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单车岁月 |
作者：东写西读 作于：2005-6-11 9:21:00 访问：5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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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院里最后一个学会骑车的孩子，尽管我们从小就拥有众多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作为中学教职工的子女住在中学内，广阔的操场确实是练兵的好场地，年纪相仿的伙伴更是不可多得的竞争对手。
父亲常年在南方工作，有一年春节回家探亲，带回了一辆气宇不凡的“凤凰”牌自行车。整个院子的人都围在那里，啧啧称赞了半天。
第一次推车我的头就被扎了一个窟窿。这个伤口现今还完整地保存在头上。当时，我记得母亲吓得哭了，她抱着我直奔医院，我仿佛立刻懂事了似的，在母亲的怀里不停地对哭泣的她说：妈妈，都是我不听话，都是我不听话。
正式读一年级以后，母亲有空就去接送我。因为小学离家不是太远，大多数时候，我总是紧紧地尾随着别人飞奔的小车拼命地跑。尘土飞扬，结果我总是被那些骄傲的单车甩得老远，望尘莫及。
五年级的某一天，我慎重地告诉母亲自己可能已经患了肝炎病。母亲说你不要乌鸦嘴。我镇定地对她分析：我自己照过镜子了，眼球里惨黄惨黄的，小便也黄得吓人，而且看到肉就呕吐。母亲吃惊地望着我，久久不语。
那一段时期我们学校里肝炎猖獗，食堂里每天都要熬药味浓重颜色褐红的药汁分发个每个学生喝，每天我们都带着家里的搪瓷缸排着队伍欢声雀跃地喝。后来，班级里一个男生回家了，老师平静地说他得了肝炎，并且花了一节课的时间悉心分析了他的病症状况。大家人人自危，心里七上八下地回忆着近期有没有和那人有过接触。
我的猜测得到了应验。白大褂医生嬉皮笑脸地夸奖我聪明伶俐。他装模作样地扒开了我的眼皮看，到厕所里检查我的小便。“恩，幸亏发现得及时，刚刚才发生。”医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母亲的脸一下子暗淡下来。
从此，我便过上了一种前所未有养尊处优的生活：鲫鱼汤、鸽子汤、排骨荷藕，母亲每日都花样翻新地安排我的饮食；早晨推着我去医院吊水，因为道路不平坦，她总要小心翼翼地载我缓缓地蜗行，到了医院她就背着我走过悠长暗淡的走廊，直到我安适地躺在病床上。
后来医生又建议母亲帮我辅助中药治疗，因为六月份我要参加小学毕业会考。几日后，她终于打听到了传闻中对肝炎治疗造诣很深的赤脚医生的所在。那天清早母亲用单车载我，因为胃病突然发作，到了半途便力不从心了。她昏倒在那个四月的清晨。
第二天，高中刚毕业的小舅舅来了。母亲不住地叮嘱我路上听舅舅的话。然后，我年轻英俊的小舅舅便骑着那辆蠢笨的“凤凰”牌单车载着一个少年去一个不可知的地方。乡村地段海浪起伏的泥路上小舅舅汗流浃背地带着我颠簸不停。路远得仿佛没有尽头，不知经过了多少个村落，拐了多少弯，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们到达了那里。小舅舅立刻给我买吃的，我看见他从稀疏的人群里一步一步地靠近我，手里拿着香气四溢的食物。他笑吟吟地看着我吃，顾不上擦拭脸上泛滥的汗水，我莫名地哭了起来。他便戏谑地逗我：男子汉，还哭鼻子，羞不羞！
自此，小舅舅用单车载着我去看遥远的中医，一周三次，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回家后理所当然要喝难以下咽的中药，母亲在一日三餐之前总会手执蒲扇在后门口耐心地熬着炉子上的药方，一季又一季。起初我一喝就吐，母亲便陪同我一起喝。药味又苦又涩，每一次我总是皱着眉头咽下这一碗毒药一样的液体，然后急速地吞下母亲事先准备好的水果或点心。当然，也有一次，我曾偷偷地把满满的药倒到了后门的垃圾里，我转身回头时，蓦地触碰到母亲凄然的目光。她怔怔地盯着我手中的瓷碗，一句话也不说就捂着嘴巴跑进了屋。我木然地愣在原地。从此，我再也没这样做过。
有一天傍晚，黄昏的太阳恋恋不舍地抓住西天的衣裳不放手。我抱膝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静静地注视着微风中蜻蜓翩然起舞。然后我清醒地听见一阵清脆的车铃声，许多人看马戏似的围过来，我们班的同学成群结队地来看我。我随即贼似的逃进了房间。我不愿看到这群生龙活虎的伙伴如何在这里展示他们的快乐与精湛的车技。我不想他们看见我的孤独与艰涩。我躲在门后面对他们说了一句：不要进来，我会传染你们的。他们离开以后，我又追出来徒劳地去眺望他们健康的身影，心里空荡荡的，返回家时，我在桌上看见了他们留下的一封信、一篮子水果和几本学习资料。
六月会考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差不多了。而母亲却固执地要载我去学校参加考试。结果一到学校，大家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一个五年级的大男生还要妈妈送。我便倔强地从车上挣脱下来，母亲在大庭广众之下第一次怒不可竭地骂我：你跑呀，你不要命了就跑！最终，在死亡的阴影下，我悻悻地回到了单车上。
公布成绩那天，母亲去学校了。回家时她喜形于色的表情表明了我的成绩很出色。大概，这是我那一年令她感到最为宽慰的事情了吧。
十四岁的时候我终于成功地骑上梦寐以求的单车。那是父亲从南方买来的一辆小巧轻便的“金狮”牌自行车。
家中那辆老“凤凰”一直没有丢弃。有时我会独自默默地端详着储藏间里这个老朽的单车。它曾经维系着我的生命，记载着曾经我所有的失落绝望期盼与悲伤。朦胧之中，我又看见年轻坚强的母亲咬紧牙关推着车行进在雾天的路上，然后手脚麻利地背着孩子气喘吁吁地走向一样走廊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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