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典爱情 |
作者:东写西读 作于:2005-6-11 9:21:00 访问:17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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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的江面平静地宛如熟睡的婴儿。城市的上空笼罩着一层透明的水雾。船上的人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眼前还是一片朦胧。像这样一只破旧的乌蓬船还漂泊在这个城市的河流里实在是件罕事。摆渡的老人不厌其烦地载着日渐减少的船客游来游去;船上没有沈从文《边城》里的翠翠,故而缺少了某种含义。那么为什么这个城市里总有那么一群人偏爱着这种既不安全又不方便的乌蓬船?难道说现代文明以人为本、为人服务有什么过错?绝对没错。做乌蓬船的人要的只是一种心情或者心境罢了。清山绿水清新自然的环境已经离我们远去,现代社会活得不就是一种感觉嘛。苏叶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苏叶从江东姑妈家坐船上岸后,拖着疲惫的身子直接向学校奔去。去学校要经过一条幽深的巷子。巷口是一座旧时的牌坊;杂乱无章的鹅卵石小道大约有一百年的历史了;两边是仿古的木楼高墙、低檐轩榭、琉璃瓦四角亭;旌旗迎风飘扬;红木黑漆的招牌格外显眼。穿过这条古旧沉醉的街道,就能看见东方的太阳了;然后远远地窥见学校的大门,读书声、嘈杂声渐渐地打破清晨的宁静。 苏叶是昨天晚上去姑妈家的。姑妈年轻的时候学过中医,她没有结过婚,但有一个女儿,女儿在外读书;姑妈一个人住在郊区阴暗的小屋里,里面常年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苏叶几乎每个周末都去她家,她喜欢喝姑妈自己配置的午时茶,那是一种味道很特别的药剂;更多时候,她是去和姑妈聊天,更确切地说是向姑妈诉说那些烦乱的心事,姑妈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找一个聆听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小时侯,苏叶就觉得姑妈是这个大家庭里的神秘人物。姑妈是个潮湿而阴暗的女人。潮湿的女人是需要阳光的,阴暗的女人容易被人遗忘。母亲说姑妈本来是要结婚的,只是当时家里坚决不同意,姑父(姑且这么称)那时被划为右派。我们这样跟党走的人家与反对大革命、反对毛主席的人是誓死对立的;起先姑妈常常说些糊涂的话,后来她整天神情恍惚、不言不语;一直到她离家出走以后,所有的人才确定姑妈定是疯了。母亲一提级此事就兴致勃发、滔滔不绝。苏叶喜欢姑妈的一言一行,虽然大家都说她是个疯子。姑妈有一副“天街小雨润如酥”的面孔,有时候她随意把头发向上一盘,苏叶便觉得她简直美的凄迷,像画上孤芳自赏的女人。这样的可人曾经一定有着足够刻骨的风情,苏叶常常这样想。母亲则口口声声地说姑妈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她声称她讨厌姑妈的妩媚,因为她确实没有姑妈好看。 办公室的冷乱被铃声惊醒。有几位老师陆续拿着杯子和“金嗓子”准备上课了,这是他们的职业病。一旁几个男老师的眼睛红红的,准是作晚又在麻将场上搓成一片,头发蓬乱的有点滑稽,像海报上前卫的新潮发型。女老师们慵懒地喝着牛奶、吃着早点。一个个赶集似的结了婚,俨然一副家庭主妇的模样;她们的话题除了衣服、化妆品、生孩子,就是数落别人的长短,搜索无聊的花边新闻。苏叶暗自为自己的独身而欣喜,她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舒适。 第一节没有苏叶的课。透过办公楼临街的百叶窗隐约地看见路上匆匆忙忙的行人,像漫无目的到处游荡的鱼;街对面一家唱片专卖店里不停地唱着流行歌曲,这样的歌曲为了压韵把歌词写的面目全非;卖糖葫芦的小贩走马观花地审视着路人;偶尔有几个刚上幼稚园的孩童哭着要回家。九月的太阳依旧热情袭人,看不到一个穿秋装的人。苏叶低头一看,觉得自己穿得像玉米一样,暗自窃笑了一回。似乎只有她一人在等候秋天,其余的人都是不适时的人。天气有些闷热,苏叶试着小憩了一会儿,竟又想起昨天下午的事情:新学期里学校给她定的职称还是最低。可明明她论文在省里获了奖,基本功考核也是A级,在区里开的公开课也是成功的。领导说苏叶的工龄不够;他们又说年级组里的老张明年就要退休了,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都是小教低级。苏叶想不通自己当时怎么就缄默不语? 苏叶还是昏昏沉沉地去上她新学期里的第一节课了。教室里长期封闭产生的霉味很刺鼻;学生们第一天总有讲不完的闲话,那些天真的眼睛带给人的是新鲜和惊奇。她没有制止孩子们的谈话。一百零一个,一个也不少,讲台旁边照常坐着一位插班生;后面的黑板报只剩下淡淡的颜色,讲桌上的那块玻璃的裂痕又大了一些,抽屉里放着几个很小的粉笔头和三两块残缺的橡皮。还有一向爱做好事的学生拾到的几毛钱,这些孩子总会编些戏剧性的情节,是让老师一眼就识破的闹剧。苏叶的额头开始慢慢地渗出汗珠,她的嗓子有些干涩,她开始慌张起来:莫不是热病有复发了?她还未来得及跨出教室,就已经倒在了地上。几个高个的学生把苏叶扶到空空荡荡的办公室,苏叶喝了一些冷茶,又用学生递来的湿手帕擦了擦脸。然后她下定决心去教务科请两周的假。 她是下午离开学校的。之前她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母亲坚决不同意她去姑妈家,苏叶说这热病只有姑妈才能治好,母亲这才愤愤无奈的挂了电话。苏叶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就去了姑妈家。 姑妈料定苏叶一定是热病复发了,一进门,就让她喝午时茶。姑妈告诉她,表妹下午要从武汉回来了。苏叶说她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麦雅了,然后自言自语地低估:麦雅暑假不呆在家里陪姑妈,大热天跑出去旅游,姑妈的钱来得容易?姑妈低头熟练的擦着地板和墙壁。麦雅表妹是在第二天早晨回来的。天还蒙蒙亮,苏叶就被迫咽下一小碗苦涩的百合莲心粥。姑妈说,百合、穿心莲都是清热去火的中草药。同表妹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男孩。 麦雅一见面就要给苏叶介绍她的男朋友。苏叶冷不防地说;我们认识。麦雅似乎有点不相信,伊川不可置否的点点头。苏叶想不到竟在这种场合与伊川重逢,当然也没有应有的激动。麦雅是一个单纯的女子。根本没发现伊川的窘迫与表姐的局促,这些都藏在他们的眼里。 苏叶和伊川是师范学校里的三年同班同桌。读毕业班那年他们恋爱了。临近毕业分配工作的时候,两人分手了。伊川一直认为是苏叶的错,当初不告而别的确实是苏叶。“在年轻的岁月里,没有什么比背叛爱情更残忍!”《北京夏日》里的刘石就是一个很好的见证。苏叶曾经也想过是否要向伊川解释,最终她没有;她觉得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有对错,所以解释也只是徒劳。 伊川的父母在一个周日找到苏叶。他们认定苏叶和伊川眼前的这份爱情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他们说伊川正在申请保送生,准备师范毕业后继续读本科;竞争很激烈,不能受任何外力的影响。苏叶想了三天三夜,决定离开伊川。伊川父母的话语让她心灵颤抖,她不希望伊川在这时失败。 后来,伊川最终被确立为学校的保送生之一。毕业那天晚上,苏叶和伊川来到教学楼前的草坪上:天上的星星不安分地跳跃着,一闪一闪的,发出遥远的灰飞烟灭的声音。伊川问:我做错了什么?苏叶知道自己是爱他的,但她什么也没有说。伊川离开的时候,她的脸上残留着泪痕。到现在他们已经有三年光景没有见面了。其实苏叶见到伊川的那一刻,心中就起伏如浪潮。伊川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不太协调的近视眼镜,脸部的轮廓中有一种挥不去的邪气,是成熟中渗透着天真的美。苏叶不敢正视伊川的眼睛。 生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伊川发现苏叶一如既往的美丽从容。她似乎可以当昨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而他却不能。他简直怀疑起自己的冷漠。有时他觉得爱情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以一种真实的状态存在。苏叶的离开像个谜,让他不得其解;在和活泼健康、小鸟依人的麦雅交往时,伊川感觉就像活在电影里一样恍惚。这样熙来攘往的爱情真让他有点目眩。 姑妈的心情显然明朗起来,她说,麦雅终于能照顾自己了。这个沉默的女人说完之后,心头像放下一块石头似的。一个单薄的女人心中最美的爱情被时代所遗弃本来就是很不幸的事。姑妈带着女儿住在这样的地方熬了大半辈子,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要变成现实了。苏叶欣慰地看着姑妈的身影。她已经再无法承受任何孤独,姑妈常常一个人虔诚地立在那儿,像一个基督教徒;她心中叨念的一定是麦雅--她唯一的希望。在麦雅读高中的时候。有一回,姑妈得知住校的女儿病了,连夜赶到学校,不让校医室的医生给女儿治疗,自己一个人在滂沱的大雨里把女儿背回家;然后用她的中医药物与针灸医治麦雅。母亲认为这就是姑妈疯癫的一个事实。不是她不相信现代医术,生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身边的人都用不平等的目光看着她们,这些并不重要,他们还动辄挖苦女儿是个没有父亲的野种。这个世界里没有一层不变的东西,那看似真情流转的大家庭至今对姑妈还是排斥的。姑妈唯一的信任,一生坚信的就是那些中药,救死扶伤的中药,有华夏几千年历史见证的中医她有什么理由不相信? 麦雅知道母亲的艰难和寂寞,从小学到大学一直都刻苦学习。她觉得除了这些,自己无法回报母亲。麦雅有时侯感慨母亲的不幸,就毫无顾忌的哭。 麦雅表妹要回学校的头一天,姑妈让麦雅把伊川带回来聚一聚,苏叶想应该让姑妈也高兴一回。结果四个人冷冷清清地吃着一桌丰盛的菜肴,大家没有什么多余大话;苏叶发现姑妈总是停下来静静地看着麦雅和伊川,她的目光是悲喜交加的;苏叶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悲哀。表妹和伊川也没有平时那样有说有笑。最后苏叶提议大家下午喝午时茶。姑妈这才离去煮茶。麦雅对伊川说母亲的药剂是如何的怪,不过效果则是怎样的好。偶尔她还冒出一两个中医的专业名词。如异病同治、阴阳学说。 姑妈把午时茶切出来的时候,麦雅和伊川正在争论气是阳还是血是阳。姑妈说午时茶是《经验百病内外方》里的一味药方。她抓住了一些开心的事,脸上的笑容便显露出来。一个女人用眼睛笑是美丽动人的,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个人的整个身体都处在愉悦之中。伊川喝不下午时茶,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憋的众人笑了一回,这样气氛反而融洽起来。接着麦雅便将她和伊川频繁的鱼雁传书拿了出来。那些信件就是爱情的见证,偶尔还有一两首缠绵悱恻、言情似火的情诗,麦雅似乎一直处在幸福之中。 天边的乌云轻轻地在现实与幻想的天空中飞行,大片的桂花树散发出清新的幽香,秋虫偷偷地钻出来大胆地呼吸,黑夜终于吞没了白天。那朵雨做的云禁不住满目的沉寂,下起雨来。苏叶见麦雅送伊川迟迟不归,便带上雨具去了江边。雨是诗人的尤物,这样漆黑的夜却不适宜。苏叶到江边的时候,不见表妹的身影,正欲转身回去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她。苏叶赶紧问道:麦雅在哪儿?伊川说:她已经回去了!苏叶一层不变的说,你上船吧,马上就来不及了,我要走了。伊川说:我们重新开始吧!那些久违的感动使他冲动起来。那是不可能的,苏叶执拗地说。“你不要欺骗自己的感情,如果你不爱我,那么你为什么来这儿,为什么撑着这把天堂伞?”伊川似乎有千万条理由要说。苏叶竟愣住了,她闭上眼睛,忍受着近在咫尺和凭空想象的痛苦。如果说她没有发现伊川此刻的真诚,那是假的;如果说她不爱伊川,可以把他从记忆里一笔抹去,那也是假的;如果说她愿意和伊川呆在一起,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旅程,那绝对是假的。那时侯她伤害的就不只是一个女孩的真情,更是孤苦伶仃的姑妈一生的守侯。那将是最残忍的举动。麦雅表妹快乐的笑声和姑妈慈祥温柔的眼神让她无所遁形,她绝对不能那样做。就让那个尘封已久的爱情随今夜的风雨飘散吧。苏叶咬紧潮湿的嘴唇,有一种虚虚实实的解脱感。 雨夜是任性的繁华,江上渔火点点,空气里夹着各种花香,是最原始的气息,神秘而忧郁。伊川站在雨里不停地说:不要让任何理由成为放弃对一个人爱的借口。苏叶疾速地离开。擦肩而过的青春故事,开始慢慢模糊。 苏叶好几次想扭转回头。因为凭直觉:只要她愿意,她和伊川的爱情是能够复苏的。这不正是她所需要的吗?为什么要潜藏自己的感情?一路上,苏叶总感到姑妈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眼里有几分哀怨和乞求。 雨适时地擦干了它的眼泪。姑妈在后院突然出现使苏叶十分吃惊。苏叶问:表妹回来了吗?姑妈低头挽住苏叶的手说:大概已经睡着了。良久的沉默之后,姑妈低声说:刚才我无意间全听见了。苏叶根本没有责怪姑妈的意思。姑妈带着若有所思的忧伤说,你知道麦雅喜欢伊川,所以才这样做的。在姑妈面前,苏叶连撒谎的勇气都没有了。接着姑妈又说,其实麦雅的父亲曾经来找过我,我本来打算和他破镜重圆;后来,他现在的妻子、女儿一起来求我,可以肯定的是她们一定爱他。我和他团圆的理由也是爱他,更希望麦雅有个名正言顺的父亲;但是我有什么理由不顾一切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在我得到幸福的同时却破坏或粉碎别人的幸福。这种幸福是充满罪恶感的,要是这样,我会内疚一辈子。所以我仍然选择独身。别人的流言蜚语我能承受,但我不想永远活在内疚和空虚里,那样我会疯狂。 人生是一次旅行,与其任有限的生命在牵绊与纠缠中守望幸福,不如在岑寂中期待心灵的归宿。 你只需要记住,爱是不能有伤害性的,我们的心都一样的脆弱,不是“我爱的比谁深”这些片言只语所能解释明白的。即使是忘却与怀念也是命运的安排。 爱一个人不是没有理由的。总之,关于生命里的故事,爱就爱的值得,爱就爱幸福,不能让遗憾留在爱情里。姑妈古典的情感里泛出无限的深情。 苏叶浑然顿悟了一些,看着夜一样的女人。姑妈的面容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潮起潮落的红尘里,远方的地平线搁浅在作夜的梦中。一段一段的故事开始褪成一帧一帧发黄的照片。第二年盛夏毕业后的苏叶和伊川去了南方,这是姑妈告诉苏叶的。麦雅在电话里夸张地说,南方真是印象派的极作,外面的世界真精彩。两个星期后,苏叶收到麦雅的来信。原来表妹早已和伊川分手了;麦雅说,她不相信伊川会至始至终地爱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在家里,只是为了母亲,才装出亲密的样子;末了,麦雅还说,她想念母亲和她的午时茶,希望表姐能够照顾她。 苏叶是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姑妈的,她断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当姑妈还执著地坚守着她心目中的爱情的含义的时候,殊不知她最亲的两个人都成了其中的牺牲品,而导致这样的结果,在很大程度上与姑妈有关。苏叶奇怪地是,自己竟无半点悔意。 倚在乌蓬船的船舷上,苏叶向伫立在岸上的姑妈挥手。滚滚的江水拨弄着孤独的小舟,头顶上落寞的天空何处才是尽头,鲜活的生命是浑浊的水里游动的鱼。苏叶思忖着置身其中的画面:她总觉得自己像一个人,一个活在文学作品里的人。究竟是谁?“千里孤帆一梦遥”,那女子当真就是史湘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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