆的鞭响,夹杂着马的嘶鸣由远而近飞奔过来。张强下意识地站住,闪在一边,回头看着向他跑来的那挂马车。
 
     看到马车张强心里高兴了,将怀里面的东西交到一只手,另一只手腾空出来,示意停车。在张强挥手的同时,马车也来到张强跟前。
 
     车把式一声“吁”马车离张强五六米远处站停下来。马仰着脖子呼呼地喘着粗气,随即,车把式也从车上跳下来,弯着腰手搭着凉棚,打量站在车前面的张强,说:“我说你是谁家的?带着肚子,大雪咆天的走夜路,你家的人都干什么去了?”
 
     张强听了车把式的话,笑了,说:“大爷你看错人了,我是个男人,不是个孕妇,呵呵。”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知道认错了人,笑了,说:“唉,人老了,这眼睛也不好使了。不过,你怀里抱着什么,老远看着真是吓人。”
 
     其实,车把式说的一点也不错,张强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大衣里面又裹着给母亲买的东西,在这昏暗的夜色里,离远看还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孕妇。
 
     张强赶紧解释说:“大爷,这不怨您,也怪这天太冷,我怕东西冻了,所以就裹在怀里。我是张家沟的,爸爸叫张二柱,我在部队当兵,回家探亲,您能不能捎我一段路?”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刚才说话那响亮的声音没有了,先“哦”了两声,然后说:“上车吧,我是刘家屯的,和你们村相邻。”
 
     说着自己先跳上了车,松了车闸,回头看了一眼张强,说:“坐稳了,驾——”车把式扬起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马车又奔跑在夜色里。
 
     雪,依旧下着。张强怀里抱着东西,随着马车颠簸而左右摇晃。张强坐在马车上,几次想找话题和车把式说话,可看到车把式认真严肃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车把式坐在车前边,不时地挥动鞭子,有一声无一声地吆喝着牲口。自打他知道这个搭车的军人,就是邻村张二柱儿子的时候,浑身就开始不自在,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他这挂车一年有多半时间到采石场拉石头,因此和张二柱慢慢也就认识了,张二柱也时不时地搭他的车回家,两个人的性格相投,说话也合得来。因此,车把式对张家的事情可以说了如指掌。
 
     车把式清楚地记得,是他含着眼泪,用这挂车将张二柱零散的、血肉模糊的尸体,用破棉被裹着送到他家的。
 
     他那身体虚弱的老伴,见到此情此景当时就哭昏过去了。等她清醒过来,村支书问她,是不是叫当兵的大儿子回来料理丧事。听了支书的话,她流着眼泪,不假思索地说,儿子现在是公家的人,部队供他吃供他穿,现在正是给部队效力的时候,他回来,人也是死了,还是等他服役期满再告诉他吧。听了她这一番话,在场所有人都流泪了。
 
     车把式回想当初的事情,就像发生在昨天。他不敢回头看张二柱的儿子,更不敢与他说话搭讪,怕自己说走了嘴。
 
     天越来越黑,雪越下越大,马车走了一段路后,张强感觉肚子里面咕噜噜地叫唤,这才感觉有些饿了。怀里的蛋糕,经过身体加温后,香气顺着衣领的缝隙飘进了鼻子。他本该下车就吃点饭,由于回家心切,也就忘了这一搭子事了。
 
     “大爷,还有多长时间能到我们村口?”张强在饥饿、寒冷中顺口问道。
 
     车把式对张强的问话好像一点准备都没有,迟疑了一下说:“哦,哦,快了,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吧。”
 
     “大爷,我看这条路比以前好多了,是不是修过了?”张强继续问。
 
     “是的,去年修好的。”车把式回答。
 
     “我说的呢,我临当兵走的时候,这条路还不通马车呢。现在这条路宽多了,也平坦了许多。”
 
     “那是,要想富先修路,这回咱们山里的好东西都能运出去了。这不快过年了,我把家里面的冻秋梨,送到城里的集市,还真卖了个好价钱。要是没有这条路,只能等到开春烂了扔了。”
 
     “原先我们穷,别人说我们懒,他们是不知道我们的实际情况。没有路,不懒能做什么?出了家门就是山,你想跑也跑不起来呀。这回好了,我们就可以甩开膀子干了。我想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奔小康了。”
 
     “呵呵,小伙子,你这话我愿意听,这才一年多的时间,我那大儿子就娶上媳妇了。房子也翻新了,要是没有党的好政策,没有这条路,我想也不敢想啊。不瞒你说,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抱孙子了。”
 
     车把式越说越高兴,刚才的戒备心理早就忘到脑后了。张强那悲痛、寒冷、饥饿的感觉也被车把式一番兴奋的谈话淡化了许多。张强真的感到了家乡发生的巨大的变化。三年,仅仅三年的时间,日子就好像插上了翅膀……
 
     二人越说越高兴,洪亮的嗓音和着爽朗的笑声,在天地间回响着……
 
     五
 
     当马车行至一个拐弯处的时候,车把式的笑声突然停滞了,随手挥起手中的鞭子,顺势打了三声响鞭,三匹马也像受过训练一样停了下来。这一系列的变化都发生在一瞬间,闹得张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由于停车的惯性,张强双手又抱着怀里的东西,身体一下子失去重心,差点没趴在车上。当他醒过神来,想知道究竟的时候,车把式已经跳下车。
 
     只见他站在路中,仰面朝天,说了一句话,倒使张强害怕起来:“老哥,你还好吗?兄弟向你问安了!”
 
     “大叔,你怎么了?”
 
     张强的问话,也把车把式吓了一跳,他如梦方醒,似乎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愣了一下后,慢慢蹲下身子,双手抱着头,再也不言语了。
 
     张强把怀里的东西放到车上,也跳下车来,走到车把式身边,问道:“大叔你到底怎么了?我能帮你忙吗?”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老泪纵横,说:“孩子,你可能还不知道,为了修这条路,一个人献出了生命,那个人就是你爸爸。你爸爸为了爆破这个狮子头,排除哑炮的时候被炸死了。我每次经过这里的时候,都要停车向你爸爸问声好,已经成一种习惯了。我本不该现在让你知道,怕你承受不了,可大叔我板不住哇……”
 
     张强听了车把式的话,转过身,看看路旁那如墙一样的峭壁,回身扶起蹲在地上的车把式,说:“大叔,你别难过,我爸爸的死讯我知道了,我还要谢谢你能经常想着我爸爸。”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情绪好像平稳了些,站起身来,看了看面前的张强,说:“像,是我老哥的儿子。”随后,用双手拍掉张强肩上的雪,说,“去给你爸磕个头吧。”
 
     张强“嗯”了一声,回到车前取出蛋糕和罐头,来到峭壁下,将东西放下,顺手从怀中取出了香烟。车把式赶紧掏出火柴,点着后用双手捂着递到张强的面前。微弱的火光映着张强满脸的泪水和嘴唇上那抖动的香烟。
 
     点着后的香烟插在雪地里。
 
     张强郑重地脱下头上那带有军人徽章的帽子,轻轻放在一边,跪下来,虔诚地面对峭壁磕了三个响头,说:“爸爸,我回来了,您若在天有灵,睁开双眼看看您的儿子吧。”
 
     随后站起身来,双手触摸峭壁,将脸紧紧的贴在冰冷的峭壁之上。
 
     “爸、爸、爸……”张强喊了三声爸爸后,已是泣不成声,心中的话语顺着泪水流淌出来。
 
     “小伙子,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
 
     张强听了车把式的话,把身体挪离峭壁,将剩下的那盒烟,用石头压着,心中默默地念叨:爸,你抽吧,这就是你为之自豪、没有舍得抽完的牡丹牌香烟,还有那您一生都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罐头和蛋糕。爸我不能多陪您了,家中还有病弱的母亲在等着我……
 
     张强一步一步后退,泪水再次蒙住了他的眼睛,父亲那刚毅、慈祥的面容,从他的心底里,象放映机一样投射到如画面的峭壁上,父亲那如刀刻般的面容,向他微笑……
 
     “小伙子,真的该上路了。你爸走了,人死是不能复生的,可你妈妈还在家中等你呢。”
 
     当车把式再次催他后,张强无奈地上了车,双眼依旧盯着那峭壁。
 
     马匹在车把式的一声吆喝下,飞快地离开了狮子头。
 
     “小伙子坐好了,今天我把你送到家。”
 
     张强听了车把式的话,没有说什么。将剩下的那瓶罐头和那包蛋糕,紧紧的裹在大衣里面。
 
     望着消失在他视线里的峭壁,张强的思绪又慢慢地回到现实。妈妈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又将承受了什么样的痛苦呢?
 
     马车载着一老一少,在风雪交加的夜里,颠簸地前行。车把式因刚才的失误,现在再也不敢说话了。只有马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叔,您不要太自责,其实这样很好,免得到家在我妈面前我挺不住。我现在只想知道我爸爸是怎么死的。您能告诉我吗?”
 
     车把式听了张强的话,感觉也在理。于是,长叹了一声,说:“唉,说来话长啊,我和你爸爸早就认识,他在采石场开山放炮,我拉石头,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你家的情况我都知道,这是你爸爸跟我聊天时候唠的。这次乡政府号召修路,每家摊派一点钱,国家拿一大部分钱,没有钱的可以以工相顶。你爸爸说,你们家里不是拿不出这一小部分钱,只是你们哥两个都大了,也该到娶媳妇的年龄了,再有你弟弟就要考学了。你爸说,他要是考上大学还得需要一笔钱。就这样,你爸爸跟村里说,炸掉狮子头的任务交给他,因为他懂得放炮技术。可谁能想到一个哑炮就送了你爸爸的命呢?”
 
     车把式说到这里,伤心的话哽咽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张强认真仔细听着车把式的每句话,生怕漏掉一个字。他要把车把式的话还原成活动的画面,让父亲的形象永远存活在他的心中。
 
     看到车把式伤心难受的样子,张强不忍再问什么,身子随着颠簸的马车慢慢的摇晃起来。在前后左右的摇摆中,张强感到舒服极了。
 
     此时的张强,因寒冷、饥饿再加上刚才过度悲伤,有些疲乏困倦了。混沌中,他感到雪突然停了,天边开始放亮了,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在天空,黄金般的色彩照的整个世界金灿灿的。爸爸、妈妈还有弟弟,站在家门口等待他的归来。妈妈笑了,弟弟笑了,只有爸爸还是那老样子,嘴里叼着卷烟,蹲在家门口……
 
     “小伙子,这样的天气你可千万不能睡觉,会冻死人的。”车把式说完,将马车的闸向后一拉,马车站住了。
 
     说话间,车把式赶紧回过身来,用双手摇晃张强。而此时的张强依旧在那金色的梦里游荡。他正接过父亲亲手端给他的那碗冒着热气,放着金色光芒的小米粥,激动地双手有些颤抖,内心里泛着怯意,因为,父亲一生都没给任何人盛过饭,“孩子,吃吧,吃吧。”
 
     车把式一边摇晃着张强,心里开始害怕起来,这孩子是不是快要冻死了?这可咋办好。他急中生智,摘掉张强的帽子,抡圆了手臂,对准张强的脸就是两个嘴巴子。这是民间的对待快要冻死人的一种做法。
 
     也不知道是这种方法在张强身上奏效了,还是张强根本就没有达到要被冻死的那个地步。张强一机灵,立刻清醒过来。由于车把式用力过猛,张强被打了个倒仰,抱着蛋糕和罐头的双手赶紧扶住车沿,蛋糕和罐头也顺势滚落到车上。车把式二话没说,赶紧扯开蛋糕,取出一块就塞进了张强的嘴里。饥饿寒冷中的张强不由分说,本能的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两块蛋糕下肚,张强就好像换了个人,感到浑身的骨头节都发出了“咔、咔”的响声。张强彻底清醒过来了。当车把式把第三块蛋糕送到张强嘴边的时候,张强紧闭牙关,顺手夺下车把式手里的蛋糕,放回原处。
 
     车把式从张强的眼睛和感觉张强手下的力量,读出了张强的内心想法,他要把蛋糕留给母亲。车把式流泪了,将帽子郑重地给张强戴上,然后拍了拍张强的肩膀,说:“小伙子,你不能再坐车了,先下车跑两步。”
 
     张强脱下军大衣,将东西裹在里面,下地后伸了伸腿脚,对车把式说:“大爷,我没事了,你赶车,我在地下跟你跑。”
 
     “好,你先跟我跑两步,跑出汗来再上车。”
 
     雪依旧在下着,两块蛋糕又使张强焕发了活力。双脚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就如同在父亲的胸膛上奔跑。他突然感到,父亲没有死,这崎岖的山路是父亲用生命筑就的,每个人致富后的笑脸上,都隐藏着父亲的笑容。
 
     爸爸,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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