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二题 |
作者:冷草 作于:2005-6-11 9:21:00 访问:3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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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穿行在大街小巷,穿行在茫茫人海。 有人说,他在乞讨;有人说,他在寻找生活的来源;有人说,他在寻找过去;也有人说,他其实什么都不做,那就是他的生活,象他那种人,活到了他那种地步,有一天算一天,还图什么?任何新的一天的来临,对他而言,都是额外的赏赐。 他似乎听到了议论给予给予,抬起眼,望着苍天,说: 嗯,他们说的都不错,看来是那么回事。 他容貌奇特,硕大的头颅,脸凹进去,额头突出,眉角比额头突得更出,五短身材。他性格孤僻,很少和人交往,包括他的同行。乞丐自古有成群结帮的习惯,人称“丐帮”,他可宁愿一人独来独往。 丐友拉他入伙。他回答说,一个人,自由惯了,不习惯那许多规矩。丐友说,没人帮助,要被人欺侮的。他说,欺侮人,被人欺侮,到头来都一样,两手空空一坯黄土。丐友问,那万一真有人欺侮你怎么办?他说: 有人要我的衣服,我说拿去吧。有人要我的食物,我说拿去吧。有人要占我的地方,我说拿去吧。他们活着,我也活着,我可不比他们活得差呀!他们中有些人先我而去,我活到现在,自由自在。你说,到底谁欺侮谁了! 他说话时,似笑非笑,一脸诡异。丐友困惑不解,摇头叹息,走开了。丐友嘱咐自己手下人,以后别去碰他。 他住在一个废弃的仓库。仓库座落在城市边缘,周围有齐腰高的杂草。它的不远处是个高坡,登上高坡,能看到一条河流从脚下流过。附近有个栈桥,伸向河的中间。那儿先前是码头,后来因河水常漫过堤岸,码头搬到别处去了。现在还能看到零落的装卸器具;栈桥废弃了,仓库也废弃了。 仓库的门吱嘎吱嘎响,他干脆把门卸去。 夜晚,他躺在地上。露珠从屋顶掉下,掉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透过屋顶的缝隙,看到了天空的星星。他听到风轻轻呼唤,听到草丛那边传来阵阵鸟鸣和虫叫,他闻到了花的香味,草的气息,也闻到腐烂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酣然入睡。周围的一切离他越来越遥远,也越来越近--它们一一钻进了他的梦境。 仓库是他暂时栖居的地方。他在寻找另一个地方。许多年了,他一直在找它。他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它的特征。他问过许多人,没人知道在哪儿。但他知道,它一定在这儿。他还知道,如果找不到它,他一生不得安宁。 他天天出门,走大街,串小巷,无论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从没停止过一天。他随身带着碗。走到哪儿,乞讨到哪儿。他走遍这儿每一个角落。对这儿的每一个角落来说,他都是个幽灵,每隔一段时间闪现一回。他的行踪像幽灵一般飘忽不定。 他席地而坐,盘起双腿,不停地抱拳作揖。人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天天如此,天天遇到的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他的碗叮铛响,一个个硬币累积,变成厚厚一层。他拿起碗,象农民扬谷子似的颠几下,觉得差不多了,便不再作揖乞讨。 他抬起眼,打量四周。行人在他身旁走来走去。他开始仔细端详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他觉得那些脸其实都相似,就象人看猴子,看熊猫,所有的猴子熊猫都一模一样。他发现原来人只是一具躯壳,而脸则是他们的装饰,就象商品的招牌。他看一个人的脸,能知道它背后的内容,他发现一张张脸的背后,内容大多相似。 因而,他今天见到的人,昨天已经见过了,而明天仍将见到他们。 他想:昨天,今天,明天,间隔的时间太短。如果给他五十年的时间,去观察那些脸的变化,情况该会怎样呢?五十年的时间未免太短,最好是五百年、五千年时间。然而,经历了那么漫长的时间,藏在那些脸后面的内容未必有变化-- 他一动不动端坐在那儿,仿佛生根似的。 行人匆匆走近,又匆匆离开。他注视他们。他是一名旁观者,而他们是一群舞台上的演员。他看到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演员,注意他们的相貌、表情、动作、服饰,透过他们的外表观察他们的内心。他发现他们都是极好的演员,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恰到好处。他们扮演不同角色,归根结底,又是同一个角色。 他感慨道:能把同一个角色扮演得如此丰富多彩,是他们的本事。 他自己也在扮演角色。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众人眼里里的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一张憔悴的脸,模样怪异,眼神呆滞茫然? 他发现很少有人留意他,似乎他并不存在。他所占的那块地盘,原本就不属于他,现在不属于他,将来还是不属于他。他是这个城市的流浪汉,行无定所,连居住的那个废弃仓库,也不真正属于他。他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属于他自己! 他无可奈何,长叹一口气。他朝四周看,没人听他叹息。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于是,他们更象在扮演同一个角色,一个过路行人的角色。他自己虽然一动不动,也是一个精神上的行人。 他不再看人,掉过头看建筑。 一条长长的街道,两旁盖了许多房。房子越来越高,得昂起头才能看到房顶。它们投下一条条阴影,阴影越来越长,也越来越重。 他天天在街上转悠,转了许多年。它的变化比人的变化大。不断有风景消失,也不断有风景出现。因为新的出现了,所以旧的必须消失;也因为旧的消失了,才有新的取而代之。 他联想到一些久已失落的内容:一张泛黄的照片,记录下陈年往事;一首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如今已经不再听人哼哼的老歌;俗称豆腐刮子,能赌输赢的纸片;九毛钱一斤俗名叫“土烧”的五十度高梁酒,喝了它热血沸腾;面值一寸的布票,当年他不慎撕破一张,母亲因此就扯不到一块完整的布;一种名叫臭虫的昆虫,被它咬后挠痒的痛楚和快感至今还能隐隐感觉到。 时间能消磨一切,用不了多久,新的内容又会成为旧的内容。 有一个东西,它永远存在,不会消失。它是什么呢?它就是他在寻找的地方。 他从没有去过那儿,在梦里也没见到过它。但他深信,它一定存在,就在这儿。他希望找到它,看一看它的模样,哪怕看上一眼也好。他知道,如果真找到了它,它再也不会离他而去了。由于积年累月的渴望,它成了他心中的一盏灯。他为它而活着。 一个人,物质上一生何求?有衣服穿,有地方睡,不挨饿,应该知足了。只有那地方,不能不求。找不到它,你才是真正的乞丐,寝食难安! 太阳西斜。短短一天时间,就把个朝阳变做了夕阳。夕阳给世间披一层柔和的金黄。碗里的钱堆了起来。今天收获多,他花不了那么多,便把多余的分给其它的乞丐。他从乞讨者成为一个施舍者。 不知从哪钻出一只猫,在碗边转悠。是只老猫,背弓起,一只眼睛瞎了,想来是肚子饿的缘故,它见了碗就舔,也不管里面装什么。他挥手赶它。 那可是你的食物?你能吃下它们? 它不走。或许是饿过了头,明知那东西不能吃,仍不死心。瞧它嶙峋的瘦骨和贪婪的眼神,看来是饿慌了。他取出一个小口袋,装了硬币,捆在它的身上,然后拍拍它。 去吧,找你的主人--如果有的话。 猫听懂他的话,一瘸一拐走了。 送走猫,他感觉肚子饿了。他看了看西天,夕阳浑圆的一轮,已经贴到了地面。坐的太久,腿脚麻木了,不听使唤。他慢慢站起,眼前一阵黑,差一点跌倒。有人搀住他的胳膊,把他提起来。终于有人注意他的存在,他内心突然有了一丝亮光,很想对那人说一声“谢谢”。没容他开口,那人已经走开了,他连长得啥模样都没看清。 唉,他叹息。 他们可真够忙碌的。 他蹒跚着,朝废弃的仓库走去,心里在盘算:明天上哪儿去找呢? 老人和小孩 又一辆客车到站了。一声刺耳的长鸣,随后,车站寂静片刻,再后来,一大群旅客涌出车站。 其中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老人步子不稳,小孩搀扶他,同时也依偎着他。是个乡下孩子,没出过远门,坐火车是生平头一回。这一点,从小孩张惶的眼神可以看出来。 小孩穿一身乡下的土布衣服,头发剃光,只留头顶一撮发。他的头不停转动,身子随头的转动扭过来扭过去,弄得老人很不舒服。老人让小孩别动。 一老一小,随人流往前走。所有的人走在同一条道上,同一个方向。他们身后的人不断走到他们前面去了。面对这一股人流,我很自然地把它比作一股水流,浩浩荡荡朝前涌,不能逆行。老人和小孩算不上融入其中的两颗水滴,而是两颗随波逐流的小石子,同水的自由灵动相比,石子被动朝前滚,显得冥顽不灵。 人流到了出口便四散开来,消失在这个城市。老人和小孩走出车站,发现身边已经没人了。一片灿烂的阳光,刺痛老人的眼睛,他用手搭个凉棚,四下张望。他问小孩: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小孩用相同的话反问他。 什么地方,什么地方,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老人不满意小孩学舌。 当然是我问你,爷爷,这话不该您说,正该我说。我没来过,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两人在家乡时,老人对小孩说,咱们出去走走。于是,小孩跟老人出来了。老人说,咱们上这列火车吧。于是,小孩跟老人上了火车。老人说,到站了,咱们下车吧。于是,小孩跟随老人下火车。 是啊,是啊,话是得这么说,可--瞧我老糊涂了,可--我怎么会不认识路了?怎么还能认路呢? 小孩带哭腔说: 爷爷,那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知道!先找个地方坐下,让我好好想想。怎么回事--五十年前来过,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呢? 老人认为五十年前的印象没能留到现在,真是不可思议。五十年,一个很短的片刻,就像平时打个盹,过去了。难道打个盹的时间,能让这儿面貌全非? 小孩找到一个台阶,扶老人坐下,自己挨老人身旁坐下。老人垂下头,默默想心思。小孩盯住老人的脸,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眼睛睁着还是闭着。 老人在想什么?回忆过去,还是想现在该怎么办,或许,在想以后又会怎样吧? 长时间的沉默,小孩厌了。他手支撑下巴,打量四周。现在,在他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刚才的张惶失措,而是惊讶和新奇。 一个五光十色的城市拉开它的帷幕,一五一十展现在他面前。 一辆带轱辘的小车,车内装炭火,切成片羊肉用小竹棍串一块,上面撒些焦黄的粉末,然后放炭火上烤。卖羊肉的戴一顶白色帽子,一面烤,一面扇扇子,嘴里在嘟囔什么。羊肉的香味飘过来。几个年龄和他相仿的小孩朝小车走去,他们每人拿一串,吃了起来。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小孩的嘴角淌出口水。他用手抹去口水,心里在想,羊肉还能那么吃?真稀奇,可是,为什么要那么吃呢?望着炭火上面那块变了形的空气,他想,小车不会烧起来吧?如果烧起来,怎么办?小孩下意识朝后挪了挪,似乎眼前真有一片火场,而他的屁股只要挪后一寸,就能远离它。 一个深邃的门洞传出乐声,很响。他觉得吵闹,不好听。门口,几根管子扭在一起,那些管子能发亮光,一闪一闪,还有颜色--它们就好象在变戏法,变出各种各样的颜色,那些颜色拼出一张又一张奇形怪状的图。一会儿是颗红心,一会儿变成一朵紫色的花——无论红心还是紫花,角上总是有一个卷头发的人在不停吹嗽叭。小孩觉得好玩。他发现走进门洞的人成双结对,男的手搭在女的肩上,女的手搂住男的腰,走路一扭一歪。进去的人脸色红润,出来的人油光满面,脸上的汗水亮晶晶的,和自己不同。他觉得好玩。 一块很大的板矗立在对面,拔地而起,有几棵树老杨树那么高。上面也有图。一个美艳的女子,脸有他家屋子那么大,穿一身薄纱长裙,露出深深的乳沟,还有半个丰乳。他看呆了,半张嘴,嘴角又一次淌出口水。那女子高扬胳膊,大拇指和中指粘一块儿,另三个手指翘起来。他知道,那叫兰花指,是女人风骚的姿态,村里张寡妇常用它来勾引男人。可张寡妇的风骚,哪及得上那人一半的一半?! 你在看什么?难道我带你来这儿,是为了看那种东西的? 老人呵斥小孩,给了他一榧子。老人从沉思中走出来,发现了小孩在干什么,吃惊不小。 他刚才仿佛打了一个盹。这个盹时间之长,超过了五十年。 小孩吓了一跳。 那你说,你为什么带我来? 他赌气地说。 我——我—— 老人找不到合适的词。 您找到去那儿的路了吗,爷爷? 没有。 那怎么办?咱们只好回家了。 小孩子,真不懂事,来了,怎么能回去呢? 那——咱回不了家,就一直坐这儿?呜呜呜-- 小孩哭了,用刚才抹口水的那只手去抹眼泪。老人心烦,一时竟也拿不准主意。 乞丐走来,手上捧一顶帽子。他看见老人和小孩,向他们走去,走到他们身边,伸出帽子。那是一顶淡黄色粗呢的礼帽,帽檐是一条镶上去的窄边,已经磨损,帽子里放一个破碗,碗内有几个硬币。小孩觉得那帽子好玩。老人摸摸口袋,摊开双手。乞丐见老人小孩神色沮丧,便不走了。他坐在地上,和老人小孩面对面。 哪儿来的?找不到路了? 嗯--看来是那么回事。 老人回答。 还带着孩子哪,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这不,正想主意呢。 老人手招了招,乞丐的脸凑上去,老人耳语。乞丐惊呼: 你找的是那地方,真巧,我也在找! 乞丐脸上有了光彩。老人欣喜。 是吗?那太好了,你带我们去吧。 乞丐脸上飘过一层疑云。 可是——还没找到呢。也真奇怪,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那地方在这儿,可就是没有人真正去过那儿,谁也没见过它。我找它找了五十年,找遍每一个角落,就是找不到! 真巧,我是五十年前离开的。 是吗?我五十年前来这儿。 那你还找下去吗? 老人问乞丐。 是的,找不到它,我死也不能瞑目。 难道——你是从其它地方来的,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老人换一个话题。 从哪儿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到这儿,找了它五十年。 看来乞丐不想改变话题。 那么--怎么才能找到它? 我能回答你,也就不在这儿了。 老人想了一想,说: 求求你,带我们一块去找吧。 老人掀起衣角,用牙咬断线,从里面拿出几张纸票,投进乞丐碗内。那是他们所有的钱。乞丐把钱还给老人,并把碗内的几个硬币也给了他。 先别忙拿主意,那可是大事,先吃点东西再说。 小孩在一旁安静地听他们说话。他似乎能听懂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又似乎一句也听不懂。 决定了?是回去呢,还是留在这儿? 老人抹去嘴边屑末,似乎拿定了主意。 怎么能回去呢?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开了头,就得走下去。孩子,你说是不? 这句话您已经说过多少遍了。 小孩回答他。 对,只有找到它,我们才能回家。 乞丐脸上露出笑容。他说,他独自一个人,整整找了五十年,忍受了无穷无尽的孤独。多少个漫漫长夜,他仰望星空自语,要是有个伴该多好啊。现在终于有伴了。 小孩转过脸,望着路人说: 他们在干什么,干嘛不找它? 乞丐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嗯——他们 老人说:我猜情形应该是这样的吧,他们找过它,见找不着,也就不找了;或者,有人以为自己已经找到它了。 乞丐说:他们只找到了它的影子。 小孩问:真正的它是什么样子? 乞丐双手一摊。 我一直在找它,找到它以后,就能回答你了。 乞丐走在头里,小孩兴冲冲紧跟其后。两人走了一段路,见老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他他还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两人走回去。乞丐问老人为什么不走。老人说: 我改变主意了。我把孩子交托给你,你带他去找吧。 你大老远上这儿来,难道不是为了找到它? 我老了。唉,这一生,真象打了个盹,再打个短盹,就该入土了。唉,我老了,只能给你们添麻烦。 小孩呜呜地哭。老人抹去小孩脸上的泪。 孩子,他和我一样,也找了它一辈子。现在,该轮到你。等你找到后,不管我在哪儿,过来告诉我一声。你找到了,也就是我找到了。 小孩问老人: 您现在去哪儿,是不是回家? 也许。 老人若有所思。他抬头看着小孩。 孩子,跟他去吧,有他在,你能找到它。 他又指着小孩对乞丐说: 有他在,你也能找到它。 乞丐带着小孩走了,走了几十步路,转过身,见老人朝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朝前,别回头。乞丐摇了摇头,小孩抹一把泪。老人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茫茫人海。 夜幕降下,地面上的灯光亮起来,映在天上。天空有了灿烂的彩霞。老人知道那不是真的,因为天上的云原本没有颜色。老人一动不动,继续打他的盹,那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盹,一个漫长的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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